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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130(2 / 2)

“桀桀——”阿丑笑了一声连忙捂嘴,高兴归高兴,边上就是观音殿呢。

金色的神像仍旧是半睁半闭的神态,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窗户外面是抱着新老婆的阿丑。

还俗后的优昙失去了寻求伽蓝庇护的资格,只能和阿丑一起偷偷摸摸躲进别人家的柴房,又或者找个破旧无人居住的屋子,更多时候就简单眠在树上。

他的头发也无需定期剃掉,头发很快就长出了一茬,摸上去有些扎手。

他们一如既往地往西走,途中遇到了很多生活在西牛贺洲的老百姓,也会遇到胆子大或小的妖怪。

不知不觉又两年过去,已经快到天竺。

这两年,阿丑总觉得优昙变得越来越奇怪,唔,也算不得太奇怪,就是和自己的其他几个老婆都不太一样,他们都有各自的事情,只是恰好都当了她老婆。而优昙,他实在是太粘人了,只要不是在行走,他就总是抱着她。

他会走在前面负责探路,他会为了她与人争辩据理力争。他说,阿丑,我也有了贪求。

最奇怪的是,明明她没有要和他分离道别的意思,他也总是会亲一下额头,亲一下脸颊。

等穿过天竺,就要到灵山了。优昙心里有一种是说不出的不安,等到灵山见了观音菩萨,阿丑的眼里还会有自己吗?当她知晓自己只是一缕元神,或许只会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然后与观音说:难怪我觉得优昙亲切!原来都是因为老婆你呀。

优昙止不住地伤心,他一直都没能找到他的自我,在对身份的庆幸与抗拒中反复纠缠痛苦。

优昙问她:“阿丑,我想亲你,可以吗?就像大多数凡俗夫妻那样。”

阿丑挠挠头,难道以前的亲脸亲额头不像凡俗夫妻吗?可小老婆都快哭了呀,自己再拒绝必定更让他伤心,她便应下了说:“随便亲!你是我老婆呀,亲我怎还需要问我呢。”说着就又把脸颊凑了上去。

嘴巴却是酥酥麻麻的。

阿丑的眼睛逐渐瞪大,咦,这种感觉和亲脸亲额头完全不一样,这是任何一个其他老婆都没有亲过的地方。

优昙很快就松手,有些紧张地低着头。

阿丑却满脸惊奇,说:“好奇怪的感觉,我也亲你试试!”

而远在南赡部洲某山的一位菩萨,紧抿双唇。

大知小不知。

因为知晓得太清楚,那些想法、那些言语,当出现在脑海里时,岂不是成了菩萨所想,菩萨所行。

不行,错了,不该放任优昙选择的——

作者有话说:①心经——

小剧场:

阿观:心如止水。[好运莲莲][好运莲莲][好运莲莲][好运莲莲][好运莲莲][好运莲莲][好运莲莲][好运莲莲][好运莲莲][好运莲莲][可怜]

第127章 想亲耳朵 优昙究竟该是我,还是别人?……

阿丑觉得新奇, 以前菩萨老婆亲她额头的时候,她只觉得有些凉凉的感觉,那时候天气本就冷, 像是被冻了一下, 脑袋都清明不少。

后来亲手的时候, 她反而感觉是自己热乎乎的手掌在亲嘴巴。

再后来, 有了其他老婆, 阿猴、阿莲、杨戬,他们不知为何总是很抗拒亲她, 唔,可能是抗拒和她道别吧!不过总算还是亲过一两回的, 是什么感觉呢,有点遥远, 阿莲身上很香,也算不得有温度。

杨戬会犹豫很久, 快速亲一下就离开,仿佛她额头有毒,不知道他在怕什么, 东张西望地。

阿猴和另外三个老婆都不一样, 他虽是石猴,可他和自己一样是有温度的, 所以被亲额头的时候会感觉烫烫的,他亲完就笑个不停, 还会揶揄两句:哎哟哟,菩萨必定要吃醋的。

明明最爱吃醋的是杨戬,可阿猴从来只说菩萨吃醋,真奇怪。

阿猴见她一脸茫然, 更是笑个没完。然后似乎是试图向她解释些什么,说阿丑呀阿丑,其实这个举止只表达关系好,比如你和英娘也可以亲额头的。

阿丑当时立刻眉头紧皱,唉声叹气说:英娘不愿意当我老婆呀!原本她要是愿意的话,就是我第二个老婆了。

猴子就笑得更夸张,仰在地上打滚。

此时阿丑看着面前的小老婆优昙,他只快速在嘴巴上碰了一下就立刻低头不说话了。阿丑好奇地摸摸自己的嘴巴,真是神奇,平日里吃东西嘴巴碰到果子,怎么不会有这酥酥麻麻的感觉,而且这感觉顺着血脉游走,整个人都暖和起来。

“我也亲你一下!真神奇!”阿丑抬起手捧着优昙的脸,看到他那双明亮又闪烁的眼睛,像是害怕像是期待。

优昙个子高高的,比起他俯首亲下来,她这样抬起头亲上去有些吃力,便干脆将他推倒在地上。

她的手总是温热的,好奇地戳了戳刚才亲自己的嘴唇,说:“哦!我知晓了,嘴巴比脸软多了,脸又比额头软,所以亲额头时候最寻常,亲脸的时候有些温度。”

“阿丑,还是赶路吧……”优昙扭过脑袋,再如何他也才还俗两年,心里背诵的那些清规戒律仍旧影响着他,亲完就后悔了,实在是一时的大胆行为。何况……自己身为菩萨元神转世,岂能做出此等败坏菩萨清誉的事情!

名义上的关系,再如何都只是名义,今日冲动想亲她,真是罪过,阿弥陀……唉,连阿弥陀佛都不能念,已经还俗了呀!

“你亲了我,却不许我亲你?哪有这样的道理。”阿丑睁眼盯着优昙,优昙紧紧闭上了眼睛。

菩萨老婆白玉般的面庞不一样,优昙的脸是会变颜色的,比如此时就有些红,脸颊两侧都淡淡的酡红,耳根更是红得像血一样。

阿丑看着优昙的耳朵,想起的却是某天与菩萨并肩站在无名山的时光,那时候晚霞夕阳照透那薄长的耳垂,让脸上从不会有红色的菩萨也红了耳朵。

阿丑摸了摸他的耳垂,也是软软的。

她说:“优昙,我想亲你的耳朵,可以吗?以前我想亲菩萨老婆的耳朵,他不答应。”

“……”优昙霎时脸上一阵白一阵红,像是被遭到了极大的羞辱,原来她说要亲回来,并不是亲他,她心里一直惦记着菩萨。

那不是他呀,不,是他呀。他是因为她才会转世的,他在她心里住了两百多年,她怎么就没有和自己一样的依恋呢。

阿丑见他不说话,那就是答应了,她知道优昙就是脸皮薄不好意思直说。

“桀桀桀——”阿丑怪笑着准备亲耳朵,还没亲下去呢,就听到一阵惊呼声。

“你们光天化日做什么呢!”

阿丑扭头看去,优昙则羞得捂住了脸庞。

原是来山里打柴的樵夫,这么一嗓子后,他看到地上头发蓬乱之人的面貌!!啊!!竟是一个可怕的妖怪!!樵夫惊得跌坐在地,连滚带爬地往山下跑,还呼喊惨叫着。

“妖怪吃人啦——”

阿丑气得立刻蹦起来,追着那樵夫大喊吓唬道:“说我是妖怪,我马上就要抓到你了!我要把你全家都吃了!”

