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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40(2 / 2)

阿丑记得阿绸在说自己名字的时候还比划了,阿绸甚至识字。

阿丑又看向自己的哥哥,她多希望自己的哥哥是个混蛋,是和小渔村儒生那样讨厌的混账东西。可哥哥是个好人,哪怕服役都有那么多人喜欢他。

“为什么呢?”阿丑一遍遍地问,没有答案。

她怒视向阿绸,她将阿绸当做是自己人生的另一种可能,她希望阿绸好。可是,当阿绸就是这个家里的妹妹时,她无法接受,仿佛自己才应该是阿绸。

而自己什么都不知道,甚至还将再也不会挨饿的仙丹送给了她。

“还给我!”阿丑生气地扑向阿绸,去掰阿绸的嘴巴,想要将仙丹掏出来。

她力气一瞬间爆发得极大,阿绸的嘴角被撕开一道口子,裂到脸颊上。

父母立刻扑过来,一边哀嚎着一边劝说,只是称呼到嘴边不知道用什么,最终还是用了大多数人的那个称呼:“阿丑!!这是你妹妹!!错的是我们!”

阿丑被救女心切的父母甩开到边上,她恶狠狠地瞪着阿绸,说:“我要杀了你!杀了你们!!”

父母眼含热泪,听到这句话后却恢复了一些精神,去拿了菜刀和镰刀。

是了,是了……阿丑怎么可能是神仙呢,她是恶鬼,是妖怪,所以能变化,能飞。她一定是来报仇的,她都说要杀死他们了。

“阿丑,你不要怪我们……”

阿丑紧紧握着拳头,看着父母一步步靠近。时隔十六年,他们终于下狠心要杀死自己的孩子了吗?

“爹!娘!”被撕裂了嘴巴的阿绸拦到阿丑面前,盯着父母说,“她是我的姐姐!是我一直想要见到的姐姐!”这些年,阿绸听过很多有关丑姐姐的事情,那是一个和自己完全不一样的姐姐。

阿丑看着拦在自己面前的阿绸,如果已经毁掉了阿绸的容貌,如果再杀了爹娘,阿绸不就也成了阿丑吗?

阿丑缓缓站起来,离开了家,也不是,这本来也不是她的家。

“姐姐!”阿绸在后面喊着想要追过来,但被拽住了。

阿丑跑得远远地,她抱着自己的双臂仍旧难受。她唤了声九头狮,想把九头狮牢牢抱住,她急切地想要证明自己拥有什么东西。

但九头狮不知道去了哪,不见踪影。

“呜呜……”阿丑一个人哭了起来,她好想唤老婆过来让自己抱抱,可是,这样的小事,不是救谁的命,也不是证什么慈悲。又或者,唤了却不过来,自己岂不是更伤心。

臭狮子!抠门小气糟老头的破狮子!怎么需要你的时候就不在了!

一阵清香幽幽飘来,让阿丑失控的情绪好了很多,阿丑吸吸鼻子泪眼汪汪地看向天空。

一朵朵洁白的莲花飘落在身旁,眉眼慈悲的菩萨落下一滴泪,降临到她的身旁。眼泪化作甘霖,让这一带收成不加的庄稼,竟又焕发茁壮生机。

“阿丑,我来寻你了。”

“老婆……呜呜老婆!”阿丑扑到菩萨的怀里,牢牢抱紧,几乎像是要将人勒死的力道,好在菩萨是不会被勒死的,这点力气也不会痛,所以没有推开她。

阿丑哭诉着,又疑惑着:“为什么,他们没有打到我,也没有砍到我,可是我的心好痛。”

观音垂眸,说:“因为你的心里从未将他们放下。”

阿丑不禁恍惚,是的,是这样……她希望有一天能找到个漂亮老婆,然后一起去找到爹娘,到他们的面前证明自己。

看,我也是能找到老婆的。

阿丑的眼泪停了,心也不痛了,逐渐想明白了什么。

观音抬手擦掉她脸颊上的泪痕,说:“便去落伽山吧?”

“不,先不。”阿丑仰头看着菩萨,说,“我想求你一件事。”她不爱求,会求一定是因为知道会答应。

“嗯,你说。”

阿丑回头看向远处的小木屋,说:“我毁掉了妹妹的脸,想求你医治好她。如果她比我早出生在这个家,她就是阿丑。她很好,我希望她好。”

“好。”菩萨又问,“那么你的哥哥呢?”

阿丑反问:“他寿命到了吗?”

“还没有。”

“那就救他。”

观音慈悲垂眸,眼中晶莹,问:“为什么呢阿丑?”

阿丑看着天上飘动的云,又起着自己在小渔村的那些年,离开那之后生活才真的变好了。

“我走出来了,得把他们放下。否则他们即使死了,也只会成为我的亡父亡母。”

第36章 初开慧眼 不是我被生出,是我想来……

阿丑恨他们, 恨他们不给自己吃的想要饿死自己,恨他们把东西给哥哥却少自己的一份。后来,他们走了,阿丑恨小渔村的人们, 恨他们阻止自己掏灶膛里的山芋, 恨他们对自己喊打喊杀。可所有人都那么懦弱, 没有谁敢动手。

阿丑想, 这种恨应该是一样的, 都是因为自己没有得到东西。

最开始喊的一声爹娘,是因为他们教哥哥那么喊, 然后他们就会很高兴地笑。她也跟着喊, 别人有爹娘,她当然也要有。

虽喊了爹娘,他们却不像对哥哥那样对自己,她就喊得更大声更卖力, 以为哥哥是因为先喊了爹娘才得到东西, 他们的脸上是为难和痛苦。

刚才在小木屋,看着他们提起刀向自己走来, 阿丑感到伤心, 感到愤怒,比任何其他人想要杀自己时都要悲伤和愤怒,愤怒得想要杀了他们。

如果杀了爹娘,不救哥哥, 毁容的妹妹也成了一无所有的自己。如果,把妹妹也杀了呢?凭什么她能得到那么多好事,凭什么自己什么都没有?

阿丑动了这样的心思。

恨爹娘的抛弃而杀了他们,也就钉死了他们父母的身份, 自己向来是最怕失去的,她杀了他们,她会失去父、母、兄、妹。而即便不杀呢,得了仙缘的自己去天上一趟久些,回到人间,仍旧会发现自己失去了这些。

只要他们还是自己的谁,自己永远都会被牵动,就像重塑肉身后仍旧要叫李靖爹的哪吒,如果动杀心,就是杀亲,是死也不肯放过的关联。

“不,他们不是我爹娘,那不是我兄,那不是我妹。”阿丑看着远处的小木屋,自言自语地说着。

人来世间,孑然一身,无父无母,无姓无名。

不是父母哺育抚养了孩子,是因为哺育抚养,才成为了父母。

孩子降临人间,空无一物,父母不曾养育,却要冠以竹炉之名,做竹家的孩子,时隔多年没有人教她却会主动认下从未见过的妹妹。其缘故,不是因为相处的情谊,也不是互助的恩惠,只是因为生在同一个家。

菩萨叹息,说:“父母恩情分生恩养恩,他们未尽到父母的抚养恩情,生恩是抹不掉的。”

“他们没有生我。”阿丑眼神逐渐坚定,从该不该恨他们杀他们的想法中跳出来,说,“如果是他们想生我,他们就不会不管我。所以,不是他们想我来,是我自己要来。”

阿丑说:“虽不知道犯了怎样的糊涂想来人间,但一定是我想来。即便不是他们生我,我也会从别人家生来,因为我想来,我就一定会来。”

菩萨哑言,这是从未有人想过的。

阿丑又说:“哪吒是为封神大战而托生,他注定到人间,只是被元始天尊选了李靖家,不管有没有李靖,他都会是他。灵珠子,三年化人,不是他不想来而用了三年,是他已经很快很快地来,只用了三年。”

“……”观音深深吸气不言语,只定定看着她。

阿丑再次看向小木屋,说:“他们不是我的父母,我恨他们,和恨每一个不让我饱腹、要剁我手、要杀我的人一样,是恨他们不让我得到。他们两个人都有刀,我恨他们,也不能把我自己的命搭进去。”

菩萨叹一声,只一挥杨柳,屋中受伤的两人就都恢复了。

屋内四人有所感知,纷纷跑出门来想要寻找神仙所在,但神仙站得很远,他们看不到。

阿丑远远地看着小木屋,看着曾经被她当做是父母的人,以及哥哥和妹妹。哥哥从小得到父母的爱,攒钱给他读书,攒钱让他讨老婆。按照人间的时间算,哥哥应该三十三岁了,家里却没见到嫂子,也不曾当个什么小官吏,还因交不齐赋税被拉去修长城。

妹妹得到了父母和哥哥的爱,她长得也比普通人好一些,父母希望她将来能锦衣玉食,甚至还让妹妹识字。

阿丑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一个识字的姑娘,那一定是非常非常特别的了。

因为从自己这里得不到回报,所以抛下她一人留在小渔村。那么,得到了这么多爱和期望的哥哥妹妹,又能够回报什么,如果回报不了,又会怎样呢?

