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奕乾耸了耸肩:“所以陨石在哪里?我在岛上呆了这么久,可从来没听说过陨石。”
“你真的没听说过?”江天目光诡谲地看了他一眼。
韩奕乾身体愣住,“难道你知道?”他的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强烈的不安。
“你就不好奇,为何你爸在这种时候,还非要呆在罐头工厂里?”江天低沉地对他说。
韩奕乾心里一沉,浑身猛然一阵战栗。
江天的话就像一声惊雷落在耳畔,他脸色惊变,之前如齿轮般转动的所有念头,都停顿了。
在停顿了几秒后,所有念头、所有怀疑和所有线索又全部如齿轮密切卡合,在脑子里缓慢转动。韩奕乾深吸一口气,咬了咬舌尖,使自己保持冷静。
这就是韩斌一直瞒着他们的秘密!
得知了自己父亲的秘密,韩奕乾失魂落魄,像是头一次认识韩斌。
他一直以为父亲很胆小,所以才会蜗居在这座小岛上,万万没想到韩斌胆子竟然这么大,简直是在拉全家进火坑。
“我爸他……”舔了舔嘴唇,韩奕乾艰难开口。
“陨石,就在罐头工厂吧。”江天又补充说。
韩奕乾抿紧嘴唇,木然地站在原地。
林戈韶也跟他一样吃惊。
“陨石……原来岛上还有这种东西啊。”林戈韶摸了摸肩膀的白鸽,也觉得事情变得越来越棘手了。
虽然他不太懂集团和韩斌之间那些弯弯绕绕,但他知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道理。
淆阳岛本来就是一个普通安宁的偏僻海岛,岛上出现了宝藏,这称不上是好事,反而更像是灾难。
“不行、不行!”韩奕乾猛然抬头,大喊出声,“江天,照你这么说,桃花娘娘岂不是会攻击罐头工厂?”
江天看着他突然变得惊慌失措的表情,不急不慢道:“是的,当然,还有另一种可能,就是桃花娘娘一直藏在罐头工厂内。”
这话让韩奕乾像触电似的打了个激灵,背上寒毛直竖。
顾不上惊慌了,他赶紧拿起对讲机,就要跟韩斌通话。
他必须要尽快将这个消息传达给韩斌。
然而,对讲机另一头,却始终没发出回应。
韩奕乾的心顿时凉了一截。
“别急。”林戈韶拍了拍他的后背,让他冷静下来。
韩奕乾深呼吸了几下,最终,目光变得更加坚定无惧。
现在他的信念,跟之前已经截然不同。
之前他只是想成为英雄,顺带拯救小岛,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他的家人面临危险,他必须要竭尽全力保护他们。
“我要去工厂。”他抓起枪就朝外走。
“你准备一个人去?”江天在他身后喊住他。
韩奕乾停下脚步,片刻后,转身,“不,我要先去治安所,我要告诉他们真相,让大家都跟我一起去工厂支援。”
“大家凭什么相信你?”江天走到他身边。
“我是韩斌的儿子,我可以直接以我爸的名义让他们过去。”
“去为你送死?”江天发出嗤笑,“你凭什么要让所有人为你们一家拼命?你们的命是命,其他人的命就不是命了?你不觉得你的想法非常自私吗?”
韩斌僵在原地,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东西卡住,发不出声来。
“不、不是,我是为了杀掉桃花娘娘……”
“多说无益。”江天直接打断他的话,“我不是指责你,也不是反对你。每个人的行动,总是要扯一面冠冕堂皇的旗帜。只不过,我劝你最好抱有觉悟,当你做出决定后,不要后悔,不要退缩,因为这个决定的份量,比你想象得要沉重得多。”
韩奕乾攥紧了拳头,定定地凝视着他。
两人对上彼此的目光,在那黑色的瞳孔里,看见了彼此的身影。
原来人类是如此的相似,肉身凡胎之下,性情竟是如出一辙的残忍卑劣。
他竟还妄想拯救其他人,可是当他知道韩斌有危险的时候,第一个想法就是让其他人跟他一起去救人。
哪怕牺牲掉不相干的人的性命,他也要护住家人的周全。
但是,如果不这样做,仅凭他一个人的力量,他根本无法对付桃花娘娘。
“走吧,我们去治安所。”江天越过他,走到门口,准备推开门,“在路上,你认真想想怎么劝大家动身去工厂。”
门被打开,黯淡的光线照射进来,韩奕乾打了个寒噤,头一次觉得外界的空气是如此阴冷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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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时林遥跟着卞俞,二人还在蜃境中躲躲藏藏。
时林遥跟在卞俞身后。
卞俞回头瞅了他一眼,觉得他从“目袋”中出来后,表现就有些古怪。
时林遥解释说是在“目袋”中受眼球凝视影响,他的san值降低,才会有点奇怪。
卞俞接受了这一说法,因为他知道蜃境会对人类造成污染,这种污染是两方面的,肉/体和精神二者皆有。
进入蜃境后,时林遥和小克发生了变异,也是受到污染的缘故。
时林遥眨了眨眼睛,依旧沉默凝视卞俞的后背,两人在葛家大院穿梭,时林遥不知道路线,只能乖乖跟在卞俞身后。
“你知道要往哪里走吗?”时林遥忽然问。
短暂的沉默后,一个回答才从前面淡淡飘来。
“不知道。”
时林遥直勾勾地盯着他的后背,刚才卞俞回答的时候,从他身上冒出的黑色触手蠕动了几下。
这意味着他在说谎?为什么呢?