樵夫吓得一点声响也不敢发出来,憋足了劲往山下跑。

阿丑跑了一会就停下,从树林跑出来到下山的道路这边,恰好就能看到今日的夕阳。红霞晕染着天际,缓慢变化,美丽又梦幻。

看样子织女还好好地在天上纺织,浩劫之日跟随王母到无名山的七仙女就没那么幸运了,她们法力本就不及那些大神大仙,沾到了红莲业火,无可奈何,也就纷纷陨落保命入世去了。

而与夕阳混在一起的,还有诸多金色祥云。

灵山已经能够被眺望到,阿丑顿时精神十足,连忙招呼一声优昙赶紧出发。优昙脸上的羞涩的红晕未消,听到已能看到灵山,又紧张起来,想到刚才的失礼行为,他已不知该如何面对。

灵山雷音寺中,诸天佛菩萨们正听如来讲经,殿内诸僧虔诚俯首。四大菩萨皆不在,各有事情要处理,六十七年前那场浩劫,天庭和西方都陨落了很多成员,唯有神通广大者才躲过一劫。

就连元始天尊都被红莲业火灼伤断了一臂,能逃脱者寥寥。如来虽没被业火所伤,也为了镇压得到地母帮助的孙悟空而断了一臂。可见当年惨烈。

四位菩萨就接过了指引转世者修行的任务,再加上辩波旬时入世的十八罗汉都还没完成接引,也就很少来灵山了。

观音菩萨前段时间到蜀地去,降龙罗汉这一世投胎到了岷山脚下的一户人家,二十岁的时候爱上了一个姑娘,那姑娘是文曲星转世。两位神佛转世就这样相爱了,还生儿育女了,他们生的孩子也是转世的神佛,一个是水德星君,一个是长眉罗汉。

观音都只寻常看着,心中没有任何波澜。神佛入世历劫,投成男胎或女胎是随缘的,并不一定会与本身相同。而相爱生子的神佛们,这一世结束到了幽冥,就会想起原本的自己,如果劫数还没有尽就继续转世,如果劫数尽了就回归天位。

他们回归天位后,当人时的一切都是虚妄,是梦、是烟、是幻。

菩萨本以为自己是可以如此轻易看待优昙入世的,任由他遵从被俗世所染的本心,却发现这成了一个难题。

从告知优昙身份做出决定后,观音就想过不再倾听有关优昙的一切,任由他以俗世凡人的身份去生活。

指尖掐诀,只需说出那一段法咒,便成全自己小小的私心。

可手却慢慢收拢握成拳头,又舒展开恢复了最初端坐掐诀的模样。

菩萨需要一双可以看到阿丑的眼睛。

和曾经度人的无私想法相似的私心,是希望阿丑能够留在落伽山。在一个自己能够看到的范围,无论她是吃果子也好,和锦鲤戏耍也好,或者是在大地上滚泥巴,都好。

就是想看到她。

菩萨借着优昙的眼睛,悄悄看着阿丑。阿丑有时候试着透过相似的面孔,透过那双明亮的眼睛看菩萨。

此时想要改变优昙的选择,究竟是将优昙看作了一体在纠正错误,还是将优昙看作别人,无法忍受自己守正克制不可逾越的线就这样越过。

为何之前的孙悟空、灵珠子、杨戬,他们都有足够长的寿命可以陪伴阿丑更久,自己却能淡然叹一声胡闹。

优昙究竟是我,还是别人。

优昙究竟该是我,还是别人?

是我,我岂会逾越。非我,我又为何不成全。

是想让阿丑伴着我,还是想让优昙伴着阿丑。

观音犹豫,很长一段时间都在斟酌、冥想、向自己寻求一个答案。

而不知不觉,阿丑和优昙已经穿过了铜台府,再过一片荒地就到凌云渡了。

天空中传来一声鸟啼,从来没有听过这么洪亮又尖利的声音,一个巨大的阴影掠过地面,有着一对非常大的翅膀。

阿丑抬头,看见一只巨大的金色鹏鸟,气势汹汹地向着她冲下来,伸出它锋利强壮的爪子,如同捕猎那般。

“若不是你们多管四海的闲事,我岂会沦落到只能吃化龙池里的龙!”

此言一出,便知晓是如来的舅舅金翅大鹏。

优昙拉开阿丑,拦在前面,说:“经过那样的事情,你还只想着口腹之欲,如何当得佛门的尊者?岂不是有愧于佛母孔雀?”

金翅大鹏看到优昙不由一愣,虽不知为何会有与菩萨如此相似的凡人,但是……

“哈哈哈!什么佛母,如来当初可是动了杀心要杀我姐姐的,我给他当舅舅,他是如何对我。”金翅大鹏一直都很想吃掉如来,孔雀当年没能消化掉如来,兴许自己能呢?

不过如来是没有机会能吃掉了,西天的那些菩萨罗汉他也都没有机会吃掉,这人长得如此像观音菩萨,就算只是凡人的肉,吃下去也解恨。

第128章 二心归一 阿丑你好狠的心啊我都哭了……

金翅大鹏双眼冒着绿光, 恶狠狠扑向优昙。

荒地上没有什么可以躲藏的地方,离得最近的山林或小镇也有几十里的路。阿丑只能与优昙拉着手各处闪躲,即便偶尔有一两块石头, 也因常年风化而变得脆弱不看, 金翅大鹏的爪子只轻轻一碰, 就破碎成为齑粉。

阿丑咬牙切齿骂起来, 却不是骂金翅大鹏, 道:“疙瘩头!怎在灵山脚下有妖怪吃人你都不管!就因为是你舅舅你就纵容!此时为何不将它镇压几百年了!”

“哈哈哈哈哈。”金翅大鹏故意没有一击抓住,如同戏耍逃窜的老鼠, 猖狂道,“是我给如来面子才应下这亲戚, 可不是我怕他!若不是我也顾及苍生,早就将他吞了!”

虽是放肆, 说话的时候却还是有悄悄看向西边的金色祥云,看到没有任何动静后, 金翅大鹏笑得更大声了。

阿丑站定不再跑了,就算跑进树林里躲藏,金翅大鹏也只需要一扇翅膀就能将那么多的树木连根拔起, 他此时慢慢悠悠不下杀手, 不过是慢慢折磨精神。

她反过来拦在优昙面前,怒视着金翅大鹏说:“说那么多, 三界皆知你只是个便宜舅舅!而我阿丑,是三界皆知的丑大圣!是我和我的老婆们令诸仙家神佛陨落, 那时候你怎不偷袭如来?你定是怕,那么好的机会你却躲起来了!你也怕我!”

金翅大鹏面色露出几分急切,像是被说中了,他当年听闻佛道两家联手镇压“魔头”, 本想凑个热闹对如来下手,才飞到一半就看见红莲业火焚烧着云端的神佛们,一个个陨落下去,一股无法反抗的力量席卷着天际,他不敢往前。

等到神佛们将几个魔头镇压后,金翅大鹏也错过了吃掉如来的唯一机会。

金翅大鹏自然不会承认,眼中绿光更幽深,说:“哈,我怕你?我金翅大鹏岂会怕你?我知晓,你被玉帝下了批语,只能是个凡人,你无法力,肉身凡胎,如何是我对手?”他微微煽动翅膀保持着悬浮在空中的姿态,巨大的阴影笼罩着阿丑和优昙,荒地上卷起一阵阵夹杂着沙粒的风,刮在脸上有些痛。

金翅大鹏通过这样力量的悬殊对比感到得意,当年如何,也是当年了,凡人?呵呵。

碾死一只跳蚤是多么简单?简单得甚至没意思。

彻底成为凡人的阿丑能是谁的对手,自己此时报复也好向佛祖投诚表忠心,当年他身为舅舅以及佛门护法神却退缩逃避,佛祖一直对他有戒心。

想到这,金翅大鹏却无端怒火中烧。

为何这凡人都敢违抗神佛的旨意,为何自己堂堂金翅大鹏却要给佛门当护法神卖命!还有那只妖猴,为被取龙肝的龙打抱不平……龙肝凤髓,龙肝凤髓……

怎不顺便帮被取凤髓的凤凰打抱不平呢!

凤凰是孔雀和他的母亲呀。

他自己办不到,他憎恨西天,臣服西天。所以他也恨那些反上西天、打了西天的。他们越是厉害,越是证明他的软弱和无能!

