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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90(2 / 2)

她死死咬着龙爪,一直到嘴里感觉到龙血滚烫的才松嘴,但同时已经抱住龙的小腿往上爬。

“你下去!”西海龙王愤怒地大喊着,不断扭动身躯,身上的龙鳞坚硬却光滑,阿丑一个没站稳差点摔下去。

她抓着龙爪,气得大喊:“狮子!你怎么能就看着!”

青狮在地面上盯着,并不想和龙王们起冲突,反正阿丑就算摔下来魂魄往地府去,地府也不收呀。青牛犹豫了一会腾空飞起来,却不是来帮阿丑的,竟是也往人间去救援。

“老牛我的同类们辛辛苦苦耕田多年,若是被这一场洪水给毁了,不知道浪费多少血汗。”青牛很是痛惜地飞下去。

眼见狮子这时候还看热闹,果然没有靠谱过,阿丑只好唤来柳叶舟,她稳稳当当落到柳叶舟里,更生气了。有一大部分是生自己的气,为什么自己功德那么多,却伤不了龙王呢,难道非要有个法宝之类的有法力才行吗?

正想着,阿丑摸到自己囤放在柳叶舟里的华宝项链,那时她之前从菩萨老婆的脖子里摘下来的,借着过于沉重的理由拿走了。

华宝项链的每一块宝石都晶莹剔透流光溢彩,同样也每一块宝石都格外有分量。她将华宝项链拿起来,刚开始还觉得有些沉,逐渐地,好像变轻了。

阿丑正要将华宝项链戴上,看能不能得到些法力揍一顿龙王。她眉头微皱,又将华宝项链摘下,看着项链说:“我要是借你的慈悲力揍龙王,菩萨老婆肯定会伤心,觉得我乱打龙。也的确是我没本事,他们才不怕我,我就算借着你打服了龙王,他们怕的也不是我呀。”

说完,阿丑还是将华宝项链往身上一挂,摸摸最亮的宝石说:“华宝,我不用你的法力打架,你只需保护我别被打死就行了。”

阿丑念叨着站在柳叶舟里,追赶龙王过去,柳叶舟兴许也是得了华宝的灵力,比以往快了不少,很快就追赶到龙王上方。

阿丑凝神想着目标,踏空从柳叶舟上跳下来落到了西海龙王的头上,双手抓住龙角,怪笑起来,说:“桀桀桀——你要是不回去把洪水喝了,我就啃掉你的龙角!”

西海龙王疯狂甩头,阿丑都牢牢抓着龙角不放。龙尾巴高高扬起,尾稍向着阿丑扫来,感觉一阵劲风袭来,扭头时已经看到尾巴过来。

身上浮出一道淡淡金光,阿丑纹丝不动还站在西海龙王头上。

“你偷袭!混蛋老龙王!”阿丑气得张嘴就对着龙角咬下去,听到喀拉一声,龙角顶端被咬碎了一块。

西海龙王痛得落地翻滚,试着用巨大的身躯将阿丑砸晕,阿丑四处寻找织女的身影,心想要是能有条绸缎将龙王捆起来就好了,不答应去喝洪水就不放龙。

北海龙王和南海龙王见状,立刻过来帮西海龙王,竟敢断龙王的角!要不是看在她和菩萨有关联,又在天上有不少认识的大神仙,必定是将她咬死吃掉的!即便碍于她的那些人脉关系,也该让她付出点代价!

“快去救水!”阿丑又踏了一脚西海龙王,沉重的华宝在她身上没有多少力量,却沉到这一脚上,老龙当即脑袋嗡嗡地,甚至都有一些看到幽冥界的错觉了。

“我去……我去喝就是了……”西海龙王被吓得不轻,战战兢兢地应下了。

阿丑笑起来,说:“果然是欠揍!桀桀桀——我怎么如此厉害了,我打了龙王!”

阿丑站在西海龙王的头顶,指挥着往洪水那边飞。

南海北海龙王前来帮西海龙王,两条龙张大嘴,向着阿丑扑过来。

“汪汪——嗷呜汪——”一阵狗叫从远处传来,与此同时,一条鲜艳的红绸缎穿过两条龙,首尾各自边长延伸,将两条龙完全捆住。

一名脚踩风火轮、手持火尖枪、斜挂乾坤圈,头上两个小髻佩金色莲花双冠的漂亮莲花妖闯入战局。身边的哮天犬只观察一眼情况,就扭头去找自家主人了。

被混天绫捆住的南海龙王和北海龙王惊恐不已,自然而然就想到了东海龙王家被抽筋剥鳞的三儿子,仿佛下一秒自己也要被抽筋了。

“阿莲!?”阿丑很是高兴地唤了一声,自从弼马温散伙后就没见过阿莲了,不过洪涝危急并非叙旧的时候,她说,“你来得真巧,我刚打败了西海龙王呢!走,一起让他们去喝水!”——

作者有话说:[爆哭]垂死惊坐起,靠在床头码字闭眼思考了一下描述,结果太困睡着了呜呜呜对不起宝宝们。

第87章 唤此尊名 你是我最喜欢的老婆呀

“饶命……饶命……”两条被捆住的龙不断挣扎着, 扭曲的龙身被混天绫勒得多有凹陷,圆瞪的眼珠充满了惊恐,如同刀俎上的肉, 任人宰割。

此时哪还顾得什么龙王身份, 倒在地上哀求:“哪吒……哪吒!你莫动手!我们近来没有什么仇怨呀!即便是因为洪涝迁怒我们, 那也是……那也是敖广降的雨, 本就与我们无关呐!”

阿莲不由拧眉, 想不明白怎么总有称呼他为“哪吒”的,不仅仅是天庭那些神仙们, 这些年他在人间各山游玩,遇到的每一个山神土地也都叫他哪吒, 可当他问起缘由,又都打哈哈只说是长得像。

老龙王们常在人间, 难得上天述职也听到关于“哪吒转世”的传闻,听说就连李天王的玲珑塔都被哪吒的三昧真火和红莲业火给炼化咯, 比以前强了数倍,他们这些小龙更不是对手。

北海龙王和南海龙王纷纷看向唯一没有混天绫捆住的西海龙王,本想寻求帮助, 却见他也没好到哪去。竟被阿丑这个凡人踩在头上, 两根龙角被她当拐杖一样拄着,凶神恶煞地要他去喝洪水。

“哎哟……哎哟……”西海龙王圆滚滚的眼睛不断转悠思考, 小命面前哪还管得了什么面子,连忙就狡辩说, “丑娘娘饶命,哪吒大神饶命!玉帝降旨下雨谁也不能违背,凡人遭此劫难也是有迹可循……我们本不该掺和,此时被两位大神降服, 自然愿意听命,就请吩咐吧……”

北海龙王和南海龙王也立刻明白过来,救水之事并非他们自愿,到时候就算天庭好。追究,也可以说是受了胁迫。

“是呀是呀……我们愿意听从命令救水的,就放开我们吧……之前不是有意欺骗,正所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人之常情嘛,呵呵。”

阿丑站在西海龙王头上嘀咕道:“什么人之常情,你们又不是人。就说你们是欠揍,非要打一顿才肯帮忙,快去把水喝了。”

阿莲将混天绫收回,踩到北海龙王头上一同去救水,飞过去时手拿乾坤圈压在老龙的脑门上,问:“龙,问你,为什么你们也叫我哪吒?我听过哪吒的事,他现在在哪?那些山神土地离不开当地,都说不知道,你们各处下雨还能去天庭,肯定知道哪吒在哪吧?”

“小神不知呀。”北海龙王立刻否认,他们只听说哪吒转世的事情,可具体原因并不知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嘛。

“当真不知?”阿莲又压了压乾坤圈,北海龙王不由冒冷汗,权衡了一下利弊。如果自己回答了,就代表自己知道得比别人多,便甩不掉哪吒今后的问询了,料想自己的龙头坚硬,被乾坤圈砸一下顶多晕过去,还是能保小命的。

北海龙王坚定道:“小龙当真不知呀,呃……我知晓地藏菩萨有个坐骑叫谛听,知晓世间一切,你可以去问问看……”

“哦!你不早说!”阿莲点头记下,已经乘着龙来到泛滥的大河上方与阿丑汇合。

阿丑踢了一脚西海龙王,催促坏龙赶紧喝水,犹豫什么,难道又想反悔?