那些也和她没关系了,既然生来无父无母,自然也没有连带着的哥哥妹妹。

她救阿绸,只是因为阿绸当时快饿死了。

站在木屋外的四人找不见神仙的影子,便纷纷转身回到了屋内。

“……”阿丑眼前有景象晃了晃,像是一闪而过又像是得知了一段未知的须臾。

“我好像看见了一些事情。”阿丑盯着那个木屋,不确定地说。

观音缓缓道:“阿丑,你有大觉悟,你所参悟的禅机,已超越人间与神佛的法则,这是你的慧眼开了。”从来没有一个非修仙之人能够拥有慧眼,那是窥探前后的神通本领,可知晓天机,趋吉避凶。

“……”阿丑没说话。

“你看到了什么?”

阿丑摇头。

她看到多年以后,竹家的夫妻二人疾病缠身,大夫说已经无法医治,子女也该做出选择。

在爹娘爱意下长大的子女自然是爱父母的,又怎忍心爹娘死去。

治不好的病痛是如此折磨,又没有自尽的力气,便让子女不要再给自己吃的东西,他们想饿死自己。子女不忍心,端来稀粥汤药:“爹呀,娘呀,好歹喝一口吧。”

闻到了食物的香味,求生的本能又无法控制地催促嘴巴快点吃,待吃饱了,痛苦比饥饿更清晰的时候,又想要求死。

“儿啊!儿啊!我们不怨你们,就放手了吧,休再喂吃的了,且饿死我们吧!”

长此以往,女儿心有不忍,与大哥说:“哥,这么吊着气也是平添折磨,就让他们……走吧!”

儿子也是泪眼汪汪,搬出学过的理论来:“为人子女,岂可不孝?父母疾病,怎能烦于照顾,竟要他们死呢?”儿子这一辈子都没能达到父母的期望,天下没那么乱的时候希望他能攀个贵族家去当文职,天下乱的时候又希望他去做个将军,都没办到。

如今病了,只能靠侍奉父母最后一程来体现孝道。

女儿脸上多年前被神仙医治好的伤竟又出现了,只不过这次是她自己划的。父母希望她能嫁个好人家,如此懂礼还识字的姑娘,哪里去找?

阿绸不想嫁人,一年年拖着,最后干脆划伤了自己的脸,成了这个镇知名的丑姑娘。

如今爹娘一口气吊着,她反而因为没那么爱爹娘,更舍得他们离开,宁愿他们少受点罪。

可当她真这么说出口,爹娘又骂起来:“你个白眼狼……养你这么大,你竟要我们死……”

于是就这么耗着,父母时而想死,时而想活。陪伴着的子女也是,时而想死,时而想活。

“呼……”阿丑从那须臾中回过神来,视线再次落在那座小木屋上。

远处看去,打开的门内黑漆漆,像张开的嘴巴。

没找到神仙踪影的四人都走了进去,门关上了,就像嘴巴也合上了。

爹、娘、兄、妹,都被家吃了。

阿丑长久没有说话,家到底是好还是坏,是她曾经羡慕别人的庇护之所,是她求而不得无条件的付出。原来也是有条件的。

她以为没有恨的家,就会只剩幸福。为什么他们明明互相爱着,却还是那么痛苦。

阿丑看着紧闭的门,在那之后又会是如何呢?阿绸吃了她给的不会饥饿的仙丹,无论去哪都是饿不死的,可是……这样子的人间,除了饿死似乎还有很多的死法。

阿丑抬头看向观音,说:“老婆,我想识字。”

从前背诵那么复杂的经文时她都没有想过识字,此时却突然提出。

观音问:“为什么呢?”

阿丑撇撇嘴,说:“我想看看人间有哪些规矩律法,总是将人往痛苦的路上赶。”

“好。”观音敛眸应下,脚下祥云腾起,便要带她去落伽山。

阿丑又缓了一下,手里还捏着那颗长生不老的仙丹,她已不愿意去找皇帝换大船,便向菩萨换,说:“这个是太上老君给的仙丹,太乙老头说他的丹很难得,另一颗不会饿肚子的我已经给阿绸了。我把这颗给你,你给我一艘船,好吗?”

菩萨不缺长生,因此没有收仙丹,但送东西总要有个理由。

“阿丑,你心境纯粹,愿意救无关的人,是大善。”观音折下柳枝上的一片叶子,那叶子飘落化作一条绿色的两人大小的叶子舟,“这柳叶舟可飞天可渡海,随你心念而动。”

“果真?”阿丑立刻将丹药收好,照着菩萨所说试着想了一下,那柳叶舟又逐渐缩小变成了柳叶,飘到她掌心里。

阿丑这才踩上祥云,一起往落伽山的方向去。

待阿丑和观音离开此地后,变成狮子狗躲在鸡窝里的九头狮才又出来,它看不懂人与人之间复杂的感情,不知道这是好还是坏,只是想到自己天生地养没见过人间的狮子,反而因此有几分好奇。

九头狮在人间各处溜达了一圈,见到了不少的狮子,但狮子们害怕它九个脑袋,觉得它是怪物。

“我不是怪物,我是神兽!”

狮子们不听,纷纷跑远。

九头狮心里失落,便回了妙严宫复命,与太乙天尊将竹家一事道来。

太乙天尊悠悠然捋着胡子,眼中也有些意外:“本是想让她了尘缘,她竟跳出了尘缘……”说时看到九头狮伏在地上心情低落,又问,“元圣儿,你怎了?”

九头狮说:“天尊,我也想有家呀。”

太乙天尊拂尘打了打九头狮的脑袋,说:“憨货,别人在往外跳,你倒是想往里跳,等劫数一到,该你伤心的去呢!”

九头狮摇头晃脑不听劝,琢磨着怎么修炼能让自己九个脑袋变成一个脑袋。

第37章 地母地母 白素贞,你怎有这一劫

祥云载着阿丑往南海落伽山飞去, 她手里捏着柳叶在思索事情,同样无父无母,为什么阿猴好像从来不在意比别人少东西?是因为他有一座山和很多猴子吗?

“老婆,你还记得阿猴吗?他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 也没有父母。”

“嗯。”观音记得, 那猴子是阿丑的朋友, 阿丑为了救他通过了迦叶的考验, 还一起变成跳蚤去了雷音寺。那猴子被哪吒一事吓到, 离了灵山后就匆匆道别了。

那猴子其实天庭与灵山早就有留意,是东胜神洲一块灵石所孕育, 受天地之灵气, 一出生就有铜头铁脑的本事。既是石猴,也该是心境纯粹,但愿别惹出事情才好,那猴儿有本领, 一旦惹事便是大事。

观音说:“石猴虽从石头里蹦出来, 却是天生地养,万物万类, 也皆如此。”

“天生地养……”阿丑嘀咕了一声, 缓缓回忆着,“饭是地里长出来的米,果子是地里冒出来的树,我们生活在地上, 地是我们所有人的母亲?”

