波旬不耐烦地说:“新长出的头发力气大,就是这样扎手的。”
“哦。”
头发弄清爽了,阿丑带上青皮狗和老鼠再次启程。
波旬实在纳闷丑东西怎么就和观音这么多年没往来了呢!之前不是好好的,还齐心协力对付他呢,让他这个魔王过得好是窝囊。丑东西要是和观音没牵连了,任其他谁败坏佛法都没有菩萨动凡心严重呀,波旬一万个不甘心。
“呵呵,我倒要看看你如今的日子多痛苦。”波旬找了个理由继续跟着阿丑。
阿丑走着走着,来到一片湖泽,人称乌巢泽,附近有一座简陋的院子,里面住的都是光头。
院子不是寺庙,没有任何供奉的神像,光头们都是避难来到这荒无人烟的地方来的,天下局势混乱,诸侯纷争至今不平息,寺庙作为一个有着稳定收入和贵族供养的地方,在乱世成了诸侯们最先下手的肥羊。
僧人们出家,无家为不孝。天竺僧人远道来汉,无国为不忠。
杀不忠不孝之人,将钱财取走用于匡扶汉室,有何不可?于是僧人们纷纷逃离寺庙,顾不得那些田产钱财了。
在这个临时搭建的简陋院长里的住持是个眼神不太好的老僧,远远看见走过来的阿丑头型圆圆的很滑溜,就以为是个光头。汉人不会剃光头,除非犯了重刑。
在这样的地方遇到逃难的僧人的概率,远比遇到重刑犯要高多了。
“这位法师,也是逃难来的?”
阿丑不知道这老僧眼神不好,还惊奇自己不过剃了头发,居然能得到僧人主动的帮助?阿丑随口称是,并未打算久留,只想歇歇脚而已。
在小院里坐着休息,听这些僧人说起辩禅的迦叶,才知晓这些僧人在西牛贺洲时经常听迦叶开坛讲法,对辩禅很是感兴趣。
他们逃难在此,也没事情干,就又开始了辩论。
不过,这回辩论的到不是什么佛法心境之类,竟是辩论起汉王朝而今的局势,说到此时最大的两方势力对垒官渡,一个说自己奉天子命令讨贼,一个说自己有天子衣带诏讨逆,谁才是忠臣。
阿丑没兴趣参与辩,直到听到说其中一个人的粮仓就设在这附近。
波旬也适时蛊惑道:“粮草乃兵家根本,你不是想干预人间大事吗?依我看,这件大事关键,此刻就捏在你手里了。”——
作者有话说:西游过家家小剧场:
高冷千变万化的阿观x除了锤人其他事情不太懂的阿丑x不希望这个家散的波旬x一条很厉害的狗——
阿观:佛祖总有发不完的任务,唉,怎么平衡工作和家庭呢。
阿丑:杀生什么的,一定不能被阿观知道。
波旬叉腰:今天也是保卫家庭的一天呢,呼,好累。
青狮:汪。
第156章 谁谓自苦 每日竹林收露,也见结霜
天下分久必合, 合久必分,见惯了天下局势的神佛们近来又开始高度关注南赡部洲汉王朝的的朝堂动向,同样足以说明近来发生的事情之重要。
神佛们观望人间, 说对峙官渡的那两人, 北方袁绍兵强马壮势力之广, 且宽政待民, 百姓爱戴士族拥护, 无论是朝中声望还是元老们的支持,都远过于另一方曹操。
曹操虽是作为朝廷的代表, 但粮草紧缺,战局不利。且生性多疑凶狠, 多有屠戮,神佛们认为此人难承天命, 怎么看都是袁绍会赢。
“怎会如此!”然而,哪个神仙都没有想到, 那曹操竟以少胜多,关键一战就在乌巢,一把火烧了袁军的粮仓。
仙家变化成人下凡打听, 有乌巢一战的袁军幸存士兵说, 有个乌巢禅师曾在当夜出现,坐骑是一只硕鼠, 前来夺粮。
“什么乌巢禅师,闻所未闻!”就连大西天的诸位菩萨罗汉都不曾听闻。
后来又多方打听, 听乌巢泽边上的一个逃难的院子里的僧人们说,有个头发剃掉了的丑姑娘来过,老住持眼睛不好误认为了僧人,也许就是传说中的丑娘娘呢。
天庭和大西天一致认定, 必然是阿丑故意扮作禅师,为的就是败坏佛门的名声!搀和如此有违天命的大事,竟让那多有屠戮的曹操赢了如此关键的一战,她还说什么在乎凡人吃饱饭,此举就是打她自己的脸!
也有人说,波旬当初附身在阿丑身上,已经很多年过去,没准波旬早就夺舍阿丑。
这么说完,开口的几位纷纷看向观音,以为观音会站出来为阿丑说话,可观音只站在原地静默不语,并未多言。他们的目光会投来,就说明他们心里已经有了偏见,那么菩萨无论解释什么,都会被认定是偏袒阿丑,包庇阿丑。
神佛都说世人愚昧,可在对凡人的偏见上,也不见比凡人好多少。
身边的文殊菩萨反而往前一步,说:“阿弥陀佛,贫僧可以担保,波旬已离开阿丑,此事想必不会是波旬蛊惑的。”
说完文殊又站了回去,本意是帮观音解释,却见观音摇头,轻声叹道:“只恐是更糟了。”
既然不是波旬蛊惑,罪责自然就落到了阿丑的身上,岂不就是她要作恶?她帮着一个多有屠戮的人赢下战事!
从前到现在,哪怕是有着浩劫的教训,诸神佛对阿丑的恶意也从未消减,他们到底是怎么憎恨惧怕什么呢?因为凡人办到了他们办不到的事情,显得神佛无用而恼羞成怒了?
种种指责看在眼里,听在耳中,从未觉得如此荒唐过。
观音坚信,烧了乌巢粮食的事情绝对不会是阿丑干的,她那么在意吃,怎么会把吃的烧掉呢?
诸多谴责,可没有谁主动担起前往南赡部洲去寻找阿丑的责任,如今天下局势混乱,神佛入世不小心就会参与其中,没有谁愿意担起这样的因果。
灵山一片祥和,沉寂了一阵子的雷音寺中,又响起敲木鱼和念诵经文的声音。
南赡部洲汉王朝这边,阿丑正与波旬讨论这一场官渡战役,到底算不算阿丑干预导致的战局逆转。
那天在小院子里听逃难的僧人们说了官渡对峙的两人后,波旬就怂恿阿丑搀和其中,天下格局一分为二,二者不同的胜负,必定是全然不同的将来。
阿丑没有应下,反问:“我为何非要支持一边呢?”
波旬疑惑道:“你既然说要掺和天下大事,如今大事摆在眼前,你又不管,你所说的大事又是什么呢?”
阿丑说:“他们两个人都以汉臣忠臣自居,无论谁输谁赢,都还是汉家王朝,又怎么算得了大事?他们吃饱了就打仗,打饿了就吃东西,打得你死我活不死不休,还不如把粮食给想要活下去的人呢。”
于是,阿丑怂恿青皮狗和老鼠帮自己偷粮食,青狮不肯,只愿意在远处接应,老鼠则爽快应下,还笑着说偷粮食这事它最擅长了。
老鼠修行多年,化人形还不算熟练,自己的大小还是能控制一些的。它变得有一个粮仓那么大,鼻子不断嗅着,呼吸时像是刮起了风。
阿丑就站在老鼠的头上,由于是在夜里,火把照不清楚那么高的地方,人们瞧不清楚她什么样貌,只能看出是个光秃秃的脑袋,以及随着风声一起飘过来的笑声,令人毛骨悚然冷汗直流。
“桀桀桀——把吃的都交出来!”
守卫乌巢粮草的士兵们近些年来不曾听闻有受了剃发重刑的人,想必是寺庙里的僧人。那些天竺来的胡僧,会些异邦的妖法,这老鼠就是他们的妖兽!
“高僧何故?我听闻出家人不问世事,莫非是收了那曹贼的好处相助?”
听到他们称呼自己高僧,阿丑没有反驳,既然天庭和佛门总给她乱扣罪名,自己搀和事情用佛门的名义又有什么不可以?她摸了摸刺挠的寸头,此地在乌巢,迦叶以前总说她辩禅厉害,干脆就说:“桀桀桀——我乃乌巢禅师!今天来就是抢粮食的!”
阿丑一拍老鼠的脑袋,老鼠张大嘴巴对着囤在此地的粮食就是一顿风卷残云,尽数吞入腹中。
守卫在粮仓附近的守卫们哭天抢地,那只硕鼠嘴巴闭上就立刻带着那什么乌巢禅师远离了此地,一溜烟就已经跑远许多,只能听见那古怪渗人的笑声。
阿丑骑着大老鼠离开的路上,遇到了一伙冲向乌巢的精锐骑兵,众骑兵不确定夜黑风高看到了个什么东西,一只大老鼠?想必是幻觉吧!
