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遥、遥遥,你先别着急。”
余晓晓拦在敞开的办公室门前,挡住对方落在向舒怀身上的目光,手脚并用地将人往休息室里拽。
“真的,你跟我进来,咱们慢慢说——”
余遥勉力挣扎:“余晓晓,你等、呃——”
她很大一只一下子糊在余遥身上,像是只热情过度的犬类,余遥力气实在比不过她,挣扎了一阵还是被塞进了休息室当中。
余晓晓在身后合上门,听到门锁轻轻落上的声音,才终于小小地松了一口气。
——她一回头,就看到余遥抱着手臂,神情恼火又不可置信地盯着她。
因为刚才的肢体僵持,她现在西装和短发都有些蓬乱,就更显得那指责的神情格外有说服力。余晓晓有些心虚地看看自家表妹,下意识站在原地不敢动了。
她抬起手揉了揉自己的头发,讨好地笑起来:“遥遥——”
“余晓晓。”余遥抱着肘,冷笑道,“挺厉害啊你。”
余晓晓本来想点头的,但看着她那个神情却下意识打了个寒颤,直觉地不敢应这一句。
“没有、没有。”于是,她连忙摇头,“哪有啊,遥遥。我不厉害,一点也不厉害……”
余遥“哈”了一声,看看她慌乱的面容,再又看看锁骨上那块尚还新鲜、颜色无比暧昧的咬痕,高高挑起了眉毛。
“可别。”她说,“你厉害着呢,余晓晓。”
面前娃娃脸的alpha女孩心虚地垂下脸,安安静静的一声不吭,大概是自知理亏,连平日里总挂在嘴边的“我才是姐姐嘛”都没说了。
余遥皱着眉头,继续批评道:“——每次见你都有新惊喜给我。现在是不和你那些狐朋狗友混了,结果又惹上了一个大麻烦。”
这回,她却忽然听到一个低低的声音:
“……她不是麻烦。”
余遥没反应过来:“啊?”
“——她不是麻烦。”余晓晓便抬起脸,认真地说,“遥遥,别这么说她。”
见状,余遥就头疼地将眉头拧得更紧了。
“是。”她道,“向氏的小向总,她当然不是麻烦……可是对于拂晓——对于你来说,这件事就是彻头彻尾的麻烦。”
她无视了余晓晓否认的目光,只是问:“——你们什么时候搞到一起的?”
这种不大好听的说法果然让余晓晓神色里的不赞同更加浓烈了。
“我们没有‘搞在一起’。”她说,语气放得重了,“遥遥,你别这么说她。”
……余遥于是认出她眼里的神情。
那是种格外的、沉甸甸的郑重,好像在捍卫自己最珍重的一件宝物。那双琥珀一样、总是含着无忧无虑笑意的圆眼睛无比认真,让那张面容也严肃起来,与平日的她比起来显得几乎有些陌生了。
上一次,她在自家表姐面容上看到这种神情,还是小姨生病的时候,几乎从没有接触过商业的余晓晓发誓自己要安安稳稳地接过拂晓,抑或是大学时候,她力排众议选择了美术……
这让余遥心底一沉。
……那位小向总在她心里,已经重要到了这个地步了吗?
就好像——好像,她已经是余晓晓决定要同行一生的人。
总是大大咧咧、对情感毫无头绪的单纯表姐也长大了,有了这样可以寄托的对象,本该是一件令人欣慰的事。可余遥反而只升起了成倍的忧虑。
——偏偏却是向舒怀。
那个向舒怀。
“……好、好,对不起,姐,我不该那么说。”只是当下,余遥也只好退让一步。她换了种口气问,“那,你们什么时候开始交往的?”
而她姐姐只是用力摇了摇头。
“我不能说,遥遥。”她认认真真道,“关于我们两个的事情,我还不知道可以说出来多少。你也先不要告诉我妈妈,等我过段时间自己和他们去说,好不好?”
“——为什么?”余遥问,“是她不让你说出来吗?”
“……遥遥。”余晓晓有些无奈地笑了,“你干嘛总把她想得那么坏啊,她又不是什么无恶不作的大恶棍。是我们还没有做好准备,需要些时间。等到准备好了,我妈妈那里我自己会看着解决的。”
听她的口吻,好像是觉得余遥这样如临大敌,是件根本不可理喻的事情一样。
“……我把她想得坏?”余遥听到自己的声音,早已失去了往日时的理智,几乎快要发起抖来,“姐,余晓晓,你到底知不知道她是什么人?”