大地母亲哺育万物生灵千万年,不曾求过任何回报。

阿丑心想:神仙们总说我是什么天地新灵,既然如此,天地之间又怎会没有我的家呢?天地之间处处是我的家, 即便我什么也没有,我在哪,哪就是我的家呀。

“桀桀桀——”阿丑突然怪笑起来,拉着观音的裙摆高兴地说,“我不是天生没有家,我天生就有家!”正说着,她停顿了一下,突然想到老婆之前说过一个词,出家人。

有家但要离家,所谓出家。又说僧侣以伽蓝为家,如何算出家。

人是不会没有家的,这副身躯,本身就是魂魄的家。

观音常感慨于她的参悟,她总是能在一个大家都默认的框框里,找到一条弧线,那弧线抛出去,发现另一方天地。

也难怪迦叶辩禅辩输了,总惦记着。

在阿丑到天庭学本领的十天里,位于人间的落伽山过了十年,迦叶每年都要来一趟,想再与阿丑辩几句。

“落地落地。”阿丑突然惊呼。

观音不知发生何事,依言找了下方树林的一处开阔地落下,问:“怎了?”

阿丑认真地说:“我有很长一段时间,总想着要讨个漂亮老婆,然后带着老婆去找父母,向他们证明我也是能有老婆的。”

“现在呢?”

阿丑没有立刻回答现在,而是说:“刚才我觉得,我不需要向他们证明什么,我不是因为想要得到他们的认可才讨老婆,我就是想要老婆的,和我想要山芋、想要鸡蛋、想要吃饱肚子是一样的。我托生在谁家里,没办法选,可我的老婆、我的朋友、我今后的一切,我都能选。我不必将我选的,告知无法选择的陌生人。”

“嗯。”观音点头。

阿丑拉着观音又继续往前走了几步,走到开阔地的中间,说:“现在我觉得,既然是我自己选的,我一定要宣告。我没有普通的人父母,可我还有所有人都有的地母。”

一边说着,阿丑趴倒在地上,双手捂着嘴巴像是在和大地说话。

“母亲母亲,你能听到吗?这是我选的老婆,他是最漂亮、最慈悲的神仙!”

“……”观音略有几分不自在,不是嫌弃阿丑这幼稚古怪的举止,主要是向着地下说话的话,很容易被谛听听到,谛听就会告诉地藏菩萨。

本该是问心无愧度人所为,偏她这昭告地母的行为,当真是无法不动容。

阿丑扭头看向还站着的观音,即便是站在泥土大地上而非莲台,那双白玉手也仍旧端着法诀,走下莲台,却永远困在莲台。

阿丑又靠近大地想说什么,隐约听到了些声音。

“咦?好像是地母说话了。”阿丑连忙向菩萨招手,想让他也一起趴在地上听声音。

“……”观音不语,变化万千的化身能够随心所欲,可以粗鄙可以肮脏,但这代表佛法威严的本相,是不能做出任何毁坏形象的事情来的,要示人以宝相庄严、示人以慈眉善目。

若是特意变化了外形再趴下听,如此特意,便又是着相了。

“快听,这个声音越来越明显了!可我听不懂!”阿丑着急地拽着那洁白无瑕的裙摆,即使是走在泥土上,也都一尘不染。

地母说话了?这样稀奇的事情确实是从未见过。

观音提着衣摆缓缓侧坐,手肘支在地上,俯首侧耳去听。很容易就辨认出,那其实是有蛇在林子里游走的声音,还有一些人的脚步声。

“能听到吗?说的是不是神仙话?在说什么?”阿丑一只耳朵贴着地,脸看向观音,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好奇。

“……”观音欲言又止,不忍说穿这真诚的猜想,“说听到了。”

“桀桀桀——”阿丑很高兴,又贴着地面说,“母亲母亲,等我下次娶到了新老婆,哦还有遇到阿猴好朋友的时候,我再告诉你!”

地面的声音好像更清晰了,不必贴着耳朵也能听到。

从草丛里快速靠近,沙沙沙,极低的声音来源,还有更多急促的脚步声。

突然间一条白色的大蟒蛇蹿出来,在看到躺在地上的两人后竟是一愣一惊,在原地愣了一小会。也就是这么一小会的时间,后面追逐的人也已经跨过灌木,一道剑光闪过,那白蛇被拦腰砍断。

“菩萨救我呀——”那白蛇回过神来,向着坐在地上的菩萨惨叫一声,被砍断的身躯在地上不断扭动。

观音缓缓站起来,衣服上素净不染纤尘,视线移到那条口吐人言的白蛇身上,又移动到持剑杀蛇之人,都认识。

“白素贞?”观音抬手掐算,“你不该有此劫,为何出现在此?”说时已经施法将白蛇断掉的身躯重新拼好。

见状,那持剑之人和跟随的几个友人大为惊恐,这条白蛇已经是急难对付,又来一个帮蛇妖的神仙。

持剑之人环顾周围一圈,见仙人没有动手伤人,便试探问:“不知道是那位天神,此蛇伤了人,我们正要杀了报仇,为何神仙要救它呢?”

观音缓缓笑了笑,看着那持剑之人,唤道:“我该称你胡言,还是称你刘邦?”

“……”听到胡言这个名字,刘邦立刻就想起来了,当年在咸阳服吏役,有个老神仙问过他名字,他当时担心会有什么不妙,就胡言乱语说自己叫胡言。

正心里嘀咕着,又看到了那个长相丑陋的姑娘。

阿丑见这人和跟随的几人都直勾勾地盯着自己老婆,很是生气,学着阿猴的样子呲牙,吓得他们全都后退好几步。

观音问白蛇:“是何事结了怨?”

白蛇说:“菩萨恕罪,是我一时贪于境界,信了白蛇王的谎话。他与我说,只要能替他挡凡人一剑,就赠我一颗两百年仙丹……我实在是想化人形,便答应了,却不知这人特殊,宝剑也很是厉害。”

“原是如此,白蛇王如今何在?”

“不知,也许已经逃远了。”

刘邦也听清他们对话,说:“那白蛇王吃了我们朋友,想寻来报仇也正常,既然天神在,这降妖除魔的事,我们就放心了……”说时给友人们使眼神,纷纷表示放心,相信天神会认真处置的。

等刘邦等人离开后,观音掐指一算,指尖一勾,就看见从树林靠河的边缘位置,一条更大些的白色蟒蛇飞了过来。

白蛇王惊得连连拜下,说:“大仙,我只是一时贪嘴,饶命呀……”

观音摇头,说:“修行不易,你竟不知珍惜,且散去修为,再历劫重修吧。”话音落,一道金光打在白蛇王身上,随着修为散去,大白蛇变成一条只有手臂长的白花蛇,哭着游开。

观音拂尘一扫,白花蛇飞向了西边远方。

解决完了白蛇王,视线落到白蛇身上,这一剑下来修为尽毁,也得重新开始了。

阿丑第一次看到这么大的蛇,比跟着出门的那条储备粮漂亮多了!

白蛇掉着眼泪祈求,说:“菩萨,请让我再跟随你修行吧,再不想着走捷径,一定谨遵你的教诲!”

观音叹了一声,应下了这个请求,带着阿丑和白蛇回到了落伽山。

善财龙女有了上一次把贵客认错的经验,这次非常谦逊,在给菩萨行礼迎接后,就与阿丑行礼:“尊客到访,请。”

“你人真好。”阿丑随意应了一声,询问自己带来的三个储备粮怎么样了,瘦了还是胖了?

话才问出口,就听见蛇老鼠和蜘蛛的抱怨声:“阿丑怎么才回来。”。

只是它们的抱怨里带着几分疏远陌生。毕竟对他们来说,阿丑离开人间了有十年呢。

很快,三只的注意力就被那条漂亮的白色大蟒蛇吸引,这么庞大的身躯肯定修炼了很多年,甚至可能上百年了。

青蛇游到莲池边上,问锦鲤:“那条白蛇好漂亮,你认得吗?”

锦鲤探头看了眼,说:“认得,以前受过菩萨点化,取名白素贞的那条!哎呀,她这是怎么回事,如此重的伤,可不是容易好的。”

“哦,她就是白素贞?”青蛇嘀咕着点点头。

观音带着受伤的白蛇去紫竹林疗伤,惠岸行者正守在紫竹林,一为看守二为闭关,已经有很多年了。

阿丑跟着一起进了紫竹林,觉得惠岸行者莫名有点眼熟,看到了有少许讨厌的感觉。

阿丑问龙女,那人是谁?上次我没进紫竹林,不曾见过。

龙女说:“惠岸行者,名叫木吒。”

第38章 新旧衣服 我没有放下朋友,朋友没有放……

木吒这名字也有几分熟悉, 阿丑仔细回忆想起来是哪吒的哥哥,竟是在落伽山跟着观音修行。

“喂,木吒!”阿丑直接跑过去和木吒打招呼。

木吒看了眼阿丑,因已经从龙女那得知菩萨正在度一个样貌极其丑陋的姑娘, 先前已经带来过落伽山只是自己没见到。他心里已经有所准备, 贸然见到仍旧有些惊讶。她既然主动打招呼, 自己也不能失礼。

木吒双手合十, 道:“阿弥陀佛, 我是木吒,尊客如何称呼?”

