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都已经到了千矾坊,傅雅仪索性也就带着余姝去了趟后山视察一下武器基地和地道的进度。
这段时间赦赫丽不在,塔塔符儿被迫挑大梁,整个人看着都成熟了些,但是这种成熟一见到傅雅仪就变成了被迫加班的痛苦,就差扑到她面前痛哭自己这几个月怎么过来的,声泪俱下,万千愁肠,口口声声她这一个十九岁的小姑娘承担了自己不应该承担的重压。
傅雅仪似笑非笑的睨她一眼,随口说了句:“拿给你多加半年薪水?”
塔塔符儿立马破涕为笑,麻溜儿的站了起来,连连道谢,把加薪这件事给应了下来。
傅雅仪扫过身后的林人音和念晰,两人瞬间看天的看天看地的看地,显然塔塔符儿自己是想不出这种要求加薪的歪招的,只有和她相处了这么久,老不正经的林人音念晰能出这种损招。
但傅雅仪也没觉得过分,毕竟她自己也知道这几个月工作量能有多大,让塔塔符儿挑大梁确实是种考验,稍微一打眼瞧瞧她眼底尚未散去的乌青便知她必定熬了不少夜。
地宫的进度已经算是超前达成了,这其中还有林人音努力赶工的原因。
蕃南公主的事是一把悬在头顶的刀,她已经没办法阻止,只能帮助傅雅仪尽快将所计划的商业版图早些达成,扩大她的势力影响。
这件事傅氏上下都没有什么异议,按照现在的赶工进度,女子商行顶多后年中旬就能彻底完成,届时傅雅仪可以完成对商行的渗透,掌握更多的权力。
至于武器基地里头还在继续研制更新一代的火器,第十九代火铳的性能已经到了极致,这几个月研制的方向是大型热武器的开发,诸如火炮之类,现在已经小有所成。
里头的奇技淫巧者这些时日日日看着那尊邪神像,现在知道了即将搬走还有点儿不舍得,据说是因为看久了就看顺眼了,每次灵感枯竭的时候到神像面前坐着冥思几下,总就有了不少新的想法,这事儿告知了弗宓后人之后得到了她们深切而复杂的目光,最后留给这里的人员一句感激。
据说这邪神像就是要让人惧怕,见到的人越怕,禁锢在里头的少女们越不得托生,一旦有人怀着仁慈而善意的心去对待这尊神像,那便相当于在为她们积攒功德,在帮助她们超生。当初邪神像建立起来之后弗宓人是向她们砸瓜砸果,说尽了厌恶刻薄之语后才深埋进山里的。
这种古老而残忍的诅咒让惯常与火器打交道的研究者摸不着头脑,在她们接手火器时便已经丝毫不畏惧鬼神之说,更不再相信鬼神,目之所及之处,均是她们手中磷火所及,无人敢犯,不及之处也总有一天会在她们手下成为触手可及,所以面对弗宓后人的感激颇有几分摸不着头脑之感,只能宽慰一二。
这段时日金身神像被搬到了武器基地外的空山之上,毕竟武器基地里头严禁火烛,一不小心说不准便要引发爆炸,而弗宓后人的净化仪式少不了香火。
余姝自从听了林人音所说的蕃南公主一事便有几分疑窦,几乎有些迫不及待想赶紧先回了余宅看看几个月前她派去打探海战一事的调查结果再写信给自己手下的马驿去查查她姑姑现在在哪里。
跟着傅雅仪逛完了一圈之后她面上显露出几分疲倦,趁着无人的空隙倚靠在椅子边,头搭在傅雅仪肩头,黏黏糊糊道:“夫人,我好累。”
傅雅仪摸了摸她的脑袋,像在安抚一只小动物,“要休息?”
“可以吗?”余姝眨了下眼,就这这个姿势偏过头,“偷一次懒应该没事吧?不是你说我可以更骄纵一点吗?”
她面上的疲惫显而易见,可眼底依旧是灵动和强打起精神的。
傅雅仪点点头,调侃起来:“你还真是越来越大胆了啊。”
余姝没说话,眼尾垂下来,带着点湿漉漉的郁闷,又像是在控诉傅雅仪。
“去吧。”傅雅仪笑了笑,“你先回去休息,反正我见过凌源和她阿妈也要回去了,你不出席也没事。”
余姝眼睛一亮,在傅雅仪脖颈间蹭了蹭,好听话一窝蜂涌了出来,“夫人你也太好了吧,夫人你这样会不会太幸苦?真的不要我再等等你了吗?”
傅雅仪扬眉,“要不你留下来?”
余姝坐直身体,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有些做作的演道:“哎呀,我头都晕了,还是不了,夫人这么体谅我,我肯定不能辜负夫人的体谅,我先走啦……”
话说完,她已经到了门口,一溜烟没了影子,傅雅仪有些好笑的看着她的背影,难得见到余姝这么活泼的模样。
直到林人音将弗宓后人请到了平日里的会议室过来叫她,她唇角的笑也没放下去。
林人音看了眼屋子里,问道:“姝宝呢?”
傅雅仪:“看她太累,让她先回去了。”
林人音上下打量了她两眼,不知怎么有点奇怪,“老板,你记不记得以前我说我太累了要回去休息,你和我说什么?”
傅雅仪显然不记得了,虚心问道:“什么?”