“你偷吃蟠桃,据说还是九千年结果的紫纹蟠桃。我吃了你的肉,也能与天同寿吧。”金翅大鹏张了张鸟喙,就像是人咂嘴那般。

优昙看向已经不远的灵山,过了这片荒原,过了凌云渡,就到灵山了!阿丑被镇压在山里五十五年,这一路又行了十二年,其中艰难他都是亲眼所见,如何能在灵山脚下止步。

优昙拦在阿丑面前,仍旧用佛门的礼节双手合十与金翅大鹏说:“大护法,你吃我吧,让阿丑过河上灵山。”

话才说完,阿丑极其愤怒地绕到前面,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说:“不许吃我老婆!你本事大,那你就吃我,我进了你的肚子不过就是进山里,我会一点点往外挖,挖穿你的肚子再出来!”

优昙愣了一下,她最重要的事情不是要往灵山去吗?怎会因为他而不顾自己的安危,倘若被金翅大鹏吃掉,不知何时能找回她重要的朋友呢?难道是相处久了,阿丑已经把他看得最重要吗?

优昙自己摇头否认了这个可能,回想这十二年听阿丑说的前尘过往,他大概是明白的。

阿丑只是不想再失去。

风沙吹拂着,阿丑本就蓬乱的头发此时夹杂了诸多沙粒灰尘,飞舞的一缕缕发丝像一条条狂乱的毒蛇,这般咬牙切齿当真是可怕得很。

金翅大鹏莫名心惊,愣了一下更怒道:“那我就把你撕成碎片吃,看你能翻出什么样的风浪!”说时改变了目标,利爪向着阿丑抓去。

优昙没有因为阿丑不顾危险拦在自己前面而高兴,相反,他的心里充满悲伤。他是因为阿丑才转世的,他希望她能得到想要的一切,西行十二年都还算顺利,到了灵山脚下却被金翅大鹏阻拦。

虽不是佛祖的命令,佛祖却也没有阻拦,是佛门所说的考验?劫数?她得跨过去,才能上灵山。

优昙不知晓观音菩萨如今在哪,他只能看向不远处悬在云里的灵山,金光蒸腾冲天际,如梦似幻。既然菩萨让一缕元神为她转世,又让他陪伴着阿丑,为何遇到这么危险的事情,却不出面救阿丑呢?

阿丑最喜欢的菩萨,为何能眼看着她如此劫难呢?

“……”优昙恍然顿悟,他也可以保护阿丑的,只要他恢复成为菩萨的那一缕元神。

优昙,是当时收养自己的老住持从《法华经》里给他取的,优昙本身是一种花,盛开得很是短暂。当时老主持的意思是,即便人生短暂,也要在有限的生命里绽放璀璨的光。

当时伽蓝上下都以为捡到了个宝贝,将来是必成圣僧的,岂料他会还俗。

因果因果。

因她生,因她死,因她缺憾,因她圆满。

但在结束这因果之前,优昙仍旧想要问个明白。

优昙拉着阿丑转身就跑,金翅大鹏的利爪落在刚才站立的位置,扬起好大一阵尘土,渺小的凡人反而借着这尘土隐蔽,得到片刻的喘息。

优昙问阿丑:“阿丑,如果我是观音菩萨的一缕元神,我们提前遇到了十二年,你会高兴吗?”

“什么?”阿丑有些惊讶,但她信任孙悟空的火眼金睛不会看错,阿猴也没有骗她的道理,只以为是优昙担心命丧于此,一直介意他与菩萨相似的面容,才有此问。

思索片刻,阿丑回答说:“如果你是,我当然高兴,但那也代表我少了一个老婆。所以,我希望你是优昙,是我的新老婆。”

此时此刻,相似的两双慈悲眉眼:

一双眉梢上扬几分喜悦,一双低眉垂眸几分忧愁。

阿丑接着说:“你对我很好,无论你是优昙还是观音菩萨的一缕元神,我都很喜欢你,都愿意你当我的老婆。”她看向飞扬尘土上方的金翅大鹏,又说,“可是当我的老婆,好像总是会遇到劫难,是我连累了你。”

金翅大鹏只需一张嘴,连一整条龙都能吞下,何况他们两个凡人,阿丑不知道优昙被吞了能不能活,也不知道自己被吞后又要多少年才能出来。

她牢牢抓住优昙的手说:“优昙,你知道为什么我不愿意皈依吗?因为我太贪心了,我什么都不愿意放下,我什么都想要,不仅是这样的我想要,那些未知的、三千世界不同阎浮提的我,都想要。”

而唯一能让无数可能的阿丑都“得到”的,是无私的慈悲。

优昙沉默缓缓垂眸。

那双低眉垂落的眼眸,则缓慢地抬起。

优昙轻声,像是认了命,说:“阿丑,我只是观音菩萨的一缕元神转世。你我都是凡人,想要击败金翅大鹏,只有我恢复成元神……今后,你再见不到我了。”

阿丑只愣了一下,却没有和优昙一样伤感,她立刻喜笑颜开说:“老婆你怎不早说呢!我就知道,只有你不会被我吓得跑开!”

优昙顿时落下眼泪来,伤心道:“阿丑……可是我,我优昙,再也见不到你了,你就没有半点伤心吗?我很喜欢你,不是你喜欢我的那种喜欢……”

“可是。”阿丑的确不伤心,她抬手擦掉优昙的眼泪,说,“既然你是那一缕元神,你在这,那么你不是完整的他,他也不完整。我希望他——”又止声,她看着优昙的双眼,是在看优昙,也是在看菩萨。

她说:“我希望你能够完整,圆满。只有圆满的你,才会遇到每一个我。”

灵台犹如一滴甘露击打,分外清明。

优昙顿悟。

只蓄了两年的头发快速生长,披落下来雪色的头纱,削瘦的身形健康了许多,身上的破旧衣物褪去了颜色,变成一件洁白无垢的法衣。

同时身形也在变得透明,就像……就像一缕元神那样。

观音承认了自己的私心。这一缕元神并非是因阿丑转世,是菩萨私心想要保全阿丑,才让元神转世。

因果了结,二心归一。

阿丑看着虚影,虚影也看着阿丑。虚影正快速地倒退着飘走,唯有眼睛还看着彼此。

风沙散去,金翅大鹏张大鸟嘴袭来。

虚影远远挥动广袖,化作两道凌厉的风,竟将金翅大鹏的翅膀上最长的三根羽毛削断,金翅大鹏再也保持不了悬空,竟盘旋摔下来,扑棱几次都飞不起来,如同一只巨大的走地鸡。

一直到虚影再看不见,阿丑才收回了视线。

看似是离别,但她心里有一种安全舒适满足的感觉,菩萨老婆原来有着优昙那样的一面,而优昙本来就是她最喜欢的菩萨老婆。

灵山就在前方,阿丑狠狠踹了走地鸡十几脚,向着凌云渡走去。

走了两步,想起刚才金翅大鹏的得意劲,阿丑又折返回来。

“丑八怪,你要做什么?”金翅大鹏连忙跑,但善于飞行的鹏,并不习惯在地上走,很快又摔倒了。

阿丑说:“让你没了这一身羽衣,看看你有多丑!”说着便跳到走地鸡身上,恶狠狠将鸡毛……哦是大鹏羽毛,乱七八糟拔了不少。

荒地上的风里都夹杂着大鹏的惨叫声——

作者有话说:[可怜]感情戏苦手一枚吖,太耗脑细胞了。

好明天开始走剧情[墨镜]