“我叫阿丑!我是……”阿丑本想说自己是哪吒的丈夫, 一想到哪吒什么都不要, 自己还在外头领这个身份不太好,琢磨着该怎么称呼自己的关系才好。

阿丑想到了,说:“我是哪吒的朋友!”

丈夫对应的是妻子,父母对应的是儿女, 只有朋友对应的是朋友。

木吒点点头说:“嗯, 哪吒的朋友,阿丑, 善哉善哉。”

阿丑不禁疑惑, 哪吒的哥哥怎么和他性格如此不同,看来看去只有名字相似了。

阿丑心想,是不是哪吒的死让他很伤心,她记得那个故事里说哪吒从小就招人喜欢, 全陈塘关的百姓们都喜欢可爱漂亮又聪明勇敢的小哪吒,那么好的哪吒是他的亲人,木吒心里应该不好受。

天上过去了十天,人间的落伽山是十年, 看样子木吒十年了还没走出来。

“哪吒死了你一定很伤心,我教训过那个李靖了,但我不是他对手。哪吒的另一个朋友杨戬去追杀他了,不知道现在杀到了没。”阿丑点点头,又说,“你要是想帮忙的话,现在去灵山就行!太乙老头说,李靖肯定躲在宝塔里不敢出来呢,桀桀桀——”

然而,木吒闻言却只是怔了怔,很快神色淡然,说:“唉,哪吒性情如此,八百多年了,仍旧要遭一劫。”封神之前,木吒和哪吒的关系其实并不好,他和哥哥金吒都是家中的好孩子,是在满满期望的栽培下长大的,他以哥哥为榜样。

哪吒那个处处与父亲顶撞的叛逆,他们虽不会像父亲那样苛责,也难免有几分异类的评价。哪吒在外遇到麻烦的时候也会帮忙,可关上门在家里论对错,自然还是站在父亲一边的。

“啊?!”阿丑惊呼一声,气得跳脚,“你你你,你就不伤心,不生气吗?”

观音将白蛇缓缓放到紫竹林的地上,说:“惠岸行者也与你一样,已经放下了。”

“与我一样?”阿丑疑惑地抓脑袋,问木吒,“你已不是李靖之子,也不是哪吒之兄?”

木吒摇头,说:“我是李靖之子,是哪吒之兄,这是断不开的关联,我放下的是恩怨。”

阿丑叉腰说:“既然你还是哪吒的哥哥,你就应该给哪吒报仇。”

木吒不解,问:“这是哪样的道理?”又听刚才菩萨说她也放下,换了个话题说,“你放下,又是放下了什么?”

阿丑说:“我把我托生之家的夫妻放下了。”见木吒眼里困惑听不懂这是什么意思,便解释说,“我和你相反呀!我把关联放下了,恩怨我是记着的。”

木吒问:“恩怨记着又怎么算放下?这和我必须给哪吒报仇,又是怎样的道理?”

阿丑已经越发看木吒不顺眼,瞪着眼睛说:“你还跟着我老婆修行呢,怎么这都不懂!哪吒舍掉了一切,可不是所有人都舍掉了哪吒!我是哪吒的朋友,哪怕李靖不是他的父亲,只是一个陌生人,用宝塔折磨他就是坏得很!我的朋友受了苦,他虽不再报仇,可我要给他报仇!除非,我放下了哪吒,我才不需要给他报仇。”

木吒被绕晕了,放下哪还能单独细分的。

阿丑又说:“你既然没有放下李靖的关联,也断不开哪吒的关联,你的弟弟就是被逼死了,你就是应该给他报仇的!”

木吒自觉辩不过她的歪理,只好撇开自己的事,问:“你说放下了托生关联,却记着恩怨,岂不是时时想要报仇,又怎算断了关联?”

阿丑又开始挠头,本就乱糟糟的头发更是蓬开许多。

“我原本是恨他们身为父母抛弃我,却好好抚养了别人,我想杀他们,又会失去父母。我把父母放下,我恨的是他们不让我吃饱,就和其他不让我吃饱的人一样,太多啦,我没杀其他人,所以也不杀他们。”阿丑认真地说着,想到哪吒又有点伤感,“如果哪吒还活着,知道竹家夫妻在那,肯定会去教训,因为——

“我放下了父母,但我没有放下朋友,朋友也没有放下我。朋友会因为我差点饿死而生气,会为我去报仇,也许只是踢一脚,也许会把他们绑在五匹马上跑起来,都不是朋友恨他们,也不是我的恨多少,是因为朋友对我好。”

就像哪吒教训了小渔村的人们,让他们头上都长了大脓包,要一个多月才能消呢。不过如今十年过去,不知道村民们是不是早就好了伤疤忘了疼,自己的小茅屋是否被霸占了。

阿丑又想,如果有一个只是自己的朋友且和李靖完全无关的哪吒在。当自己想要去杀李靖为曾经的哪吒报仇时,朋友哪吒一定会帮自己,不是因为他还恨李靖,是因为身为朋友的她需要帮助。

说完,阿丑叹了一声,道:“可是哪吒放下所有了,包括我这个朋友。我还有个阿猴朋友,但阿猴在西牛贺洲,离这很远。”

木吒保持着双手合十的动作,却辩不出一句话。

阿丑重重哼了一声,说:“你不是哪吒的哥哥!哪吒也不是你的弟弟!”

“我……”木吒低头不语。

阿丑更讨厌木吒,拉过一旁垂眸听他们争辩的观音,说:“走,不理他,我们去看看那条大蛇!”

木吒:“……”菩萨,你都不帮弟子我说句话吗??

竹林幽深,地上长了很多仙草奇花,竹子的芳香格外沁人心脾,和莲花一样有着宁神的作用。

竹林深处有一幽静之所,竹子弯曲形成拱门,穿过去可听见海潮的声音,又走两步见到一山崖洞,洞窟不深,内里只有一座莲台。

此地名为潮音洞,是观音打坐修炼之地,潮水拍打海岸,传来世间万物的声音,是为潮音。

白色大蟒蛇就蜷在潮音洞外,低着脑袋说:“菩萨慈悲,弟子再不走捷径了。”

“嗯。”观音点头,又说,“白素贞,你心有执念,不利于修行。先放下执念,再拾起执念,化解执念。”

“是,弟子谨遵菩萨教诲。”白蛇吐了吐信子,眼里有些低落。

老鼠蜘蛛和蛇趁着龙女与惠岸行者说话,也偷偷溜了过来,尤其青蛇,对这条巨大的同类充满了好奇。

三个小动物先与菩萨见礼,青蛇便游到白蛇边上,说:“我叫小青,我们能交个朋友吗,我还是头一次见到白蛇,还是这么大的一条。”

白蛇见了青蛇也有见到同类的欣喜,应下说:“好,我叫白素贞,你也是蛇精,倘若有修行上的难题,可以问我。”

之后的日子里,白蛇逐渐和三个小动物熟络起来,落伽山的生灵们关系都不错,阿丑也都很喜欢,时不时就拉着哪个小动物,听它们讲讲落伽山这十年里的事。

小动物们除了给阿丑讲事情,大多数时间是在打坐参悟修行,或者就是听菩萨讲经。

阿丑是不愿意修行的,就像她最开始设想的那样,娶神仙老婆当然是为了过好日子!不过,这一趟来落伽山,自己也主动提了想要识字,菩萨事情较多,时不时就要分出元神去灵山商议事情,或者有时候得到信众求救,也要入定分身过去救苦救难。

因此安排了龙女教阿丑识字,龙女不仅给阿丑准备了笔墨,还准备了一身干净衣裳,整个落伽山纤尘不染,怎就她脏兮兮乱糟糟的。

“这衣服真不错。”阿丑很喜欢新衣服,仔细将衣服叠起来,然后琢磨该藏哪里去。

她将柳叶舟拿出来变大,把衣服放到船上再缩小收好,这样就藏好了。

“你衣服换好了吗?”等到龙女来催促的时候,阿丑就还是老样子。

龙女无奈,说:“新衣服呢?为何不穿?”

