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
他恨党争,恨皇帝昏庸只顾朝堂平衡。
“但我也怜。”
怜惜那些百姓。无论如何,他们是无辜的啊。
余寻光说完,被什么东西一巴掌拍飞出去。
这一次,当官的余寻光走向了另一条路。过了四十岁他还在官场中沉浮,且还在不停地外调。等到他六十岁,他老得都快直不起腰了,他还在任上。六十五岁那年,他向皇帝陈情乞骸骨,皇帝却大手一挥,再度将他外调。
上方说,“这是陛下对你的重用,百姓也需要你呀。”
是这样吗?余寻光只知道第二年,他就死在了任上。
他是被活活累死的。
灵魂重新回体,余寻光感觉自己好像是被谁开了一个“官场”防沉迷系统。
他当官就一定会被磋磨得无疾而终是吗?
声音又来了,“你恨吗?”
余寻光觉得他可以提出一点意见,“我能看看百姓视角吗?”
如你所愿。
又一辈子,余寻光变成了一个治水县令。他为了保住全城的百姓,在特殊时期用上了特殊的方法。他做得很好,可也因为自己的轻狂行事获罪。他被押往京中,这里也被调任来了新县令。
新县令为了尽快获得民心,竟将事实歪曲,特意把脏水往前任身上泼,并且还废除了一些严格却有效的规章制度。百姓不明事理,纷纷夸新县令做得好,而随着记忆的模糊而对旧县令多有指摘。
余寻光最终仍旧死于党争。
这回都不用那人开口,余寻光学会了自己抢答:
“我不恨。”
“为什么?”
“因为愚昧无知并不是百姓的错,他们只是没有读书的条件,所以缺少见识。是统治者控制知识,不允许百姓开明智。”
环绕在耳边的声音携带者一股淡淡的凉意,“所以你还是想做官?”
“但凡我会点什么,我都会去考虑别的。可惜我只会读书,”余寻光补充,“所以我不如就做个好官吧。”
“你看到了,这很艰难。”
“我设想过会很苦,也多谢你让我真正见识到有多苦。”
“你还是坚持?”
“是的,我余某人绝非叶公好龙之人。”
“哪怕不被人理解?”
“我愿意为了真理而死。”
“什么是真理?”
“不知道。但是我想,我只要认真去做好一件事,总会有意义的。”
说了这么久,余寻光的眼前终于亮了起来。
他看到一条青色巨蟒正盘旋在一根树根上。青蛇蠕动着身子,把光滑且泛着玉色光芒的脑袋凑到余寻光面前。
他的头骨非常圆润。他的身体泛着草木的清香,他看起来是条非常善良的蛇。
“你知道吗,这些其实都是你的前世。”他的声音比刚才的更清晰了。
余寻光想,这大概就是莺莺口中的“柳老爷”了。
人在屋檐下,他当然不敢不搭老爷的话,他甚至还笑了一下,“我好像有很多前世。”
他最前面那一世莫非是在现代的生活?
柳老爷吐了吐信子,主动道:“我不是什么强盗般的人物。作为交换,你要不要听听我的故事?”
余寻光心想还有这种好事?“如果你愿意的话。”
青蛇转动宝石一般的眼睛,扭着脑袋,把下巴搭在了余寻光肩膀上。
余寻光登时抻紧了后背上的肉,忍不住浑身冒起鸡皮疙瘩。
他的脑海中开始出现很多影子。
那是一个叫“柳舒村”的地方。会有这么一个名字,全部源于村门口有棵大柳树,故而为谐音。
那棵柳树从建村时就存在。没有人知道那棵柳树活了有多久,总之一代又一代的人在他的树荫下乘过凉,被他的柳絮抚过面。
老人在树下等到过归来的游子,小孩爱折柳枝在手中耍弄,大人有时也会来折一些柳滕回去编物。这棵柳树的树枝比任何一棵柳树都要坚韧。渐渐的,村民们发现了这个优点,便开始砍伐、折取,甚至一度让他只留下光秃秃的枝干,只为了取材做成器物,拿去集市上换取为数不多的钱财。
村民们知他健壮,没有半点心理负担。反正老柳树明年春天还会发新芽,他长得也快,只要不砍伤他的主干就没事。
柳树不会说话,他只会一年又一年地拼命长出更多的枝丫叶条来帮助这群有需要的村民。哪怕到了灾年,村民们把柳树的树皮扒下来煮了吃,他也会很快长出新的。
他就是如此溺爱着树荫下的村民们。
只要他们有需要,他就会奉献。
大柳树和柳舒村的村民们做了一代又一代的邻居。
后来有一年天降暴雨,雨水冲垮了山里的土坡,泥浆滚下来淹死了村中一半的村民。损失如此惨重,村民以为是遭了天谴,请了道士前来相看风水。那无甚功力的道士围着村子上下转了几圈,掐指一算,指着村口的大柳树道:“呔,妖孽。”
和柳舒村共生的大柳树就这么被柳舒村的村民们撅了根。
余寻光耳中的声音古井无波,就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那群蠢货不知道以往没有祸事,是因为有我子孙的根抓住了山里的泥土。明明是他们伐了树,松了土,却把罪孽怪到我身上。”
余寻光仿佛能看到那群村民们吆喝着砍去大柳树的主干,还把地面挖穿,烧了沸水去烫柳树的根。
余寻光耳中的声音几近凄厉,“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好烫啊,真的疼极了。他们怎么可以这样狠心?”