第129章 阿丑失踪 无数的欲望和执着,这里是—……

在阿丑西行的十二年里, 佛法传到南赡部洲后也并不顺利。

起初汉皇帝接受了金蝉子的传法后修建伽蓝供奉佛像僧侣,因南赡部洲并无伽蓝这个称呼,又从旧称里改了个寺庙的称呼。

但是没多久, 皇帝又改了主意, 在尊敬天竺高僧、供奉佛像的同时, 禁止了本土民众皈依。

出家人四大皆空, 要斩断亲缘, 违背孝道。要剃度头发,去除三千烦恼丝, 比蛮夷披头散发还要过分,有违文明。

金蝉子多次与皇帝劝说, 都没能改变皇帝的主意。后来新的皇帝继位,也延续了先帝的主张, 天竺来的高僧可以到寺庙居住得到供奉,可以在那里翻译经书, 为大汉祈福。

金蝉子在翻译经书时,并没有照着原文完整地传达意思,那些扎根已久的陈旧之法早就应该改动, 只是因佛祖不能再动摇佛法根源而搁置至今。当年的辩法大会引来波旬, 虽被阿丑辩退,也更证明了动摇佛法的风险。

佛祖端坐高高的金色莲台, 是普天之下所有僧侣信众的信仰,金蝉子心想:那么, 质疑佛法、动摇佛法,这样的事情只能由贫僧来了。

金蝉子知道佛法之中的陈旧部分,观音菩萨也一直在重新参悟修改。已经完成了很大一部分交给佛祖,但因佛祖不能动摇, 所以被封入藏经阁由迦叶看管。

在南赡部洲传法期间的十二年,金蝉子总会去看望孙悟空,孙悟空从一开始骂他秃驴到现在也能寻常称呼一声金蝉子了,只是他天生调皮,还是少不得占便宜。

“金蝉子老弟,你又花时间来看我,不如揭了那佛贴将我放出去,我必定不去灵山找麻烦。”孙悟空认真地说,等出去了他就先去花果山看看猴子们,再去斜月三星洞看望祖师和师兄们,那么多年过去,不知晓自己会不会有个小师弟。

等把心里想念的人都看望一遍,他就去闹雷音寺,争取把如来的另一条胳膊也断了。

金蝉子却摇头,说:“孙悟空,我如今已没有揭掉佛贴的能力。”

唯有虔诚向佛的僧侣才能揭掉真言佛贴。

“你还俗了?”孙悟空问。

“我还是僧侣,但我已经算不得虔诚。”金蝉子说他在翻译时擅自改动了经文的原意,南赡部洲由他翻译的经书全部都是“错误”的,“虚假”的,并非是真经。

他将自己对佛法所需的改变的内容全都添加了进去,包括后来西牛贺洲过来一起帮忙翻译的僧侣们,所修经书都要先经过他的查阅修订。

此举,何止是轻慢佛法,已经是在颠覆佛法。

“你……你是如来老儿的亲传弟子,怎会这么做?”

金蝉子说:“我如此是为佛法长久,是为佛祖与诸僧的长久。我的解读修改也只片面,我想,观音菩萨所修改的经书一定比我的更完善,我就在前头引路,倘若南赡部洲哪一天有人愿意前往灵山求经,那时将藏经阁中菩萨所写的经文交予,方是传了真法。”

孙悟空听得很是疑惑,问:“以前的经书是谁写的,如来吗?能写出那么多被质疑否定的内容,又如何算全知全能。”

“不是的。”金蝉子又说,“佛祖曾在菩提树下讲佛法,以佛法度人,皈依者为僧侣。佛法最初并没有经文经书,是由最早的一批僧人根据见闻书写,每个人转述的事情总归有些偏差,有经文传法方便不少。”

“哦,呵呵。”孙悟空冷笑,“我听明白了,你是要说,佛法本没错,是写下经文的人有私心,曲解了如来的本意?”

金蝉子没有立刻回答,犹豫了一会儿说:“我觉得更像是僧人信众的解读,将佛祖也改变了。”

孙悟空眼珠子转溜,在思考这句话的意思。

山高高,天青青,金蝉子叹息一声离开了此地。

他这些年也试着去找过灵珠子,找到那个荒漠,只有一个天坑残留。周围能够闻到淡淡的莲花清香,说明他才离开没多久,应该是听到有外人过来的动静特意躲起来了。

金蝉子又去找杨戬,杨戬被他的师父玉鼎真人留在了玉泉山面壁思过两百年,谁也不见。

“唉,老道我再护短,这事也不能轻飘飘过去。天庭倒是不记仇,又安排了些降妖除魔的事情来,只好老道我去了,我哪敢让杨戬知晓他们的脸皮。”玉鼎真人甩了甩拂尘,表示自己就要出门了,不便招待来客。

“阿弥陀佛。”金蝉子叹息一声,也离开了玉泉山。

金蝉子正要回雒阳去继续翻译经书,就收到了如来法旨,让他速去灵山。金蝉子叹息一声,心道必定是自己故意翻译错经书的事情被知晓了,要他回去问罪的。

金蝉子早已做好这样的准备,立刻便飞回灵山,途中遇到了也正往灵山去的观音菩萨。

两人在云端见礼,金蝉子说:“唉,不知我这样的罪孽,又该被镇压多少年?”

观音则说:“金蝉子,此次回灵山应当与你无关,是因为阿丑已经到灵山脚下了。”

此时的观音,是一缕元神已经归一的观音。元神最后看见阿丑的时候,她已经向着凌云渡去,过了河就是灵山。

观音的眉头有些许担忧,佛祖这一路任由阿丑翻山越岭走来,不曾主动设下过任何考验,那金翅大鹏也是自作主张才动手,究竟为何……完全不拦着阿丑呢,越是如此,越是感到不安。

“吱吱吱——”一个突兀的声音响起,观音和金蝉子低头,看到一只灰老鼠正咬着观音的裙摆。

观音指尖一动,灰老鼠就落到云端,老鼠拍拍自己心口说:“菩萨呀,你怎一声不吭突然就飞了。”

“……”观音不语。

离开落伽山前,灰老鼠跑跑进紫竹林求菩萨指点一些修行上的难题,菩萨指点完后,老鼠就在边上待着,菩萨则低头编织竹叶,编织的船扔到南海上,帮助精卫鸟一起救人。

同时也正是优昙选择赴死圆满的时候,等到一缕元神回归,菩萨思索了一会,便打算先到灵山等着,竟忘记了灰老鼠还在边上。

灰老鼠虽有修成正果的心,口口声声说脚踏实地,却还是打着捷径的想法,趁着在观音身边的时候,竟偷偷啃观音的法衣,于是就这样被一起带上了云端。

灰老鼠心虚,却发现菩萨怎好像也有些心虚。

“哦!菩萨,你是着急想要见阿丑吧!也对也对,都快七十年了呀。”灰老鼠正说着,感觉到菩萨的视线又收了声。

观音与金蝉子一路往灵山飞去,两人都看着地面,看到荒芜的平原上一只巨大的无毛走地鸡正哭得凶狠,看到凌云河的水浪汹涌,渡河的无底船已经到了对岸,说明有人过河了。

“……”观音竟深深吸气,无端有些紧张。

河对岸就是灵山,一路上珍奇花草之多眼花缭乱,诸多芬芳与香火的气味萦绕。天上的祥云金光蒸腾,云如山,山入云,分不清远处所见的金色是云还是山,层层叠叠。

灵山道路上也没有见到阿丑,她如今脚力不济,能走那么快吗?

当金蝉子与观音都来到大雄宝殿,与诸佛见礼,那场浩劫之后幸存的菩萨罗汉们都齐聚于此,也可知晓他们对阿丑上灵山一事的重视。

可是,阿丑呢?

