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政是疯了吗?
还是苏白疯了?
瞿镜的沉默,并没有让苏白停下他的话头,他为自己倒了一杯温好的酒水,端在手中,虚空对着瞿镜的方向敬了一下。
“任何一个生灵,想要获得在现世的生存资格,就必须先和这个世界有联系。
就像凡人诞生,他们对于世界,最直接的联系,就是与父母亲戚之间血缘。
因为有这一层联系在,生灵才能够顺本结源,在世间找到根。
有根,才算有入世的资格。”
说到这里,苏白停顿了一下,喝了一口温酒后,才继续开口:“罪域中的怪物,它们存在世间的根,早在洪荒末期,就被彻底清除。
从此往后,唯一能够收留它们的地方,也就只有罪域这一个地方。”
凌霄当年和天行产生分歧的导火线,就是关于洪荒余孽的处理。
凌霄认为,洪荒将亡,新的时代即将进入,那么属于原本旧时代的生物,就应该全部剿灭清除。
可天行却认为,时代的灭亡,不代表生灵的灭绝,洪荒余妖罪不至死,没必要全部清剿。
祂们双方谁也说服不了谁,争吵到了最后,天行直接选择私自下界,建立天行院,收容所有洪荒余妖。
这一举动,严重惹怒了凌霄,祂再次和天行进行了争吵,这一次,认定天行违规行事,反抗指令的凌霄,直接对赌气离开神庭的天行,发布了凌级追杀令。
也正是这一道追杀令,让凌霄和天行彻底决裂。
天行盗走凤凰火和龙骨,刺杀凌霄失败后,自戕而亡。
凌霄在神庭宣判了天行的罪行,并且立下禁令,从今以后,天行院中的怪物,永远不得入世。
发布完禁令,天行院在规则的力量下,被迫从世间消失,所有的妖兽,也都随着天行院的消失,彻底断绝了与世间的联系。
也就是在天行院消失的同一时间,凌霄跟随天行,自戕入世。
自此,天行和凌霄,全部从神庭消失,直到天行的其中一世,被神庭找到后,才建立玄宗。
不过凌霄,始终没有踪迹。
天行罪域,可以说是凌霄和天行最不能提的爆炸点。
可现在,苏白却在告诉瞿镜,该如何把怪物从天行院中带回来,这简直不可思议。
他到底想做什么?
瞿镜点了下头,表示自己已经知道了苏白的解释,但他依旧保持着沉默。
大概是不想看到瞿镜这幅无事发生的模样,苏白动作优雅地翻了一个白眼,突然转了一个话题:“听闻马上就要到裁决人生辰了,等生辰一到,他就要回归本位了吧?”
对于苏白这种幼稚的行为,表示无奈,瞿镜只是淡定点了一下头,并没有苏白想象中地难过暴躁。
“你就一点都不担心,他会忘了你?”
苏白才不相信瞿镜会真的这么大方,连心上人要忘了自己,都可以装作一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的模样。
可瞿镜确实冷静得有些不太正常,他倒了苏白准备的酒水,从芥子空间中,取出之前亓官殊送给他的那个茶杯,拧开茶盖,将杯中的凝魂茶倒入酒盏后,才举起来,对着苏白敬了一下。
酒是不可能喝的,但茶必须喝得有场面一点,敬茶喝茶,瞿镜仿佛闲谈家事一般:“不担心,反正我马上就死了,我不在意。”
怎么还说出了一种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既视感?
皱了下眉头,苏白又道:“你就不想知道君墨让你送的信,写的是什么吗?”
君墨是天行曾经的名字,就连苏白这个名字,也是后来为了附和君墨,才取的。
只要是神职,就没有神不知道这些消息。
但.......
“不好奇。”
平淡从口中吐出三个字,瞿镜继续喝着自己带来的凝魂茶,虽然从茶杯中专门倒入酒盏再喝,确实有些多此一举的无聊,但瞿镜依旧重复得不亦乐乎。
苏白忍不住坐直了身子,更加疑惑了:“有关亓官殊,你都不好奇?”
亓官殊?