余寻光这时已经明悟,那一句句“恨不恨”,都是面前的柳老爷在拷问他自己。
他恨那群村民吗?他多想恨啊,可那群人类是被他同样视作子孙的一群人呀。
所以他迁怒上了道士。
所有的道士都该死。
“这世上最坏的就是人。”柳老爷说。
“可是我还是愿意对他们好。”柳老爷又说。
余寻光的心都有些颤动:“所以你不是妖,也不是鬼,你是神明。”
柳老爷又笑了起来,他以蛇的样子做出人类微笑时的神态,着实有些恐怖,“你们人类在要求别人无条件付出时,确实会给他人带上这样的高帽。”
余寻光沉默了。他又把大柳树的一生回忆了半边,才道:“确实是那些人对不起你。”
柳老爷吐出信子,余寻光总感觉他的舌尖或许是碰到了自己的脸颊。这多埋汰啊。他没时间想太多,因为面前这条青蛇又说:“是啊,所以作为同类,你可以帮他们补偿我。”
余寻光平静地问:“你要吃掉我吗?”
青蛇已经缠上了他的脖子,“那样太没意思,不如你留下来陪我吧。莺莺她们很喜欢你,你可以教她们读书,我敢保证她们会是最好的学生。我看你有一世会刻木雕,你还记得吗?我允许你教我。”
余寻光深思熟虑后说:“我可以先教你,等我教会了,你就把我吃掉吧。”
柳大老爷对这个答案非常不满意,他张开嘴,向余寻光露出尖利的獠牙,“你想死,为什么?”
余寻光说:“我可以把我的rou体给你,我的灵魂和我的朋友得到自由。因为我还得去做我应该做的事。”
青蛇嘲讽他,“等着再度投胎,去传宗接代,赶荣华富贵?”
余寻光说:“我想用我一身的学识去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
他克服内心对蛇类的恐惧,望着青蛇的眼睛说:“你说的没错,人很坏,这种坏在于本心,也在于天生的兽性。人与野兽之间的区别不止在于人有更丰富的思考逻辑,还在于人知道忍耐,知道约束自己。而现阶段能解决问题的唯一办法就是让大家去读书,读书可以明智。可惜现在是一个没有那么多人读得起书的年代,所以我想让大家都好过些,都能读得起书。这样一代接一代的人有了文化,知礼义廉耻,有了真正的智慧,他们就不会像以前那些人一样去伤害像你这样的……”
“我叫柳盛阳。”青蛇吐着信子说。
余寻光朝他点头,就像认识了一位新朋友,“你好,我叫余寻光。”
柳盛阳这时已经把半边身躯都缠在了余寻光身上。余寻光察觉到他没恶意,还开玩笑道:“你到底是是蛇,还是树?”
柳盛阳停下动作,“你更喜欢树?”
余寻光道:“树高高大大的,很好。”
柳盛阳便说:“我也可以是树。”
余寻光说:“不,你只是你自己。”
柳盛阳吐了吐信子,又把余寻光缠了一圈。
好可爱啊,好想把他吃掉。
“你真的不愿意留下来陪我吗?”
余寻光问:“莺莺她们都是枉死的女鬼吗?”
柳盛阳回答:“是,她们不愿意投胎,所以我把她们留在身边积攒功德,修炼成仙。”
余寻光意有所指,“杀人也能成仙?”
柳盛阳解释:“修仙界的斗争,不算什么。”
余寻光终于说出自己的目的:“那你能放过我的朋友吗?”
柳盛阳的声音里夹带了一些笑意,“当然,你过关了,不过你别忘了你前面答应过我什么。”
答应了什么?
哦~教他刻木雕。
“我的手艺着实不算太好。”
“你先教,我自会分辨。”
柳盛阳不会再让余寻光留下来,因为他知道他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
他只等着一个千年后的遇见。
他想到查看的记忆里,还有一个生活在车水马龙,似乎是千年后的余寻光。
那个时候,你还记得我吗?
柳盛阳把下巴搁在余寻光的肩膀上,整条蛇身缩小,舒舒服服地挂在余寻光身上,用尾巴尖指引着他去寻找雕刻工具。
“你就照着我的样子雕。”
“会把你的头雕得更圆,更可爱,成吗?我只会这个。”
“随你。”
柳盛阳垂到地上的尾巴一甩一甩,惬意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