“……我。”西海龙王看着浑浊不堪的洪水,里面混杂着泥土、沙尘、断掉的树木、石头、动物、房屋的碎片,根本难以下嘴。老龙王将心一横,闭上眼睛猛地开始吸水。

泛滥的洪水中间出现了一圈圈的漩涡,漩涡中间往上一道水卷着钻进龙王的嘴巴里。

三条龙同时吸水,再加上另一边天蓬和杨戬分流,形势瞬间大好。

但刚才天上砸下的水墙还是冲向了一两座低矮的山丘,有不少百姓没能拽住树木,被巨大的水浪冲下山,在洪水里无助地漂流。

神仙们忙于治水,分不出多余的力量过来单独拯救分散的个别人,否则为了救人,拖延了治水的进度只会有更多人陷入灾难。

人群中,一名瘸腿老妇跌坐在地垂泪:“孩子……我的孩子啊……谁能救救我的孩子……”

被水浪冲走的孩子不算远,被一棵树的树枝勾着,中间约莫两丈的距离,可是水流汹涌,踩下去可没有能落脚的地方,一个不当心就会被水冲走。

精卫眉头紧皱,她能力有限,可洪水波及的地方实在太多,实在是分身乏力,能救一个是一个。

人们仰头看着天上的神仙们,跪倒在地祈求:“神仙保佑……神仙保佑呀……”也因这突如其来的灾难惊觉那个喊着要吃人的丑大圣,其实就是丑娘娘,她是为了驱逐人们到山上去,才故意吓唬人,又让她的土地人谎称丑大圣怕山神。

“多谢丑娘娘巧娘娘救命之恩呀……”人们通过神仙们不同的外形和衣物能够辨别出尊神名号,除了丑娘娘和巧娘娘外,二郎神的三只眼特征和兵器三尖两刃戟也很好认,天蓬元帅就很陌生从未见过了。

阿丑听到一阵阵的祈祷感激声,看向洪水里遇难的人们,她心里并没有急切救人的紧迫感,而是突然一阵疑惑和失望。

自己没有什么大慈大悲的境界,加入治水是因为新认识的朋友织女要治水,而农田果林和百姓的减少会让吃的东西也减少,所以她参与治水。可是……菩萨老婆怎么不来救人呢?在自己心里,菩萨老婆是最慈悲的神仙了,她也记得那天在无名新山老婆用持国天王的琵琶弹奏一曲滴水,解读法相之一的滴水观音。

眼前洪水肆虐,难道非要等人唤了尊名才来吗?南赡部洲没有佛门弟子,中原之地也无人知晓观音菩萨,遇到洪水该如何呢。

她有听老婆讲过南赡部洲大禹治水的故事,可这一回人间帝王听信了“江河之决乃天事”,没有像大禹一样仔细治水。

人不治,神不救……岂不是死路一条?没有人告诉最慈悲的老婆这里需要帮助,自然就不会过来。

阿丑又环顾一圈,看见奋力挖沟渠的天蓬元帅,那个坏神仙之前还骂过自己呢,自己很讨厌他!可他来帮忙,也算不得太坏。

天蓬是被找来帮忙的,而阿丑因最初治水是以拦截分流为主,便没有告知菩萨老婆这事。

两人本不该相提并论,可想到人们今后称赞着大慈大悲天蓬元帅下凡来挖沟渠拯救苍生,却不知晓她最慈悲的观音菩萨。

她隐约能感受到,菩萨老婆有一些变化,只要不是无礼的请求都是会答应的,如果开口唤尊名寻求,是不会失望的。

神仙们在治水,水里的人谁也救不了。

“老婆老婆……你快来救人呀。”阿丑向着虚空呼唤,没有什么动静,又唤了尊名,“大慈大悲观音菩萨,你快来救人呀!”

还是没有动静,兴许老婆正在其他地方救人,阿丑心里却止不住地失望。她唤了尊名,甚至不是为了自己得到帮助,怎么也……怎么也不来呢……

“唔。”西海龙王晃了晃。

阿丑扶住龙角将思绪收回,皱眉问:“怎么了?”

西海龙王嘴角滴着浑浊的水,说:“不行了,喝不下了……唔。”不仅喝不下,还因为洪水浑浊污秽,喝了后肚子里翻江倒海快要吐了。

阿丑拽着龙角说:“那你现在飞回西海去,吐自己的海里。”

龙肚子里满满当当,飞也飞不动,必须赶紧找一处能泄洪的地方,否则抑制不住翻涌出来,即便避开了人群房屋,也要冲坏田地呢。

站在高处的土地人们只能远远看着诸多情况,见龙喝多了浑水要吐,也都很是着急。

“怎么了?”英娘看向身边的同伴,顺着她视线看过去,是大河以北的方向,那边有宽阔的平原田地,同时地势较高,如果往那边泄洪会导致田地被冲坏,但不会蓄水抬高水位,能够让水流分散往下游去。

“那边是武安。”周丰年看着曾经的自家的田地,说,“往那边吐吧,我们的田地都被霸占了,倒不如洗刷个干净。”

英娘的丈夫叹息一声,说:“田地被毁后无法耕种,为了鼓励生产,官府就会放田到百姓手里。”

土地人向着阿丑招手,大喊着可以往北面泄洪,那里是皇帝舅舅的封地,城外很多农田都被他霸占了。而且,也正是因为他事不关己阻挠治水,才导致洪水积压,酿成如今的祸事。

闻言,西海龙王没等下令就往北面吐水,水柱巨大的力量顿时将农田摧毁。阿丑看着有些可惜,不管是谁的田地,都是能耕种粮食的地,吐在农田里还不如吐在皇帝舅舅的宅邸呢。

为了防止分流的水蔓延淹没更多的田,阿莲踩着风火轮飞到农田上方,试着扔下去一只风火轮。

火与水触碰的瞬间化作无数水汽,三昧真火不是寻常的水能够熄灭的,穿透到水下燃烧田埂上的野草和农田里的庄稼,灰烬混着水流却反而成了肥料,当分散的水流被三昧真火全部焚为水汽后,土地竟比之前肥沃许多。

上游积压的洪水已经处理好,大河南北两边的情况则不太一样,北面地势高,南边地势矮,水位也下降得缓慢,在山腰眺望,只能看到冒在水面的屋顶,分不清哪里是自己的家。

人群里都是哭泣的声音,有人失去了孩子,有人失去了父母。

治理好了水势的神仙们又回到了上游汇合,三条龙王也悻悻告退,不敢再提要海螺的话。精卫没有过来汇合,因为自身溺死,对洪水格外在意,此时还守在水面上,看有没有一息尚存的溺水者。

天蓬元帅没多说治水的事情,也就表明了自己不会禀报天庭的意思,他来到织女面前,笑了笑说:“仙子,趁着天上尚未察觉,赶紧回去吧,你放心,我嘴巴严。”

织女叹息一声点头,看向阿丑准备与她知会一声,却见阿丑坐在山崖边上眺望远方。

阿莲踩着风火轮回来,看了眼满脸不高兴的阿丑,问:“怎么了,是因为我使唤两条龙,你只使唤了一条,觉得比我少了?下回等那个东海龙王也在,我们一人两条就是了嘛。”

阿丑说:“菩萨老婆怎么会不过来呢,我都唤尊名了,又是这样危险,寻常人救不了的大事。”

阿莲不知如何回答,他常在山林走动,不懂神仙的法则。

杨戬走过来说:“菩萨是大西天的尊者,事务繁忙,道场虽在南赡部洲落伽山,伽蓝信众都在西牛贺洲,即便是听到了赶过来,也要许久呢。”

“哼!那就定是疙瘩头扣押住了,否则怎会久到我们都治好了水还没过来!”阿丑心里生气,自己这么多年哪有求过老婆什么事,难得唤一次还是为了救别人,也是为了老婆最慈悲的名声,竟不搭理她!就连迟到都没有来,就是不过来!

