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未留道:“洛戴应该还是对我阿姐有防备,又或者洛戴也是不被信任的。”
当在寒山书院与倪珂交流一番,发现倪珂揭露的邪修中没有那名占灵塔弟子的名字时,她便觉得荒谬与可笑,讥讽于洛戴汲汲营营这么久不惜覆灭一切,竟然根本没有得到背后之人的认可。
“他活着也没用,知道的还没阿姐多。”她的语气饱含嘲讽,嵇阿青点点头:“我们会好好调查。”
青年的目光落在狼狈的女修身上,斟酌片刻道:“你要不要带倪珂先走?”
此时一波又一波的修士登船,弟子们站在船沿,等着把他们护送出去,而颜霜把仪鹿不要的于离一箭穿心丢下海里喂凶兽了,抱着仪鹿的躯体跃上了混允的后背。
除了留下来善后的弟子,众人已经准备离开这座岛屿。
谁知鲁未留却摇头,将倪珂抱起来往里走,步伐有些踉跄,却拒绝了想要上前帮忙搀扶的其他弟子。
盯着她的动作,有弟子眼中流露出迷惑,就看见她最终在岛屿靠近中央的一棵参天古树前坐下。
女修的身躯倚靠在树身,倪珂被她放下平躺在腿上。
“我活不长了。”鲁未留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到几乎不像是在宣布自己的死讯,“阿姐不知道,洛戴将我们的生机牵连了。”
她动作轻柔地拨开倪珂有些凌乱的黑发,呛咳间在对方的额头留下一个带血的吻。
阿姐希望她好好活着,却不知,她们注定是要同生共死的。
她看看嵇阿青,又抬头望着这棵古树,枝繁叶茂,就连其余树木被抽取生机之时也顽强地抵挡住并且活下来了。
但是它长相崎岖,造型古怪,和她与阿姐的家一点也不一样。
“师父的尸身,阿姐在来之前交给古流师兄了。”
女修靠着树干费力地开口,在闭上眼睛之前,嵇阿青听到她的最后一句:“师兄,请把我与阿姐葬在槐树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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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万剑林之后,嵇阿青收到了来自其他门派的传讯。
华樊楼、一念、越无风等人各自率领了队伍去其余的边陲之地绞杀邪修,收获了不同的线索,此时和嵇阿青的整合起来,竟惊悚地发现邪修竟然遍布各大门派的高层。
齐聚一堂的几人神情很凝重。
华樊楼闭了闭眼,手中的信报被他紧紧攥住,就连留影石都差点被他捏碎:“中陆几乎都快被邪修渗透成了筛子,而我们竟然还自持实力,沾沾自喜。”
难怪每次截杀邪修总有漏网之鱼,有时听到风声赶过去还会被反埋伏。
一想到线索中透露沧浪派大长老竟然也是邪修的一员,华樊楼就有些控制不住戾气,几乎想要立刻返回宗门质问。
一念合掌,向来庄重悲悯的神情也有变化。
他也将所有消息传回了聚火寺,虚灵方丈正率领定山,按照名单逐个缉拿:“若不是阿青道友,恐怕我们也不会想到养伤结束即将出关的抱拙师叔也是邪修的一员。”
如此一来,所谓闭关养伤恐怕只是个幌子,而“出关”更不会是“出关”,而是看情况不对,想要“再一次引狼入室”。
陆恒挠了挠自己的脑袋,启灵宗也有邪修埋伏,但是因为他们功法比较特殊,弟子常常要与灵兽亲近,得脾气很好才行。
以至于潜进来的邪修纷纷倒在这一步,大多身份普通,动摇不了根本。
不过其中打击最大的是凌霄宗的越无风。
看了看长长一串名单,这位率直的刀客脸都绿了,最后一边叹气一边把名单甩给自家宗主,让他一起头疼去。
诸葛越从嵇阿青这里已经得知了所有消息,此时坐在旁边,面色无比复杂。
在此之前,她还以为万剑林的覆灭是偶然,是怀恨在心的某方势力的报复,但是现在看来却似乎是必然。
邪修想要针对的不仅仅是万剑林一家,而是整片中陆的大势力,甚至已经蚕食到了几大门派的骨髓。
“接下来该如何呢?”诸葛越询问。
这是他们共同的困扰,其余人也对视一眼,最后看向嵇阿青。
华樊楼道:“是否告知药台与占灵塔?”
这次行动他们几方人马刚好足够,为抢时间,以及避免太多人知道打草惊蛇,他们就没有叫上他们一起。
但是现在看着掌握的一些消息,告知似乎又是必然需要进行的事情。
倪珂口中的药台几位高层暂且不提,这是几乎所有宗门都有的待遇,但是鲁未留死前揭露的占灵塔就很耐人寻味了。
从回来之后就一直在思索这件事,嵇阿青看着大殿中央并肩躺在冰棺中等待下葬的两名女修,片刻后回答:“我们不提。”
他在其他人不赞同前,看向坐在最角落的又换上砖绿色袍服的年轻男人:“这次行动,有多少录事者偷偷跟从了?”