看这仍在等候的架势,阿丑应该还没来大雄宝殿,然而一路飞来并未在地面见到阿丑。

观音心想:阿丑虽至今也未改小偷小摸的毛病,却不至于把偷东西占便宜的事情高于找回英娘,何况灵山僧众诸多,怎也不见人通报见到过阿丑的身影。若不是去偷窃东西,怎过了凌云渡却不来雷音寺呢。

大雄宝殿内严阵以待,寺庙外的罗汉僧侣也都不断眺望着,可谁也没看到阿丑。

阿丑从很久以前就无法被“掐指一算”,那是观音一缕元神在她心里才能事事知晓,倘若想要通过法术神通知道阿丑的事情,只能掐算与她有关的人,且也都是不真切的。

如今她被玉帝断言批语,不可上天宫,不可进幽冥,再加上观音元神代为转世,成就了她一个不死不灭的凡人,就更算不到了。

就连全知全能的如来,也只能算到她已离开天竺国许久。且算到金翅大鹏那孽畜,不知是与阿丑如何打斗,竟被她拔光了羽毛。

“会不会,她知晓自己不是对手,怕丢了面子,便回头了。”

“她那种冥顽不灵死不悔改的人,怎么可能已经到了灵山脚下却回头呢,兴许是故意躲藏。”

“灵山这么大,她以前能借着法宝坐骑飞过来,现在脚踏实地走兴许迷路了。”

坐在殿内靠门位置的,是一些有机缘能来听经的高僧,他们说着,纷纷回头看向诸僧之中唯一的一位女僧。佛门不接受女子皈依,所有在佛门担任职务的女子,都是得到了特许,是恩赐。

比如观音菩萨身边的善财龙女,因八岁时听《妙法莲华经》顿悟而破格入门,归根结底是因为本身就有强大的法力和悟性,而非一无所有的凡人。

他们看向最后排沉默的女僧,这人正是丑大圣曾经的挚友,是为了救丑大圣而接受了皈依的恩赐。

英娘被剃去了长发,换上了袈裟,名字也没有了,只有法号净永。

“净永大师,那丑大圣曾与你关系匪浅,你怎能坐得住,她要来坏佛法,你该去劝她才是。”

净永大师双手合十,垂眸道:“阿弥陀佛,阿丑施主是为我而来,而非自私自利为己,贫僧当为她祈福。”说着看向金色莲台上的大佛,目光平静,“求佛祖保佑,阿丑顺遂,心想事成。”

“你……”诸僧敢怒不敢言。

大雄宝殿内的诸位等了许久,还是不见阿丑来。

等了一天、两天、三天……还是没有任何阿丑的消息。

五天、十天、二十天……还是谁都没有见过阿丑。

期间菩萨们因还有自己的事情忙碌,不得不往返于自己道场和雷音寺,寺中僧人们也自发搜山,嘀咕着说她不是不死不灭吗,总不可能是被山里的瑞兽给吃了吧?

如来也命人去将金翅大鹏找来,询问他是否有见到阿丑折返,或者上灵山。

光秃秃的金翅大鹏简单披了一件僧衣,哭哭啼啼地说:“她就是往灵山来了,她还说:今天拔光你的毛,等我上了灵山还要敲平疙瘩头的疙瘩!”

灵山雷音寺,因知晓阿丑会来而感到紧张,因不知晓她何时来而无端恐惧。

恐惧什么?恐惧一个凡人?

观音也在灵山各处寻找阿丑,心想:阿丑如果有什么事情需要躲藏,若是见到我,也定是愿意与我说的。

不知不觉来到后山,水池边一个小沙弥在晒太阳,身上脸上的鱼鳞已经看不出,大概是修成了。小沙弥看到菩萨,变成鱼扑通一声跳进水池。

观音走到水池边,问那鱼是否有见到阿丑。

鱼探出半个脑袋,说:“阿丑?是很久之前和菩萨你一起在水面写字的那个吗?”

“……”观音愣了愣说,“是她,你有见到她吗?”

鱼说:“没有,我只见过那一次。菩萨,你们写的什么呀?那妖怪为什么会在灵山?”

“她不是妖怪。”观音解释完,看着微风吹皱的水面,又往其他地方去寻找。

被偶然带过来的灰老鼠偷偷溜走,它可不想回到大雄宝殿去,那氛围太可怕了。它在灵山到处窜,这里灵气充盈,佛法深厚,比在落伽山修行还要顺畅呢。

它乱窜着,看到一只黄貂鼠像是在寻找什么。灰老鼠有些不敢贸然上前询问,万一它是在找吃的,不知道灵山的貂鼠会不会吃老鼠。

灰老鼠远远跟着,见看到黄貂鼠竟是往大雄宝殿去,它连忙跑上去阻拦,说:“你也没个掩护,就敢闯去大雄宝殿,小心被一禅杖打死了!”

黄貂鼠看了眼灰老鼠,不屑道:“胆子真小,难得雷音寺那些菩萨罗汉僧人都出来搜山,大雄宝殿只剩佛祖在,他太高大,瞧不见我们这么小的东西,是个好机会。”

“什么好机会?”灰老鼠不明白。

黄貂鼠说:“那佛前供奉的灯油乃是珍宝,我去吃些,兴许对修行有利呢。”说着看到灰老鼠激动抖动的胡须又警告道,“灯油都是我的,你休想与我争。”

灰老鼠悻悻点头说:“这样的好事我不知晓,亏你说了才知道,我只待你吃剩了尝一口。”

见灰老鼠还算识相,黄貂鼠便没多说,两只鼠偷偷溜进了大雄宝殿。

黄貂鼠爬上灯油架,因灯火还在燃烧而有些烫嘴,它也不敢吹熄了火苗,只能慢悠悠的吃。

灰老鼠看得着急,实在是嘴馋得很,又怕去抢灯油争执被发现,便将目标换成了灯油边上的香花宝烛,它试着啃了一口,果然感觉极妙,远胜自己辛苦修行七十年的功德!

两只鼠吃得正欢,第一批出去搜山的僧人回来汇报情况了,两只鼠连忙逃窜,在台子上留下了两个脚印,不过如今雷音寺众人忙碌,谁也没发现。

灵山搜遍,死活没有阿丑的身影,就连佛祖都皱起了眉。

一位罗汉,说:“天地间已经许久没有诞生新灵,她出现得突兀,兴许有违天道,便又带走了。”

观音抿唇不语,心里却暗暗摇头。天地新灵的诞生一定不是错误,是为了给旧世界带来新的希望,革除陈旧之物,这一切的一切,都是有目共睹的,只是那些人不愿意承认。

人间一年一年过去,传到南赡部洲的佛法仍旧没有得到极大的弘扬,每一任皇帝都将佛法当做术法,与那些方士、术士划为一类。

而且,即便是有了佛法的南赡部洲,也并未见得少杀少争。

人间过去了八十一年,大西天的佛菩萨罗汉还有僧侣们都认为阿丑被天道不容,消失不见了。

唯有观音和净永大师没有放弃,净永大师每天都要巡山一圈,从日出到日落,观音则将阿丑曾经去过的那些山川都寻了一遍,也去过无名山很多次,都没有找到阿丑。

无名山的人因被天庭下了绝后的雨,又吃了长生的桃子,便主动与外隔绝,山里曾经被拔掉的蟠桃树只留下半座残破的山,当初英娘在将蟠桃与人们分了后,将桃核磨成了粉末,当做肥料洒在了山里。

山里的其他桃树都开得格外好,还生活在这里的人们便将这里改了名字,叫作桃花源。

偶尔也会有人误打误撞穿过复杂的道路穿过虚假的屏障来到这里,人们也不说实话,只说远在秦朝的时候就躲进来了,不知道外界发生了什么。

观音仍旧在各处普度众生,南赡部洲自从佛法传入后,人们对观音菩萨就逐渐了解了。与曾经丑娘娘信仰时人们知道丑娘娘有个漂亮老婆不一样,人们如今只知晓观音菩萨,而不知道菩萨的丑丈夫。

观音会与人们讲起自己鱼篮普度的事情,也会问人们是否有见过一个丑陋的女子,那是自己失踪的丈夫。

人们说见过很多丑姑娘,但没有一个是丑到比妖怪还可怕的。

观音叹息,待驾云远去的时候又悄然落泪。地面的人们则欢呼着天降甘霖,来年有个好收成。

观音来到优昙最后与阿丑分别的那片荒地,不在云端飞,而是脚踏实地走。观音向着灵山走去,来到了凌云渡。

宽阔汹涌的河流冲刷出雪白的浪花,河面上只有一座独木桥,对岸有一艘停靠着的无底船。

独木桥凡人不可过,唯有修行圆满的神佛才能踏足,否则摇摇晃晃木体生滑必定落入河中。修行未足的凡人想要过凌云渡,只能是坐无底船。

无底船摇摇晃晃自己从对岸回来,等待着将要过河的人走上去。

观音自然不必无底船才能过河,但还是走了上去。船慢悠悠地驶向对岸,船的底部就是河水,菩萨的脚下只有流动的河水。凌云渡的水流与其他都不一样,它源头在灵山,不往东而是往西。

如果站在无底船上的是个凡人,那么站在船上的人就会看到脚底下飘走一具自己的尸体,那是凡胎。

过凌云渡,脱去凡胎重塑仙身方可成佛。

观音猛然看向西边,难道……

八十一年前的凌云渡。

阿丑手里捏着两把金翅大鹏的羽毛,得意洋洋地走到凌云渡前,她将羽毛扔进河里,指着高高的灵山说:“疙瘩头你等着,不把英娘还给我,这就是你的下场!”