阿丑心里难受,感觉自己的信任被辜负了,伤感又转为怒火,说:“哼!反正我如今也不差老婆,我还有好几个老婆呢!让我不高兴,我就不要——”

话未说完,阿丑看见不远处百姓们避难的山上有隐隐金光。

阿丑眨眨眼还在判断那金光是佛光还是别的什么光,青狮就走过来将她衣后领一叼甩到自己背上,说:“你居然冤枉菩萨!当面对峙去!”

“哦!哦!”杨戬治水颇为疲惫,一下子来了精神,与天蓬等人说,“你们该干嘛就干嘛去,咳,我也去看看是不是菩萨在,怎都不与我们知会一声。”

“杨戬怎么如此高兴,我也去看看。”阿莲嘀咕一声跟着。

织女对百姓们放心不下,自己毕竟是他们心里的巧娘娘,便也过去查看情况,心想菩萨慈悲,若能帮助人们重建家园就好了。

“唉,怎么都过去了。”天蓬元帅想了想,怕织女溜走不肯回天庭,因此也跟着过去了。

余下几位土地人犹豫了一会,听到青牛哞一声说:“都过去看看吧,农田都会淹了,少不得要重新翻地的。”

众人坐上青牛,也往那座有微微金光的山过去。

阿丑坐着青狮落地,首先入眼的是一排尸体,一些是溺死的,一些是被洪水中的重物撞死的,边上的人们哭泣着,不知是谁的亲朋好友。

一名瘸腿老妇弯腰拉着尸体的手,一手抬着掐诀,在众人疑惑不解的眼神中念念有词,似吟唱似咒语。

“南无喝啰怛那哆啰夜耶,南无阿唎耶,婆卢羯帝烁钵啰耶……”①

“这老妇人在念什么?”人们听不懂,觉得古怪,还有莫名的神圣。

菩萨的的确确是来救众生了,只不过没有以菩萨的法相,而是以一个腿脚不便的妇孺之相。没有用法术直接救人,而是庇佑伸出援手的凡人。

菩萨的净瓶能够装四海之水,区区决堤的洪水自然不在话下。此次竟见死不救,并非是不慈悲,而是深知这一场洪涝非天灾,乃人祸。

一是上游凡人砍树毁林、植被风化,二是人间帝王的决策定下百姓的劫数,一切都在因果之中。

因是人祸,所以不直接帮助处理祸事,而是庇佑弥补祸事的人。哪怕这些祸,并不是他们造成,他们是帝王的人,所以也要背负决策错误的债。

在菩萨的掐算中,这一场洪涝原本是延绵十几年的人祸,本不该有今日的滔天汹涌,但年年淹到膝部也足够毁掉田地,淹死的人是少了,流离失所饿死者却多了。

观音念完大悲咒,睁开眼时看到了乘坐青狮过来的阿丑,以及背后也正飞过来的几位神仙和人。

阿丑坐在青狮身上的双脚一个劲地蹬青狮肚子,青狮被蹬得难受,说:“你高兴就高兴,蹬我作甚,下去。”

山上的人们抬头看向从空中飞下来的阿丑等人,连连高呼丑娘娘保佑,若不是她故意吓唬人们上山,就全都淹死在洪水之中了。

阿丑走向那老妇,心想从自己唤尊名开始到现在,没有在空中看到菩萨老婆飞过来的身影,说明菩萨老婆更早的时候就已经来这了。

“桀桀桀——”阿丑大笑着,果然老婆是最慈悲的神仙!即便是在没有信众的时候,在自己没有开口寻求帮助的时候,就已经过来了!而且不以菩萨的身份让人感激供奉回报,只是默默庇佑愿意犯险救人的人们。

阿丑双手叉腰,骄傲地想要向跪拜自己的人们介绍自己的老婆,说:“我是人,我不需要这些,你们……”

观音摇摇头,让阿丑不必说。并非是牵挂南赡部洲的苦难者才会过来,只由阿丑心里所想才知道大河决堤。并非是自己救下了幸存者,是精卫和一些普通人在救人。

自己不过是秉承佛法庇佑行善之人,超度亡魂。没有做到为了救人而摒弃因果,跳出规矩的地步,当尸体从水面漂过,只能闭目叹息。

“我虽希望你过来救人,也唤你过来救人,但我知道!那是因为你心好,你最慈悲,不是因为你导致的洪涝。”阿丑为自己刚才冤枉了老婆而解释,“我刚才还生你的气,是我不对……我都没有狠狠骂非要下雨的玉帝和龙王,也没有骂阻止治水的皇帝舅舅,还有说了就信的皇帝……我却说不要老婆了……”

观音并未言语,平淡慈悲的眼眸里有细微的忧愁。在听到她失望生气的言语时,该不喜不悲不闻琐事,却撤去了隐藏的佛光,好让她知晓自己并没有失信。

见老婆不说话,阿丑心里开始嘀咕:老婆掐指一算什么都知晓,必定知晓我的质疑了,唔,哄一哄对杨戬老婆有用,不知道对菩萨老婆是否有用。

“……”观音仍旧是老妇人的形象,双手合十道,“阿弥……”

“心肝老婆~你是我最喜欢的老婆呀,你是最慈悲最好心最漂亮的神仙,我怀疑你不讲信用,所以你也可以怀疑我,我们就能扯平啦。”阿丑不会不好意思,当着神仙和人们的面就抱着老妇人,才不管别人眼里怎么看待她的奇怪举止。

“……”

老婆怎么还是不说话,肯定还在生气。

要不是玉帝下旨不看具体情况、龙王死脑筋下雨不上报情况、人间皇帝听信吞并田地的坏舅舅,怎么会有如此灾害!又怎么会让自己误会老婆,老婆又怎么会生气自己误会!

哼!他们才是讨厌的人!

围观众人不知道缘故,更震惊地看着丑娘娘。丑娘娘喜欢吓唬人也就罢了,倘若要强抢民男都算能接受,哦不对不对,丑娘娘救了他们这么多人,哪怕要献上十个八个美男子都是愿意的,可……可丑娘娘怎么对那个瘸腿老妇喊老婆呢?

众人不敢乱说话,看向后面陆续飞来落地的神仙们。

“哦!哦!”二郎神不知为何一脸激动,还拉扯了一下身边的阿莲,说,“哪吒你快看呀,哈哈哈哈哈。”

阿莲眼神一凛,嘀咕说:“杨戬,怎么你也叫我哪吒?”

杨戬心道不妙,治水疲惫此时太放松,竟脱口而出喊了声哪吒,他眉头紧皱不知如何解释才能被取信。

“你们真是奇怪,认错人又不肯告诉我原因,我非要找到哪吒不可,天底下岂会有一模一样的人。若是投缘,我也高兴多个朋友。若是不投缘,我可不喜欢被认错。即便是遇到什么事情死了,总该还有个魂在吧。”阿莲扭头就走,往幽冥界去找地藏借谛听一用——

作者有话说:①大悲咒

————

现代小剧场:

暑假有西游电影上映,阿观拿了两张电影票给阿丑:“你可以邀请你喜欢的……朋友去看。”

阿丑接过电影票,哎只能邀请朋友吗,于是邀请了阿猴。

第二天阿观又拿来两张电影票:“你可以邀请你很在意的…朋友去看。”

阿丑接过电影票,哎,于是邀请了阿莲和杨戬。

第三天,阿观在家养金鱼,不打算出门。

有人敲门,打开门是阿丑。

阿丑单独递过来一张电影票,说:“你可以跟我们一起去看电影。”

“嗯。”等等?们?

第88章 大河上游 菩萨,她是真心喜欢你的

随着一道红金色的火光远离, 劫后余生的人们再次将视线投向在此地的神仙们,一一根据印象中的神仙名号去对应身份。

一名官吏上前作揖,说一定会禀明圣上, 请求为诸位大神建庙立像。

民间虽已经有二郎神等古老大神的信宫, 也有丑娘娘巧娘娘的新供奉神像, 终究都只是小地方的小神像, 倘若由陛下颁旨建造庙宇信宫, 那肯定是完全不同的。

天蓬元帅很是高兴,感觉自己下凡一趟挖些沟渠便能得到供奉, 当真是个大便宜呀!嘶不对……天蓬元帅又看向私自下凡的织女,听凡人们的意思是说, 织女已经在人间有小庙了?

