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他的研究,乌斯卡军部可以暂缓使用死光,纳撒尼·查顿统领的猎鹰军团将登岛作战执行这个任务。”
“猎鹰军团,”艾尔文斯在军事知识的学习中,有听说过这个番号,“这并不是乌斯卡人的军队,而是泽坦这边……”
“没错。军如其名,数典忘祖的可耻鹰犬。”
空气短暂地沉默了一刻。
莱蒙德家族的神官所来当然是要说些什么,但显而易见接下来的话语对他很是艰难。
于是艾尔文斯开口:“您是想要请求……”
“……他们要用死光照射整个自治领。倚山临海的荒僻地域……人口不算很多,但也有近五十万,”阿莫斯的声音有着一种生锈般的滞涩,“自治领是一个重要节点,设置有大型的奥法之门,通过它可以很快离开这里前往其它安全地区。”
艾尔文斯点了点头。“如果我在这里多待上一些时间,那么就可以尽可能多地组织民众进行转移。”
“你的安全也很重要,孩子,”阿莫斯重新抬起头,“我们可以使用奥法之门立刻送你走。”
精灵没有说话。神官的目光再次偏向一旁,“我们送你走,但假装你还在。他们不确定的情况下,依旧不会轻易照射死光。”
“但怕就怕,他们有某种方式,用来确认我在不在某个范围里?”
“……我们不知道他们究竟是以怎样的方式得到的你的情报,”阿莫斯缓缓地说道,双手交叉在一起拧转,艾尔文斯看到他的手背被他按出深深指痕,“所以,你说的……确实……确实很有可能。”
“毕竟世界上存在着神秘的力量与高超的技术,有太多的未知我们从未了解,”艾尔文斯淡淡地说,“您之前曾经说过,比起一时的狂热,更重要的是日复一日的行动与关键时刻的选择。您已经看到了我的行动。而现在,便是作出选择的时刻了。”
他笑了一笑。“您知道我的选择。”
然而神官对此却是郑重地摇了摇头:“不,孩子,我不希望过去的话对你造成太大的、甚至类似于道德绑架的压力。我并不希望将你置于危险之中。”
他稍稍停顿了一下,“别的不说,你是战争神选——如今神明已死,再度出现的神选意味着什么?又会为战争的大局带来什么?……五十万人。也许其中有些人存在着潜在的天赋,但绝大多数都是凡夫俗子。莱蒙德家,以及其它势力的超凡精英,完全来得及和你一起转移到安全地区。两边摆在一起,孰轻,孰重?这个问题是很难回答的。”
确实很难回答。但艾尔文斯并不需要纠结它的答案,“其实,”他说道,“我并不是战争神选。”
黑袍的神官深深看着他。
精灵平静地与他对视。
他从那双沉碧色的眼眸里看到的是诚实。
这让他感到些许诧异。
“就算你不是战争神选,我也不会劝你留下来。安全,还是危险,你有作出选择的自由——每一个人都有。绝对神圣,不可侵犯。对于你的选择我们将绝对保密。而且,如果我所知的信息没有错的话,你身上还流淌着精灵王室的血统?为了族群,也要爱惜自己的生命。”
“精灵王室更加不会自己逃到安全的地方,而任由数十万民众来不及转移在辐射之下痛苦死去。”
阿莫斯站起身来。
“在决定要怎么做之前最好还是深思熟虑。因为情报得来得早,这点时间我们目前还是有的。而且,作为战争神选,这件事上究竟如何选择,你也应听听神明衪怎么说。”
艾尔文斯又一次被他给带到了战争神殿。
脚步声回响在廊道里。两侧壁画描绘着冰冷目光俯瞰战场的神祇。黑袍的神官走到大殿的尽头停下,再一次召唤出最终一战中战争之神的光凝巨像。
“现在我们已经开始对群众进行转移,”他说道,再次强调,“不要着急,还有时间,足够你静心,思考,与神明创建起链接,聆听衪的教导……”
他转身离去,“我在外面等你。”
脚步声渐远,只剩下年轻的精灵一个人留在偌大的神殿里。
艾尔文斯无奈地叹了口气。
……都已经说过他不是战争神选了。
作为虚假的神选,神明当然是什么都不会和他说。不过事关重大,他还是应该和他的导师谈谈。
他把精神聚焦在心灵链接。
风时秒接,超快乐的:“是不是要召唤我呀,艾文?”