林人音语气里似笑非笑,“你说我看你还有力气叫累,应该还能干。”
傅雅仪:……
傅雅仪面不改色,不接这句话,“走吧,别让人等急了。”
林人音轻哼一声,早就习惯了傅雅仪对余姝纵容,玩笑开完了,倒也没有抓着她不放,只跟在她身后低声道:“凌源道长说她还发现了一件事,只能和你说……”
余姝从后山上下来坐上马车之后面上带着的从容笑意便彻底收了起来。
她在马车里捏了捏眉心,心底的思绪有几分杂乱。
她在想蕃南公主的事。
按照常理,蕃南方面并不一定能够知晓西北的武器大王是谁,若没有人在旁边出谋划策并且提供门路是怎么找都找不上傅氏的。
林人音说的话里这个门路显然就是蜀南王。
若是再多想想,蜀南王和蕃南公主很可能是一伙儿的,未来说不定除了蕃南夺权还要出别的事。
可是她怎么想怎么不对劲儿。
这太突然了。
早不来商谈晚不来商谈,偏偏等着政变前夕才来进武器。
当然,这也有很多说头,比如蕃南公主怕太早进武器被发现,蕃南公主最近才和蜀南王达成合作之类,但这个时间抓的太巧了,她刚刚与姑姑说完自己在傅氏的经历,同在南面的蕃南便联系上了傅氏。
这么多年,傅氏可是一笔和东部南部的订单都未曾做过的。
更诡异的是蕃南那边还故意改了武器的外形外貌,让人瞧不出出处,这种行为在蕃南方面可以说是在掩盖自己的进货渠道,免得被皇帝发现之后她们缺少武器进购。可也能说是在给傅氏打掩护。
她相信傅雅仪心底必然也是存疑的,只是夫人习惯于谋定而后动,耐心十足,哪怕知道其中有问题也丝毫不急。余姝却没有这样好的耐心,哪怕是林人音知晓蕃南可能对傅氏造成影响都感到压力巨大,更何况怀疑自己的亲人可能参与其中的余姝?自从余氏被问斩之后她的疑心便重了许多,总是习惯多思多虑,可偏偏她每次想的都是真的要警惕的。
马车一路到了余宅,青天白日里大伙都出门工作了,她回来时宅子里一片安静,只有在里头帮活的女使们见着了她向她行礼的声音传来。
余姝面上保持着沉稳,进了自己的书房之后便开始翻堆积在上头的书信。
一般来说余姝若不在府内,递给她的信都会存在书桌上,甚至没有女使敢进来收拾,只等她回来一一阅览。
在书信最下面她反倒了扣着鸾鸾印鉴来自皖南的书信。
皖南是她手下的驿站之一,在此之前她特意偷做过一个鸾鸾的印鉴递给皖南,从皖南发出的信件会变成鸾鸾发出后在皖南中转的信件,不会惹人怀疑。
她没有犹豫,立马拆开了信,上面的是她手下的人对三十年前与东瀛海战的详细调查经过。
三十年海上寇贼作乱,扰乱湖广至江浙一带,先帝派遣彼时尚且是东宫的当今圣上前去平乱。
这事事情的概括。
可还有前情,先帝彼时宠爱向贵妃,也格外宠爱向贵妃之子,彼时的永王。
若永王是个被骄纵过度的少年也就罢了,可偏偏永王天资聪颖,才智谋略远胜彼时东宫,虽外头传言东宫与永王虽不至于兄友弟恭却也井水不犯河水。
这一桩抗击寇贼之事本不该让东宫亲自前往,是向贵妃在先帝耳边吹了耳旁风,这才被先帝交给了东宫执行。
可这是件危险之事,海上风浪巨大,寇贼凶恶不堪,稍微不慎便可能死在海浪中,任谁都能瞧出其中凶险,这是向贵妃一党向东宫进攻的标志。
东宫推脱不得,只得领兵前往,与黎志三十六年前往江南一带点兵四万,直赴海上与寇贼兵戎相交。
仅一年便大获全胜。
消息传回中央,龙颜大悦,借此向东瀛问责,东瀛传回来的消息颇为敷衍,于是先帝命之乘胜追击,打得东瀛俯首,每年向中央进贡白银七万九千两,此后便为魏国附属国之一。
东宫回朝之后凭此一战彻底奠定了自己的地位,并且开始频繁与向贵妃一党交手,最终于黎志四十六年令向贵妃因延误机要连累母家一百三十二口抄斩,向贵妃被赐死,永王从此囚于冷宫,并于次年自焚于阊门宫。
黎志四十九年,先帝身死,东宫登基为帝,将罪弟永王除出皇室名册,并且不再允许任何人提及,那一年他改年号为繁拥。
余姝仔仔细细在其中看了又看,余氏一族在其中所占之地依旧只有那一处。
黎志三十六年至三十九年,余氏奉皇命组织江南世家替东宫筹集粮草,唯一值得注意的只有她舅爷是当时粮道首长,负责将筹集到的粮草送去海上,可也是一次都不曾延误,没有任何问题。
余姝撑着眼侧,眸光晦暗。
这调查和没查基本没什么区别,拿出来的东西依旧不足以令她推测出什么东西。
若是事情出在粮草之上,那余氏当初就该被问责了,而不是等到现在,余氏一族覆灭时已经是繁拥二十二年了。余姝出生那年,皇帝都已经登基四年,将朝政掌控得死死的,要追究余氏一族早追究了,何苦等到二十二年才给余氏一族下了死亡通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