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瞿镜的目光中,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但,也只是一丝而已。
“哦,”瞿镜不轻不淡,“不好奇。不管怎么说,这都是天行自己的私事,我还没有想要探知别人秘密的癖好,如此不信任对方,活该产生隔阂吵架。”
“......?”
你在内涵谁?!
张了张嘴,但看到瞿镜这气人的模样,苏白又选择将话都收了回去,他冷笑一声:“你也别把自己想的太清高,封景,你和我是同一类人。”
如果瞿镜真的会对亓官殊保留绝对的信任的话,那百里若那个神经病,就不会天天粘着亓官殊,还专门去收集亓官殊在外界的所有消息了。
说的清高,还不是因为灵魂不全而已。
若是神魂归位,苏白可不相信,以封景那个脑子有病的家伙性格,会不把亓官殊完全掌控在自己手里。
跟他提信任?
笑话,他和小墨从出生起就在一起了,这天底下,就没有谁会比他们更信任对方了。
只是有些事情,它并不是一句“信任”,就可以解释说清的。
耸了下肩膀,苏白无所谓地跳开了这个话题。
罢了,反正,看在小墨的面子上,他该提醒的,都已经提醒了。
只是,瞿镜好像并没有这方面打算,行呗,那以后可别怪他没放水。
“只要能和世间存在联系,怪物就有机会,从罪域中出来。”
放下酒杯,苏白仿佛从来没有提起过信件一般,回到了最开始的话题,这句话,随着周围场景的虚化,开始飘忽起来。
他的身影,也越来越扭曲,直到完全消失不见。
但最后的这句话,却一字不差地传入了瞿镜的耳中。
周围的场景从一片空白,重新染上新的色彩。
等瞿镜眨眼过后,却发现,他并没有进到店内,而是依旧保持着推门的姿势,即将进入咖啡店。
透过玻璃门朝里看进去,里面的游客和工作人员都在,转头看向旁边,周围的人也都一切正常。
这是,又回到了现实?
瞿镜收回贴在门上的手,没有继续再推门进去,而是选择回到百鬼。
他想,或许他知道接下来要怎么做了。
至于信件......
瞿镜确实有些被苏白说动心了,如果这封信件,是有关亓官殊的话,他还真的有些想知道。
可这确实也不够道德。
稍微纠结了两三秒,瞿镜叹了口气,选择放弃偷看信件。
罢了,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如果真的事关亓官殊,相信以天行的身份,也不至于会害他。
带着这样的想法,瞿镜一个人走回了百鬼。
一直在工作岗位上,为瞿镜担忧的余瑶,在看到瞿镜全须全尾的回来后,终于松了口气。
连忙从岗位上小跑出来,为瞿镜递上刚泡好的热茶。
但瞿镜却是摇了摇手,拒绝了余瑶的好意:“不必了,我现在要进院,就不喝了。”
在瞿镜过来的过程中,余瑶就已经知道了瞿镜要进天行院的消息,她放好茶,连忙从前台抽屉处,取出了一张新的门卡递给瞿镜。
“早就为您准备好了,这个是门卡,瞿君,您可一定要记得,在门卡上的倒计时结束前,必须从天行院中出来啊!”
要不然,可就出不来了。
收好门卡,瞿镜点头应了下来,没有让余瑶指路,让她继续工作后,一个人走去了天行院门口的位置。
天行院的特殊,让瞿镜也没有怎么去过院内。
不过有余瑶在,他们对于如何进去,以及部分院内的院规,还是有些了解的。
别的不说,首先最重要的一条院规,就是——
规则二,入夜后,禁制发出超过60分贝的声音,尤其是哭声。
简单点说,就是入夜熄声莫潜行。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不允许在院内发出那么大的声音,但规则,遵守就好了。
刷了门卡进入院内,入门就是一长串的走廊,左右两边交错着一些房门和门牌号。
看上去,有些像是酒店。
101号房,就直接在走廊的入口处,几乎不用专门去找。
站到门前,101的房门却自己从内打开。
房门开启,露出房内的场景,一位扎着双马尾的小萝莉,正打着哈欠趴在桌子上,歪着脑袋看着门口的瞿镜。
看了一会,小姑娘突然龇牙露出一个笑容:“小哥哥,你是来找我玩的吗?你要不要进来和我一起玩游戏啊?”