与众骑兵擦肩而过,阿丑回头看向乌巢,不多时偷袭的骑兵就和乌巢的守备军达成一团,又不多时,乌巢的粮仓燃起了熊熊大火,将阿丑没有带走的少数粮食和草料全部点燃。
得知粮草被烧的消息,袁军首领一蹶不振,重病不起,竟被连神佛都不看好的曹操以少胜多。
波旬立刻便与阿丑说:“丑东西,这回我们干预了大因果呢!天上那些必定觉得袁绍天命所归赢定了,更觉得那曹操多有屠戮,德不配位。我们夺了乌巢的粮食,才导致曹操赢了这一仗,我们改了天命!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不过更让波旬高兴的,还是战役死了很多人,怨气、不甘、生者的痛苦缅怀,都是让他力量不断成长的好东西。
阿丑往左边歪了歪脑袋,过了一会又歪到右边,她看了眼波旬说:“我儿波旬,你说,我用老鼠精去偷粮食,参与了这件事情,但其实这样的行为和神佛的法术是一样的对吗。”
“不要这么叫我!”波旬气得大声反驳,然后才回答,他没有顺着阿丑的想法说,而是说,“别担心,老鼠妖嘛,妖魔祸世很正常的。他们神佛看不起人,你和妖魔混在一起,他们又能如何?”
阿丑摇头,说:“我是觉得,这粮食不管我偷不偷,好像都是留不住的。这件事里,我像是个试图干预的神仙,但改变了战局的是那天夜里偷袭的骑兵部队。”
波旬也愣住,阿丑一开始计划的就是偷粮食,那么缺粮的袁军就会撤退暂缓战事,长久打起来仍旧是袁军占优势。但因为那天曹军偷袭成功,打击了袁军的士气,还收了一批降将,才导致了后来的转折。
“……”波旬陷入了沉思,只一会儿,因为波旬不喜欢思考太多,比起那些虚无缥缈不确定的事情,他还是更在意自己的力量。
波旬不想被阿丑的想法绕进去,赶紧往死人多的地方收集怨气强大自身。
阿丑想了很多,仅仅只能想。
阿丑又在人间转悠了很多年,参与了很多事情,头发也渐渐地长出来了些。波旬很高兴,说这样看着不像僧人,顺眼多了。
头发更长了就让波旬帮忙修剪,讨厌的波旬总是多嘴,会问一句:丑东西,你以前的头发都是观音剪的吧?是不是很怀念以前的日子?我波旬也是法力无边,已经恢复很多了,只要你开口一句话,我就送你去落伽山。
“不去。”阿丑立刻拒绝。
“何必呢,丑东西,你在人间这些年什么都没得到,想见你的其他老婆要翻山越岭走很多路,想见你的朋友却不知所踪。你不敢认识新朋友,不敢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岂不是自苦?靠吃蜜糖,能长久乎?”
阿丑摇头,否认说:“我不是自苦,我是被天庭和大西天记恨,不得不各处流离。如果他们放弃寻找我,我可以在一个地方安定下来,唔,如果那边不打仗的话。”
波旬不甘心,已经纠缠着阿丑蛊惑了无数遍,让她好好想想以前老婆在身边的好日子,怎么就不听劝呢!倒是赶紧去和佛门菩萨恩怨纠葛不轻,让菩萨犯错破戒!
就像之前那样,让菩萨每夜都搂着睡觉,要单独耗费很大的心思保护着,后来还不惜冒着受重罚的风险将她隐藏起来。
那不是挺好的吗!继续发展下去,让菩萨叛出佛门!波旬急得咬牙切齿,他也又多次尝试变化成观音来骗阿丑,可阿丑总能一眼就辨认出来,然后就笑个不停,说:还没有你虚弱的时候变化得更像呢,你现在的眼睛里全是人间混杂的欲望。
波音被揭穿也没有变回去,随意往地上支着胳膊侧躺,另一只手将长头发在指尖打转,不屑道:“丑东西,我真弄不明白你在想什么,想见,却故意躲着不见,不是自苦是什么?我不信你不想见观音。”
阿丑坐到波音边上,低头看着他说:“如果想见却不见的人是自苦,那也是他在自苦,哼,我好着呢,你变成这样子我都没有移开视线不看呢。”
“哦?”波音若有所思,“观音自苦?我虽认为他偏袒,倒不认为他很想见你,你……丑东西,你实在是太丑了。”
“当然是想见我的,就像我也想见他。我不能见他,他不能见我。我为他好,他为我好。”
“哦?”波音实在过于疑惑,坐起来一手搭在膝上,问,“你若是这么觉得,我可以送你去落伽山。”
“哼!”阿丑却很生气地说,“我是真的为他好,他却误以为是为我好!所以,我讨厌他!我一点也不想见他!”
说完,阿丑瞪着波音说:“你换个样貌,你变成阿猴,我好久没去五行山了。”
“……”波音瞪一眼,没应声,把他当什么了?慈悲的魔王?
阿丑见波音没反应,又说:“我儿波旬,你法力那么高强,不会连阿猴都变化不了吧。”
“我说了别那么叫我!”波音恼火,恢复了自己原本的样貌。
波旬瞪着阿丑,突然想到了个主意,竟笑起来:“哈哈,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话音落地,波旬卷成一风沙,离开了此地,望着南边去,一直到南海落伽山。
前山的龙女察觉到一股不详的气息,喂锦鲤的手停顿了一下,但念及此地乃是观音道场,岂会有什么妖邪敢来招惹?便没有放在心上。
莲池里的锦鲤一口一个龙女姐姐地叫着,让龙女与它说说这些年在人间的见闻,它实在是羡慕那些比它修行晚,却已经能够划出人形的小妖怪,在落伽山修行虽是极大的福缘,可这小小的一圈莲花池,总归觉得不够自由。
说着又聊到菩萨近来的心情,锦鲤说落伽山已经很久没有下雨下雪了,想必菩萨的心情已经大好,不再被阿丑所影响。
龙女却摇摇头说:“我每日在竹林集露水,虽不见雨雪,也偶尔见寒霜。”
她看向后山的紫竹林,想不明白菩萨为何会因阿丑而困扰。
紫竹林深处,潮音洞的莲台上观音端坐,一手托净瓶,一手掐诀,正前方悬浮着一卷地图是西牛贺洲各国的路线图,观音正在为金蝉子的八十一难做安排。
观音已经察觉到波旬的气息,他混杂着人间太多的贪求执着和欲望,是无比浑浊的。
波旬脚步踩在草地上,故意发出动静。观音缓缓抬眼,看见的是波旬变化成的阿丑,不由恍惚了下。
波丑试着模仿阿丑的笑声,扬起笑意奔向观音,向来不要脸面地喊到:“桀桀桀,老婆~我特意来见你咯~”
“孽障。”观音立即拧眉,取了柳枝一挥,便将波丑绕住,一声呵斥,就迫使波丑恢复了原形。
“呵呵,看样子是我力量还不够,竟轻易被你识破。”波旬嘴上说着认输的话,眼底却有几分得意,他刚才瞧见了观音刹那的恍惚,看样子丑东西没说错,观音也在自苦,想见,又故意不见。
若如此,可以试探试探。
波旬不等观音说什么除魔的话语,抢一步说:“知道为什么阿丑躲着不见你吗,因为她有了新欢,就是我,呵呵呵,观音,你知道一个魔王有多少手段让人沉沦吗?我们抱过亲过还有很多……唔。”柳叶封住了魔王满是谎言的嘴。
“波旬,既然你来落伽山自投罗网,便休怪贫僧不客气了。”
“哼哼哼!”波旬说不了话,鼻音仍旧大笑着。
观音托起净瓶,准备将波旬暂时封印道净瓶中,这里或许也有属于波旬的无数阎浮提。波旬高估了自己现在的力量,本来只想变成阿丑戏弄一番然后逃离,岂料他们夫妻俩竟都是一眼辨认出真假,真是可恨!