阿丑说:“衣服太新太好了,我怕被人偷抢走。”

龙女说:“这里是落伽山,菩萨道场,谁会偷你的衣服?谁敢犯盗窃的罪孽?”

“……”阿丑没接话,她就去偷了惠岸行者木吒的拂尘,把拂尘沾了墨水再放回去,然后在不远处盯着偷看,木吒居然找了好几圈都没发现石台上的墨笔就是拂尘,桀桀桀——

龙女生气叉腰,说:“去把新衣服换上。”

阿丑不肯听,说:“就一件衣服,要是弄坏了弄脏了,我就没有新衣服了。如果你能给我多一些新衣服,让我能没有顾虑地穿,那我就穿。”

“……”龙女绕不明白其中的缘故,看在她是没有法力无法用清洁法术的份上,便答应了。

反正这衣服也是变出来的,龙女随意扯了一片竹叶托在手中,随着咒语念动,竹叶就变成了新衣服。

一共给阿丑变了二十件衣服,阿丑将新衣服都藏在了柳叶船里,这才高高兴兴换上新衣服。

换上新衣服的阿丑没有立刻跟着龙女学字,她说:“我要给地母看看我的新衣服!”

说着就在落伽山上跑来跑去,终于找到一处开阔些的地方,阿丑从小山坡上滚下去,滚落到平地的时候展开四肢趴在地上,就像是抱着母亲。

天空的太阳暖洋洋却不毒辣,鼻子里能闻到青草和露水的气味。

阿丑翻过身躺在草地上,这样的话就是地母抱着自己啦,她闭着眼睛享受着阳光与风。这里是落伽山,是观音老婆的道场,地母正抱着自己,天给予了阳光和风,紫竹林里还有三个算储备粮也勉强算朋友的小动物。

阿丑感觉很幸福,曾经她只有在梦里时才会流露出对父母的渴望,她得坚强地告诉自己没有关系,现在她能无所谓地向别人倾诉竹家夫妻的坏,就和提及儒生、老光棍、游徼时没有任何的区别。

而梦里……

阿丑来到落伽山后总是睡得很香,没有梦,因为睁开眼时比闭着眼时感到快乐。

将二十件新衣服的喜悦与地母分享后,阿丑就小跑回了紫竹林,与龙女说:“来吧,开始教我识字吧!”

“……”龙女看着阿丑不知道去哪滚的一身泥不由抿紧嘴唇,说,“重新换一身干净的。”

阿丑依言换了一身干净的,龙女又让她去洗手,把指甲缝里的泥也洗干净。

“真麻烦,识字和衣服有什么关系。”阿丑抱怨归抱怨,看在龙女是落伽山的小管家份上也答应了。

阿丑去莲池洗手,锦鲤嫌弃地用尾巴打水:“你手脏死了,别在我家里洗手!”

阿丑抓起锦鲤又是邦邦两拳,生气地说:“哼!人间十年,又让你听了十年的经,美死你了!”

锦鲤想哭,眼泪就在水里,委屈地问:“你到底和我什么仇,我爱听经错在哪了,菩萨都夸我呢,我可是菩萨最喜欢的鱼!”

“邦邦——”阿丑又捶了锦鲤两下,“就是讨厌你!”

锦鲤惹不起只能躲到莲叶下默默垂泪。

莲叶莲花不满意地晃了晃茎叶:池水有点咸。

阿丑洗干净了手又去找龙女,高兴地说:“桀桀桀——开始教我识字吧!”

“……”龙女一抬头,就看见阿丑直接把湿漉漉的双手抹在才换的干净衣服上,立刻留下两大道少许泥色的水痕。

龙女还没开口训斥,阿丑觉得手好像没有抹干净,干脆扯起衣摆的一角,反反复复将手擦干净。

“桀桀桀——手洗得这么干净了,可不能挑剔了哦。”阿丑很是得意地把双手递到龙女面前,而被她随手松开的衣摆,又皱又脏。

龙女深吸一口气,说:“再换。”

“还换?”阿丑不高兴了,眉头紧皱说,“你其实不想教我?难道不穿干净的衣服,就不能识字吗?”

龙女说:“不是脏衣服不能识字,你既然都来仙山,也该弄得干净整洁些才算敬畏,哪能还是人间那随意脏乱的模样。”

阿丑不乐意,自己只是用衣服抹个水渍而已,这衣服还干净着新着呢,怎么就算脏乱了。

“我明天再学。”阿丑扭头就走。

隔天趁着龙女听菩萨讲经的时候,阿丑特意用自己的双手去泥地里弄得脏兮兮的,然后躲在龙女的莲台后面,给龙女的裙摆上印了两个泥手印。

阿丑慢悠悠走出来,说:“龙女龙女,你怎么能穿着脏衣服听我老婆讲经呢!”

龙女扭头看见裙摆上的手印,急得连忙与菩萨拜下,说:“菩萨,这是……”

观音抬手表示已经知晓缘由,然后说了两句阿丑,若觉得龙女不对直言便是,如此捉弄伤了和气。又说了龙女两句,出家人不重外相,如果心中不惹尘埃,就不会觉得外物脏污。

进伽蓝的僧侣衣着干净整洁,外面祈求的百姓都是衣衫褴褛,衣衫褴褛者供养了僧侣传达愿景,又怎能因为别人的衣着而说不敬畏。

“是,弟子知错。”龙女双手合十,又走到阿丑面前,说,“我与你道歉。”

向阿丑道歉的人不多,龙女这慎重其事的样子让她有些不自在,阿丑挠挠头说:“嗯……你其实不坏。”

龙女:“……”

第39章 杨戬来访 红色小妖决定离开池水出去走……

阿丑倒也没有记恨龙女, 只是觉得龙女怪麻烦的,说什么落伽山清净地就该穿得干干净净,是对菩萨表示尊敬。既然落伽山是在人间地上,总归是有泥土的, 如何能做到一尘不染呢?

何况自己每天醒过来, 都会第一时间跑去潮音洞抱一抱老婆, 还不够尊敬吗?

龙女和惠岸行者都没有这样做呢, 更不说那条每天泡在莲池里坐吃等听经的鱼, 该是他们不尊敬菩萨才是。

“我不要跟龙女学,她衣服不耐脏, 我试过用笔墨随便写点什么, 很容易就洒到身上的,她如此在意,学字这事肯定和她闹得不愉快。”阿丑抬着自己故意弄得满是泥的脏手,说, “天上地下, 只有老婆你的裙子不怕脏。”

一边说着还真往观音的裙摆上去抹。

“你!住手!”龙女和木吒大惊,抢步上前阻拦, 却见菩萨抬手表示无妨。

脏兮兮的手抹在雪白洁净的缎纱上, 什么也没有留下,衣服仍旧是纤尘不染,手却变得干净了不少。

观音借此与龙女木吒以及几只动物说:“心无外物,无有清洁与脏污, 才可澄静心境,此佛法之高妙。”人在意自己的衣服被弄脏,是因为有了干净和肮脏的对比,如果自己身上是一件脏兮兮的破旧衣物, 当别人干净的手触碰来时,同样也会生出自卑感,怕自己的衣服脏了别人的手。

泥在这件衣服上是在,在那件衣服上也是在。不论身穿什么样的衣服,泥都在。

泥在衣服上是在,泥在地上是在,在衣服上也在地上,泥自然是在地上,衣服也自然是干净的。

“是……”龙女与木吒低头,小动物们似懂非懂。

观音正在讲解佛法,云端飞来一道法旨,是灵山传音,找观音前去作说客,正是杨戬与李靖一事。

“我也去!”阿丑立刻把识字的事情往后挪一位,只是,刚士气十足地说了这么一句,又立刻低头改了主意,“算了,我还是不去了。”

她对雷音寺已经没有了好感,那个李靖又是爱告状的,杨戬或许本领高强又是个神仙,告状了也不会拿他怎样,自己是个凡人,又切实挑衅毒打过李靖。那个满头疙瘩的佛祖偏袒李靖,没准把她也收进宝塔去,到时候不知道观音老婆会不会求情,更不知道他会不会为了救自己和佛祖打,打不打得过佛祖呢。

还是不要发生那么复杂的事情了,自己不能指望佛祖门下的菩萨救自己。

观音接了法旨正要往灵山去,又被阿丑拽住衣角,说:“你要是见到那个叫杨戬的,就问他一声,说他是哪吒的好朋友,我也是哪吒的好朋友。哪吒以前对我好,我也会对哪吒好,对哪吒的朋友也好。你问问他愿不愿意当我老婆,我们可以一起给哪吒报仇。”

“……”观音失笑,既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等祥云飞远了,阿丑高兴地笑起来。

“他们叫老婆去劝架,杨戬肯定是比李靖厉害多了!就该狠狠打他!”