天蓬元帅虽高兴,但还是很客气地向观音菩萨所化的老妇, 说:“菩萨慈悲,他们方得了如此造化。”说时视线又几分不满地落在抱着老妇的阿丑身上, 此次水患就是阿丑和织女强加干预才小事化大,如果没有在上游堵截洪水,岂会形成那么高的水墙。

不过这话他是不敢说的, 只敢在心里嘀咕。凡人看事物就是如此局限, 不知因果循环,劫数更生。

人们疑惑地打量着, 猜测那老妇人也是神仙变化,否则其他神仙怎会如此客气。

观音菩萨没有要现出法相的意思, 低头双手合十,说:“贫僧只是巧合得知,也并未参与治水之事,人间祸福自是相依, 今后一切,交给他们自行生存便是了。”

天蓬埋怨地咂咂嘴,连菩萨都没要建庙立像,自己上赶着要求凡人如此则违反了规矩,他们若不给自己立像,也只能作罢。

他摆摆手,说:“罢了罢了,我也是看在杨戬份上来帮忙的。”说完,看向织女,“仙子,跟我回去吧,此事若被玉帝王母知晓,罪责可不小。你私自下凡,废弃职责,无需多说也知晓吧?”

织女点头应下,对人间颇为不舍地又看了一眼。

“等下。”阿丑上前拉着织女,与天蓬说,“我在天上时见过织女工作,忙忙碌碌织布,和我说话都没时间抬起头来呢。她在人间,既不耽误织布,还能各处走走散心,人们也喜欢她!织女如今叫巧娘娘呢。”

天蓬摇头,一手拽住织女,告诫道:“仙子,我可不是害你,你自己应当知晓其中的利害。”

“唉。”织女长叹一声,她喜欢看天上美丽的云霞,那是她自己纺织的作品,如果回到天上便没有了休息的时候,如果非要留在人间失了神职,就再也无法纺织出美丽飘渺的云布,抬头时即便能够看到新上任的仙子布置的天空,却也少了一份自己作品的成就感。

原本还在悲伤氛围中的人们见状,也纷纷走近一些,巧娘娘教会人们用不同的植物做成布料的办法,让平民的衣物也能舒适许多。

众人纷纷挽留,有人斗胆上前,看着天蓬说:“这位大神,请你转告那玉帝王母,巧娘娘是个好神仙呀,千万不要责罚她。”

天蓬无法承诺任何事宜,织女心里感激,又看向阿丑说:“阿丑,我很高兴认识你这个新朋友……此一别不知何时再见……我,我走了……”

说完,织女便转身跟着天蓬元帅回到天上去。

阿丑没有什么分别的伤感,只觉得天庭不讲道理。既然织女的工作那么重要,为什么只安排她一个神仙纺织云布呢,忙得走不开,难得到人间透透气还要担忧擅离职守的罪罚。

杨戬凑过来,问:“阿丑,你和好朋友分开,就不觉得伤心吗?”

“为什么会伤心呢?”阿丑收回视线看向杨戬,“现在分开,不就代表着将来会再见吗?应该是开心的事情呀。反而像现在,你在这,但治水结束你可能要回灌江口,或者去别的地方,代表将要分别。”

“我可没说要回灌江口……我,我觉得像你这样人间各处走动也挺好的。”杨戬努力找理由留下看热闹,又问,“即便分开以后有可能再见,却不知晓是何时呀,心里惦记不就也伤心吗?所以才不该要分别。”

“下一次见面,自然是在我想见的时候。”阿丑一脸认真又轻松地回答,像是在回答今天天气如何,是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情。

“天地之大,因果缘分,又岂是你想见就能见到的?”

“我想见的时候,就出发,去找呀,又不是站在这等,管他要找多久呢,反正能相见是因为我想见,才不是因为缘分呢。我若不想见,遇到了也要躲起来。”阿丑摇摇头,看向杨戬时觉得他怎么这么傻,如此简单的道理都不懂。

杨戬没接话了,看向观音所化的老妇,老妇平静地垂眸看着洪水退去后的土地,似乎并未关注他们的话语。

刚才提议建庙立像的官吏看到神仙又飞走了两个,更坐不住了,上前说:“诸位大神,我等遭遇此等劫难,多亏诸位相救呀……倘若能随我前往皇宫禀报陛下,必定能够为诸位塑造金身。”

神仙们还没接话,哮天犬就对此人颇为不悦汪汪叫,看神态不像是出于对神仙的敬畏才说这些话,脸上无端的兴奋更像是想借着禀告天子的理由,将神仙当做稀罕物送到皇帝面前,以此换来自己的富贵荣华。

正应了:知神而不敬神。

观音缓缓摇头,掌心往上一翻,掌中出现净瓶,仍旧是老妇人形象而非法相。指尖柳枝挥洒,将大河以南的积水清除,以便人们能更快投入到建设家园的进程里,但没有直接恢复村镇原本的模样。

正如在洪水来临时,只庇佑了出手相救的人,而非直接救人。

做完这一切,柳枝又一扫,眼前景象一晃,菩萨已经带着阿丑、杨戬和精卫,以及三人来到远处的高山上。

哮天犬一个劲地夸赞主人二郎神治水的功劳,阿丑过去和哮天犬理论,说是自己找来二郎神治水的功劳,说明自己有眼光。

菩萨恢复了法相,视线落在两个已经算是很熟悉的土地人身上。他们先前得了无名山丑娘娘的恩赐,有个土地人的空名号,这些年里行善积德做了很多好事,今日参与治水没有大功也有几分苦劳,得了少许功德。

此时能从他们身上看到轻微几缕灵气,也算是半只脚踏进仙班,不过,想要当土地神的话,还需要得到天庭的认可,上表玉帝得到册封,分到城隍管辖,才算是正式的地仙土地神。

“善哉,善哉。”观音对他们行善之心点头称赞,脸上也有淡淡笑意。阿丑多次提到过英娘,还问为什么她以前有那么一瞬间会将英娘认成了菩萨,无论外形气味都不同。

以前阿丑不懂,后来明白了。只不过那个道理,如今南赡部洲还没有对应的说辞,阿丑还是听西牛贺洲惹人厌的光头说的。

是因为“菩萨心肠”,一个凡人同样也能拥有慈悲的眉眼与善心,那一刹那的怜悯,便可谓是菩萨境。

英娘向菩萨双手合十,恭敬问:“菩萨,你度阿丑多年,阿丑已得供奉也有诸多功德,小民斗胆多事,想知晓菩萨如今是怎样看待阿丑的?阿丑只是一个凡人,她真心喜欢你。”

观音垂眸,过了一会儿说:“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俗世种种,皆为虚妄。”说时看向正在和哮天犬打闹的阿丑,又说,“阿丑……要走的路很长。”

毕竟那是一条谁也无法掐算到的路。

英娘张了张嘴,也觉得自己这话问得可笑,难道菩萨还能为阿丑还俗不成?

可是从亲疏关系来说,英娘不在意什么神仙菩萨,什么成仙得道,她就是希望阿丑开心。

阿丑是她的同村、她的妹妹、她的好友、她的女儿、她的孙女……她希望阿丑能够得到想要的一切。

可是,可是,人如何要求一个神仙。

英娘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她拉着自己的丈夫和周姑娘,一起往遭遇了水患的地方去,帮助难民们耕地建造屋子。

洪水已经没有威胁,精卫双臂往前一蜷变成翅膀。精卫鸟扑腾着说:“老龙王挨打憋了闷气,没准拿渔民撒气呢,我得回海面盯着去。”

阿丑还在和哮天犬打闹,等闹得消停的时候回头看过来,山上只剩下自己和两个老婆了。

杨戬一脸古怪的表情,咳了咳装作无事发生,说:“既然此间事毕,菩萨是何打算?回落伽山?”