她放完狠话就打算从独木桥上过去,细细一条无根木,踩在上面便晃悠不断,走了两步就打滑,阿丑连忙退回来。

此时河边飘来一艘无底船,阿丑看了眼,说:“疙瘩头想害我!这船岂不是坐上去就漏了,想淹死我!”

她没搭理无底船,干脆到独木桥前趴下,打算抱着独木一点点挪过去,可原本细细的一根木头,在她打定主意后却变得粗壮无比,根本无法双手合抱,等她踩上粗木头的时候,又变得很细。

“哼!装什么大方说不拦着我,原来是憋着坏主意在这呢!”阿丑在凌云渡边上徘徊,那艘船就静悄悄靠在边上,她开始扯边上树木的树枝,将一条条树枝打结在一起,变成一条长长的绳索。

她将绳索系在独木桥上,然后自己拉着绳索的这一头,小心翼翼地踩了无底船上,这样即使船沉了,自己还能靠着绳索荡回岸上。

船慢慢悠悠地向对岸去,河流如此汹涌,无底船却不会随波逐流。阿丑胆战心惊地看着空荡荡的船底,突然看到一张与自己一模一样恐怖的脸,此时悄无声息双眼紧闭,从船底被水流带走,向着西边去。

“啊?那是我?”阿丑一开始以为可能是疙瘩头设下的陷阱,想让她动了恻隐之心跳下去溺死。但是她很快就想起观音和其他菩萨都说过的。

——过了凌云渡,脱去凡胎方可成佛。

去凡胎就是去执念,去贪求,去掉俗世念想。修成正果的最后一程,就是与曾经的自己道别,目送自己。

那不是障眼法,是她的凡胎。

“那就是我!”阿丑惊呼一声松开了手上的绳子,毫不犹豫跳入凌云渡。

河水翻涌,阿丑抱住自己漂浮的凡胎,凡胎也给了阿丑浮力。

河水一直往西,一直往西,一直往西……

灵山看不见了,前面是黑漆漆的一堵墙,令人恐惧的,看不见任何东西的黑色。

这里是……天的尽头?

一股突然下坠的力量,阿丑和凡胎都往下坠,在下落过程中,她仍旧牢牢抱着凡胎,凡胎逐渐消失,二者归一。

不知下坠了多久,阿丑终于落到了地面,她迷茫地站起来,像是在一个巨大的山洞。她抬头黑漆漆一片,根本看不清是从哪掉下来的。

阿丑往前走,看到一些面色青灰的人正在忙碌,他们在凿山,想要将山洞内部变得更大。

这些人穿着不同的衣服,有穿僧衣的、道袍的,也有普通的农人装束。

阿丑在这些人里发现了一个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人,她立刻跑了上去:“英娘!英娘,你怎么会在这,你也掉到河里了?”才说完她就想明白,这个应该是英娘的凡胎。

英娘手里的动作一顿,看向阿丑,惊道:“阿丑,你……你往灵山了?你也过了凌云渡?”有些发灰的手拉住阿丑有血色的手,英娘愣了一下,“你……你不是凡胎,你……”

英娘不禁落泪,说:“阿丑,阿丑……你定是一起跳进了凌云渡。”

周围的几个人也凑了过来,对会有“完整的人”来到此地非常惊讶。

“这里是哪?”

一位穿着百衲衣的高僧说:“我们都是充满执念的凡胎,无数的欲望和执着。这里是——”

“他化自在天。”

佛门第六天,他化自在天,也称欲界,是魔王波旬的地盘——

作者有话说:昨天+今天的更新[摸头]

[狗头]感觉神话里天尽头的概念一直很抽象,不就是游戏贴图边缘吗(?)——

现代小剧场:

阿观难得在家打游戏,遇到空气墙过不去,阿丑一把躲过手柄说:“笨,卡bug钻过去,我带你看地图下的世界!”

阿观顺手搂着阿丑,下颚抵在她蓬松的头发上,看她熟练地操作着人物到处逛,问:“你怎么知道这些空气墙能过的?”

“你不在家的时候我就一个人玩游戏,我还有好多地图都知道呢。”[奶茶]

“……”第二天阿观回家很早,“我申请居家办公了。”

第130章 贪求执着 (4W营养液)阿丑眉头紧皱……

魔王波旬, 相传在释迦摩尼成佛前就与之为敌,设下千万阻挠都没能成功。当释迦摩尼成佛之后,波旬仍旧不死心, 一直与他的门徒想要败坏佛法。

波旬很强大, 因过分执着于败坏佛法成为佛祖宿敌, 宿敌的身份反而成了一种约束, 被佛法封印在他化自在天, 难以离开。但,波旬的一切能力都来源于人们的贪求、欲望和执着, 只要人还有欲望和执着,波旬就永远不会毁灭。

传说中, 欲界他化自在天是在虚空之中,之前辩法大会上波旬也的确是划开虚空降临。

只是谁也没料想到, 欲界的入口却是在凌云渡的尽头,那一条冲刷消解执着的河, 本身就会成为执着,无数执念汇聚的地方自然就是欲界。

“幸好幸好,我还当是什么厉害的妖怪老巢呢。”阿丑听到是欲界后竟舒了口气。

以为有新的凡胎掉下来, 不少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走过来, 在听到此人疑似是“完整人”后更是快速跑来好奇地张望。然而在看到阿丑那可怕的样貌后,都又吓得后退。

这里是欲界, 他们都见过魔王波旬,但如果单论样貌, 波旬都不及她恐怖!

“难道这、这才是波旬……”凑近的凡胎们又纷纷后退。

阿丑见他们害怕自己,还念叨着波旬,不由得意,她怪笑起来:“桀桀桀——连波旬都不及我可怕, 那就赶快放了英娘,我要带她回去!”

“比波旬还可怕……不,不是,你只是皮相可怕,波旬是最可怕的魔王。”几位僧人的凡胎念叨着,眼中流露出惶恐,“波旬无处不在,也许你是波旬,我们都是波旬。”

看上去不太正常,不知是困在欲界多久,也不知晓曾受过怎样的惊吓。

也有一些人对阿丑样貌只有些惊异,还没有到把她当做波旬的地步。有几个僧人曾经听说过丑娘娘的名声,此时犹豫道:“是丑娘娘吗?曾经辩退了波旬的那一个?”

从他们对她的态度来推算,想必是在浩劫之前坠入欲界的僧人凡胎。

阿丑一手叉腰,一手指着他们说:“你们去把波旬叫来,我打败过他一次,就可以再打败一次,我要带着我的好朋友回家去!”

“回去……”凡胎们喃喃自语,“回哪去,我们回得去吗?”

英娘也低下头,说:“阿丑,你不该跳下来的,进了欲界就出不去,除非佛祖再次动摇了佛法的根基,波旬划开了虚空的裂隙。可即使那样,我们这里全是凡胎,谁能飞到高处离开呢?”