木吒沉默听着,眉头却皱起来,双手合十说:“杨戬与哪吒是好友,成圣多年怎还如此胡闹?”

阿丑笑脸立刻垮下来,瞪向木吒,杨戬是胡闹?李靖就是有道理的?

阿丑气得磨牙,木吒说什么关联断不掉把恩怨放下,有关联在又怎么可能没有恩怨,此时此刻不就是在担心李靖吗?!

“哼。”阿丑哼了一声,老婆回雷音寺了,自己也不想跟着和衣服过不去的龙女识字,干脆找点事情做。

龙女常在莲池附近打坐修炼,惠岸行者木吒常在紫竹林打坐,两人在落伽山的下塌处是山腰的禅院,他们的经书、不常用的法宝之类物件都放在禅院里。

阿丑就趁着他们打坐时带上老鼠往山腰走去,蜘蛛也想跟着,但它正在紫竹林结网,屁股上的丝拖着不便离开。青蛇则一直跟白蛇套近乎,不参与阿丑的计划。

左右两个厢房不太确定哪个是龙女的,哪个是木吒的。

老鼠走进去一间屋子嗅了嗅气味,说:“这个是龙女的,有海水的气味。”其实桌子上摆放的珊瑚就能辨认,只不过阿丑和老鼠都没见过珊瑚,只以为是个陌生的宝贝。

另一个屋子相对更简朴些,墙上挂了一对剑和一个红葫芦。

“哼,坏木吒,太讨厌了。”阿丑将墙上的红葫芦摘下来晃了晃,里面空荡荡什么也没装。阿丑从自己的兜里将那颗长生丹掏出来,这么小一丸很容易弄丢,正需要个装丹药的葫芦呢。

“葫芦葫芦,你和老君那的葫芦一样能听懂人话吗?你跟我走,好吗?我把这仙丹藏你肚子里,你要帮我保管好。”

阿丑记得太上老君说过,万物有灵,只是这个灵力也分大小。活物的灵力大,所以能修炼成精,化成人形,也能升仙。而死物虽死,其实只是灵力太小,这点灵力只能让它们短暂地活动。

灵力极大的死物也有,只不过相当稀少,比如说元始天尊的法宝杀器灵珠子,又比如说东胜神洲天地所眷顾的那块灵石。

“葫芦?你不拒绝,可就是答应了啊。”阿丑再次晃了晃葫芦。

红葫芦还真蹦了一下,它的灵力不及太上老君的紫金葫芦,没办法开口说话,也不知道如何应答,干脆自己将葫芦口打开,表示你将丹药放进来吧,我答应了。

红葫芦本是观音法宝,做师父的总归是要送给徒弟一些法宝的,只是惠岸行者为护法神,一直没有用到法宝的时候,就常这么挂着,一挂就是几百年。红葫芦肚子里总是空空的,它不会饿,就是说不上的难过,感觉自己好没用,就连最基本的装东西,都不曾发挥作用。

“咚!”红葫芦又蹦了一下,催促阿丑赶紧把丹药装进来。

“桀桀桀——木吒的葫芦都讨厌他,要跟我走呢!”阿丑很是高兴地将长生仙丹装进葫芦里,葫芦挂在腰上显摆很是好看,阿丑在禅院里绕了一圈心满意足,然后将柳叶舟放大,将葫芦放进了柳叶舟里再收起来。

柳叶有法术在,总会跟着她,不必担心会弄丢。

偷走了木吒的葫芦,阿丑想了想,没去偷龙女的,龙女只是太爱干净,和自己没有太大过节。今后自己衣服脏了,还要找龙女施清洁术呢。

老鼠也不白来,将木吒厢房的被褥给咬坏了。

一起干了坏事,阿丑心情好极了,晃晃悠悠逛着突然发现整个落伽山居然都没有一尊神像,恍惚想起土地神说过,南瞻部洲如今还没有任何一尊佛祖菩萨罗汉的神像,百姓们只知晓有神仙存在,也有些人被观音救过,可如今天下不太平,哪有多余的精力和钱去塑神像呀。

“哪吒有神像,菩萨老婆也得有。”阿丑很是认真地想,便去山里挖泥块,一块块搬到落伽山最高的一个山崖上。老鼠没力气搬,便回了莲池去打坐修行。

山崖下面是不断拍打的海浪,站在山崖遥望远方能够看到一道地平线,南海之滨也有渔村,阿丑远远眺望,不知道那个渔村有没有像自己一样的姑娘,有没有讨厌的村民,有没有英娘那样的好人。

放下手里的泥块,阿丑有点想英娘了。

天上划过一道虹桥,金色的祥云载着两个人飘来。

阿丑仰头看着,一个洁净白纱纤尘不染,华光宝气、珠霞璎珞,头顶如金如玉的佛官,白纱披在整洁乌黑的头发上,眉间一点朱砂衬托慈悲双眸。另一个身穿战甲,流云皂靴与披风同色,神色严肃,额头一道竖着的红印更多几分威严。

很漂亮,真帅气。

如果都是我老婆该多好呀。

阿丑盯着二人痴痴地想,不过这个愿望已经完成一半啦!桀桀桀,一定是老婆传达了自己交代的那些话,杨戬答应了,所以就带回落伽山来一起生活啦!

祥云飘落到山崖上,观音看着这么多的泥块很是疑惑,问:“阿丑,你这是在做什么?”

阿丑说:“我在给你塑像,别的神仙有的,你也要有。”说完看向杨戬,认真问,“你是答应了吗?”

杨戬愣了一下,看看观音,又看向阿丑:“答应什么?”

一条细犬从杨戬的披风后面钻出脑袋,盯着阿丑呜呜叫。哮天犬对阿丑的印象还停留在南天门外初见时,那时候这丑姑娘是想着要偷狗的呢。

阿丑说:“我还以为你是答应当我老婆才会一起来落伽山的。”

“……”杨戬不接话了,谁会答应那么奇怪的要求。

观音轻笑,说:“我将带杨戬去看看灵珠子,人间已经十年过去。”

阿丑立刻说:“我也要去!”

“嗯。”观音点头,绕回来一趟本就是来带她去的。

祥云飞离落伽山,飞过南海,穿过一片陆地,来到了荒无人烟的沙漠。

云端所见的滚滚黄沙之间,竟出现了一片绿洲,与常规的棕榈仙人掌不同,这片绿洲竟是开着一池火红色的莲花。

池水清澈无比,皆为无根之水。

池水中泡着一只浑身通红的小妖怪,自由自在地仰在池水里摆手臂,泛起阵阵涟漪。

有鸟飞过,小妖怪立刻瞪大了眼睛往天空中吐出一团火焰,那鸟恶劣地拉下来一坨,瞬间被火烧得无影无踪。

听到有什么声音,小妖怪扎进水中,变成一朵红色莲花静静无声。

“好香啊——”一个声音惊呼道。

小妖怪现在还听不懂人话,也不知道这三个音是什么意思,因此,之后不同的声音在说的话,自然也全都听不懂。

“那是哪吒吗?”杨戬惊喜地问,生生收住了踏进池水的脚步。

观音说:“未可知也,兴许是灵珠子,兴许也不是。”

阿丑跑到池水边上,不断地闻着莲花的清香,同样不知道如何称呼,干脆就不断夸奖:“好香啊——”