无奈,波旬只好耗尽法力遁逃,主动虚弱到无法被察觉的地步,快速飘远,附着到了漂泊在南海上一艘渔船的渔民身上,重新生长。
波旬恨恨咬牙,重新汲取力量吸干宿体,少不得又要好几年,怎能如此冲动,只为了嘲讽观音几句,害得自己毁了灵体。
一只精卫鸟落在了渔船上,圆溜溜的眼睛盯着渔民的手,鸟喙一张说:“老船夫,你手上有妖邪,你且忍耐。”精卫是上古神灵,虽说不是战神,实力太弱,但也有自己的本事。
说着,精卫鸟就扑棱到渔夫手臂上,对着波旬就狠狠啄下去。
波旬被精卫鸟吞入腹中,精卫鸟试着将波旬消化。
虚弱的波旬狠狠拽着精卫的腹肉,咬牙切齿道:“多事的鸟,呵呵,也好也好,你那么深的执念形成的鸟灵,也是滋养我的上等陈年养料。”
精卫皱眉,没有说话,一直飞一直飞,飞到了茫茫南海的中间,盘旋在半空。
精卫说:“邪魔,我虽不知晓你是谁,但你如此虚弱,没了寄生也难以久存吧。”
波旬不为所动,说:“精卫,炎帝的女儿,你可不是短命的鸟灵,恰好适合我长久寄生。你若放弃自身灵体更好,我今日就能夺舍。”
精卫说:“邪魔,我还该谢你,我一直下定不了决心离开这片海,它困住我太久了。”
波旬感到不妙。
精卫高高展翅,飞向高空,她恢复成了女孩的模样,但也变成了一团火,在穿破云层的同时停止飞翔,紧接着开始坠落。
“你……你疯了!”波旬气得大叫,精卫居然选择主动陨落入世当人,也不给他寄生的可能。
精卫的身躯逐渐消失不见,寄生在精卫腹中的波旬也再次失去了宿体。
可惜的是,精卫并不知晓这个邪魔是波旬,他不是那么容易就消亡的。
波旬咒骂着,只能暂且寄生在一条鱼身上,找机会再转移到人身上,为此,他主动游向渔船和海岸,等待被人捕捞。
与此同时,在波旬遁逃之后,观音缓缓将柳枝收回到净瓶之中,重新端坐莲台,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只是那掐诀的手,缓缓变化手型,随意地掐算着什么。
但什么也掐算不到。
诸多事情难以放下,放下之后一定不要轻易拿起来。菩萨自从指尖变化的这天开始,之后每天都在掐算着什么,同样也都一无所获。
青狮跟随在阿丑身边,也无法被掐算到。
它是性子野了,凶它几句让它走,竟不知晓回来认个错。
落伽山这两年,又偶尔会有濛濛细雨。
直到某天,观音识海里听到一声神兽的吼叫,像是青狮的痛苦哀嚎,从遥远的某个方向传来。
观音皱眉,离开落伽山向着那边寻去。
此时离上一次阿丑被天庭和大西天戴上扰乱人间干预人间大事、帮助恶人赢得战事的罪名已经有八年。
而观音这些年在南赡部洲普度众生的分身们对汉王朝的情况也很清楚,各方势力混杂,民不聊生,再加上天气低寒,死于伤寒者极多,但多杀多争之地,即便如此也仍旧有战事。
此时此刻,长江边,又是两军相对。
第157章 青狮化犼 哼,的确是舍不得
阿丑和狮子老鼠来到长江边已经是几天前的事情了, 一路走着与青狮争执,没留意走进了一方军队的营寨。
“真小气,你们佛门就是这样虚伪, 一边称颂疙瘩头以身饲虎, 说以此为榜样, 真要你给一块肉, 你就不肯了, 小气狮。”阿丑捂着自己手抱怨着青皮狗。
起因是来这边的途中,遇到了一个流民, 饥肠辘辘倒在路边快要饿死了。阿丑如今没有装载着粮食的柳叶舟,口袋空空没有任何能吃的, 周围放眼望去空空荡荡,是一片荒土, 想吃树叶都找不到树。
那人饿得眼睛发直,看到瘦弱的阿丑带着一条圆润的狗路过, 立刻就扑向了青皮狗。
“放肆,我可是菩萨的坐骑!”青皮狗收着没有显出原形,这人虚弱得很, 再受了惊吓就死了。虽说也不像是剩多少寿命, 难免沾惹吓死人的罪名。
流民听到狗口吐人言,这才收住了动作, 但也实在饿得不管是人是妖怪了,改为一把抢过狗头上的老鼠对着就是一口。
“吱——”灰老鼠发出一声惨叫, 赶紧化成一缕烟钻到了阿丑的头发里。
流民佝偻着追过来,抬起头看向这瘦弱的姑娘,看到她被风吹起头发后的恐怖面容,立即惊得哭泣道:“是鬼差来拘魂了, 我……我死了……”
阿丑是最见不得人饿肚子的,便与青皮狗商议说:“狮子,你肉那么多,分出来一点吧,反正你法力高强,很快就能长出来的。”
青狮立刻拒绝,说:“吃我的肉?我可不是随便一只家畜的狗,我是菩萨座下的青狮呀!凡人有何功德吃我的肉?”
阿丑就与它争辩,说疙瘩头将他割肉喂老虎的事情写进佛经里,不就是要让每一个佛门弟子佛门神兽都效仿的吗,要慈悲心肠。连老虎都能吃一口佛祖,人还不能吃一口狮子吗?
“不行。”
“哼,生老病死,佛门说是大苦,可南赡部洲遍地的苦,又有几个神佛下来救呢?我见到我想救,可我的法宝也早就被玉帝收走,我哪有办法救……”
阿丑将自己的胳膊伸出来,另一只手将腰间的镰刀拿在手里,说:“我身上肉也不多。”说话间,已经从手上削下来一块肉。
青狮愣住,心想自己闯祸了。将来要是回了落伽山,被菩萨知晓它这佛门神兽竟如此不慈悲,眼睁睁看着阿丑这个凡人割肉救人,对比之下,她更显得佛一般慈悲,自己就卑劣的神兽……妖兽了呀!
可,可要它割肉给凡人吃?还是难以接受。
老鼠捂住了眼睛说:“吱吱,可惜我是妖怪,不然倒是能分出些肉来,人吃了妖怪的肉会有大罪的。”老鼠不忍看,用法术变化了一团火,帮着将肉烧熟。
这流民已经目瞪口呆,但在闻到肉的香味后还是立刻扑过来抢走啃了起来。这样小小一块肉入肚,已感觉十分饱,流民连连磕头道:“多谢鬼差开门!”
阿丑说:“我不是鬼差,我叫阿丑。”
流民又重新磕头,说:“多谢阿丑!”听上去不太尊敬,又改了称呼,“多谢丑娘娘!”
有些遥远的称呼,阿丑已经很久没有被人因为感激而称作丑娘娘了,倒是各地都有丑娘娘偷粮草、杀忠臣、吃小孩等传言,用来吓唬人的。
阿丑略有恍惚,一旁青狮不断摇头,说:“阿丑,你难道不知晓吃人乃是大罪孽吗?此举可不是善呀。原本下了幽冥界只需罚十几年,吃了人的肉,就是打入炼狱百年煎熬。”
阿丑闻言立刻眉头紧拧,说:“幽冥界的规矩是又改回去了?我记得当初修改地律的时候都说清楚了,此等不得已的情况,如何能算罪孽?南赡部洲那么多饿死的,那么多为了活下去吃了亲人的,已经够苦够无奈的了,怎还要罚?那时又要说,今生罪孽,来世受罪,来世穷苦又要犯下诸多事,何时能赎完这罪?”
说着,阿丑想起了腰间的腰牌,她随手拽了一块腰牌递给流民,说:“哪天你若是死了,就把这腰牌递给判官,若是他要定你吃了人的罪,你就罢免了他!”
流民听在耳中似懂非懂,只能连连道谢。
顺便向这流民问路,阿丑打算往江东吴地去找人,找的也是一个叫阿丑的女子。是她去年在长沙郡的时候,听一个叫张仲景的人提起的。
她见那长沙太守张仲景和见过的官吏都不同,他竟清理了官府的大堂改为坐诊的医堂,前去找他看病的人络绎不绝,遇到一些贫苦的患者,他自己还会贴一半的钱开药。
去年冬天,天寒地冻,张仲景看见一个患者的耳朵都被冻得快掉了,一直记挂在心,便研究处了药食,宰了官府名下的几头羊,给当地煮了羊肉汤驱寒,又以面食捏成耳朵的样子,称为饺耳。百姓们喝了热汤,吃了热食,果真暖和许多,耳朵也好了。
足算是大慈大悲了。
阿丑看在眼里,心里竟几分理解当初观音菩萨和太上老君执着于希望她成仙成佛的事。她看着那张仲景,看着那热乎乎的羊肉汤,自然与其他地方所见的蛮狠官吏作对比,眼前浮现一幕幕荒凉地与鞭打农人的官。
又听说他要告老还乡,不禁想:若这人能长生不老不辞官,当地的人不就一直能有好日子了吗?