阿丑再次抬起头看向不知道顶端在哪的高处,黑漆漆的山壁陡峭内倾,根本没有任何攀爬上去的可能。

她问英娘:“为什么所有凡胎都在凿山,也是想凿穿山出去吗?”

“不是。”那位百衲衣高僧摇摇头,说,“这是在灵山之下,凿的是灵山的根基,波旬想要凿塌灵山,毁掉雷音寺。而佛法深厚,根深蒂固,这些石头自己也会慢慢地长大变多,要把欲界填实。”

“你个光头,自己是个出家人,我老婆说过,百衲衣乃是德高望重品行高尚的僧人才会拥有的,你既然这么厉害,怎么也帮波旬凿山。”阿丑很是好奇地问,她对这个高僧并无像对其他光头的反感。

她记得观音说过百衲衣的含义,由百余片碎布拼凑,每一片布都来自真心感激的信众,所以那些信众也一定是得到过切实的关键的帮助。

当时阿丑就不悦地嘀咕:我看疙瘩头金灿灿的,没穿百衲衣,应该也给他一百个考验才是,真切帮到了那么多人,再坐回他的金色莲台。

百衲衣高僧说:“我们是贪求与执着的凡胎,波旬是欲望的化身,凡胎就是会被欲望所控制的,所以波旬让我们做什么,我们就做什么。”

欲界没有太阳月亮的照明,周围是奇幻无法形容的光,红的、紫的、少许绿的、少许蓝的,在不断扭曲变化。看上去并不算大的一个空间,却又像是看不到尽头。

阿丑眉头紧拧,就连欲界的魔王想要离开欲界都困难,偶然坠入这里的自己该如何?难道指望外面的疙瘩头动摇自身的根基吗?

她急切地想要离开,她要带着英娘的凡胎去找修成正果的英娘,然后一起回家去。她还想要见到菩萨老婆,想要救出阿猴,想要和阿莲杨戬再见一面。

这些凡胎也不知道波旬什么时候会出现,每一次都是悄无声息,欲界发生的所有事情都逃不过波旬的眼睛,或许他此时就在边上盯着,又或许在遥远不知何处的王座上假寐,恶狠狠盯着凿山的凡胎们,怨恨灵山要何时才能倒塌。

阿丑背着手原地踱步,发现身边的凡胎们不和她说话后就又自觉地去帮波旬凿山了,如果没有外人主动提起话头,彼此之间也不会主动交流。

英娘沉默又麻木地抡起镐子,阿丑想起自己在无名山里的日日夜夜,听着外面叮叮当当的声响。

“我和你原本没有任何关系,我还总是偷你家东西,我偷了好几个鸡蛋,有一回还想把鸡都顺走,你从来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对着我扔石头。后来你还总是主动给我送吃的,你自己家粮食也不算多……我本是想对你好,才将仙丹给你,带你到我的山里,我想要和你在一块儿生活。可是,怎么反而让你这样受苦……”

阿丑站在英娘身边碎碎念着,却见英娘青灰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还在麻木地凿山。

“英娘!”阿丑吓得惊呼一声,伸手去摇她。

“阿丑,怎么了?突然这么大声?”英娘扭头,无奈笑了笑。周围的凡胎们也被她一声惊呼打断了凿山的动作,纷纷看过来,见阿丑不说话,他们又相同地转过身去继续干活。

“……”阿丑看着这些人,感到一股说不出的发寒,哦……这里都是被抛弃的凡胎,到底还是不是人呢?她看向肤色青灰的英娘,那是死人才会有的颜色。

阿丑紧紧握拳,反复告诉自己,是人!当然是人!哪怕现在不是完整的人,只要带英娘回去,去灵山合而为一,就是了!!

她紧紧抿着嘴唇,犹豫片刻没有问英娘,而是去拽了拽那位穿百衲衣的高僧。

问:“光头,你的执念贪求是什么。”

高僧停顿动作,扭头说:“我虔诚向佛,要说有执着贪求,就是执着于伽蓝里的诸僧弟子,愿他们也能修得正果,我会因他们轻慢佛法而愤怒,因他们犯戒而恼火,因他们不似我这般虔诚而可惜。”

“你到灵山修成正果留在雷音寺,执着贪求漂到了这,那他们岂不是没人教导没人指引了?”阿丑嘀咕着说,“对别人的执念都去掉了,上灵山的,不也是你成佛的执念吗?”

高僧错愕不语,无法回答,便低头抡起镐子凿山。

周围的凡胎们,大多数都是穿着僧衣的,是每一个认为自身已经圆满可以到灵山得正果的高僧,他们的贪求执念都被冲刷走,一个个都坐在那金碧辉煌的大雄宝殿里听经。

他们苦修,他们行善,为的是去听如来讲经。

阿丑下意识抱了抱自己的双臂,分明才和老婆的一缕元神分别没多久,她就又想念菩萨老婆了。

很久以前,在诸佛菩萨们见证各自的成佛之日,观音菩萨却迟迟未到,因途中遇到了苦厄之人,便伸出援手。

观音感慨苦海无边,自己的宏愿普度众生尚未达成,如何成佛呢?观音已大圆满,修为境界功德都已经是佛,佛也不过是个称呼,便仍作菩萨,以未成佛来督促自己,更该向人间洒慈悲。

阿丑又看向这位高僧,盯着他身上的百衲衣撇嘴不悦道:“光头,你怎就上灵山去了呢,太可惜了。”

高僧又停下手里的动作,问:“可惜什么?”

“你那么好一个人,干嘛要成佛呢。”

高僧低头沉默许久,又拿起镐子干活。敲打山石的声音叮叮咣咣,除了音色不同,倒也和伽蓝里敲击木鱼的声响差不多。

等问完了高僧,阿丑才又站到英娘边上。

她其实并不在意高僧的执念是什么,只是刚才想要问英娘但又问不出口,就先问了高僧试试。

此时喉头发涩,怕英娘所说的执念都是为了她,而凡胎被冲来欲界,也就代表灵山上的英娘必定不挂念她了。难怪普贤菩萨说去了也没用,那么信誓旦旦说英娘不会跟她走。

一想到这,阿丑哭了起来,拉着英娘的发灰的手问:“英娘,你的执着是什么?你割舍下了这个你,雷音寺里的你,还会愿意跟我走吗?”

英娘放下镐子给阿丑擦了擦眼泪,也有些伤心说:“傻阿丑,我哪有什么执念,我只想过寻常的日子就知足啦。你不该往灵山走,如今落到这里来,又该如何是好。”

“……”阿丑立刻止了眼泪,她盯着英娘反复看,看了又看,不断端详,捧起英娘的脸再看。

“桀桀桀。”阿丑笑了起来,点头说,“对!对!我是傻阿丑,你是聪明的英娘!你真是太聪明了!”

英娘好一阵错愕,疑惑道:“怎么了,难道是你想到了离开这的办法?”

阿丑笑着摇摇头,说:“还没,但是我知道你肯定会跟我回家了。”

那一年,英娘皈依,金蝉子在南赡部洲完成了传法,无名山也终于被凿穿。

阿丑踏上西行路的时候,灵山的英娘被削去头发,成了僧人净永。

但是,没有人知道,那天凌云渡上发生了什么。

那天,英娘无法从独木桥上过去,她站在凌云渡边思索着办法,看着那艘摇摇晃晃的小船靠过来。

英娘水性还不错,以前在小渔村的时候也曾与丈夫当过一段时间的渔民,她见那无底船不沉,想必是结构特殊,便站了上去,若是不小心落水,此地灵山脚下,想必那些佛呀菩萨罗汉的不会见死不救。

无底船摇摇晃晃往前走,英娘看着脚底下的水面,看见一个人影从脚底下飘走。她立刻就拽住了那人扰扰青丝,这个救人的动作是她的本能。英娘心善自从离开小渔村后,总是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做好事,她不希望再有遗憾,至少,少一些遗憾。

因此她并未看见脚下的人影是谁,只知晓河里有人溺水。

她双脚踩在无底船的两边,分离想要将人拽上来,但河流的冲刷力量实在太大根本拽不上来。僵持了一小会儿,河水将水下人的头发往两边冲开,能够看到对方的面容,竟是与她一模一样。

英娘才发现从头发到穿着,显然就是另一个自己。

英娘听阿丑说过,这凌云渡是脱去凡胎修成正果的地方。而佛祖允许人们凿山的条件,竟是让她这个凡人前来灵山皈依,怎么想都觉得有些蹊跷。

如果这就是自己的凡胎,失去了凡胎会怎样呢?英娘这么想着,发现自己在想到阿丑时候竟没有那么坚持了,她明明知道出山后的阿丑一定会来灵山,可此时,她希望阿丑不要来,放弃争斗吧,太累了。

“……”英娘看着自己牢牢抓住的凡胎,将心一横,用力往后倒,借着整个身体的力量将凡胎拽到船上,自己则倒到了凌云渡中。

无底船上的凡胎睁开了眼,眉头紧拧看着拉住自己的英娘。

英娘说:“我可以松手吗?”