望着那些从卞俞脑子里伸出的漆黑触手,时林遥有种将自己的触须搭上去的冲动。
直觉告诉他,这些漆黑触手是某种意志的显化,如果跟他的触须连接,他就会知晓关于卞俞的一切。
但是,若他知晓那些知识,毫无疑问,他将注定毁灭。
所以,时林遥小心翼翼地跟在卞俞后面,跟他拉开了距离,注意让自己不要靠近他身上缠绕的黑色触手。
那些触手朝外流淌,不断融合、移动、分裂,包罗万象,仅是随意瞥上一眼,时林遥心中就生起莫大的恐惧,大到想要立即逃走的程度。
但是,他还是忍耐了下来,强迫自己跟在卞俞身后。
因为,他想知道这些触手究竟是什么东西,又为何会出现在卞俞身上。
“难道……我真的已经被触手NTR了吗……”
他低低念叨着,表情非常沮丧失望。
他不想面对这个事实,这让他的心情一直处于复杂又微妙的状态,很难平静,也让他再也无法面对卞俞。
“啊!”光顾着思考,没注意到前头的人已经停下,他赶紧头往后仰,刹住脚步,免得接触到卞俞的身体。
卞俞低头瞥了他一眼,注意到他对自己的疏离。
抿起嘴唇,他的心痉挛地一弹,泛起一阵细密的痛苦。
不仅如此,那人还后退了几步,故意跟他拉开距离。
原本准备抬起的手被按下去,他就听见那人问:“怎么突然停下了?”
他深深凝视时林遥,“前面有一个院子。”他说。
“我们要进去吗?”
“不知道。”
“那就进去休息一下吧。”
他掠了时林遥一眼,疾疾地转过头,“好。”
两人便继续前进。
看着卞俞转过身,时林遥心里顿时松了口气。
他现在也不能迎视卞俞了。
看见盘踞在俊美脸庞上的凌乱触手,他的心脏就怦怦直跳,肾上腺素就开始在体内分泌。
那个场面实在是太过邪性诡谲,让他的目光无处安置,而当他注视这样的卞俞时,他总会有种自己在看别人的错觉。
就仿佛是,有另一个人藏在这具名为“卞俞”的躯壳里,与他遥遥对视。
所以,他认识的“卞俞”,其实是假的吗?
时林遥也分不清了。
这时,卞俞已经推开门,二人直接走进这个院子。
在穿越院门的刹那,时林遥眼前忽然闪过一大团毫无形状的色斑,这小小一步,却像是跨越了无穷,送他进入一个伪装而成的虚妄维度。
于是,世界天翻地覆,一切的一切,全部都换了模样。
卞俞回过头,就看见时林遥双眼紧闭僵在原地,就如一具雕塑。
这又是怎么了?
他快步走过去,扶住时林遥的肩膀,结果对方的身体就直接倒了下来,倒在他怀里。
应该只是昏过去了。
没从其身体上察觉到任何异常,他只能得出如此结论。
可能是之前精神一直紧绷太累了,所以突然昏倒。
他抱起时林遥的身体,准备先找一个安全的地方休息一阵。
面前的屋子似乎就是一个选择。
然而,当卞俞谨慎推开门,迎接他的不是诡异,而是一个令他意想不到的人。
“怎么是你?”
看清来者的面孔,费因挑动了一下眉毛,眼底划过一丝诧异。
视线下移,看见卞俞怀里的人,费因眼底的诧异更浓了。
“这是怎么回事?遥遥怎么变成了这样?”
“他这是变异造成的。”一旁的胡琅补充说。
胡琅看向卞俞,又看了看时林遥,没想到这两人竟然真的重新会合了。
跟时林遥意外分开后,他和赵未来兜兜转转,终于找到了费因。
三人会合后,又遇见了幸存下来的莫温和两个队员。
至此,进入蜃境的所有人类全部集合,当前的幸存者,加上卞俞和时林遥,也就8人而已。
“看来我们所有人都到齐了。”赵未来说,“时先生是怎么回事?”
“太累了,所以昏迷了。”卞俞回答。
“那就好。”赵未来松了口气。
只要不是受伤就行。
“我们家遥遥的头发怎么变成了这样?”费因则是走上前,对时林遥的头发很感兴趣。
卞俞抱着时林遥,转身避开,挡住他的视线。
注意到他的小动作,费因翘起嘴角,露出嘲讽的冷淡微笑。
“说起来,你不是应该被关在船上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果然,你们黑塔已经知道了能源矿的存在了,所以才会安排你潜伏在岛上。”
卞俞冷冷睨视他,不语。
“不过……算了,我现在没功夫跟你纠缠,我也不是那种死板的老头子。”费因用肩斜倚墙面,一副事不关己,“不管动机是什么,现在我们的目标暂时一致,既然一致,就有成为盟友的机会,你的意见呢?”