……她是那个向舒怀啊。
向氏的小总裁、新星的大董事。是手握着金融巨头与互联网命脉的那个向舒怀。
曾经……在她还没有真正成长起来的时候,余遥便在她手下失败过,许多次。
——余遥是恐惧着那个人的,发自内心。
她从来没有见过那么聪明到令人心生恐惧的人,几乎不像是人类,算无遗漏,好像能够预言一般,永远不知疲倦、不会动摇,只要是曾经在商场上与她交过手的人,大概都在某个时刻曾相信过向舒怀真的是一台凭借能源核心运转的机器。
……她也知道,在小姨生病修养的那段时间,向舒怀出面与拂晓签订了怎样的协议。
——是完全平等的、互惠的合作。尽管那时候的向舒怀想要吞下拂晓几乎只在一念间。
虽然如此,小姨却丝毫没有感到一丝宽慰。因为她们都知道向舒怀是一条贪婪冷血、充满庞然野心的蛇。这只能够说明她要吞下的东西远远比拂晓更多。如果她要得到她想要的一切,她们甚至根本没有阻拦的力量。
于是,余遥不免要想到——她到底为什么要教导余晓晓,真的像是一个合格的老师?又为什么要接近余晓晓?
接近这个……对她身上的一切几乎一无所知,天真得像是孩子一样的女孩?
见她情绪不对劲,她姐姐走过来要安慰,声音里充满了担忧:“遥遥……”
余遥轻轻抬了抬手,止住她的话头。
“……总之,姐。”她最终只是说,“小姨和姨父那里我不会说,你看着办就好……只是,这件事,我不会同意的。”
余晓晓有些茫然地看着她,下意识出言想阻止:“遥遥,我——”
余遥摇摇头,不打算再说了。
“行了,姐。我本来想来找许总监,刚好顺路看看你,既然你这里有人,我也不打扰了。”她道,“等周末时候,我去家里找你和小姨,说公司的事。”
余晓晓怔在原地,看着她自顾自走出了休息室,在离开的途中与等在外面走廊的向舒怀打了个照面。
她还以为两人要对峙起来,连忙往那边赶去。却只看到向舒怀嘴唇动了动,吐出几个字。
——而余遥的背影一僵,却没有停留地离开了,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而余晓晓犹豫片刻,还是取出手机,给余遥发去了几条消息。
她看得出余遥并不想谈,可却实在无法对对方反常的态度置之不理。
……遥遥她到底在想什么?
消息发过去,等待了一会儿仍是已读不回,余晓晓抬起目光,只看到向舒怀仍然站在那里,安安静静地望着她,好像是在等待。
——然后,迎着余晓晓的目光,她敛起眉眼、抿了抿唇,只是轻声地开口道歉。
“对不起,余晓晓。”
向舒怀只是说,神情安静得几乎看不出什么,嘴唇干燥发白,只有交握的双手之间、勒得失去血色的苍白指节才泄露了些许不安的情绪。
她说:“我今天不该要来的。”
说罢,她低垂着面庞,一动不动地站着。那几乎是——几乎是准备好了接受责罚一样的神情,像是个小孩子。让余晓晓无法不想起自己在向家老宅附近接她回家时候的样子。那时候的向舒怀也是这样的,神情平静而空荡,黑眼睛安安静静的,顶着满头的血迹。
……向弘山那个该死的变态。
想着,余晓晓忍不住咬紧了牙。
她还以为,自己已经把向舒怀治愈得足够好了,足以抹去些许过去的经历留在她身上的痕迹。
可是现在余晓晓才发现,一切远远不够。
……即便是面前这个,刚刚才与她躲在桌下笑闹过、弄得衣冠散乱、连鼻尖也蹭上了灰尘,鲜活灵动得只如同普通少女一般的向舒怀,也仍会做出这样的姿态,为了完全不属于自己的错误而道歉,甚至做好了接受暴力和责罚的准备。
那无法不让余晓晓心底泛起一阵酸涩的涟漪。
于是,她只是走过去,轻轻地捧起对方苍白的脸颊。
“向舒怀,”alpha女孩小声说,“为什么道歉?你什么也没有做错啊。”
仿佛是耳语一样,两人靠得极近,浅浅的呼吸也交织在一起,似乎编织成一道安宁的协奏曲。
而向舒怀只是说:“……对不起。”
她声音也轻轻的,带着点压抑的低哑,好像是被困在了某个关于过去的回忆之中、怎么都走不出来一样。尽管余晓晓的体温正从两人紧贴的肌肤之间传来,也难以将深陷阴影中的她唤醒。
手底下只有一片冰凉。即便向舒怀并没有哭。可大概是她的体温太低了,冰凉柔软的脸颊触及在余晓晓总是灼热的指尖,显得也有些潮湿,只好像是眼泪一样。
alpha女孩只是靠得更近。
两人头抵着头,然后她轻轻地问:“一定要道歉吗,向舒怀?”
没有回答。
“那,”余晓晓便小声说,“——向舒怀,我要罚你了哦。”
那双安静的黑色眼瞳怔了怔,似乎逐渐反应过来了她的话,也只微微泛过一阵涟漪,动摇着、仿佛堪堪将要破碎的模样。
世界在与她记忆中的过去重合。
然后,向舒怀也只是不拒绝地站着,合上慢慢灰暗下去的眼眸,沉默地等待余晓晓所给予的疼痛降临。
……而只有温热靠近。
余晓晓在她唇上轻轻吻了一下。
她微微拉开了些距离,在向舒怀有些诧异地睁开眼的时候,便又凑近过来。这一次吻得更用力,好像是要吃掉她一样,最终在那片苍白而柔软的嘴唇上留下了一枚属于自己的齿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