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有关于嵇阿青“血染素裳闯血池, 剑走金龙斩邪修”的传诵在万剑林弟子口中复述时,嵇阿青就知道自己的担心还是成真了。
他按按隐约作痛的脑袋让弟子们退下,转头对上诸葛越带笑的眼神。
诸葛越调侃:“此乃好事, 少主的名望在中陆越响亮,就越不会有人敢进犯万剑林。”
嵇阿青知道这么个道理, 但是被一群人吹捧得天上有地上无,当作吾辈楷模的模样,让一开始并没有这个想法的青年隐约有几分惭愧。
轻叹一声,没再纠结这个问题,他看向旁边正在给颜霜诊脉的管事。
鲁未留先前说万剑林没有药修只对了一半。
虽然没有公认的大师, 但是倾全力培养, 也有一名天赋还算不错的弟子脱颖而出, 在数日前被赋予药堂管事的职责, 目前正在研究从药台买来的各种丹药。
同时, 嵇阿青这边也将《经闻经》的抄录版本给了对方一份,让这名痴迷炼丹的管事手不释卷,天天埋在药堂, 炼制了不少丹药。
因此万剑林在用药方面并没有外界以为的那么捉襟见肘。
只不过为了维持表象以及提供弟子们研究的材料,才如其他宗门一样定期从药台定制大量的丹药。
颜霜被嵇阿青带回万剑林以后就交给了这名管事进行治疗, 眼下过去了一个月有余,管事说对方今天就会醒来, 嵇阿青与诸葛越这才赶了过来。
“脉象平稳了。”药堂管事说着。
在他话音落下后, 过了半晌, 他们就看见躺在床上的虚弱女修睁开眼睛,眸中的迷茫一闪而过,而后瞬间变成警惕和狠厉,浑身棕褐色灵气涌动。
嵇阿青及时出声:“颜霜。”
女修的气息一滞, 看向嵇阿青的眼神变成迟疑与犹豫。这个名字只有某个笨龙知道,眼前的青年又是从何得知的。
看出来对方眼神中的意思,嵇阿青解释:“混允托我帮忙找你,他说他很想你。”
顿了一下,又继续:“他还攒了比之前还多的藏宝。”
颜霜怔愣住,神情变得复杂。
“囚禁你的邪修基本身死,能和我说一下发生在你身上的事情吗?”嵇阿青的语气平静,态度和善,颜霜已经很久没有与人进行正常的交流,此时竟也不知道如何开口。
斟酌了片刻,她仍旧沉默,嵇阿青倒也没有催促,让她好好养伤,暂且平静心绪。
颜霜主动来找嵇阿青是十日后,嵇阿青正在演武场上教导弟子们练剑。
青年微微上扬的眉眼昳丽锋锐,手中的金红色灵剑横贯出漂亮的剑影,带起四周灵气涌动,呼啸而过的风声引发场上弟子们阵阵欢呼与崇拜的赞叹。
萧萧肃肃,清朗爽举。
嵇阿青收势之后注意到站在角落的女修,揉了揉站在一旁亮晶晶看他的小弟子的脑袋,笑着走过来。
他们一同到了议事堂,嵇阿青才惊讶地发现其余管事也全都被叫来了。
他转头看向颜霜,对方暂且穿着万剑林弟子服,已经没有初醒时的惊惶与应激,看起来沉稳且宁静。
颜霜:“我让他们来的,我接下来要说的事你知道后也会召开其余人商议,不如我一次性叙述。”
她的话语让嵇阿青神情微凝,几人逐一落座,而后从颜霜口中得知了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
当得知颜霜竟然是万剑林三长老仪鹿的女儿以后,几人都表现出了失态的神情。
诸葛越皱起眉,半信半疑:“你如何证明?”
颜霜语气淡淡:“信不信由你。”
她也没有任何可以证明的办法,只是转头看向目光突然变得有些冰冷,眸中若有所思的嵇阿青,扔下一个重磅炸弹:“你在密室看到的那个女修不是别人,正是我娘。”
这下子所有人惊而拍桌,甚至有几个人震惊之下站起了身。
“信口雌黄,仪鹿长老在数年前为了守护万剑林就已经身亡。”有崇敬对方的管事脸上有怒意,其余人也带起薄怒。
无怪他们如此愤怒。
任谁在供奉与敬爱为宗门而死的前辈多年后,突然被人说这人根本没死,甚至还做了邪修,第一时间的反应都不会是相信。
但是颜霜面对他们惊疑不定的目光却没有退却,而看向嵇阿青,语气认真:“若有虚言,便叫我在渡劫时五雷轰顶而死。”
见嵇阿青面色之色变幻,她意识到什么:“你是不是也发现了端倪?”
满座皆惊看向嵇阿青,看到青年缓而点头之时,心中的波澜似惊涛骇浪。
嵇阿青开口,声音有些滞涩:“阻拦之人覆面看不出面容,但是逃跑时我看见了她腰间的玉佩。”
当时他只是觉得有些眼熟却一时间没有头绪,此时颜霜说起,在电光火石之间想起曾经在仪鹿长老身上看到过。
诸葛越哑然失语,片刻后想起什么,将一枚留影石从自己的储物袋中拿出来。
作为万剑林总管,在门派大比之类的场合,她总会对场景记录留影。
此时激活留影石之后她目光逡巡片刻,突然锁定什么画面,呈现给在场众人,尤其是嵇阿青:“是这一枚?”
