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

沉默半晌后，齐乐程才驴头不对马嘴地说道：“我只是觉得，他能够好好的，多像那时候一样笑笑就好。”

他指的是当时应佳仪回来时顾央露出的那个笑容，这句话说得非常真情实感，感受到了齐乐程拟人的那一面，陆寂原本冷厉的表情也微微松了下去，其他同学也露出动容的神色。

到底还是接受了义务教育和核心价值熏陶过的，果然也不至于……

“我”

众同学：“……”

果然不应该抱有什么期待的。

“我不会把他交给你的，不管是生前还是死后。”电话那头的声音在历经沉默后，缓缓地开口说道。

齐乐程在心里讥笑一声，腹诽道你以为你谁啊，和他什么关系就能上了，但面上只是抿嘴笑了下就算了，跟个小哑炮似的。

但心里想着归心里想着，他后续也确实帮忙联系上了人。

提前接触确认完毕后，宋引星还想拜托谢坞帮忙联系下顾央。

那天晚上他们结束地并不算愉快，顾央离开的时候面无表情的，脸上覆着层化不开的寒冰。

但他不能让谢坞知道自己偷偷跟踪顾央还像对方表白未果这件事情。

谢坞表情有些为难。

他也不好告诉对方自己默默听了顾央那么久的心声被对方发现已经好几天没见过面的这件事情。

他们还在默默拉锯，贺明安已经帮忙拨通电话约了人。

谢坞惊奇于对方居然已经把和顾央把事情说开了，原本忐忑的内心也稍微放下了点。

他原本还在想着要不试探着问问夏椿的事情，但看着那张温和而疏离的脸，最终还是把话给咽了回去。

-顾央走进包厢时，第一眼就看到了宋引星，下一秒就要把门给按回去离开。

宋引星见状连忙站起来，上前抓住对方的胳膊。

“可以给我几分钟时间吗？”他低声说道，“拜托了，是很重要的事情。”

房间里面还有另一个人的存在，顾央刚刚没看到，现在被迫绊住了身体，目光落过去时，突然间错愕地睁大了眼睛。

坐在位置上，大概四十几岁保养得当的女人对着他笑了下。

“她是……”顾央转头看向宋引星。

宋引星不说话，他能够感受到顾央原本挣扎的力道突然之间就松开了，他拉开椅子，让对方先坐下，然后自己坐在了旁边。

这个坐在他们对面的女人叫钟秀红，本职工作是演员，只不过早在很多年前就已经退圈了。

他和对方打过交道，只不过是在上一世。

接触的时候对方是在辍学好几年后，这张本就不算太红的面孔更加无人认得，只是他母亲以前很喜欢看她的剧，所以他也落了个眼熟，在对方走到前台来结账时，脱口而出了名字

应该是太久没有被人认出过，钟秀红也是十分感叹，趁着他交班的时间，还非常热情地带他在外面吃了顿饭。

他们后续陆陆续续地又见过几次面，有一次钟秀红给他透露过自己退圈的原因，实在是疲于应对暗潮汹涌的人际关系，再加上没有后台，走得更是格外艰难。

她应该是喝多了，错乱的言语间还透露到，自己的经济公司给她搭过一次，希望她能傍个大佬。

此刻餐饮店的电视上，娱乐新闻频道正在播送着翡丽珠宝的总裁不幸离世的消息。

已经不再年轻的女人仰着头，恍惚地看着电视上的影像，长发在她的指尖泻下，嘴里喃喃地念着怎么会这么巧。

“他们把信息给我看的时候，我确实已经妥协了，甚至还在想着，至少是个年轻的，长得还好看。”

“当时我们一大桌人吃完饭后，他们还帮我创造了单独的空间。”

“也就是在那时候，我才看清了，他的手上戴着一枚钻戒，这件事可没人提前和我说过。”

“那个男人可能是看我的眼睛在看戒指，用和热情的态度翻出相册，给我介绍他的未婚妻。”

“我眼睛有很高的度数，眯着眼睛凑近了，才看清楚了，那张照片上的女人真的很漂亮，漂亮到我都有点心动了。”说到这里时，钟秀红笑着，嘴角压出一个很浅的梨涡。

“要让这样的美人心痛落泪，我自觉也没有堕落到这个程度，也就是那时，我总算是明白了，我确实不适合继续在这个圈子里待下去。”

就是在那一刻，不知道待在哪里的狗仔用相机定格住了这一幕，给人留下无限的遐想空间。

但这张照片还没来得及发挥用处，作为主角之一的钟秀红就宣告退圈，而另一位主角，也因车祸去世。

这张最终价值大打折扣的照片，被狗仔寄到了顾家，顾俞辉买下了它，并且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再也没有让它见于天日的打算，只是沉沉地压在了书房的柜子下面，直到有一天，被闯进来的顾央无意中发现。