差不多的话术,差不多的表情,嬉命灵一前一后摇晃着椅子,幅度之大,真让人担心会不会突然摔下来。
被这样一位古怪的异瞳小姑娘,友善邀请玩游戏,看上去是一个不错的好事。
但,前提是真的是个小姑娘的话。
瞿镜牢记秦政和余瑶的话,不可以随意进入怪物的房间之内,不管这个怪物,看上去是不是柔弱可爱,不管这个怪物,有没有邀请你进门。
总之,绝对不要进入怪物的房间之中。
挥手变出秦政准备的信,以及那个封印的卷轴,瞿镜用灵力拖着两样东西,小心传入房间内,在嬉命灵好奇的目光中,解释道:“这是天行大人让我带给你的东西。”
听到是天行大人专门带进来的东西,嬉命灵的眼神一亮,激动之下,小姑娘的双瞳,直接变成了兽类的竖瞳。
她从比她还高的椅子上跳下来,瞿镜福至心灵地操控灵力,将信件和卷轴,都降低了下来,好让嬉命灵能够够到。
对瞿镜说了一句谢谢,嬉命灵高兴地先去拆信件:“太好了!是院长大人给我的信!”
信件拆出,里面却只放了一个空白的户口本,以及一封空白的信件。
嬉命灵看不懂什么是户口本,扫了一眼后,就放到了一边,开始研究起手中空白的信件起来。
真奇怪,不是院长大人寄过来的信吗?为什么上面没有一个字啊?
用力甩了几下信纸,上面依旧没有任何变化,嬉命灵又想起自己之前看的侦探动画片,爬回椅子上,变出一根蜡烛后,又将信纸放到火焰上灼烧。
不过,信纸依旧是没有任何变化。
难道不是用火,是用水?
不敢一次泼太多水,嬉命灵用一个塑料杯装了一杯水后,一点点的撒在信纸上,生怕把信纸弄碎。
可是,等水全部浸透了信纸,信件上也没有任何变化。
咦?这是什么意思啊?怎么什么用都没有呢?
小姑娘愁眉苦脸的模样,被门口站着的瞿镜,看得一清二楚。
他眨了下眼睛,试探性开口:“要不你试着撕一下?说不定这是灵识信。”
灵识信,是指修士专门用灵魂力量,进行信件的镌刻。
最基础的灵识信,是将所有要说的话,全都用灵识刻录在信件之中,只要撕开,就可以投影出一个寄件人幻象,将内容口诉出来。
有些类似于留影机的作用。
而高级灵识信,是直接分出一缕灵魂进入信中,等撕开信件后,就会将寄件人的灵魂,一道拉入专门的通讯空间中,进行一次空间谈话。
相当于打了一次特殊的空间电话。
如果这封信上什么都没有,并且用火、用水都没有办法显字后,那么很有可能就是灵识信了。
可是嬉命灵在听到了瞿镜的提议后,摇了摇头:“不要,我不想撕掉院长大人的信,空白的也不行!”
这样的话......那他也没有办法了。
反正信件和卷轴,都已经送到了,至于嬉命灵到底去不去听,就不关他的事了,反正,他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至于苏白之前提到的怪物出院方法,还是当做不知道吧,把院内的怪物放出去,总不是一件好事。
送完信,瞿镜正想离开,却突然想起来什么,他停下脚步,又从芥子空间中,取出了一个包装精美的礼盒。
将礼盒用灵力送进门内,瞿镜微笑开口:“对了,你是叫小七,对吗?我听小八提起过你,这是小八专门让我给你带的礼物,希望你能够喜欢。”
“小八哥哥?!”
嬉命灵一喜,双手捧住礼物盒,当场拆了起来,没过一会,就打开了包装,露出了里面一套甜美的公主裙。
看到做工精致的公主裙,嬉命灵忍不住哇出声来,双手抱着裙子,比在自己身前,眯着眼睛转了一圈,仿佛已经穿上了这条好看的裙子。
收到喜欢礼物的嬉命灵高兴极了,她满眼惊喜地抚摸着裙子,对瞿镜甜甜一笑:“谢谢大哥哥!我很喜欢小八哥哥的礼物!”