他还在钻研医术,正编写《伤寒杂病论》,阿丑知道伤寒的厉害,这些年见过饿死的和病死的,病死的人里面,七成都是伤寒。如果能让他长久地研究下去,就不会有那么多人死于伤寒了。
佛门说生老病死都是大苦,医者不就是在救苦吗?可天庭和大西天,不见一个医神。
“我觉得这样的人才该当神仙,当了神仙,我们人才会有好日子。唔,哪怕不当神仙,让他就这么长久地当官,别人都学他,全天下的人都能有好日子。”
阿丑便试着与张仲景劝说,让他去青城山找太上老君,老君虽在入世这事上遮遮掩掩不痛快,但想必是愿意给这百姓爱戴的好官好医者一颗仙丹的,何况,他也姓张嘛。
张仲景却没有成仙的心思,说那些都是飘渺骗人的事情,念经不如多研究药材。
张仲景随口问她叫什么,得知叫阿丑后有些感慨,说以前在南阳的时候也有个叫阿丑的。不过南阳阿丑并不丑,还是个大户人家的女儿呢,只是因为喜欢各处走动摆弄机关术,总晒太阳,导致头发黄黄脸黑黑,不似其他大家闺秀,就多了个阿丑的称呼。
“她样貌普通但颇有才气,因此得了个好夫婿呢。”张仲景笑着说,听上去和那户人家的关系还不错,有一种为小辈高兴的语气。
阿丑听到那姑娘并不是真的丑,不由舒了口气,一则自己独一无二的最丑保住了,二则少了一个因为丑而受苦的人。
自从听到也有人叫阿丑后,阿丑就充满了好奇,立刻就启程从长沙出发往南阳去。到了南阳,则被告知,南阳阿丑的丈夫被人请出去当军师了,夫妻自然是一起的,如今在哪也不知晓,不过,当初来请人的那位主公在正联合了江东要与曹操开战呢,如今对峙在长江两岸。
“哦?”阿丑心知,人间有任何大战役,在神佛们眼里都是决定了天命的大事,不可轻易干预。
阿丑本就是想要干预大事,立刻改了目标,往长江边去。
途中遇到了不少逃难的人,也包括这个快饿死的流民,胜负是哪方他们并不在意,单单是战争二字就足够吓人。
再次问路后,阿丑一路带着青皮狗和老鼠继续走,捂着伤口碎碎念青狮小气。
青狮自觉理亏没反驳,自己就算不愿意割肉,也能飞去摘果子救人,当时的确是没有救人的想法。
不知不觉间,一人一狗一老鼠,已经来到长江附近,能够闻到淡淡的水汽,长江两岸高耸的山壁,是少见的赤红色,当地人称赤壁。
远远看向扎营的方向,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说不出的不安,青皮狗甩了甩脑袋感觉到不适。隐约好像有什么声音,一阵一阵的。
“像是……呕吐声。”青皮狗耳朵抖了抖说。
阿丑不明所以,再往前走一些能看到放哨的箭塔,但此时塔上站岗的士兵好像也身体不适,靠在栏杆上都没有留意到地面缓缓走近的阿丑。
阿丑一身灰扑扑的麻布衣并不起眼,走近营寨之中被守卫们看到,也还以为是矮个子的低等士兵。
营寨中,有很多病倒的士兵,伤兵营里躺满了病患,呕吐声就是从这里传出来的,空气中弥漫着难闻刺鼻的气味。不仅仅是呕吐物,是上吐下泻的诸多污秽。
伤兵营再往前一段距离,堆放了一些已经死去的士兵,因无法及时处理暂时放在这,被冻得发僵。
“咳咳咳——”走到哪都能听到咳嗽声,士兵们的身体状况看上去并不好。
主帅营帐里传来急切的争论声,说着水土不服等事宜,以及军中的草药已经用完,病况是从未预料的棘手。
阿丑看着眼前所见,很快就联想到了瘟疫,随着事态发展,会有越来越多的人染病死去。北方的士兵水土不服严重,若是不撤兵,情况是很难好转的。
去照顾伤兵的人被传染瘟疫,将死者掩埋的人被传染瘟疫,行走在营帐时又传染给别人,累得倒下时已经传染了好几个,以此计算,只怕是要全军覆没。
阿丑想起那个被瘟疫消灭的村庄,看向青狮说:“狮子,你把他们吃了吧。”
青狮气得炸毛,说:“你先前让我割肉给人吃也就罢了,怎又让我吃死人呢!”
阿丑说:“此地瘟疫已经泛滥,他们两军交战,瘟疫传到敌军去。他们班师回朝,瘟疫沿途传播带回都城。凡人已经够苦了,饥饿好歹不会传染,你……哼,你肚子里有轮回庙,吃了他们是度冤魂,难道不是为你涨功德吗?这都不肯,难怪被赶走。”
“我被赶走那是因为!”青狮没把话说完,重新拒绝说,“不吃。”
老鼠自告奋勇,说:“亏你还是菩萨的坐骑呢,我来,阿丑,我也很厉害的。”老鼠话罢,就钻去啃尸体了。老鼠已经修行多年,看着小小只但胃口很大,细细碎碎就吞掉了一具尸体。
青狮连忙阻止,说:“你如此,别人都死无全尸了!还谈什么轮回!而且,你是老鼠!你是瘟疫的推手!”
青狮犹豫再三,觉得阿丑所说也有几分道理,自己吞掉这些得了瘟疫死掉的士兵,阻止瘟疫蔓延也是功德一大件,即便食腐会损失修为,相比而言不算亏。
它身形变大恢复了真身,真身继续变大,随后张开血盆大口,一股风卷过伤兵营和后面堆放尸体的地方,将那些已经没了气息的士兵全部卷入腹中。老鼠也建功心切,同样变大些许,但远没有青狮大,仍旧是一个粮仓大小,它奋力张嘴试图给人全尸,但吞下去都磕磕绊绊伤及腿脚。
军营里看到突然出现的两个庞然大物都惊得连忙跑开,但见它们在吃死尸,没有攻击活人的意思,领军的主帅眼中闪过一丝怜悯又凶狠的喜悦。
青狮见老鼠还没放弃造孽,说:“你肚子里又没有轮回庙,你功德可不多!你这是在吃人!”
老鼠心下一惊,肚子里一阵翻江倒海浑身痛得不行,它肚子里还有在灵山吃的香花宝烛,此时此刻也正以微弱的佛法度化冤魂。
“……唔。”青狮一下子吃太多死尸也感觉万般难受,浑身都开始发涨发痛。
“哎哟哎哟……我浑身痛得厉害……”老鼠吱吱怪叫,像是要死了一样。
青狮也滚倒在地上,哀嚎不断,心中十分懊悔,上次食腐吃了少许尸体都难受得很,这营寨里几千具尸体被吞下,腐败之物是肮脏中的肮脏,还会侵蚀佛法,侵蚀它神兽的身躯。
“吼——吼——”青狮大声怒吼着,吓得军营的士兵们又撤退数里。
“吼——吼——嗷——”青狮感觉浑身的骨头皮肉都痛,它看见灰老鼠的灰色皮毛褪去,身上长出了白毛。
糟了,只有陈年的尸体才会长白毛呢,想必是腐败的尸体太多,已经毁了身躯的佛法,将被腐物同化了呀!
青狮一声声哀嚎,看到自己的前爪也已经长出了白毛,越来越多,它想要飞离这地方,看见江水倒影出来的自己已经一半都长了白毛。
它头疼欲裂,感觉有什么东西从脑袋里挤出来,它双目往中间看,鼻子上竟长出了一根锋利坚硬的犀角!
而灰老鼠,不,已经是白老鼠的,白老鼠的鼻子也发生了变化,变成了金色的鼻子!
从一只灰扑扑的老鼠,变成了金鼻白毛鼠!
那自己成什么了?青狮认不出自己现在是个什么物种,只一味地怒吼求助,希望菩萨能来救救自己,它是断不想变成狮尸的!可青狮也知晓自己的实力,远没有神通广大到能一声吼从赤壁传到南海……
完了完了,果然跟着阿丑就是会倒大霉,早知道死皮赖脸不离开菩萨,管阿丑什么死活呢!