观音的视线逆着大河的方向往上游看去,说:“前些年南赡部洲的使臣徒步往西牛贺洲去,不知近况。西牛贺洲也曾有僧人想要徒步到东土传佛法,然而山川险恶,无那般决心,意志不坚,半途而废。”——

作者有话说:题外小剧场:

阿观:[好运莲莲]那是一条谁也无法算到的路。

阿丑:[狗头叼玫瑰]怎么记得有谁批语过我有一条很多老婆朋友和钱的路

阿观:[好运莲莲]为度人时必要的善意谎言

阿丑:[捂脸偷看]出家人不打诳语,你不愿意那我找别人多娶些

阿观:一切有为法[好运莲莲]你……娶多了违法……

阿丑:[好的]只和你领证。

阿观:[可怜]

第89章 香烤羊肉 我不吃,但你有吃的权利……

站在高处眺望远方, 山川连绵,平原广阔,一条条河道纵横交错, 构建成人间的画卷。

山川是屏障也是阻碍, 是哺育生命的源泉也是淹没生灵的洪流。

观音近来整理经书已经将一些陈旧之法罗列递交给如来, 又与诸位菩萨商议分辨其中改动可能牵扯的因果, 没有个定论。龙女和惠岸行者则在人间走动, 偶尔会汇报一些关于十八罗汉的近况。

在这个尚没有佛道之法传度的南赡部洲,它的“多杀多争”、“贪淫乐祸”, 平等地影响着生活在这的每一个人,哪怕是罗汉转世。

惠岸行者多次气急无奈想要干预, 都被龙女拽住。惠岸行者无法接受罗汉转世的凡人,竟也会行窃杀生, 甚至饿极了直接啃食活生生的动物。看着皮肉在唇齿间撕扯,看着鲜血在嘴角淋漓流淌, 仿佛死掉的不是一个动物,而是自己不灭的信仰。

惠岸行者将诸多事情告诉给负责十八罗汉转世之事的观音菩萨,菩萨却并不意外, 辩法当日十八位罗汉因不认同自身是人而落败, 已消去曾经功德修为,彻底为人, 感受人间苦难历劫,他们的“不善”也是一劫, 会在他们今后的修行中反复鞭打质问自身的过错。

离与太上老君约定的两家共同传度之事,还有几百年的时间,在那之前,谁也未知这百年里的人们是遭如何的苦难, 又能有如何的造化。

“大河上游被另一伙人占据,与汉不同,并非一家。”杨戬听观音菩萨要往上游去看情况,将自己所知道来。

观音点头,这点基本信息自然也是知晓的。那队受命西行的汉使,此时此刻应该就被控制囚禁住了,不知道他们的决心是否已经动摇。

在佛道两家约定共同传度之前,佛祖就有向南赡部洲传佛法之意,只是按照神佛不能主动要求建庙立像的规则,最快的办法是让僧侣走出伽蓝,翻山越岭、跋山涉水,证明自己弘扬佛法的决心。

否则,即便大西天的菩萨罗汉们都像观音菩萨那样入世救苦救难,但无法开口要求建庙立像,也就无法在南赡部洲扎根。

观音脚下腾起祥云,想到了什么回头看了眼阿丑,她竟没说什么话,不似以往肯定该提醒忘记了道别。

“……”嘴唇微张还没说一个字,就见阿丑已经踩到祥云上来。她也要去上游看看,自然就没有道别的必要。

阿丑疑惑地看向观音,心想:老婆怎么不走,难道是不允许我同在祥云上?是怪我只找杨戬老婆帮忙,觉得我偏心了?是我哄得不够?哎呀,刚才那么多人在,忘记问他们该怎么哄老婆了。

“……”

阿丑见老婆还是沉默,更疑惑了,心想:青牛青狮都借给英娘用了,她心软要去帮人们耕地,我只剩个柳叶舟能坐,如今船里囤的东西多,不便落座呀。哎呀不对,老婆怎么会跟我计较坐祥云这样的小事呢。所以,肯定还是在生气自己偏心。

“我也去上游。”阿丑非但没从祥云下去,还拉过老婆掐诀的手十指紧扣。近几年去兜率宫看望阿猴的时候,老君强调过多次神佛没有亲缘,所以就算把自己和老婆的手绑在一起也不会有娃。至于为什么阿猴能有,可能因为他是石猴,就像石头生了他一样,总之,阿猴不会骗她的。

此时和菩萨老婆的手十指紧扣在一起,也不是出于想要得到什么的目的,只她自己琢磨的哄的方式,心里想着:我学的哄老婆的话不多,只学了几句心肝宝贝的,没什么作用,人们都说十指连心,我十个指头都分出来一半呢,总不会还以为我偏心杨戬了吧?

“……”观音侧首,垂眸不语,但也没有甩开被扣着的手。

杨戬眉头高高挑起,一脸看热闹看得起劲的表情,脚下腾起祥云,悄悄靠拢到菩萨的祥云边上。

祥云颜色相同,靠在一起的时候就好像是一团更大些的祥云,杨戬故作正经,收敛笑意说:“此次洪涝也有一部分上游水土的缘故,呃,我也去看看,凑巧同往。”

他都硬凑到边上假装同在一朵云上了,也就是赖着不走,绝对不会被支开之意。

观音没有立场决定二郎神的去留,哪怕知晓二郎神只为凑热闹,既然他说是为水土问题,一同去了也必定真会解决,是善事,没有拒绝的道理。

“阿弥陀佛,善哉。”观音诵一声佛号,便带着阿丑杨戬还有哮天犬,一同飞往大河的上游。

上游在西边,地势更高许多。

河道两侧还有更高些的石山,两侧树木稀疏,高地平原同样草木稀少,青黄色的地面看上去没有比沙漠好多少,河道壮阔蜿蜒,穿梭在山岭之间,如同一条长廊。

治水了一天,此时已经夕阳西下,回到了天上的织女也再次将璀璨的云霞披在天边,火红的霞光倒映在水中,水浪冲刷石头时扬起水雾,可以看到一条七彩的虹桥。

“咩——咩——”平原上传来动物的叫声,是羊儿吃饱了要回到羊圈里,穿得较为厚实的两人骑马驱赶着羊群。

两人无论是头发还是衣物,都与汉的百姓不同,体格面貌也轻易就能辨别差异,按照人间的称呼,是匈奴人。

两人一遍牧羊一遍闲聊着。

“那个汉朝的使臣真是有福气,大单于都将草原上最漂亮的女人送给他了,我不信他还能有西行的心思。”

“哼,那可难说,那伙人狡猾得很,他手里的杆子始终不肯放,我看俾丽尔迟早当寡妇。”

云端的仙人们静静观听,确定那位汉使张骞和队伍里的士兵们都被匈奴扣留,兴许是为了磨一磨汉的骨气,没有直接将他们杀掉,而是留在匈奴王庭,还赐婚了张骞,称他们什么时候放弃西行的任务,就什么时候得到自由。

从出发至今,已经七年过去了。

凡人能有这般意志者,实在难得。西牛贺洲信奉佛法的僧侣们,一次次往东,一次次放弃,莫说是七年,至今坚持最久的也不过三年。

隐了身形的仙人们悬浮在大帐内观察着王庭的一切,被控制着的汉使们暂时没有生命危险,能吃能喝,伙食不算差。

菩萨对那位凡人很是欣赏,或者说是在他的身上看到对佛门弟子的期许,一个没有修为没有功德傍身的凡人尚能如此,有佛法庇护的僧侣却远远不及他的坚定。

“咦。”阿丑抬首看了看菩萨,问,“老婆,你是想要让张骞皈依吗?奇怪,你们怎么好像对姓张的格外在意。”

菩萨收回视线,心念间祥云悄然远离匈奴王庭,到远处平原落地。

菩萨无奈摇摇头回答,问:“南赡部洲尚未有佛法传度,张骞也并未结下机缘,为何……你觉得我想让他皈依?在意姓张的结论,又是从何而来。”

草原上的风没有山岭树木的阻拦,吹拂的力道更大,夜里也更冷。

说话的同时松开阿丑的手,指尖一弹,凭空变出一团篝火。

阿丑立刻坐到篝火边上,一边拉扯着菩萨的裙摆让老婆一起坐下,一边回答说:“你很久很久以前,希望我皈依的时候,就差不多是那样的眼神,唔,也不全是,反正很像。”