大家的目光随着嵇阿青的动作看过去,生性敏锐的一念与华樊楼等人知道他的存在,但才注意到这里还有个人的越无风被吓了一跳,手中的大刀差点丢出去。
录十四手中抛着留影石,在一众不善的目光中笑着收起来:“不多,区区每个地方跟了两个而已。”
“那够了。”嵇阿青应了声,从兜里取出什么,丢到录十四手里。
录十四眼疾手快地接过青年的抛物,定睛一看,发现是药瓶,思绪电转间想到什么,他猛地看向嵇阿青。
就看见嵇阿青点头:“去做你想做的事,揭发千机阁现状,然后把消息传播出去。”
其余人不知道两人在打什么哑谜,只知道录十四得了药瓶之后郑重地点头,脚下一转就要匆匆离开。
在迈出门槛前被青年喊住:“把你的十几个留影石给我毁了。”
“……”砖绿色袍服的修士被一句话定在原地,讪笑着摧毁所有留影石,还把最后一块丢给嵇阿青,然后溜之大吉。
等他没影了,还是没有琢磨明白的越无风挠了挠脑袋,询问:“这谁啊?”从对话中他知道这是千机阁的人,但是记忆中没见到过哪位管事长这模样。
嵇阿青摩挲着留影石,回答:“千机阁录事者。”
千机阁录事者?
除华樊楼外的所有人都若有所思:“若没记错,录事者不在千机阁当值。”
几乎所有人都知道,录事者只不过是千机阁的“走狗”罢了,根本没有权限接触到其他东西,连外门弟子的地位都比不上。
“很快就是了。”嵇阿青笑笑。
……
当“千机阁小报”改名为“录事馆奇闻”以后,回到各自宗门的几人终于明白那日嵇阿青说的话语是什么意思了。
眼看奇闻上的大字头条是#千机阁阁主早于闭关时暴毙#、#千机阁副阁主投靠邪修#、#千机阁阁主之女杜山岚乃邪修之傀儡#等骇人听闻的消息,整个中陆几乎瞬间轰动了。
录十四没有辜负嵇阿青的期望,将千机阁早就被邪修所掌控的消息宣传得沸沸扬扬,并且刻意留下杜山岚的性命,接受来探查消息的各方势力的询问。
杜山岚几乎成了被洗牌后的千机阁,又或者说录事馆的“金字招牌”,只要她走到哪里,哪里就会有无数修士蜂拥而至,朝她询问一切来龙去脉。
暴.露身份的女修看起来无比憔悴,面庞凹陷,身上冒着邪气,眼中是黑紫色的光芒,手中拿着一把破破烂烂的招魂幡,因为双腿被斩断了,只能坐在新建的“录事馆”的高处露天的位置。
她几乎像是被邪修摧毁了神智,看起来很麻木,面上的神情不清醒,却有问必答。
“邪修?我知道,有两拨,一波紫色眼睛,一波拿招魂幡。”
“操控我?对,我拿着招魂幡杀了不少人,万剑林弟子、寒山书院弟子、沧浪派弟子……秘境的邪修也是我引进来的。”
“我在哪里被抓的?无尽海……我的师父洛戴也死了,和副阁主自相残杀……”
“还有哪些邪修是卧底?我不知道。别打了——我说我说!沧浪派的大长老、聚火寺的秃头抱拙、凌霄宗的……、药台的……”
录事馆的“招牌巡游”大获成功,几乎是来打探消息的修士都满载而归,各大宗门一时间兵荒马乱,焦头烂额地针对杜山岚神志不清吐露名单上的人进行询问。
结果可想而知,得知这些人都确实背叛之后,各大门派想捂嘴都捂不了,盯着消息的各方好事者立刻就把真相传播出去。
一时间,录事馆的风头无两,而被迫巡游的杜山岚说出的话语更是被奉作金口玉言,每天都有人都求她多说点,还有的想要通过贿赂录事者,看看能不能在得到什么小道消息。
整片中陆都动荡混乱间,有混在人群中的散修发出疑问:“每个门派都有邪修的眼线,怎么就占灵塔没有?”
是啊!
这么一说也有不少势力反应过来,就此事不断询问,千方百计地想要撬开杜山岚的嘴巴,在无数次使用各种各样的法宝帮助她回想之后,终于有了成效。
从记忆深处挖掘到什么的杜山岚开口:“占灵塔?有的,占灵塔的弟子语易……”
得到结果的修士直接聚到破妄城,与当事人当面对质。
而上一秒门庭若市,下一秒空无一人的录事馆弟子们面对寥落的现状浑不在意,一如往常地推着坐在椅子上的杜山岚回了内堂。
内堂里,嵇阿青与录十四低声交谈,传说中断了腿的女修猛地从椅子上站起,丢掉一切装饰物,心急如焚地盯着嵇阿青:“我已经配合你演戏了,所以我娘到底是谁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