“狮儿。”一道空灵带少许急切的声音在空中响起,青狮……不,现在已经不知是什么了,抬起头泪汪汪看向了终于赶来的观音。
“菩萨救我呀……”
观音站在祥云上,扫视一圈此地情况,营寨里还活着的将领士兵们都已经跑得很远,只能眺望这边的情况,隐约好像能看到天上飘着个人,必定是仙人!于是他们纷纷跪拜,请求平安和胜利。
观音柳枝一挥,一道清风将阿丑卷过来站到云端。
狮子委屈道:“菩萨救我呀,阿丑好得很呢,我,我为了度化冤魂吃了好多尸体……”
阿丑往云上一坐,背过身去没搭理菩萨。
观音抬手,狮子委屈地将脑袋凑过来。菩萨的手落下,淡淡金光协助狮子的轮回庙超度那些冤魂,与狮子说:“狮儿,你的确是因此得了大功德,修成犼了。”
随着冤魂一一转世,狮子身上的白毛也逐渐变成了金色,长出更锋利的獠牙。虽是更凶狠的样貌,但却是代表了更高的功德。
青狮……不对,金毛犼满是震惊,竟还有这样的好事?它当即喜笑颜开,脑袋蹭了蹭不说话的阿丑说:“幸好我一直跟着保护阿丑呢。”
“哼。”阿丑又转过去不说话,视线在寻找老鼠。
老鼠已经一溜烟跑了,它自从听到狮子说它肚子没有轮回庙,是吃人的大罪,待身体变化没有不适后就立刻溜了,又念及自身反复无常,修这修那没有个好结果,今日吃了人,反而修为大进,它决定走歪路了。
天上云层变动,观音皱眉。
顾不得询问阿丑是否愿意去落伽山,观音就带着她驾云离开了此地。
阿丑生气,抓着菩萨的胳膊就作势要咬,她扭头看向菩萨,见他只看着,像是认定了她舍不得下重力气。
“哼。”阿丑甩开手,的确是舍不得——
作者有话说:延伸小剧场:
普贤的白象和文殊的青狮某天和金毛犼小聚,听到金毛犼说吃了好多人于是修为暴涨,一时得意没说清楚是死人。
导致白象和青狮(文殊的)听后起了歪脑筋,遂去狮驼国犯下累累罪行。
第158章 菩萨认错 他们都很讨厌,只有你是让我……
阿丑的视线看向逐渐远去的江水, 说:“停下,我可没答应要跟你回家。”
是回家而不是回落伽山,落伽山是山, 老婆在的地方是家。
冬天的江水被风吹拂, 带来丝丝冷意, 随着菩萨的淡淡微笑, 阴云散去, 有微弱温暖的太阳光照下。
远处躲避吃人怪物的曹军纷纷盯着天空中的祥云金光,在最初的跪拜祈求之后, 再度商议起了撤军的事情。
谋士作揖与领军说:“丞相,天有异象, 派遣神兽吞食了我军死去的士兵,也正说明了瘟疫的严重, 我们北方士兵本就水土不服难以长久,不如等再训练几年。届时孙刘联盟内部先有矛盾, 再挥师南下也不迟呀。”
被称为丞相的男子,正是多年前在官渡领着数骑兵冲杀乌巢粮仓的曹操,他目光深沉地盯着江面, 说:“今日所见的神兽, 我在八年前也见过,那只大老鼠, 还有那个丑娘娘。正是因硕鼠偷袭粮仓扰乱了乌巢守卫,才让我等偷袭成功。”
几位谋士互相看了看, 又有一人上前作揖道:“丞相,近来天象变化,这几日都刮起了东南风,恐怕于我军不利。”
曹操又说:“天气变化乃是常有的是, 如今隆冬多为西北风,待风向变回去就进攻对岸。”说时看向远处的祥云,更坚定了次战必胜的想法,安抚众人说,“仙人降世派遣神兽解决我军中瘟疫,减轻负担,正是让我们继续向前的意思。天上祥云如斯,拨云见日,不正是庇佑我军吗?”
其势力之大,如日中天。曹操微微眯着眼睛,心想那般局势都能赢,早就证明了天命所在。
谋士们仍旧不看好此事,继续劝说,但被曹操以一句:“休要多言,我意已决。”否决,谁都不能再说撤军的事情。
只是,再次看向远处祥云的时候,祥云却消失不见了,这让曹操心中没底,但还是以神仙不能长久被人看到来说服自己。
观音隐去了这团祥云的踪迹,天空中已经有很多的眼睛盯着这边。
观音看向还在生气背对着自己的阿丑,不知该说些什么。
人间嘈杂,云端却是寂静。
阿丑缓缓扭头试探地看向观音,见那沉静的视线还看着自己。的确是很久未见,真正的老婆和波旬变的是不同的,是看到后就会觉得心口发热的,可又忍不住扭过脑袋,怕对视就一会儿,气就消了。
阿丑又缓缓扭头看一眼,菩萨仍旧平静地看着她,面上有淡淡的笑意。
“哼。”阿丑再度转身,告诉自己,岂能这么容易就消气,当初不知会她一声就将她隐藏起来,难道她是个怕受罚的人吗?还主动抗下包庇的罪名,认下了事情的错。
幸好天庭西天都还是很看重观音,否则真降下处罚关起来几百年,不知道要少度多少人呢,那些人里也许就有无数个阿丑,念及此,阿丑就生气。菩萨怎么能为了不让她受罚,而选择自己受罚呢?菩萨受罚,就让人间本有机会不苦的人受苦,就成了更多人苦。
怎么连这么简单的账都不会算!总之就是错上加错!
观音的视线落在阿丑手腕上,虽然割肉救人的伤口已经基本上痊愈,但还是能看到少许的痕迹。她腰间的木牌也少了一块,不知晓是给了谁。
菩萨不希望自己影响了阿丑,今日相见,是希望之中,也是预料之外,菩萨尚未想好相见之后该如何。
云就悬在空中,菩萨沉默不语。
金毛犼觉得自己有这样的机缘修成,自该多谢阿丑,眼珠子一转便凑到阿丑身边,说:“阿丑,我被菩萨赶出来多年想回去了,我们这些年一起在人间也算朋友,我独自回去怕被责怪,不如你陪我走一趟,菩萨看在你的份上,兴许能少说我两句。”
“……”观音责备地看向金毛犼,这孽障,不过是修行进了一个新阶段,竟敢打趣去菩萨来了,修为是上去了,心境怎还倒退了。
阿丑从云上站起来,撅着嘴满脸不高兴,她脑袋高高扬起,凶巴巴地问:“观音,你知道错没。”
金毛犼瞪大了铜铃般的眼睛,爪子扒着阿丑说:“你作甚呀,怎还审问起菩萨来了!”
阿丑挥开金毛犼的爪子,学着佛门弟子那般双手合十,说:“哼哼,阿弥陀佛,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菩萨最善,大慈大悲,岂能知错不改。”
闻言,观音平静的面容上再次有了淡淡的笑意,观音俯首看着阿丑问:“阿丑,从前我困在你心里时,你所想,我都知晓。你心思与众不同,有自己的对错,我的确不知错在哪,你告诉我。”
无论如何,想要保护一个无辜的、正常生活的凡人,并不是错。即便是错,也是天庭和大西天眼里的错,不是阿丑眼里的错。
阿丑说:“我们那时参与到太平道、黄巾军时,没有用半点的法力,不过是顺着人心而行,哪有什么错,如果这都算干预人间大事,要捉多少人。天庭根本不讲道理,以前不讲,以后也不会讲。你知晓这些,可你还是顺着他们……你将我藏起来,我失去了自由,失去了老婆,也失去了和英娘的联络,你明明知道我最怕少东西。”
听她数落的一条条“错”,观音没有反驳,也无法反驳,被囚困在莲台上的所有神佛,都是明知却不可为的无奈。
观音说:“阿丑,我不希望你再受被镇压的苦难。”
阿丑又说:“我知道你为我好,可你应该和我商量。如果那天站在黄巾营寨门口,你告诉我,天庭已经关注此事许久,必定又将我当做忤逆他们的罪恶之人,你希望我躲起来不要被他们发现,你会与他们讲道理。我一定很高兴躲进你心里,其实,我挺喜欢那片乌云的。”
“……”
“可是你一声不响把我困住,你不和他们讲道理,你说是你的错,你领罚,哼,你领什么罚!”
观音沉默地注视了阿丑好一会儿,缓缓闭目叹息一声,说:“阿丑,此事的确是我错了。”
听菩萨如此干脆直接的认错,阿丑倒是有些错愕,很快就是一种理所当然的感觉,那当然了!这是她老婆!和那些不讲道理的神佛可不同!