“不是的,先生。而是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和您说……”
他把事情快速说了一遍。
另一边的声音沉了下来,“所以,艾文,你是决定要留下?”
“是的,先生。我当然应该这么做,不是吗?”艾尔文斯问道,但同时已经知道他会得到怎样的答案。
他的导师当然会支持他的决定。
可他错了。
“不是,当然不是,”心灵链接另一边的声音,是他过往所从未听过的冰冷,“你应该立刻就走——告诉阿莫斯,现在,立刻,带上所有的精英,通过奥法之门离开!”
艾尔文斯愣了一下,“……先生?”
风时现在正坐在床上 。重新建起居所之后新安置的床。他的手指陷入木料,把床沿抓坏出深深的沟壑,银色的发卷垂落在背上,他感到它就像蛇一样滑凉。
那种感觉。先前他受伤的时候,就要告诉他的精灵他魅魔身份真相的时候,曾经纷至沓来充满心间。情绪。宛如冰冷的湖水在拖拽着他向下沉溺。愤怒。绝望。无尽的哀戚……
他在深渊里。他沉进深渊底。
双肩控制不住地开始颤抖。但这一次他的精灵不会再把他给抱在怀里。
过于年轻。在另一边……还坚定地觉得他所做的是一件无比正确的事。
“艾尔文斯。”
他狠狠地说道,“我是你的导师,你要听我的话。我不允许你留下来,你必须离开!”
艾尔文斯沉默了片刻。原来他的先生也会对他这么严厉。“我知道您担心我的安全,”他小声地说道,“但是,如果敌人通过某种渠道得知我已经走了,便会对自治领照射死光,这里的人口有……”
“——让你离开你就离开。”
“先生!……”
不听话的后果就是最后被拉黑了。与之前还不一样的特殊的拉黑——设置了“我这就离开”作为自助解除拉黑状态的口令。显然如果他执意要留下来,他的导师是不会再搭理他了。
……除去为他的安全考虑之外,里面还有别的。这是一种隐隐的感知,让他忍不住怀疑起自己的选择。
艾尔文斯抬头看向光凝神像。
他突然希望,这位已逝的神祇真的能够和他说些什么,好让他得以明晰他究竟要怎么做。
手持长剑的神像恒定地散发出明亮的光芒。
神明已经死去。他耳边只有沉寂。
不过,这里也有着尚未死去的。
艾尔文斯转向陈列台上的神盾碎片。
“关于我是该尽快离开,还是留下来好让群众们完成转移……”他试着从心灵的层面靠近它,向它讲述了事情来去,“……你觉得呢?”
碎片的回应同样是沉默。
它静静地悬浮在黑曜石基座的陈列台,少了不断向外逸散的焰烬般的光点,看起来竟是宛如一件死物。无论是可浮现在表面的文字,还是可传入心灵的信息,都仿佛从不曾存在过。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觉得它的光辉好像变得比之前要黯淡了。
他注定只能自己来决定究竟要作出怎样的选择。
艾尔文斯在大殿中缓步走过,将后背倚靠在他们曾经认真研究过的黑暗精灵内战的壁画上。
神明已经死去。他比过往任何时候都更要确信这一点。他大可选择离开,让人认为这是他从战争之神那里得来的启示……无论他是不是神选,他与神明曾经发生过链接都显而易见。
多么高明的借口,既不会让他去冒落入敌人手中的危险,也不会让他的名誉遭到侵害。同时,对精灵族也是一种负责任的表现……
他作出了选择。
“阿莫斯先生,神明没有给予我答案。我依旧决定要留下来。”
黑袍的神官为他打开了殿门。莱蒙德家的深色眼睛在颤抖着。
“好的,孩子,好的,”他伸过手,重重地揽住了精灵的肩膀,“那么现在,你和我来……”
饰有精致雕纹的黑钢殿门在两人身后缓缓闭阖。大殿尽头,光凝的神像并未消散。
没有人看到,一滴晶莹的泪水从神明的脸颊缓缓滚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