杨戬叹了一声,也接受了哪吒舍弃一切断开一切的选择,也为灵珠子能够自己焕发生机而感到高兴。来见一面,不是为了再成为哪吒的谁,只是想见一面而已。

既没有给沙漠下雨,也没有除虫修剪,让一切都交给天地安排,交给这小妖怪自己来选。

见过这一池莲花后,三人就离开了荒漠。

那红色小妖又从莲花变成一个像是有四肢的形象,时不时吐泡泡,时不时又好奇池水以外的世界。

红色小妖决定离开池水出去走走。

第40章 你的名字 观音已将笔墨放下。

一池无根之水, 灌溉着业火红莲,当热腾腾的太阳将水蒸发干后,红莲仍旧开得旺盛。它的根深深扎入地下,穿过一层层的沙页, 汲取到大地深处的暗河水。

受着极热烈的天光, 取着极阴冷的地水, 短短十年, 红莲就化出了一个像人的形状。

红莲喜欢这一方净土, 那么安逸自由,整片荒漠都是它的。当雨水落下蓄成池水, 这一个池子也是它的。

只是, 偶尔会羡慕飞过的鸟,它们能在池塘停留,能在沙漠里到处飞,有的时候羽毛上还会落下陌生的种子, 落在池塘边不远处, 有的也发芽开花过,只是每当池水被晒干, 那些植物就都枯萎了。

直到前不久, 红莲看到了“人”,它没有人的概念,只是看他们的样子和现在的自己有点像,他们脚下没有长长深深的根须, 他们……不会枯萎吗?可他们好像比自己更自由。

红莲决定离开这片无忧无虑的土地,它想去看看,就像飞过的鸟那样,除了水池和沙漠, 世界上还有其他的风景吗?

“嘿!”红莲化作的小妖怪从水池里走出来,脚在滚烫的沙子上留下一个水脚印,很快就被晒干。

它不惧热,也不怕冷,不断地往外走,突然却似是被什么东西拽住,往前走变得困难许多,越走越慢,越走越艰难。

“呼呼——”天也越来越热,浑身都干渴着。

红色小妖又跑回到了莲花丛,重新附着到红莲上,这才缓和了很多。

红莲试着从地里爬出来,可是它的根系牢牢地扎根在地下,一年年夯实的沙地早就将根须禁锢住。那是大地对植物的保护,也是植物对大地依赖,才能不被狂风吹倒,才能茁壮成长。

也因此使得,当植物想要离开时,大地不愿意,那代表着危险与死亡呀。

我要走!我要出去看看!

十年的时间,红莲庞大的根系已经与沙漠的沙地几乎融为一体,如果它想要用蛮力脱离,一定会扯断不少的分支。

荷叶不断颤抖着,红莲的花瓣也抖落几片,一池的莲花都在颤抖,用尽全力往上想要离开大地。蓄的水往下渗透,水池很快就干涸了。

一缕根须断裂,忽然间,沙地就自己窸窸窣窣松动,给了根须更多活动的空间,能够快速地从地下脱离。

莲花丛高高地跳到天上,坐在一朵白云上。垂落的庞大密集的根须上,沙土细碎地落回地面。

刚才断裂的一小缕根须也缓缓飘来重新接上,红莲完整地离开了大地。

它忽地有所感,所有的枝叶花朵根须和从地下初见天日的藕逐渐凝缩起来,凝成唯一一朵血红色的莲花,莲花缓缓绽开,原本的红色小妖此时变成了一个漂亮可爱的小少年。

“咿呀?”小少年惊呼一声,莲花莲叶绕在他的身上,变成了一件漂亮精致的新衣裳。

红莲小妖落到地上,趴在陷落了一块的地面边上,抱着大地,不会说人话的他只能发出最简单自然的音节,张开嘴,嗓子里就能有的声音。

“妈……妈……”

他无需扯断自己的根须才能离开大地,是因为大地如此慈悲,知晓他不属于自己,他不是离开自己就脆弱得无法活下去的小花,他可以去海里、去天上,同样,也还可以再回来。

去吧孩子,去吧,你是自由的箭,我只是你一时停留的弓。

红莲小妖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触动,他点点头,打算去任何自己想去的地方。

阳光洒落下来,穿破这塌陷的天坑,照到深处的地下河面,泛起粼粼波光,其中却还有金色的光芒闪动。红莲小妖实在好奇,跳入那看似平缓实则汹涌的暗河里。

在暗河地下,无比沉重的几件金器静静无声,金器之间绑了一条红色的绸缎正随着河流飘动。

红莲小妖试着将金器拿起来,可是好重呀,只好改为去拉扯那看似轻飘飘的红色物件。

混天绫率先对红莲小妖发起攻击,快速地将他完全缠绕住按在水里。莲花又怎会被溺死?莲花小妖生气了,也学着混天绫的手段,他的脚下出现无数根须,那是扎穿地面沙子、石头,扎入暗河的力气,那是纠缠不休延绵不绝,可以达十里,也可以达百里,甚至只要时间足够,还能达千里万里的决心。

莲花的根须将混天绫完全缠住,混天绫不断变长,根须也不断延展。混天绫只有一头一尾,根须却无穷尽。

混天绫认输不再挣扎,可似乎仍旧对眼前这个陌生又熟悉的小妖有些意见,有些哀怨。

暗河里又冒出些许火光,风火轮的火是河水浇不灭的三昧真火,它飞向红莲小妖,觉得他既是哪吒又不是哪吒,如果是哪吒,怎么会和他的本命法宝没有关联,甚至都拿不起乾坤圈呢。

火尖枪和乾坤圈也很伤心,觉得这个小妖不是哪吒,是这个红莲妖吸光了哪吒的灵力,所以要打死他!

红莲小妖第一天化成人,竟要经受这样的考验,只觉得离开大地妈妈的代价好大呀。

那么一瞬间,他又想回到安稳舒服的莲花日子,可他更向往未知的世界。

就像这地下河,汲取河水十年,还是第一次看到地下河是什么样子。

“咿呀!”莲花小妖不畏惧那火,不过这地下施展不开,他便跳回到了地面沙地里。

风火轮燃烧着熊熊三昧真火向着小妖袭来,火尖枪的红缨也化作三昧真火,锋利的枪尖刺向小妖,乾坤圈变成一个套索,勒住了莲花小妖的脖子。

小妖的头被乾坤圈勒掉了,落在地上变成一节藕,脖子上又长出一个脑袋。

火尖枪戳掉了小妖的胳膊,落在地上也变成一节藕,肩膀上又长出一条胳膊。

他一下子对付这么多宝贝实在感到吃力,他可不是普通的一节藕重塑,他是由一颗灵珠种子发芽,野蛮生长出来的整整一大片莲丛!

“挨!”莲花小妖大叫一声,脖子上又冒出来两个脑袋,肩膀背部也又挤出三双胳膊。

一共有三个脑袋,八条胳膊!两条胳膊对付火尖枪,四条胳膊对付风火轮,还有两条去抓乾坤圈!

风火轮和火尖枪不讲武德,开始放火,旺盛的三昧真火将莲花小妖彻底包裹。三昧真火是神火,任何植物都经受不起它的灼烧,不多时莲花小妖就感觉了痛苦。

这种痛苦,又激发出内心的反抗与求生欲,还有内心最深处,对伤害自己的事物的杀戮欲。

“啊!啊——”被三昧真火灼烧的莲花小妖生气极了,可他没有松开手,反而将法宝们紧紧抓牢。

混天绫见状不妙也飞上来再次试着将莲花小妖缠绕住。

“啊!”莲花小妖的心里燃起一团火,那是他生命的本源,是一团血红色的,红莲业火。

净化罪孽、消除业障的红莲业火,又怎是三昧真火能够对抗,两火碰撞看似相融实则矛盾,且一方逐渐处于劣势。随着硕大的红莲绽开,业火灼烧着混天绫、乾坤圈、火尖枪和风火轮,它们身上的一切因果罪孽,一切所谓相连的本命,也都被业火焚烧干净。

法宝们悬浮犹豫了一小会。

是哪吒!是主人!

不,不对!不是哪吒!

是主人!