仪鹿常年佩戴的饰品不多,因此轻易便能辨认。嵇阿青闭了闭眼,尽管很不想承认,但还是点头。
大殿里一时间呼吸有声,落针可闻。
半晌,嵇阿青才沉着声音让颜霜继续叙述。
从颜霜接下来的讲述之中,他们得知了发生在她身上的大部分事情。
女修仪鹿在无人知晓下生下女儿,不知为何隐瞒了所有人,养在边陲小镇,三五不时会与颜霜见面并进行教导。
她对于颜霜寄予厚望,但是颜霜的天资只称得上中上,远远达不到颜霜期望中的顶尖,因此从小便被严苛管教,打骂与羞辱是家常便饭。
某一天,仪鹿却突然和颜悦色起来。颜霜过了小半年受宠若惊的日子,后来在对方的哄劝下答应了去做一件事。
这件事具体是什么她没有说,只是看了一眼嵇阿青。
嵇阿青意会到什么,让她跳过继续往下。
而后颜霜成功完成嘱托返回中陆,隔天就被控制起来,在还有清醒意识被抽血的那段痛苦时间里,她断断续续听说了万剑林覆灭的事情。
“当时不止仪鹿,还有另一道苍老的男音。”颜霜回想起当时被绝望湮灭的日子时仍旧不免惊恐。
却在想要一了百了的时候,听到那老人说颜霜一人的血液不够,想要把消息散播出去,在颜霜死前再复刻一个供血者出来。
因为这个,颜霜扛过了无数次濒死。
女修说起这个的时候神情努力保持平静,但是声线却有很轻的战栗。
嵇阿青的神情微顿。
对方大概是想要保护混允等神龙,但是却没有想到,这个消息其实已经被传播出去了。
嵇阿青想起录十四和自己承认受千机阁阁主要求撰写密报的事情。虽不知为何不了了之没有进行传播,但他的确是拿到了相关密报。
微微皱起眉,他没有将这件事说出来。
从颜霜的叙述之中,在场之人已经知道她要所有人齐聚的缘由。
——以为早已经为保护万剑林而死的三长老仪鹿不仅没死,甚至很有可能是万剑林覆灭的元凶之一。
诸位管事眼中有红意蔓延,诸葛越缓了一下情绪才开口:“仪鹿此举能够得到什么?”
这正是所有人不解的地方,对方在万剑林的地位可以称得上是极高的,宗主器重,弟子敬仰,她为何要做出这种背叛的行为。
明明万剑林从来没有亏待她。
颜霜下意识看向嵇阿青,眼神犹豫似乎不知道该不该说,但是嵇阿青已经开口:“极阴之体。”
管事们反应过来。
有关于嵇阿青极阴之体的消息在两年前传得沸沸扬扬,现下已经淡去,他们一时间差点没有想起来。
颜霜点头:“仪鹿的修为卡在瓶颈,生下我是想用邪术掠取生机,却没想到我不堪大用。”
这是颜霜在漫长的沉寂岁月中慢慢领悟到的事情,她年幼时太迟钝,又贪恋仰慕母亲少见的温柔,以至于自欺欺人,一叶障目。
最终做了太多错事。
几名管事眼神了悟,交头接耳片刻,神情有些颓败。
他们知道万剑林必然有叛徒,却万万想不到叛徒会是受到所有人敬仰的高层仪鹿长老。
所有人的面色都不好看,嵇阿青轻叹气,让短短半柱香时间内遭遇巨大冲击的管事们先离开消化了。
不过在散去之前,因兹事体大,大家都主动发誓会守口如瓶。
这样打击人心的真相,暂且还得先封锁。
众人退下,大殿里只剩下嵇阿青与颜霜。
与面色苍白的女修对视片刻,嵇阿青问出盘旋在脑海中的疑问:“或许此问题有些冒昧,但是按理来说你与混允双修之后实力会有大幅提升,对于仪鹿来说应该也够用了。”
何必冒着这么大的风险非要覆灭万剑林,以至于自己也要隐姓埋名。
嵇阿青问得认真,却没想到颜霜眼中流露出茫然:“什么提升修为?我是去骗混允财宝和血脉的呀。”
“……?”
嵇阿青也懵了一下。
两人又交谈一番,嵇阿青才发现有件事情与他预想中的完全不一样。
颜霜与混允的双修并没有实现修为的大幅度提升,她与对方日夜纠缠也只是想要得到混允的精血,想办法生下神龙的血脉。
可惜颜霜努力了很久都没能成功,最后在仪鹿给出的最后期限,卷了混允的藏宝以及一身混合着她自己火元素灵气与混允土元素灵气的血液跑掉了。
对于嵇阿青,颜霜有着愧疚与感激混杂的情绪,因此知无不言,在所有事情和盘托出以后还奇怪地看他:“我听药师说你和火龙是伴侣,难道你不是为他的财宝而去的么?”
听说那火龙也很大方,到处散财。
嵇阿青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心烦意乱下他给远在幽谷卧底的录十四发去了消息。
幽深山谷之中,混入邪修群体,戴着兜帽,甚至还被发了一把招魂幡的录十四看到许久没有动静的特制传讯符突然亮了一下。
因为担心害他暴露身份,在得知他混进来当邪修后嵇阿青就已经很久没有联络他了,乍一联络录十四还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事。
拒绝勾肩搭背请他喝血的伙伴,他不动声色地着手回复嵇阿青的消息,却在看清问题之后感到一头雾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