顾央听着这番真情的感慨和叙述，久久地沉默着。

钟秀红已经喝完了面前的咖啡，她的目光落在了坐在她正对面的少年身上。

非常优越的皮囊，但令她目光驻足的原因并不在此。

她隐隐从这幅安静的面容中，分辨出了点故人的影子。

怎么会这么巧啊。

喝完了咖啡，讲完了故事，她也没有了继续待在这里的理由，她拎起挎包走了出去，宋引星看了眼漠然不动的顾央，走出去送了钟秀红一程。

走到门口时，钟秀红对他一笑，“原本小齐找我的时候我还挺惊讶的，已经很久没有和圈里的人有过联系了，说是有个我的小粉丝想要见我，我本来还挺高兴的。”

宋引星哑然，只能带着歉意低下了头。

说粉丝也确实是粉丝，看过她的几部剧，叫得出她剧里的名字，这对于她来说，已经是很值得高兴的事情了。

所以即使被提出了过界的请求，去回忆早就被自己抛在脑后的往事，她也谈不上觉得受到冒犯。

“也不知道为什么，见你总有种很熟悉亲切的感觉，总觉得就算多说几句话，也没什么问题。”

宋引星眸光一震，但低垂的眼睛替他掩饰了这一切。

“你喜欢刚刚那个男孩吗？”女人笑意中带着促狭，“你刚刚可是一直在看着他啊。”

见面前的人没有说话，她略带感慨地说道：“喜欢的话就大胆去追求吧，拘泥于性别的话，到头来连自己错过了什么都不知道。”

她这句话说得分外感叹，宋引星想起来对方曾经说过，身边有个陪伴了自己很多年的女性友人，但因为她的工作性质，始终没能捅破那层纱，最后两人黯然分离。

他低声说道：“但不管是什么时候想要回头都不迟，说不定喜欢的人还在原地。”

钟秀红略带惊异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又是一笑，笑容中蕴藏着岁月也败不走的从容，她掏出挎包里的墨镜戴上，即使已经退圈多年了，依然保留着这个习惯。

“谁知道呢？”

看着那个离去的背影，宋引星收回目光，赶紧回到了包厢里。

顾央依然坐在那里，背影像是沉默的雕塑，安静得有种让人心悸的感觉。

“她已经走了。”宋引星轻声地说道。

背影沉默着。

宋引星以为对方是在怨自己自作主张，心一下子降到了底，他的手搭上了顾央的肩膀，试图从对方的正脸上看出点什么端倪，但在看清楚的那一瞬间，他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顾央依然是面无表情的，但眼眶却红了起来。

“那张照片，是我很小的时候，有次走进顾俞辉的书房里面发现的。”顾央从来没有像这样和他讲过自己的过往，但宋引星的表情依然是错愕的，只是紧紧地盯着对方的脸。

“我当时吓了一跳，照片上的女人我并不认识，但他们为什么会挨得那么近。”

他清楚地看到了男人戴在手上的戒指。

据说是特别设计和定制的款式，鸢尾花形状的底托象征着他们爱情的见证，一式两份，一份已经进入了棺材，另外一份仍然留在母亲的手指上。

他尚且稚嫩的心底，已经会模模糊糊地书写出了背叛这两个字。

照片被他抓在手里，悄悄地带出了书房，但在走到母亲房间前面时，听到里面温柔的让他进去的声音时，无端地就迟疑在了原地。

他贪恋着那为数不多的相处时间，更加恐惧着这张照片所能带来的能量，柔弱的眼泪都能在他的世界中掀起地震，他无法去想象这张照片会让他变成一片怎样荒芜的废墟。

他停顿了好久好久，最终变成了一个懦弱的胆小鬼。

下次吧，下一次再说。

那天太阳正好，母亲的心情也是前所未有的雀跃，甚至离开了那个房间，带着他在洒满阳光的草坪上散步，给他编织了一个草环，还带他荡了秋千。

可能是太久没有进行这么多的运动，那张苍白柔弱的脸上显着平静的疲惫，明明太阳当头，却似是夕阳西下。

他懂事地让对方回房休息，额头上落下了一个怜爱的吻。

随后，他目送着女人的背影，头也不回地一步步走近了建筑之中。

直到惊慌失措的喊叫传响了空气，他才终于意识到，自己到底做了什么事情。

当时他连哭都哭不出来，只是麻木地站在原地。

周围的喊叫声不断地离他远去，似乎有什么东西将他的灵魂活生生地从□□中凿了出来，让外界的一切都被彻底屏蔽。

直到现在，他才终于后知后觉地连接上神经，时隔了八年，痛彻心扉的感觉终于从胸口传递出来。

连同着终于能够名正言顺的思念和哀悼。

逐渐湿润的眼眶中，泪水一点点地聚集压在下睫毛上，直到不堪受负，最终往下掉落。

宋引星原本想要抚摸上那张难过的，透露着脆弱的脸，但伸手时接住的却是那滴眼泪。

他从顾央那里得到了往下走的勇气，所以他本来也想给予对方这份同样的勇气。

但没有想到，他们最后反而坠落在了一场潮湿而脆弱的眼泪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