风火轮的火从红黄的三昧真火也化作血红色的红莲业火,灰溜溜钻到了莲花小妖的脚底下,高兴地蹭着小脚丫。

乾坤圈从脖子往下绕,斜挂在莲花小妖的身上,高兴的转着圈,像是在挠痒痒。

火尖枪悬浮在莲花小妖的手边,等着他能再次将自己拿起,时不时蹭蹭掌心,像一条等待摸头的小狗。

混天绫还是紧紧得勒着莲花小妖,却不是下死手的那种力道,像是想要用自己的方式去拥抱。

“哼!”莲花小妖觉得这几件宝贝真是奇怪,还以为是多厉害呢,原来是欠揍!现在被他打服了,就黏着自己了,哼哼!

莲花小妖再次看向自己曾经生活的荒漠,看向因为自己的离开而形成的天坑,他会永远记着这一片土地,这是他的家,但是他现在要出远门啦。

他脚踩风火轮,身挂乾坤圈,腰缠混天绫,终于拿起等他许久的火尖枪,随意找了个方向,飞向海阔天空去。

于此同时,已经回到南海落伽山的阿丑、观音和杨戬并不知晓这件事情。

杨戬因和李靖对峙无果而心情烦闷,反正没有调遣他的圣旨干脆就先没回灌江口道场,暂且留在落伽山,静静心消消气,他瞧山上那几只小动物挺有灵性,还好心指点几句。

阿丑则每天跟着观音学字,她还想着能让老婆施展个什么法术,让自己一下子脑袋里就充满了学识。但是老婆说,学习是一个磨砺心性的过程,突然的知识和突然的财富,都容易让人产生显摆的想法,所以要求她自己学。

“桀桀桀——”阿丑听后想到了什么,自顾自笑了起来。

第二天一大早,阿丑就拿着笔墨和布帛跑来潮音洞,一路小跑,清晨的露珠从竹叶上被撞落,才换的一身新衣服,等跑到莲台前的时候已经沾湿许多。

阿丑和每天一样,先抱了抱莲台上的菩萨,然后说:“昨天我也睡得很香,没有做梦。以前会做梦的时候,总想着多睡一会儿。现在不做梦了,就想早点起来。”

观音从莲台赤足走下,踩在松软的土地上,同样不沾半点尘埃,待站定后指尖轻动,布帛便在眼前展开。最初布帛上浮现的是《金刚经》,想从佛法来识字,顺便讲些道理,可阿丑对佛经是背完就忘,如今怕是只记得一二成。

想了想,便以所在的落伽山为切入,帛布上出现一副落伽山的微缩画,每一个东西上都飘着两种字,一种是南瞻部洲最大国家所使用的小篆,一种是天竺所用的梵文。

阿丑看得惊奇,只听了一遍就能辨认了,说:“我以前在村口有见过张贴告示上的字,实在难以辨认,可这样和物件放在一起,就好认多了。三条波浪,这个是水。往下扎根、往上开花,这个是木。”

观音欣慰点头,又继续讲其他字的辨认,等到今日的学字量讲完,布帛上的画面就消失不见,只留下文字,让阿丑在布帛上照着写就行。

阿丑对于自己想学的东西总是很认真,也学得很快,唯一让她苦恼的是梵文扭扭曲曲,不似小篆能根据形状判断是什么东西。

观音就在边上的莲台闭目打坐,期间龙女过来请示,说迦叶尊者来访,本想直接来潮音洞找大士的,在莲花池遇到同样在此的客人杨戬,便先寒暄着。

“我知晓了。”观音点头,迦叶必定是来找阿丑的,十年里每年都要来一趟,这趟可算是让他如愿了。

龙女应声退下。

阿丑对迦叶没有好印象,那个光头说话就奇奇怪怪的,什么明镜菩提叽里呱啦一大堆然后就大喊大叫悟了悟了,悟了也没见他站出来帮哪吒说句话呀。

面前布帛上的字已经抄写完毕,阿丑扭头问观音:“老婆,你的名字怎么写?”

观音再次走下莲台,来到悬空着的布帛边上,接过笔墨缓缓写下三个字:观世音。

阿丑照着字念,说:“观,自,在。对吗?”

这个名字观音只与她说过一次,就是她第一次问起他名字的时候。观自在三个字虽在佛经里也有书写,但大多数时候都是观世音或者是观音。

观音便重新书写,“观世音”三个字颜色消退,又写下“观自在”三个字。

阿丑便照着书写,观音疑惑问:“你不好奇自己的名字怎么写吗?”

然而这个简单的问题却让阿丑变得苦恼起来,她抿着嘴说:“我天生无名,竹炉是竹家夫妻给我取的,已经不要啦。阿丑……我也不知晓这算不算名字,可大家都这么叫我。”

观音便说:“若如此,我给你取个……”说着又顿了顿,改口说,“你可以自己取一个。”

阿丑高兴点头,思索道:“嗯,那我就叫……”

阿丑思索着,回头看向观音希望能得到一点提示。菩萨就站在身侧后一些的位置,庄严宝相几分慈悲,混着竹叶和莲花的清香。

今天早上已经抱过老婆一回了,可还是想要抱抱。她伸出手拦腰抱着,这样的话扭头看布帛实在脖子酸,便绕到背后抱着,这样的话离布帛又太远。她干脆拉着菩萨的手,让菩萨抱着自己,这样就又能和老婆靠在一起,又能看清楚布帛上的字啦。

观音并不在意,元神在她心里,知晓此举并不为僭越失礼,也无亵渎之意,正如西牛贺洲的神像上也会有蜘蛛结网,神像下会有猫狗避雨,神像的掌心里会有鸟窝,都只是一个庇护之所。

她觉得这样心安,便这样做了,神也就允许了。

“想好了吗,你叫什么?”

阿丑想了很久,嘀咕着:“我知晓的名字也不多,我该叫什么呢,我就叫……我……”

“我?”阿丑惊喜道,“桀桀桀,就叫我吧!”

阿丑心想:我若是用这个名字,今后谁骂我咒我都不成了!哪怕是到了那个满头疙瘩的佛祖面前,或者是玉帝面前,他们都不敢轻易骂我呢!我往那一站,说出我名字来,他们可就不敢开口了。

阿丑又想着,金色莲台上那尊大佛满脸严肃地问:我,知错了吗?

“桀桀桀——”阿丑笑得更高兴了,往后靠在老婆的身上,拉着老婆的手说,“快快,告诉我怎么写。”

观音无奈轻笑,她心中元神知晓这调皮无赖的缘故,但也算是不经意表达的纯粹觉悟

人生而无名,我本是我,人人皆是我,辱我亦辱己。

因而不犯嗔、不犯怒。

笔墨在布帛上缓缓书写,写下一个“我”字。

阿丑看着这个笔画奇怪的字,问:“为什么这个字是我呢?一点也不像人,难道因为我长得丑,我的‘我’字,还和别人的‘我’字不一样吗?”

“此字由来,是刑具兵器。”观音叹一声,说,“南瞻部洲,多杀多争,此字亦为证。”

阿丑描着“我”字写了写,左边像矛,右边像戈,都是打人很痛,甚至能打死人的兵器。

“多杀多争……可是不争的话,会饿死呀,死了就没有我,所以要多争,因此字里就有兵器。”阿丑认真思考着,点点头又说,“我家,要用兵器保护的地方,不让别人进的地方,是我家。我老婆,是谁和我争就要被我用戈戳的人。我的,是要用矛和戈保护的,桀桀桀——我喜欢我字!”

观音手停顿在布帛上,本意是想说多杀多争为祸,竟反被她说该多争。罢了,至少她没说该多杀,已算是向善的证明了。

学会了“我”字的书写后,阿丑却说:“那,阿丑呢,怎么写?”

尽管取名叫“我”古怪了些,已经做出决定又更改,倒不似她的性格。

观音便问:“为何仍用阿丑这个称呼呢?”

阿丑说:“名字虽是我的,却是别人一直在用。如果他们称我是‘我’,我反而分不清他们是在叫我还是在说他们自己。阿丑也可以是我的名字……”

说着,她又怪笑起来,颇为骄傲地说:“桀桀桀——阿丑!是他们听到了就要害怕得拿起矛和戈的名字!”

竹林间的风幽幽拂过,斑驳的树影落在地面,落在身上,落在布帛上。

“我”字颜色淡去,落笔写下“阿丑”二字。

如此一来布帛上只有五个字。

观自在。

阿丑。

“我看看——”阿丑正要将帛书捧起仔细看,刚拿到手里,那五个字却又全都没了。

观音已将笔墨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