是欣赏、是期望。

很久以前是那样,难道现在不是了吗。菩萨没有问。

阿丑则继续回答另一个问题:“之前那个谁……哦!赤松子,不就点化了张良当神仙吗?一个张良,一个张骞,不都是姓张的吗。”

观音微微摇头,也在篝火边上坐下,这的的确确只是个巧合罢了。

杨戬拉着哮天犬坐到两人对面,视线落在篝火范围边上,这么多空的地方,菩萨呀,怎不挑个位置再坐下。

菩萨端坐在地,阿丑就顺势往胳膊上一靠,不再讨论传度皈依的话题,她摸摸肚子说:“我饿了,今天一天什么都没吃呢。”

杨戬疑惑,说:“你那艘柳叶舟里,不是囤了很多吃的吗。”

“唔。”阿丑没接话,眼睛转悠着思考怎么说。她饿了就是吃,不会这样原地等着抱怨一句,如此反常的事情必然是有原因。

她不说,杨戬不知道,但心里的观音元神知道。

她是在想:刚才在匈奴王庭闻到了好香的肉味呀,我从来没吃过羊肉呢,哎呀怎么那么香呀,我要怎么去偷肉才不会被老婆发现呢。

哮天也犬伏在地面无精打采,它不想看热闹,只想吃肉,它已经很久很久没吃肉了,嗷呜呜呜……

一人一狗对上视线,哮天犬嗖地站起来,不断摇尾巴。

阿丑也嗖地坐直,打算谎称是带着哮天犬去草原上吃草,然后绕远路去偷羊肉。

“……”观音微不可觉地叹一声,但没有阻止她吃肉的意思,只是琢磨如何让她不要偷窃。佛门弟子有戒律清规不可以食荤,阿丑不是佛门弟子,所以不会强求她不吃什么,现成的食物不是杀生,律己而不苛求。

阿丑犹豫片刻,她知晓老婆的清规戒律,对荤食是避而远之,自己也不着急今天非要吃那羊肉,吃了那么多仙果其实已经不怎么会饿,此时只是纯粹被香得嘴馋。

她又重新坐下,决定等下次老婆不在的时候,自己再来偷吃。

观音心中欣慰,可她没有改变偷窃吃肉的想法,既然吃肉改不了,至少得把偷窃改了。此时吃是吃,以后吃也是吃。

观音看向杨戬,说:“草原牧民不行耕种,多为肉食,贫僧不便化缘,想劳烦真君去讨些食物。”

“咦。”阿丑大为惊讶。

杨戬不会化缘,直接变成了匈奴人的外貌来到王庭。他径自走进去,故意不拿果子,只割下一块羊腿肉就离开,谁也没发现什么问题,如此光明正大也不算偷。

一回来,哮天犬就高兴地不断扒脚,杨戬将羊腿肉递给阿丑,让她把吃剩的给哮天犬就行,随后就一脸笑意地盯着菩萨,以为自己故意只带肉回来能气到菩萨呢。

阿丑接过羊腿肉,看了眼菩萨老婆。从杨戬回来开始,菩萨就闭目不言,对荤食不看不闻不听。

阿丑觉得自己这样不应该,菩萨老婆有清规戒律在,因为自己说饿就允许她在身边吃肉,自己怎么能让老婆为难呢。

她只用牙撕了一小条羊肉尝尝味道,吃过了就满足了。

“哮天犬,给你吧。”阿丑将肉扔给哮天犬,哮天犬高兴得尾巴都快打成圈了。

阿丑从柳叶舟里翻出来果子啃了一口,清脆的声响和篝火燃烧的噼啪声混在一起,菩萨缓缓睁眼。

阿丑往菩萨的膝上一靠,抬手递来一个果子,说:“刚才左手拿的肉,右手没有沾油的。”

观音笑得很淡,接过了果子。

第90章 坠入爱河 你愿与我坠入爱河吗?

夜幕繁星点点, 草原上的风呼呼吹拂,等吹到临近篝火这边的时候竟变得缓和起来。

哮天犬哼哧哼哧地吃着羊肉,尾巴摇得都能听到刷刷的声音了, 天知道是多久没能好好吃肉了。

杨戬被哮天犬这狼狈样逗笑, 伸手拍了拍哮天犬的脑袋。

“呜呜——”馋急了的哮天犬扭头呲牙, 见主人脸色一凛, 巴掌就落在了它狗头上, “嗷呜嗷嗷——”

哮天犬瞬间老实,眼神清澈, 趴在地上小心翼翼地、细嚼慢咽地吃。狗狗伏地吃肉时的视线很低,视线穿过燃烧的火焰看着对面的菩萨和枕在菩萨膝盖上的阿丑。

阿丑吃完了果子随意将手往衣服上一抹, 嘀咕道:“皈依佛门有那么多事情不能做,为什么西牛贺洲的人们还是一心向佛呢?我觉得呀, 你在南赡部洲普度那么多年都没能传法成功,就是因为这不能那也不能, 这里的人本来就有很多规矩,逢年过节才能吃到些肉,入佛门却不让吃肉。”

观音无奈摇头, 只眨眼的瞬间, 就将她抹了污渍的旧衣服变得干净整洁,说:“苦海无边, 人因有七情六欲而长沉苦海,唯有割舍外物内欲, 才能回头是岸。”

“回头是岸……”阿丑哼了一声说,“既然是苦海无边,在海里的人看不到边,往哪边回头是岸呢。”

观音正要解释此话的意思, 又听阿丑说:“佛法也无边……桀桀桀,阿弥陀佛,佛法这片海有岸吗?既然那么多这不行那不行的臭规矩,干脆到岸上去……”

“嗯?”菩萨皱眉,这样的言语岂不是规劝菩萨脱离佛门还俗之意?乃是对佛法的大不敬,是千万般地亵渎,菩萨摇头让阿丑不要多言这些不应该、不可以说的话。

“怎么了呀,我哪说错了吗?”阿丑并未觉得有什么不能说的,疑惑道,“只有到了岸上,才能又度苦海里的人,又度佛海里的僧呀。”

她只是在陈述字面意思上的海与岸,然而禅机就是如此,看山是山看水是水,再到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

最后回归本真,看山是山看水是水。

观音微微一怔,大西天的佛陀菩萨们早早就是看山是山看水是水的归真境界。可是……佛法无边,谁也没有想过需要一条岸。

没有落脚的岸,便是长沉于此,所以世俗看修行的僧人们也似在苦海。

岸并非是脱离佛门还俗,是更高的地方,更高的境界。无边佛法本不会有更高,也正因为佛法无边应对了海,所以——必需有岸。

没有任何一个佛菩萨罗汉和僧侣们见过佛海上的岸,更没有谁到达过那个岸,是此时此刻观音才第一个意识到,无边佛法还有更高处。

菩萨慈悲的双眼从未有过这般神采奕奕的时候,大圆满的尊者在此刻拥有了缺憾,已经到达终点的路,又延伸出一段。

无边苦海的彼岸,有神佛来渡。

无边佛法的彼岸,又该如何前往。

观音俯首看着阿丑,第三境界的山水总是高高在上,认为他人没有这般觉悟,困于表相,连看山不是山都尚未做到,何谈勘破本相。

然,本相无需勘破,在那里,就是那样。

第二境界高于第一境界,第三境界高于第二境界。

同样是山是水,归真却未必比本真更高境界。

观音就是那看山是山的归真,阿丑则是那看水是水的本真。

“姆唔,姆唔。”哮天犬啃着骨头,穿过篝火的视线因为很低,所以能看清端坐在地的菩萨俯首时的表情,那般温柔宁静,慈悲的眼眸里却又似藏着风雨海浪,自己掀翻这艘渡人舟。

那是大圆满尊者对新的缺憾的虔诚叩问,是对无边佛海之岸的向往,是归真为本真所动容的恍惚。

“姆唔姆唔。”哮天犬啃骨头啃得更起劲了,好像也能明白为什么主人喜欢看热闹了,姆唔姆唔,骨头真好吃,热闹真好看。

眼眸更合一些,视线垂落在阿丑的脸上,美丽的神佛询问丑陋的人:“阿丑,你在人间,在苦海……该如何呢?”