伏在云上的金毛犼两边观察,心想能回家了吧?一想到落伽山,就想到干净清香的竹林,对比自己在人间睡的马厩、柴房、树杈子、山洞,更恨不得现在就自己先飞回家去。
云仍旧静止,何去何从尚未明朗。
阿丑心里的气已经消了大半,在听到观音认错之后就想一如既往地抱上去,她梗着脖子说:“哼,那你可记住了,下回再犯错,我还会跑去人间,不让你知晓我在哪,我躲得厉害吧,要不是狮子成了犼子,你定找不到我的。”
金毛犼:“犼子多难听……”
阿丑的话听在耳中竟莫名熟悉,观音想到的是自己当年在渔村度她时便说:你若是犯了错,我就回娘家了。
恍惚如昨。
观音如实回答,说:“我没有一直在找你,阿丑。”
“你怎么能不来找我呢,你把我藏起来领什么包庇之罪,事情过去后,你却没有想来找我?是我不想见你,不是你不想找我!”阿丑格外生气,怎么话才说两句,自己才开心了这么一小会儿,菩萨就开始说这样伤人心的话。
她气得捏紧拳头,哪怕知道凡人伤害不了菩萨,也舍不得打一下。所以她一把拽过金毛犼,对着脑门就邦邦两拳。
金毛犼比青狮还要更厉害,身躯坚硬,脑门更是坚如磐石,拳头砸在上面只砸痛自己的手。
观音放下掐诀的手,握住阿丑的抡起拳头的手腕,叹一声解释说:“阿丑,我希望你能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我在你身边,你总顾虑我。”
“我想做的事情。”阿丑重复了一遍,说,“我……我想要有很多的钱,很多的老婆和朋友,不会这般长久的分开或者永别。如果代价是少吃一块肉,你在的时候,我就少吃一块肉,等你不在的时候我再多吃一块,你也不用担心我少了东西。”
阿丑瞪着观音说:“你把我藏起来的时候,和你说话都不理,也没有想过见我,那个被我埋起来的铃铛知道我在哪,可你不来。”
观音紧抿丹唇,不知如何回答。
阿丑说:“我还是想叫你老婆,菩萨菩萨,天上那么多的菩萨,他们都很讨厌,只有你是让我喜欢的。”
“……”
阿丑又说:“你说希望我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我现在想抱你。”
观音微微点头,只站着并未有任何的动作。
阿丑说:“我改主意了,我想要你抱我。”
观音犹豫片刻,摇头。
阿丑气得扑过去抱住观音,狠狠地掰着菩萨的手也抱着自己,说:“就要,就要!”
金毛犼捂眼,当做没看到。
观音缓缓闭目,说:“阿丑,你会给三界带来全新的变化,我的私心,也是希望你能改变旧格局,哪怕天命……或许唯有那样,苦海才能不那么苦。”
“三界的新变化,我一人吗?”阿丑的视线看向长江两岸的营寨,嘀咕道,“这些年我在人间搀和诸多事情,救过人、杀过生,我好像改了几次天命,可仔细想来又好像和我无关……更像是一件事情里的每一个的决定,汇聚了最后的改变。”
“就像是……每个人都在想办法改自己的命,只是那些位高权重的人的决定能影响更多人的选择,才仿佛天命由他们决定。”
阿丑说到八年前官渡之战的曹操,是因为他带着骑兵冲杀乌巢,才导致袁军士气大挫,有了后来的胜利。
而如今,他明知道军中瘟疫横行,士兵状态低糜,谋士们有理有据的劝说也都被他否认,一意孤行认为天命在身,此战必胜。
“我觉得,他要败了……”
因为他把胜负寄托在了天命身上,而不像很多年前那样,寄托在自己的判断分析和努力上——
作者有话说:[可怜]这几天收到了很多宝宝的祝福,谢谢大家,不过鱼鱼是周五才生日[害羞]明天闺蜜请我吃大餐,晚上回来可能比较晚,我白天努力摸鱼,更得会比较晚,不要等。[可怜]回来后给本章掉落蛋糕小切片红包
第159章 如此谬误 菩萨被凡人保护了的感觉。……
日夜交替, 时间流逝,当江面再次吹起西北风的时候,也是天庭和大西天共同关注的重要时刻。
八年前, 羽翼尚未丰满的曹操对上兵强马壮的袁绍, 天庭认为曹操多有屠戮, 绝非承托天命的合适人选, 料想那以衣带诏拯救天子为己任的袁绍必胜。岂料乌巢一把火扭转了局势, 他们认定是阿丑参与其中,帮助曹操这般凶恶之人赢下战役, 她是有意与天为敌。
然而八年过去,天庭并不看好的曹操各地征战一统北方, 势力如日中天,就连天子的诸多权力都被他架空。凡是能成就一统者, 必承托天命,神佛们又认为曹操必然赢下赤壁之战。
待到两军交战, 神佛们看好的承托天命之人却落得个惨败的下场。
冬天,南方的江面刮东南风并不是没有,只是今日恰好就在两军开战后由西北风改变了风向, 使得吴军的火矢引燃了曹军的船, 快速蔓延开,江面上火海一片, 无数凄厉的叫声回荡在山壁之间。
“风婆何在!谁令你改了风向!”玉帝震怒,连忙传来风婆。
风婆立刻跪在地上, 解释说:“陛下,小神岂敢干预这般大事,是山江之间的自然变化,小神未得旨意……自是任由风向。”
玉帝当即拉下脸, 其余观战的神佛也都沉默不语,此次此刻想要扭转局势,只能是风向又成了西北风。谁敢众目睽睽之下施法改变风向,皆应了“干预人间大事”的罪责。
诸神佛也只能眼看着曹军溃败。
北方的士兵们水性都极差,遇到大火跳入水中只有溺毙的可能,即使侥幸活下来也被冰冷得江水冻得够呛,等被水流冲到岸边的时候也奄奄一息了。
不敢跳入水中的则在船上被活活烧死,只有少数人能等到船只靠岸的时刻逃亡,也因受伤而跑不快,被追击上岸的吴军所杀。
从黑夜变到白天,能够更清晰地看到被火烧成焦土的战场。跳入江水溺毙的尸体被河流冲刷堆叠在一处拐角,被烧的七零八落的战船木板上也挂着几具骨架,陆地上各处都有惨死的士兵。
诸天神佛闭眼,不忍心看这战争的残酷,纷纷散去回了各自的道场。
等到天空中的其他神佛都逐一散去,隐藏了身形的某朵祥云才又显现出来。
观音微垂着眼眸,慈悲怜悯地看着战场上的惨状,手中柳枝轻挥动,将这些无人收敛的尸骨埋进了远处的青山之中,在一棵棵的树下,堆叠起一座座无人知晓姓名的荒坟。
待一切都结束后,云端又是一片寂静。
金毛犼反而是最着急的那个,事关它到底能不能回落伽山休息,它在人间跟着阿丑的这些年多辛苦!灵果是绝对没有的,肉是千万不能吃的,还经常被饥饿的百姓当成家畜狗追杀,住的地方也是脏乱,有时候是马厩,有时候是草堆。
最讨厌的是跳蚤!那么小一个东西它根本留意不到,跳到它身上虽是吸不了它的血,可到处蹦跶也难受得很。每天都在想念落伽山清香的竹林,想念山里的灵果蔬菜,想念什么事都不用干的清闲时光。
金毛犼看看一脸不高兴等着菩萨开口的阿丑,又看看一脸沉静等着阿丑开口的菩萨。
金毛犼虽猜不透两位的心思,但它知道,菩萨和阿丑没有什么大仇恨,两人都是为对方好的,如今将误会又解释了一些,不过是缺个能坐下来好好细说的机会。菩萨不想影响阿丑,阿丑也不想影响菩萨。
“嗷。”金毛犼莫名叫唤了一声,说,“哎哟哎哟,菩萨,阿丑非逼着我吃死尸,我肚子痛得厉害,快回去吧,这里没有药草没有灵露,我才修成了犼,还不想死呢。”
“你胡说,你都好端端观战一阵了,怎突然肚子疼了,莫非是想要讹我!”阿丑立刻反驳,抡起拳头就想打金毛犼,这么多年一起生活也算是朋友了,没想到它一见到菩萨就翻脸,还想污蔑她!
金毛犼说:“我怎是讹你!你,你休想跑!跟我回落伽山,让山里的所有动物都好好评评理!”
说着,金毛犼一嘴叼住阿丑背后的腰带就飞跑向落伽山,阿丑张牙舞爪挣扎,没办法够到背后的金毛犼,只能极其败坏道:“坏犼子臭犼子!等落地了我一定把你打得满头包,就像疙瘩头那样!”
“不要叫我犼子!”金毛犼很不习惯自己的新称呼,撒腿跑得更快了。
“狮儿,休得放肆。”观音出声制止,无奈一愣,菩萨也还没想好该怎么称呼金毛犼。
金毛犼的速度比青狮更快,一溜烟就已经跑开一大截。
观音驾云也往落伽山回去,待落地时,阿丑已经和金毛犼扭打在一起。
金毛犼自然不敢还手伤了阿丑,只能任由被她薅着捶脑袋。
“哎哟……菩萨救我,菩萨救我呀……”金毛犼故意惨兮兮地说。
阿丑见自己将境界上升的神兽打得哀嚎不已,很是得意,不由大笑起来:“桀桀桀——坏犼子!你们佛门不是喜欢疙瘩吗,桀桀桀——我这就帮你成佛!”