“我可以跟你们合作。”卞俞回答。
“这样事情就好办多了。”费因嘴角扯开一线笑。
他们进入蜃境,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铲除桃花娘娘,消灭蜃境的源头。
既然目的一致,也决定结盟,接下来就需要交流情报和商讨作战计划了。
“先把他放下来吧。”费因看着熟睡的时林遥说。
卞俞走到墙角,弯腰将时林遥轻柔放在角落,让他靠着墙休息。
而之前跟时林遥走散的小克,看见自己的主人安全归来,也屁颠屁颠跑了过去,忠诚地守护在时林遥身边。
其他人类聚集在屋子中央,你一言我一语地商量着。
小克坐在时林遥旁边的地上,瞅了瞅时林遥,又瞅了瞅他们,不明白为什么他们说话不喊自己的主人一起。
可能是因为主人在睡觉吧。
那么为何不等他醒来再商量?
它小克只是一只章鱼网兜,实在想不通其中的弯弯绕绕。
与此同时,躺在角落里的时林遥,尚未料到自己的团队位置正在朝没有话语权的吉祥物倾斜。
虽然在昏迷,闭着双眼,但他的脑袋还在发光,头发触须也异常活跃。
是的,前所未有的活跃,让他不依靠眼睛,就能感知到周围的一切。
但这一切,又和他眼睛看见的一切截然不同。
他感觉自己在门口的时候,肯定是san值降得太低,大脑受到某种刺激,就自动切断了对身体的控制。
这是一种自我防御机制,防止当时他的精神损坏他的肉/体。
而肉/体陷入沉睡的时林遥,精神还是处于异常活跃的状态,这种状态就像是开天眼,超越了大地的远近和物质世界的阻隔,一切现象都能明见。
在院子里,当他处于另一个维度,他看卞俞,看见的不是人类,而是一团非常漆黑的生物。
那团生物就像一抹黑暗的剪影,下半身是鱼尾,上半身近乎人形,全身还爬满黑色的蠕动的触手。
这是一种无法描述的怪异场景。
而当他进入屋内,他又看见了其他“人”。
并不能称之为“人”,因为在他眼中,这些存在并不是人形。
屋子里最大最可怕的一团存在,脑袋是人头,脑袋下面却连接几十条流畅的银灰色鱼身,每一条身体都像一只被斩首的海豚,其中有三条已经高度腐烂,朝外流着黏稠的黑水。
时林遥溜出屋子,不敢在屋内多呆。
屋内的场景实在是太恐怖了。
他觉得自己可能误入了里世界,里世界是亡者的世界,是灵魂前往的世界,但又不仅仅只有灵魂栖息,还存在各种难以解释的东西。
这是他自己的里世界,他看见的一切都是扭曲的,也可能是最本质的。
可能蜃境也是一种里世界,在某一个瞬间,他被污染堕落成跟诡异同等的存在,所以才会制造出自己的蜃境。
时林遥下意识伸手,却没看见自己的双手。
他现在呆在属于他的蜃境里,但他却无法看清自己。
他想知道,如果他在自己蜃境中,看见的其他人是那种恐怖的模样,那他若凝视自己,又究竟会看见何种面目?
这个悄然升起的念头让他兴奋到战栗不止。
但不管怎么尝试,他都看不见。
他的蜃境没有光,漆黑一片,他也无法制造出镜子,所以他也看不见自己。
在他漫无目的徘徊的时候,耳边却忽然响起哭声。
是婴儿的啼哭声。
小孩子?他的蜃境里也会有小孩子吗?
在好奇心的驱使下,他朝声音源头走去。
越来越靠近,哭声越来越清晰,他开始闻到血水的腥臭味,他漆黑的世界也开始稀疏地滴落水滴。
粘稠的水滴,不是雨水,不是海水,也不是血水。
他分辨不出这是什么液体,但当一滴水珠滴落到他的眼眶,又顺着脸颊淌过,他感到隐隐的熟悉。
好像之前也经历过,眼睛里流出来过这种东西。
就在他被卞俞救出“目袋”的时候,他的眼睛里好像有东西流出来了。
不是眼泪的东西,硬要说的话,跟脑子有点相似,确切来讲,称呼它为“灵魂胶质”更妥当。
自己的灵魂流出来了吗?这种东西在往外泄,他的直觉、感受与思维凝聚在其中,正一点一点地朝外泄露,就像黑暗在他眼里产下的卵。
当他竭力接受这一情况,想用合理的方式解释他的异常时,他却突然想到了卞俞身上那些漆黑的触手。
他恍然意识到,他其实跟那种恶心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触手的主人是同类。
他不明白,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脱离了人类的队列,逐渐沦落成了这种不可名状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