她吃了很多的苦,如今享了不少的福,她仍旧是人,但已和神仙没有差别。如果阿丑要度人出苦海,不同样只能是指引人修行得长生,跳出世俗吗?

“什么该如何?”阿丑没听明白意思,皱眉琢磨说,“如果因为不肯舍弃东西只能在苦海里,那就……把苦海变得不苦,不就是了。”

阿丑看着菩萨,那双慈悲平静的双眸里是无奈失落。

人有七情六欲,有贪求执念,就一定纷争不休,苦海就是如此无边无尽。苦海不会不苦,就像地狱永远不会空,阿丑把苦海想得太简单了。

阿丑虽说把苦海变成不苦就好,可不知道具体该怎么做。她枕在膝盖上转过身去面对篝火,随意取了一根木柴波弄着火焰,心里琢磨着:

——“如果洪水来临前,人们自行开挖沟渠、填土做堤,不会因为是权贵的土地被破坏而责罚,即便没有皇帝下令,大家都会很积极地治水,不就少了洪涝的苦吗?”

——“如果农田的粮食不会被分走大半,想要粮食的权贵们自己不种地就得花钱买,当来年收获不足时仍有余粮,不就少了饥荒之苦吗?”

——“如果那些有着很多东西的人,能够分享给什么也没有的人,不就没有贫困之苦了吗?”

就像自己的无名新山那样,谁种的粮食,粮食就是谁的。山里的诸位不容易饿,就会把粮食拿出去便宜卖,再买自己需要的。

饿肚子的人有了粮食,富余的人得到了东西,穷人得到了钱,多好呀……

手里的木柴噼啪作响,火星子溅在手背上,轻微的痛打断她的思绪。阿丑松开了拿着木柴的手,木柴落在地面熄灭火焰,剩下焦黑一片。

阿丑捡起焦黑的木柴扔回到篝火里,火焰摇晃向上,她恍惚想起很多年前被烧的那艘大船,火熄灭后船也恢复了,搜罗到一起的童男童女们还是照旧出海寻找仙丹。

阿丑突然坐起来,回头认真看着菩萨说:“我知晓了!整个天下都是皇帝的,所以人们才一无所有,一无所有当然只剩苦日子了!我们去把皇帝杀了,所有的东西就都无主了,人们就能拿到属于自己的东西了!苦海就不苦了!”

“……”观音失笑,我们,去杀皇帝?

杀生已是过错,杀一国之君更为大罪,触犯天条,何况是唆使菩萨去杀。

观音缓缓摇头,说:“众生愚昧,没有天下之主的引领,必遭大乱。”

“为什么?”阿丑不懂那些权力争斗,以为没有了皇帝就能人人得到该有的权利。

菩萨没有回答,人间的秩序自有规律。

坐在篝火对面的杨戬笑得荡漾,总觉得嘴里也该吃点,不然显得自己好像很刻意盯着看。他看向哮天犬啃的羊腿,早知道给自己也拿一份肉了。

杨戬便看向阿丑,语调古怪地说:“阿丑,怎不给我个果子,你岂能偏~心~呐~”

阿丑搭了一把观音的手臂站起来,从柳叶舟里翻了个果子绕过篝火递给杨戬,说:“我只顾着菩萨老婆了,忘记你很难哄了。”一边说着也在杨戬身边坐下,往他肩膀上一靠,递过去果子。

“……”杨戬笑容收敛,尴尬道,“我无妨,你坐回去就行。”

阿丑见他不接果子,更靠近将手往他嘴边递,说:“你放心,菩萨老婆那么慈悲宽容,不会计较我坐在哪的。何况,我坐在对面的时候,能看到更完整的菩萨老婆呢。”

观音杨戬都是一愣,此言亦为当局者迷,万物万事,远观时才知完整。那么身在道门佛门里的神佛们,是否知晓其法门完整的模样呢?

阿丑的话本意没有那么深奥,修行越高的人听着便越有感悟,她只是简简单单地喜欢看到完整的老婆,而不仅仅是一双手、一对眼眸、抑或是一捧莲台。

“杨戬,不是你问我要果子的吗,怎么不吃?”阿丑琢磨了一下说,“我有时候见英娘生气,她丈夫会喂她吃,你也要我喂吗?”

一边说着,阿丑自顾自将仙果的外皮剥去,手上沾的汁随意就用嘴一抿,可谓是毫不讲究,便将水灵灵的果子凑到杨戬面前。

杨戬本来是相当尴尬的,但在看到菩萨静静看着这边的一举一动后,故作浮夸地说:“哎哟哎哟,你亲自~剥给我,我可就不好意思再吃醋了,毕竟菩萨~都没有这待遇呢!”

言下之意,是先给菩萨,也是想瞧瞧菩萨什么表情。

阿丑听后,觉得这对菩萨老婆不公平,点头道:“我一会儿再剥一个果子就是了,这个是你的,不用谦让。”

杨戬脑袋往后仰了仰,果子也跟着再凑近。阿丑盯着他,满脸认真。

“……”好吧。杨戬张嘴咬了一口果子,伸手将果子接了手里,还是自己吃吧,想看菩萨吃醋没看到,还让自己尴尬。

“你自己能吃怎么还非要我喂呢。”阿丑哼了一声,又走回到菩萨边上开始剥果子。杨戬张了张嘴,你早说我能自己接着吃,何须被喂呢!

观音摇摇头阻止阿丑剥果子给自己,说:“仙家佛门吃果子只有微进修为,且留着吧。”

阿丑看着已经被剥开一个口子的灵果,还是递给了观音,说:“那你剥给我。”

“……”观音沉默思索。

“哦!哦!”那边杨戬脸上再次浮现荡漾的表情,狠狠啃了一口果子掩盖快要咧到脸颊的嘴角,不断用咀嚼食物来掩盖自己的笑意,“这果子很好吃,哈哈哈,好吃,太好吃了!”

哮天犬也逐渐喜欢看热闹的感觉,一边啃着骨头一边摇尾巴看菩萨和阿丑。

“……”观音看了看杨戬和哮天犬,真是胡闹得很,堂堂二郎显圣真君说着来上游是查看洪涝原因,却不务正业,总是想着要看佛门菩萨的笑话,连单纯的哮天犬都被带坏。

视线收回,重新看向等着自己剥灵果的阿丑,她只是普普通通平淡地看着,只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祈求,是任何进了庙宇哪怕分文香火不给的信众都许不出如此简单的事情。

正因为简单,不是神仙才能办到的事情,对神仙来说才是特例。

掐诀的手缓缓抬起,菩萨帮人剥果子,是否算是偏私?应当是不算的,只是其他凡人不会如此要求,并非菩萨不会答应别人。

手逐渐靠近灵果,对,这只是神佛答应了一件毫无难度的事情。

白玉般的手收敛了掐诀的姿态,端着净瓶的手微微往上一抬,净瓶飘浮在原位,那手也拢向灵果。细长的手指留有薄薄月牙般的指甲,掐开灵果的皮,果汁沿着掌心在掌侧滴落。菩萨将果皮收在掌心一抛,落地化作肥沃的土,在这片些许荒芜的草原上长出一片茂盛青草。

另一只手将掌心的果肉递到阿丑面前,阿丑高兴地接过果肉,瞧见菩萨的手因为剥灵果而沾了果汁。

她是经历过饥饿与困苦的,从来不会浪费食物,一手抓住那近在眼前的白玉手,对着汇聚在掌侧的果汁就抿了上去。

有那么一瞬间,菩萨想将手抽回。白玉手停留在原地没有动,她只是简单地不想浪费食物,并没有任何亵渎神佛的邪念,一尊冰冷的神像难道会因此生气吗。

“哦!咳……咳咳咳咳……”杨戬激动得正要说什么,被嘴里嚼了无数次还没吞下去的灵果给呛到了,过了一会儿才缓过来。

杨戬看着菩萨,揶揄道:“菩萨能不能也给我剥一个,众生平等嘛。”

观音手轻轻抬起,净瓶回到掌心,另一手也恢复了掐诀,看了眼杨戬说:“二郎神,你的正事是插科打诨吗。”

“自然不是。”杨戬略收敛笑意,也不纠缠这话题,改口说,“对了阿丑,你刚才问为什么人间纷乱,需要皇帝。因为杀了一个皇帝,也还会有新的皇帝诞生,未必是叫皇帝,可能是国王,君主,总之避免不了有那么一个人。佛门其他事情我且不说,众生愚昧这话是没错的,当年我与哪吒……”

说到哪吒时不由停顿,想到阿莲离开时的背影,不知道他在谛听那能不能得到想要的答案,又是否愿意接受那个答案。

本想说当年伐纣之事,到嘴边已不想多言。

“众生不愚昧了的时候,就可以没有皇帝了?”阿丑顺着他们所说的询问,“那要怎样才能不愚昧呢?”