被这么可爱的小姑娘发动微笑攻击,瞿镜也忍不住心软了不少,他笑容真诚了不少:“你喜欢就好。”
反正他只是一个进来送东西的人,礼物让收礼人开心,已经足够了。
确认自己没有再忘记什么后,瞿镜准备离开,却在他刚要转身的时候,被嬉命灵叫住了。
“等一下!”
嬉命灵匆忙叫住瞿镜,从椅子上跳下来,一路跑到了门口处。
可是,她最多也只能跑到门口处,还没到晚上,她不能踏出这个房门。
努力抬起头来,嬉命灵眯着眼睛看向瞿镜,挥手让他蹲下来点。
看在这个小姑娘之前救过范无咎一命的份上,瞿镜给了小姑娘最大的忍耐程度。
他蹲下身来,让自己的视线,和嬉命灵平齐,两人一个在房门内,一个在房门外,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结界对视。
等了好一会,瞿镜也没有等到小姑娘对他说什么话,他有些好笑地问道:“你叫我停下,只是为了看看我长什么样子吗?”
嬉命灵没有回答,她依旧打量着瞿镜,好一会,她冰冷着声音开口:“你要死了。”
瞿镜:“......”。
这个确实。
瞿镜并没有因为嬉命灵的这句话,而有太多的情绪波动。
他的死亡,早就是一开始就注定了的,他也能够十分从容地面对自己的死亡。
再说了,他听范无咎和秦政说过,嬉命灵的怪物特性,就是能够看到未来的。
她能看出来自己马上寿命将尽,也不是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事。
刚想点头承认下来,嬉命灵的声音,却继续说道:“不过你不要怕啊,以后你会和坏家伙在一起的,坏家伙可护短了,他不会让你死的。”
点头的动作一顿,瞿镜惊诧抬起头来,他眼中的情绪晦暗不明,满脑子都被嬉命灵的这句话的消息刺激着。
好一会,瞿镜才试探重复:“坏家伙?是指......谁?”
有一个答案在他的心底浮现,他很期待,又有些不敢去确认,复杂之下,最后,他选择将这个答案,交给嬉命灵来回答。
“坏家伙,就是那个金色眼睛的哥哥呀!你和他小时候就见过了,你忘了?”
“!”
“什么?!”
被嬉命灵一连串的信息震惊到,瞿镜一个没控制住表情,愣出神来。
他满脸惊诧和复杂,所有的理智,都在这一刻,全部被击碎,呆呆地再次重复了一遍:
“我和他......小时候就见过?”
什么时候?
他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是亓官殊吗!金色眼睛,应该就是亓官殊!
可是,为什么他什么记忆都没有,如果他真的在小时候就见过亓官殊,没有理由在第一次见到亓官辞的时候,还那么陌生啊!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是有谁篡改了他的记忆吗?
谁?谁改过他的记忆?为什么偏偏忘记了,是关于亓官殊的部分?
瞿镜在这一瞬间,有太多的疑惑弥漫上心头,他很想一一去询问嬉命灵,这都是什么意思。
但他同时也知道,自己绝对不适合在现在问出这个问题——
因为,天行院的夜场时间,马上就要到了。
嬉命灵不置可否地点了下头:“咦,你这个人真奇怪,你难道不就是为了坏家伙,才专门来到人间的吗?
你为他而来,怎么反而自己忘记了过去?”
“......”
他,为他而来?
他不是为了生死簿而来的吗,什么叫做他是为了亓官殊而来的?
不,不对,这一点不会有错,他确定是为了生死簿来到此界,不是亓官殊。
可,他到底什么时候见过亓官殊?
没有理会瞿镜现在脑海中的混乱,嬉命灵继续给出猛料:
“嗯......我喜欢坏家伙,我从你的身上,看到了坏家伙的以后。
他未来会是我的父亲,而你......啧,你这个马上就要死了的弱鸡,居然是我的另一个爹爹?
算了,无所谓,只要能当坏家伙的女儿就行。
喂——我问你,你是来带我走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