凡胎目光坚定,说:“我往灵山去,等阿丑来接我。”话音落面上气色更好。

凌云渡里的英娘闭上眼睛松开手,沉寂得犹如一具尸体,顺流往西,直到坠入欲界。

坠下去的是英娘,上灵山的也是英娘,没有割舍掉,只是自己的一个选择。

佛祖见到英娘,说脱去凡胎乃是莫大的造化,今后应当虔诚向佛,可为众生祈祷,为阿丑祈祷,每日诵经减轻阿丑的罪孽。

英娘顺从地跪在地上,看着青丝落了一地,她双手合十叹一声:“阿弥陀佛。”此后便为众生祈祷,为阿丑祈祷。她一直是个坐得住的娴静女子,丈夫出远门会在家中等候多年,住在长安时知晓阿丑应该还活着,就等候重逢的可能。

如今不过是再等阿丑来灵山罢了。

手里的念珠缓缓拨过,木鱼哒哒作响。

灵山脚下的凌云渡浪花翻涌,无底船摇摇晃晃。多少年过去,多少的“得道高僧”前来得正果,看到自己的尸体,有人惊恐,也有人欣喜。

灵山雷音寺大雄宝殿里的佛菩萨罗汉们也都在等待,等待着阿丑来到灵山的那天。

那一天到了,可阿丑不见了踪迹。

欲界之中,阿丑已经猜到了聪明的英娘做了什么,才会在欲界说出没有执念这样的话。

在确定了英娘一定会跟自己回家后,她心里舒坦极了,整个人都充满干劲。

阿丑还想找到魔王波旬询问离开这里的办法,就见边上不远处一个拿着镐子的白胡须老和尚就逐渐挺直了腰板,眼中是无数的端详与猜测。

波旬也会千变万化,就用这白胡须老和尚的形象与阿丑说:“天地新灵光临欲界,吾之荣幸?呵呵,汝之灾祸。”

他端着架子念了两句,又以寻常语气说:“一个完整的人,来到我的欲界,凌云渡看到自己的尸体,不害怕吗?”

阿丑瞪着他,心想这欲界果真是他的地盘,想必是从她掉下来时就已经被知晓了。

周围的凡胎们连忙跪在地上,说:“拜见魔王!”

波旬故意往高处飘了一些,视线往下斜视阿丑,说:“来到我欲界,为何不拜我波旬?”

“你都输给我了,应该是你拜我。”

波旬冷哼一声,又突然没有了外形,像一阵风,快速绕着阿丑转了一圈,说:“我上次会离开欲界,是因为如来打算变更旧法,他心里动摇,我就能离开欲界。归根结底起因也是你吧?你有这样的本事,我不忍心直接杀了……你的贪求很多,你的执念很深,阿丑,你适合当我的徒弟。”

阿丑眉头紧皱,那些要她当徒弟要她皈依的,都是有所求的。

“疙瘩头至少见得了光,要我皈依我都不肯,何况是你这见不得光的。”

波旬听到她对如来的大不敬称呼,更觉得她就该当魔王门徒毁坏佛法,尤其她娶了观音菩萨当老婆,早就败坏佛法到无法无天了。

波旬又说:“人间一切贪求欲望,是最永恒的东西,我凭借这些,永不消亡。佛法终究有传不动的一天,如来注定有涅槃的时候,而我,那时就将统治三界。”

“不皈依。”阿丑简单驳回,又说,“我要带走英娘,我要知道离开这里的办法。”

本以为波旬会拒绝且嘲笑一顿,却听到他笑得古怪说:“离开的办法当然有,那就是,打败我。哈哈哈哈哈,你只是个凡人,我也不想与你再辩论,你能打败我吗?”

“……”阿丑沉默,说,“你是魔王,必定比疙瘩头还坏,你既然告诉我,给我这样的希望,为的就是再掐灭希望。你不肯辩论,打架是毫无悬念的,你想要如何呢?”

波旬有些意外她的通透,竟这都知晓。他仔细盯着阿丑看,才发现被她蓬乱头发遮挡起来的浑浊眼睛,有一只竟是格外清澈透亮,当直视着他的时候,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心悸。

波旬冷笑,他虽不能离开欲界,但外面的波旬信徒会把发生的事情都告诉他,阿丑是被下了批语的凡人,彻彻底底的凡人,没有任何的神通和法术。

“打架?只有妖怪才会那样。这里是欲界,是贪求和执着的世界。”波旬笑着说,“但是,这里也是公平公正的世界,因为人人都有贪求,没有任何人得到,公平地失去了一切,哈哈哈哈哈。”

他若有所指地扫过每一个被困在这的凡胎。

说完,波旬看着阿丑又说:“你是凡人,人间什么最公平。”

阿丑摇头,可能不知道,可能没见过。

魔波旬说:“是交易,即便价格与东西的价值不等,但只要是两个人都认同的,那么就是公平。你身上有些法宝,可以当做你的赌注。至于我的赌注,就是这些凡胎。只要你赢了,欲界大门打开的时候,你想带走几个就带走几个。”

“不得不答应的事情,怎么能算公平。”阿丑咬牙切齿地说,“而且,你也不是说话算话的。”

波旬说:“那天辩法大会你已经见识过,无论是我,还是如来,说出口的话就是法则。”

阿丑眉头紧皱,她被神佛坑害得太惨,面对魔王自然不敢贸然应下,问:“如果输了呢?法宝归你?”她很是警惕地将手按在腰间的葫芦和腰牌上,她只剩下这些东西了。

魔波旬说:“我不缺法宝,你的执念、贪求、不甘、愤怒,全都是欲界最好的养料。我在种一株通天藤,需要人自愿不断地喂养鲜血,我的门徒算是半魔半人,他们的血不行。”

因此刚才说收徒其实也是同样的目的,以师徒的名义要求她“照顾”通天藤。

通天藤?阿丑不知道魔波旬种这个藤蔓做什么,但听这名字,她觉得自己肯定能用到,兴许能原路返回到凌云渡呢。

“好,我答应和你交易,要怎么交易。”

波旬放肆大笑起来,仿佛从她答应的这一刻就已经输了。

大笑声让边上的凡胎们也有了些反应,那个高僧试着制止阿丑说:“你怎么就答应了呢……你只有这几个破烂法宝,根本做不到公平交易。”

英娘到欲界的时间不算长,有些紧张地问边上几个待了很久的凡胎,波旬说的交易到底是什么,为什么是必输的?

一个穿着道袍的凡胎说:“你掏出身上所有的钱,说要买一篮鸡蛋,他应下了。但他在篮子里,又放了一枚金子,你的钱就不够了呀!既然钱不够,便是输了。”

英娘扶着山壁,这里是欲界,是波旬的地方,他能够添加的东西太多了,甚至他随便掏一个法宝,都不是阿丑浑身上下所有东西加起来能够交换的。

阿丑眉头紧皱,偏不信这个邪——

作者有话说:4W营养液加更[可怜]写得慢了点刚写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