阿丑嘴上在问,其实心里已经知道答案。佛家会说:苦海常作渡人舟,以佛法普度众生,教化不灵。道家会说:爱河常做渡人舟,以道法救苦救难,拯救万物。

果然,杨戬回答,说:“爱河常作渡人舟,没有执念贪求,便不会被世俗蛊惑。”他说时语调寻常,并不严肃,像是不完全认可,甚至还有少许迷茫。

观音知晓阿丑心中清楚,便没有回答。

“爱河,我很早就听太乙天尊说过了。苦海需要渡人舟还能理解,爱河为什么也需要渡人舟呢?”

苦海是人间无数疾苦,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

爱河是人间挣扎欲望,七情六欲、贪求、执妄。

但在不曾入法门的凡人来说,苦海的确是苦,爱河也应该充满爱才是。

佛门说苦海,道门说爱河。

其实佛门也有爱河。

观音叹一声,与阿丑解释,说:“爱网缠心,业山填海,情念物欲一切执着,皆为爱水,附着则坠落。所以有执念者、不清净有情念物欲者,皆为——”

“什么?”

“坠入爱河。”

物欲横流,便是爱河里翻涌流动的浪。

淫邪下流,便是爱河拽人沉没的业力。

坠入……爱河。

阿丑听着什么爱网、业山,无法想象出具体的模样。尽管明白所指是人间,可苦海在她的想象里,就是一片很苦涩的海,泡在海里的人整天只能喝很苦的海水。

所以即使明白爱河也是指充满了执念的人间,在她的想象里,爱河就是一条河。坠入爱河,岂不就能感受到河里的爱?那么在爱河里的人,应该是幸福的呀。

因为爱这个字:有手的象形、有横盖、有一个心,还有一个倒过来的止。手抚心口两相依,横盖就像家的屋顶,倒止意为付诸行动。

爱河怎么会是坏河呢。

“我有很多想要的东西,也割舍不掉已经有的东西,我算坠入爱河吗?”阿丑认真询问。

观音还没回答,杨戬又笑着说:“唉?阿丑,道门的爱河是人间百态的执念,佛门的爱河是物欲爱念的业力。你既然不在道门佛门,而是在人间,应该问人间的爱河。”

“人间的爱河?咦?人间当真有那样一条河吗?”

杨戬神秘兮兮地笑,回答说:“是啊,有,只不过无法被看到,而且呀,一个人是进不了爱河的,通常都是夫妻情深者,坠入爱河。”

阿丑一思量,即便认为爱河是好河,一想到两个人手拉手跳下去,也不似能活命的样子,惊讶道:“啊?是专门殉情用的河?”

“……”杨戬噎了一下,无奈说,“嗯,差不多吧,你可以问问看,菩萨愿不愿意和你坠入爱河。”话没说完就努力抿着嘴不让自己笑得很明显。

阿丑想也没想,就说:“这还用问吗,肯定是愿意的。反倒是你,之前否认是我老婆呢,还总吃醋要哄。我还想问问你呢,杨戬,你愿意和我坠入爱河吗?”

“……”杨戬笑容收敛。

哮天犬乐呵呵吐着舌头摇尾巴,不仅菩萨的热闹好看,主人的热闹也好看,汪汪汪。

杨戬瞪了哮天犬一眼,欲言又止,欲说还休,最终艰难挤出回答:“呃呵呵,呵呵……我当然是……的。”

“什么的?我没听清呀。”阿丑一脸正经,可没有半点要为难人的意思。

杨戬咬牙,硬着头皮说:“我愿意的!”

看佛门菩萨的热闹,打趣揶揄菩萨,还总是诱导阿丑以俗世情爱之想来看待这段关系。菩萨垂眸,缓缓道:“二郎真君,是愿意什么?贫僧方才在参悟,未听清你们所讨论之事。”

杨戬惊讶得天眼都快一起瞪开了,没听错吧?菩萨居然也会调侃人了?

杨戬细一想也没什么好惊讶,菩萨法相万千,要饭的、泼皮无赖的、严肃的、活泼的,什么样的言行举止都可能会有,只是出现在这庄严宝相时,就觉得惊讶了。

阿丑也附和,说:“杨戬,你大声点说,为什么支支吾吾的。”

杨戬今日看热闹看得很满足,哪怕自己尴尬了些,也值得!他清了清嗓子,将心一横,站起来仰天大啸:“我杨戬愿意和阿丑坠入爱河!!!”

空旷的原野不似山谷会有回音,但因没有山林的阻挡能够传得很远,周遭没有其他人在,被地面的小草蚂蚁听到,也算是昭告生灵了。

观音缓缓垂眸,闭眼叹息一声。

“嗯?”杨戬的天眼睁开,察觉到了不对劲,仙家忌讳一语成谶,菩萨这表情又是什么意思,难道是想通过一语成谶的方式,让阿丑真喜欢自己?好替菩萨解围,不再与阿丑有纠葛?

菩萨会有这样的想法吗?怎么有一种,因身在佛门不可许诺,所以让宽松逍遥些的道门神仙来承下这关系,好让阿丑不会失望伤心。

意识到这点后,杨戬反而笑不出来了,像是知道了一件不得了的事情,感觉背上冷汗都出来了。

他惊魂未定,难以置信地看向菩萨的法相。他来凑热闹,就是仗着菩萨是因度人被迫维持姻缘关系,是必定不会偏私的尊者,所有调侃揶揄都只是无伤大雅的玩笑。

可菩萨竟有身在佛门不可许诺的想法,岂不是……岂不是……

不不不,那些都是自己的猜测!菩萨怎么可能真的会偏私呢!自己打趣可以,如果是真的……

杨戬感到惶恐,对天庭听调不听宣的自己,竟也会觉得菩萨和阿丑,是错误的,是大错。

“呼……”杨戬颇有压力地抬头长舒一口气,天眼看到高悬的明月上,砍桂花树的吴刚正歇息遥望人间,听到了刚才那一声呐喊。

吴刚是因偷盗桂花种子撒落人间受罚,什么时候砍倒了月宫的桂花树就是罪消了。吴刚已经被无休止的惩罚磨去了当年的冲动,只想着戴罪立功,二话不说,扔下斧头就打算去告状,二郎神私通凡人!不是闹着玩的,是认真宣誓的!

杨戬着急了,自己给人当小老婆的事情已经很多神仙私下在说,倘若告到玉帝面前有个什么责罚,怕是今后人间传说都要有记载了!

“哮天犬!去吃了月亮!别让他胡说八道!”——

作者有话说:6K,补昨天。

爱河解析出自《严楞经》——

宫廷小剧场:

吴刚:[眼镜]臣切要告发二郎神私通凡人!秽乱天庭!

玉帝:二郎神仙籍金贵,验那个凡人的吧[白眼]把月老叫来查姻缘簿。

月老:回禀陛下,凡人的姻缘不是二郎神[无奈]。

如来:呵呵呵,不是二郎神也有别的神仙吧,放心说是谁[捂脸偷看]?

月老:……(我哪敢说啊!)[可怜]

阿丑:谁说二郎神不是了!二郎神是啊![哈哈大笑]

杨戬:(回灌江口了,拜拜)[捂脸笑哭]

阿观:[好运莲莲]是我。

神佛:……?![裂开](可恶的吴刚怎么乱告发,毁谤!毁谤![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