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束光照进铁塔, 铁塔里的肮脏龌蹉被显现,这束光就有了罪。*
叶郴平静地看着面前的人,他的筷子就放在手边, 根本没有动过。
那句心声早已经消散, 轻微的嗡鸣声仍然在耳边回响。
他难得地一点都笑不出来, 只是一动不动地看着顾央。
“你在看什么?”
即使是在两个人吃饭的场合,顾央用的也依然是公筷, 顾家明显教养的很好, 他用餐的姿态端庄而文静,挑不出什么错处。
就像是一件美丽的瓷器,放在那里就足够赏心悦目,不需要承担其他任何的作用。
虽然交往不多,但叶郴多少也知道, 以后要继承顾家的肯定是那个顾清许, 才高二就已经在初步接触集团的业务。
相比起来, 顾央很明显还游离在外。
他突然就想起了很早以前的一件事。
当时有一个女人被救护车送过来就医。
到医院的时候已经不省人事了, 最后洗胃也没能救回来。
当时顾家的掌权人还大发雷霆,指着一众医生护士说, 治不好她的话,我要让你们所有人陪葬。
一同过来的还有个男孩。
当时的情况乱得跟锅粥一样,所以没有一个人会把注意力放在个小孩身上。
除了他。
但他们当时也没有搭上一句话。
他只是远远地在看戏。
医院里面能够看尽人生百态,叶家旗下的医院都是私立性质, 只要有钱人才看得起。
有钱人的戏还更好看。
他看见过衣冠楚楚的中年男人满脸焦急地将大着肚子的女人送进手术室。
过了几天那个男人又来了,依然是同款焦急的表情, 只是躺在推床上的女人好像换了一个。
他拉了下男人,在对方弯下腰后,悄悄地在耳边问哪个是他的小老婆。
那个中年男人的脸上露出相当不体面的表情, 紧接着转身去跟他父亲低语了几句。
然后他的脸上就挨了个巴掌,火辣辣地痛了好久。
他当时真的很想问问那个男孩,但又怕再挨一巴掌。
被送进手术室里的女人是你的妈妈吗?
在外面发癫的那个人看着不像你爸爸啊,他在这里干什么?
为什么你看起来一点都不难过?
他的妈妈送进去抢救的时候,他嚎的比谁都惨。
江城的圈子还真是小,没想到兜兜转转那么多年后,他们居然成为了同班同学。
一言不发地端详了好久以后,叶郴才终于给了顾央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没什么,只是觉得这顿饭真是约对了。”
想来应该有很多人已经恨上了顾央。
沈铭君,聂瑛,陆然。
毕竟本来就是些见不得光的事情。
对于他们而言,比起错误本身,揭示了事情本身的顾央才是错误的。
……
他也是这样。
-陆然从床上惊醒了过来。
端着中药进来的佣人见状赶忙去查看,却被他一巴掌甩开。
瓷碗砸在了地上,碎掉的声音惊动了就待在隔壁房间的陆夫人,她慌得连拖鞋都没有穿就跑了过去。
“然然,发生什么事了?”
陆然脸上的惊悸还没有消下去,他喘着气,神情恍惚地看着陆夫人。
陆夫人坐到床边抱住了他。
“是做噩梦了吗?好了好了不怕了,妈妈就在这里。”陆夫人一边轻轻地拍着陆然的背给他顺气,一边给了佣人个眼神让他出去。
“然然怎么了?是又发病了吗?”原本在书房处理公司事情的陆振兴也放下手头的文件过来看看情况,陆争跟在后面走进来,关上了门。
他们对于陆然的疼爱是毋庸置疑的,在要二胎的时候,公司的发展已经进入了平稳期,他们拥有了更多的时间去陪孩子,不用像大儿子那时基本需要交给保姆。
再加上这孩子从小就有哮喘,他们夫妻俩自然投入了更多的精力,连同当年没能给大儿子的那一份一起。
所以即使得知真相,他们也已经放不开了。
陆然抓住陆夫人的手,看着围绕在自己的家人,定下神后才委屈地开口。
“我梦到你们都不要我了,把我从家里赶了出来,我身上还穿着睡衣,你们连件衣服都不让我穿,我光着脚站在外面,怎么拍门你们都不开。”
“怎么会呢然然,爸爸妈妈怎么会这么对你。”陆夫人赶紧说道,“这里就是你的家,谁敢赶你出去。”
陆总也走上去,两个人轮番去哄。
陆争看着他们几个的样子欲言又止,最后只能说道:“爸,妈,那你们现在这里陪着然然,剩下的文件我来处理吧。”
他走出门时,在楼梯拐角处看到了一个身影,家里的下人没那么大胆子去偷听,陆争出声叫住了那个人:“陆寂。”
原本要走上楼梯的人停住,他冷漠地转过了头:“什么事。”
“然然的性格就是这样,一有点不顺心的就要闹,你别跟他太计较。”陆争说道,“你也没必要搬去学校宿舍住,过几天他就闹不动了。”
在听到对方说的那些话时,陆寂笑了下,似是自嘲,但又带着尖锐的讽意。
“没事,我的宿舍已经分配下来了,反正我申请到了特招生的名额,住宿费也不用你们出。”
“不是钱的问题。”陆争的神色变得有些不悦,“你不声不响地搬出去,有没有考虑过妈妈的想法?”
“你做事情之前就不能先跟家里说一下吗?要不是刚刚贺家打电话过来问,我们都还不知道。”
陆寂站在高处,他低头往下看:“我搬出去,不是刚好合了你们的心意吗?”
“你怎么能这么想?为了接你回来,爸爸很早就让人收拾出了一间房,里面的装修都是妈妈亲自布置的。我们从来没有要排斥你,陆寂,是你自己过不去这道坎。”
“然然在我们家待了十八年,现在怎么可能就因为…这种事情让他离开?”
一提到陆然,陆寂的脸色瞬间蒙上了层阴影。
剩下的话连提都不想提了,他转身直接走了。
陆争看着他离去的背影,也没有再开口,收回视线后,他看到了挂在墙上的台历,脸上闪过若有所思的神色。
“原来是快到那一天了,怪不得……”
据说,绝大部分人会对小时候发生过的事情缺少记忆,这种现象甚至还有个专门的名词,叫作童年失忆症。
但陆然偏偏记得很清楚。
就算是刻意想要忘记,他的梦也会无数次带他回到那个寒冷的仓库。
为什么管理员那时候偏偏不在,为什么大门也没有锁上?
他打开了那扇没有锁上的卷帘门,门帘砸上去的那下声音清晰地让人起了起皮疙瘩,他很高兴地走了进去,如同找到了新的冒险地图。
叶阿姨后一步跟了上来,在那里喊着他的名字让他跟自己回去。
但他却说要玩捉迷藏的游戏,得要阿姨找到了他才行。
他躲得很好,小小的一个人,团在了两个纸箱的空隙之间,中药材的味道很浓,这里开了冷气,但因为太兴奋了,他还没多大感觉。
不知道找了多久,他听到阿姨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压抑很无力,说自己有点不舒服了,和他商量这个游戏能不能先暂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