落伽山清净地,竹林风声和莲池里鱼儿戏水的嘀嗒声霎时都被这古怪放肆的笑声所覆盖,惊奇林中飞鸟扑簌。
莲池里的鱼也冒出脑袋,一脸完蛋的表情喃喃道:“啊,阿丑怎么又来了。”咕咚一声就钻到莲叶底下去,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观音无奈摇头,狮儿本就皮实不怕揍,何况是境界升了,更不惧凡人的拳头,原本由着也无妨,只是此等言语实在是不敬佛,才出声制止道,“阿丑。”
“哼。”阿丑这才松开手,她环顾周围熟悉又陌生的环境,竟是有几分恍惚。已经很久没有到这座山了,这里曾经也承载了很多欢乐的时光,她转身就想走,怕自己在这好地方待久了就会留恋不愿离开。
观音沉默看着,如果阿丑开口说送她回去,那么菩萨就会应下。菩萨心想,来落伽山不是阿丑的想法,是狮儿顽皮,所以阿丑如何选择,自己就如何应下。
阿丑为自己的想法而生气,凭什么她要对好日子避而远之?明明是天上的神佛打破了她快乐安逸的生活,夺走了她拥有的一切,他们的错,却要她躲躲藏藏。
“我……”阿丑开始犹豫,她她往长江前是想去找南阳阿丑的。现在则想,天底下那么多人,南阳阿丑只是恰好也叫阿丑,还会有其他人也叫阿丑,自己去找她,或许也会打破她的寻常的生活。
南阳阿丑的丈夫是此次赤壁之战胜方之一的军师,自己如果和南阳阿丑见面被天上神佛察觉到,就要不分青红皂白就认定是她搀和了此事才导致了曹军惨败,没准能说出是她改风成了东南风呢,然后顺理成章给她扣上害死了那么多士兵的罪名。
阿丑抬头看向长久没有说话的观音,观音对上她的视线。
观音问阿丑:“阿丑,你想好去哪了吗?狮儿顽皮将你带来,我送你回去。”
“……哼。”阿丑听老婆如此着急就要送走自己,怒从中来,咬牙道,“我去哪与你有什么关系,难道你打算跟我一起去吗?”
“……”观音沉默了一会,听不见阿丑心里所想后,分辨不清她是如此希望,还是提前拒绝。
那么自己是怎么想的呢?
菩萨缓缓道:“阿丑,你从人间来,我往人间去。”
阿丑满是不高兴的摇头,往前走到菩萨一步的距离站定,仔细盯着菩萨的眼睛说:“你说话总是弯弯绕绕的,我听起来很费力。那天你说,你在我心里的时候知道我想的一切,现在不知道了,所以希望我说直接和你说。难道,我就知道你心里所想吗?一边说着希望我能自由地去做自己喜欢的事情,一边又说我能给天地带去新的变化,岂不是希望我去改变天地的意思?我是被玉帝金口玉言断定了的人,你怎么能把这么重的事情,放到我的肩膀上呢。”
讨厌皇帝,所以不希望有皇帝。饿过肚子,所以想大家都吃饱。被神佛针对,所以想与天对着干……
种种事情,皆是如此简单。
不是她想世界变成怎样,只是被欺负了,所以反抗。
如果恰好完成了某件事情,不过是顺其自然。
神佛们把他们同僚陨落的那天称之为浩劫,就好像是她处心积虑蓄谋已久对神佛们的迫害。而导致神佛们陨落入世这件事,却成了她改变旧格局的必然。
明明是神佛们没事找事,自食其果呀!
“阿弥……陀佛……”观音双眼看向阿丑,闪烁着难以置信的神色,在叹息完之后,菩萨竟紧紧闭眼,“贫僧,竟有这般谬误……”
在长久的一段时间里,都没有简单地将阿丑看做一个凡人。天地新灵,会给三界带来全新变化,有着改变旧世界格局的使命……
这些事情是谁说的?阿丑吗?
是每一个因为她“天地新灵”身份而默认的如此的神佛,也包括观音。
“阿丑……”那双满是慈悲怜悯的双眼里,此时此刻是一种罕见的懊悔。因为过于在意阿丑天地新灵的身份,过于希望阿丑能够给天地带来改变,于是潜移默化将这一切归结为阿丑的使命。
其实,不是阿丑有这样的使命,是天地格局的确陈旧,神佛的确掺杂太多虚伪之辈,才会因一个凡人而应劫。
观音双目落下两行清泪,自己何其之错。为了让“天地新灵”不受影响地去改变旧格局,看似大义成全,实则狠心地让阿丑一个凡人,在乱世里飘摇那么多年。
当年说要度她出苦海,几百年后却让她跳入苦海,对她说:希望你改变旧格局或天命,唯有那样苦海才不会那么苦。
“是贫僧错了。”观音双手抱住阿丑,心像是被手狠狠攥着,发紧发痛。
在离别的这些年里,想过阿丑可能遇到的很多种人间苦难,却总想着:贫僧不可以影响阿丑,阿丑有着天大的使命要完成,唯有放开手让她去做自己想要做的事情,才能改变三界的格局。
改变三界的格局。
这才是目的。
错了,错了,果然是错了。
度人度到最后,让人去改变三界。何其荒谬,何其荒谬!
阿丑愣在原地,对眼下情况感到万分困惑,她不知道菩萨心里是怎么想的,也不知晓这一声错是在指什么。如果是当年黄巾起义时将她藏起来的事,已经道过歉了,不像是再提一次的样子。
而且,她也知道,观音是很少会如此主动抱着她的,即便是被波旬骚扰时的夜里休息在菩萨臂弯里,也是她走到打坐的菩萨面前摆好菩萨的胳膊,然后自己躺过去的。
会如此主动的,只有波旬!
“我儿波旬,你学得越来越像了!原来失踪这么多年,是跑落伽山来近距离效仿了!”阿丑猛地推开观音,看见老婆的慈悲泪眼,她又糊涂了,这哭得太像了,绝对不是波旬能效仿出的神态,波旬好像从来没哭过,也许波旬不会掉眼泪。
阿丑抬手用指尖抹下一滴眼泪,尝了尝,是甘露。
“……”菩萨的眼泪止住了,只是有些恍惚,不禁回想当年,她也是如此尝了眼泪。
“你为什么哭得这么伤心?”阿丑回忆了一下刚才的对话,自己也没说什么狠话呀,只是说不知道菩萨心里怎么想的,唔还说自己要走。
哦?!是因为她好不容易才再次来到落伽山,却这么快就要走了,所以伤心了?
可明明是菩萨先说要送她离开落伽山的。
阿丑不断猜想着,观音没有让她继续猜,说:“阿丑,我们坐下来,好好说,慢慢说。你是怎么想的,我是怎么想的。”
“嗯。”阿丑点头。
菩萨才坐下,阿丑就走过来调整双臂往怀里钻,她说:“现在,我就是这么想的。”
“……”
观音说,当年自己将她藏起来后向天庭领罪,并不是认为她参与太平道和黄巾军是错,恰恰认为是对,才想要自己去领罪,让她不被神佛察觉地留在人间继续去干预人间的事情。只是自己太在意天地新灵的身份,太在意三界的改变,抱着帮助她完成使命的心态去成全,不惜让她对自己这位神佛也失望。
“我就是很失望!”阿丑气愤地说,想到答应了要好好说清楚,她撇撇嘴也解释说,“我很贪心,这你也知道。我希望自己无论是阿丑还是阿美,阿壮还是阿虚,阿全还是阿残,都能得到好日子的机会,所以我希望你永远大公无私,永远对所有人好,你的私心让我不安和生气。可是,我好像不可能是其他人,我又确实希望你偏袒我……最好能为了我和疙瘩头打架!”
阿丑更不悦地撇嘴,说:“可是我喜欢你呀,我又不希望你为难。你要是对我太好,天庭和大西天肯定都指责你……”
观音嘴角略微苦涩地笑了笑,竟有一种菩萨被凡人保护了的感觉。
第160章 商量事情 软软的、微冷的、有莲花的清……
神佛习惯于依靠自己的法术去算知凡间发生的事情, 也依靠着一切神奇的力量,直接去倾听凡人的心思。当在倾听心声这事上与凡人处于同一境况后,自然就不习惯开口问, 同样, 也因为神佛没有告知凡人自己想法的义务, 就不习惯开口说。
如果问的人说实话, 被问的人也说实话, 无需什么神奇的法术,也能做到心意相通。
在交换了各自的想法后, 对事情的本质没有造成任何影响,因为彼此心里早就知道, 如今不过是确认自己猜对了。
阿丑希望菩萨更好,菩萨也希望阿丑更好。
“你说更好就更好吗?就算没你看着, 我也很难找到一块肉吃。”阿丑将这些年的人间遭遇说来,汉朝大地这些年本就纷乱不断, 流民之多耕地荒废,连米都少有,何况肉呢?
而有肉的富贵人家, 被她偷了肉就派人追杀, 那架势就和战场上追击敌军一样。臭狮子又不肯帮忙,否则它轻轻松松钻进狗洞去伙房里叼一块熟肉出来就好了。
“阿弥陀佛。”观音内疚地叹了一声。
既然把话说开, 没有什么不可调和的矛盾,本意都是为了对方好, 何故如此别扭下去呢?
阿丑要求菩萨今后有什么有关她的想法,一定要先和自己商量,不许再自作主张为什么为她好,结果就是两方都不高兴。
“好。”观音听后犹豫片刻, 点头应下。
得到了老婆的承诺,阿丑非常高兴。心里的气消了后,就想着要讨回这些年的离别苦,她想到刚才甜甜的眼泪,看着菩萨的耳朵,立刻就有了主意,说:“老婆,我还有一件事情想和你说。”
“嗯,你且道来。”观音淡笑,长期不敢讲心事道出,总有说不出的烦闷,如今把话说开发现,实话并没有那么可怕。希望一个人好,到底算不算私心?就算是私心,如果没有伤害到任何人,如果没有影响到自己以外的人,是否也可以允许呢?
阿丑憋着主意,说:“你附耳过来,这事断不能被任何人听到了。”
观音应下,微微俯身侧耳。
“我告诉你,这件事情就是……唔嘛!”她竟突然就亲了那薄长的耳垂一口,软软的、微冷的、有莲花的清香。
菩萨一愣向边上闪躲,看着阿丑憋出一句:“……胡闹。”
阿丑偷袭成功,已经乐得在草地上打滚,笑着说:“桀桀桀——让你不和我商量,我也不和你商量!”
“……”
待阿丑笑够了重新过来坐下,与观音认真讨论了一下今后的规划。
阿丑不愿留在落伽山让老婆遭受议论,那些神佛的想法改变之前,她还是得各处躲藏,否则人间诸多大事的变化都算在她头上,发现了她肯定没好事。
阿丑希望,自己想要见老婆的时候就能见到老婆,南赡部洲供奉了观音的寺庙不多,她也怕被其他神像感知到。
“有没有像龙王的海螺那样的东西,再远你也能听到,而且只有你知道是我在找你,然后你就会出现。”阿丑仔细描绘着,自己已经想到答案了,是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用过的办法,自己捏一个泥人当神仙,虔诚唤菩萨的名号。
千处祈求千处应的菩萨,就会来到身边。
“桀桀桀——那就这么定了!”阿丑点点头,又说,“唔,这是解决了我想见你的问题,如果你想见我,我可没有神通广大到能知晓。”
“……”观音没有回答。
阿丑若有所思地说:“好像没必要担心这个,相见本就是相互的,如果我觉得你想见到的时候,我把你叫过来也是一样的。”
莲池里的锦鲤藏在莲叶下小声嘀咕:坏阿丑,岂不是要让菩萨每天都离开落伽山一趟?菩萨那么忙,哪有闲功夫管你想不想。
阿丑耳朵一动,听到了这个久违的熟悉声音,她立刻寻去莲池,一把从莲池里捞起锦鲤说:“这么多年我不在落伽山,你肯定天天都背地里说我坏话!”
“阿丑。”眼看着阿丑要暴打锦鲤,观音无奈出声制止。
不再继续想见阿丑时该如何的话题,观音提及自己负责佛法传度的任务,要给金蝉子转世安排八十一个劫难。佛祖说这是考验,如果金蝉子真的诚心,再难也可以取得新的经书,将新佛法广布人间。除旧革新,本身就是艰难的。
“此事繁琐,需各界打点,若在人间,便与你同行。”观音缓缓道。
经过这一次的坦诚商议,也约定好了有什么事情规划都要商量,阿丑心里踏实了许多。听到金蝉子为了弘扬新法自愿历劫,还不忘向西取经,当真是虔诚得很。
“咦?”阿丑想到了被压在五行山下的猴子老婆,惊喜道,“金蝉子这么虔诚,如果他的转世愿意去雷音寺的话,是不是能让他去把阿猴救出来!”
观音点头,对阿丑也没有隐瞒的必要,便说:“我已与孙悟空约定,尚不知何年,五行山乃是西行必经之路,倘若金蝉子将他救下,他需要保金蝉子一程。”
阿丑听后更高兴了,原来老婆不仅关心她,对她的其他老婆也很好,已经安排好了救阿猴的事情。
“老婆你真好。”阿丑到民间生活是为了让自己保持警惕,不要被安逸的生活麻痹了,实在是无奈之举。这些年躲躲藏藏,不敢一个地方久留,不敢认识新朋友,她是多么想念自己的朋友和老婆们呀。
阿丑决定,去盯着金蝉子的转世,催他赶紧西行去!把阿猴老婆救出来,然后一起往雷音寺去,他们革新旧法,而自己要问疙瘩头个讨一个迟了百年的认错。
做出决定后,阿丑将自己想法告诉了观音。
观音微微摇头,说:“阿丑,这是佛门的事情,我不希望你为了帮我,而做你不愿意的事。”
“哼哼,和疙瘩头对着干,我愿意得很呢!早在那次辩法大会上他就输给我了,哦还有流沙河那次辩法也输给我了,那时他就该信守约定改变旧佛法的!拖延至今,中途还溜了三十三年,哼。”
在论述了理由之后,观音还是应下了阿丑的想法,拿出一串佛珠交到阿丑手上,说:“这是金蝉子的佛珠,就这样悬空提着,风吹动流苏的方向就是金蝉子转世所在。”
观音担心佛门通过这串佛珠知晓阿丑,又念了好几个隐形咒,使得这佛珠只有阿丑能用。
想了想,还是有些不放心。
“狮儿。”观音抬指对着紫竹林一指,得到了传唤的金毛犼一脸不情愿地走过来。
“菩萨,什么事情呀,我,我刚要睡觉呢。”金毛犼猜都已经猜到大半了,心里还是后悔,早知道就不劝了,反正自己境界提升已经有理由回落伽山了。这可好,他们是矛盾化解了,自己又要去过苦日子了。
观音抬手摸了摸金毛犼的脑袋,说:“你空有修为,心境不足,去吧。”
“呜呜……”金毛犼伤心地趴在地上赖着不肯走,前肢抱着观音的脚说,“菩萨,我不要再去人间了,你是不知道人间有多苦,我还变成了一只狗,他们都想吃我呢!我要是真狗还好些,没那么多忌口,偏我是神兽呀……在人间多少年,就饿了多少年……呜呜……”
说完自己先捂住嘴,它怎么能说菩萨不知晓人间疾苦呢!
观音并未怪罪,只静静看着金毛犼。
金毛犼呜呜应下,修行修到什么时候是个头呀,还以为自己终于能过清闲日子了。
“桀桀桀——犼子,我们走。”
“不要叫我犼子!”金毛犼气急败坏地反驳。
再次回到人间的阿丑,有了一些新启发。菩萨老婆所说的改变三界旧格局的事情,她认为不该放到她一个人的肩膀上来,不是认为这事和她无关,如果能多一点人去改变,或许才能达到微弱的效果。
阿丑看着手里的佛珠流苏,按照老婆所说的时间来算,金蝉子如今十岁,且汉人是不允许皈依佛门的,也就离他虔诚向佛还远着呢。
金蝉子那个光头,和其他光头比起来人还不错,身为如来的二徒弟却敢质疑佛法,还主动请求入世,只为新编的经书能够传世普及。让解读新编经文的人,来重塑佛法。
“到底是佛影响了人,还是人影响了佛?”阿丑嘀咕着,视线落到自己腰间的木牌上,这事当初太乙天尊让她帮忙找合适的十殿阎罗时给的。
腰牌剩下九个,其中一个她随手递给了自己割肉相救的流民,只为死后免去吃人的罪孽。
在寻找金蝉子的期间,倒是可以顺便也找找看合适的人选。
阿丑打算与菩萨老婆商量,于是在刚离开落伽山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内,阿丑就找了泥块用来捏神像,然后虔诚呼唤道:“老婆老婆,我的观自在老婆,你快来,我有事情要和你商量。”
观音如约显灵,在听完阿丑的想法后表示认同,又消失不见。
到了夜里,阿丑翻来覆去睡不着,又看着泥块捏的神像说:“老婆老婆,我的观自在老婆,你快来,我有事情要和你商量。”
阿丑实在是太久没见老婆,如今心事又都敞开明了,实在是高兴,恨不得一直搂着抱着才好。
理智认为应该分开,心里头却止不住地想见。
观音如约显灵,没有等阿丑说商量什么事,便点头道:“嗯。”
“桀桀桀——”阿丑高兴的搂着老婆,此时此刻,竟不由想起了坏儿波旬,若是波旬在,肯定也为她和老婆团聚高兴的。
不过,波旬失踪那么多年,是跑哪去了?
南海边,一名渔夫打捞起一条黑漆漆古怪的鱼——
作者有话说:[可怜]有点收尾焦虑,卡得脑袋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