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啊,凭什么瞧不起老百姓,没有老百姓你们这些商户哪里来的银钱!”
“不公平!不公平!”
“就是不公平,凭什么只让商户存银!”
还有婆子为了利钱竟然扯着嗓子哭道:“叶青天,叶青天,你倒是来看看,这万通钱庄瞧不起我们明州百姓,只帮着那些个商户富户,哎呦,我老婆子攒了半辈子钱也想赚点利钱,这怎么就这样难啊!”
眼见着百姓吵闹起来,钱庄的打手险些围不住了。
秦四郎下意识看一眼对面的阁楼,他笑道:“各位父老乡亲稍安勿躁,听秦某一言,可好?”
“你说,我们倒是想看看你能说出什么话来!”
“钱庄不接待百姓存银接银,也是因为钱庄初期一切都不稳定,我与乡亲们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富户的银钱存入钱庄,他们还有余钱经营买卖,你们的银钱存入钱庄,那就是把家底交给了我们,我们也不忍心就这样收了你们半辈子的积蓄。”
这话一出,倒是让许多百姓冷静下来。
也是啊,虽说利钱很香,可这钱庄万一有个好歹,他们这半辈子的积蓄可就都没了啊!
“不过我们大掌柜推出了一款适用于老百姓的存银法子。”
秦四郎从袖口掏出一张纸,念道:“万通钱庄将推出嫁妆存银,彩礼存银,养老存银,重病存银!”
“彩礼嫁妆的存银期限是十年,存入便不可取走,最低等可存入二银子,十年总共二十两,待儿女婚嫁之后可来钱庄领取十两银子培养费,十二两婚嫁费,还有一到二两的明州儿女金分红……不过想要入嫁妆彩礼存银,需要带着儿女和身份文书过来,最大年龄不超过八岁。”
“什么叫明州儿女金分红?”
秦四郎笑道:“我们掌柜的会用全明州的儿女金做出海生意,无论生意大赚还是小赚,到时都会从中给各位分红!大家放心,这一部分钱每年做了什么我们都会在钱庄公示,有着官府监督,我们也不会弄虚作假!”
“这也就是说咱们存了二十两,等到十年后能收到二十四两左右!”
“这倒是有些划算,咱们这二两银子若是存入钱庄,一年也只有八十文,十年也不过八钱银子,可二十两银子存入嫁妆彩礼金,那十年之后就变成了
毕竟谁家都要娶妻嫁女的!
“一年二两银子,咬咬牙倒是也能凑出来!”
刚刚哭天骂地的老婆子忙道:“我听你说还有养老存银,这又是怎么说?”
“养老存银与嫁妆彩礼存银没有差别,一年二两银子,就是存期要长些,要二十年左右,当然存得越长,利息和分红就越高。”
“那重病存银又是什么?”
秦四郎继续道:“重疾存银比嫁妆彩礼存银更方便,就是没出生的孩子也可以买入。”
“如果各位又想保本又想有所保障,可以给自家每人存一份重病银。”
“这重病银每年需要存二两银钱,可一年一存,也可以三年或是五年一存。若是三年一存,第一年只要二两银子,剩下两年便是一两八钱银子。若是直接存了五年,第一年是二两银钱,剩下几年便都是一两六钱,上限为二十年,日后就再也不用交了。”
秦四郎道:“我们钱庄和明州的大药行有所合作,只要你交了这重病银,每月钱庄都会送去各种药材补品,但这重病存银,顾名思义也就是各种疑难杂症,若你今儿只吃坏了肚子,我们是不管的,但若是你吃坏肚子引起高热不退,神志不清,我们定会为你免费诊治,若是不幸去世,之后的丧葬费也由着钱庄来出也会给亲属有所厚待。”
这人活着最怕平常日子大手大脚把钱花了,到最关键时候没有钱治病,若是将银钱存入万通钱庄,以后有个什么大病直接就有人来救治,也不用求爷爷告奶奶到处借钱治病了!
这人要是真生了病,别说一年二两银子,就说一个月都能花光家底啊!
一些身强力壮的年轻百姓对着重病存银不感兴趣,倒是一些老人家动了存银的心思,儿女指不上,也就只能靠他们自己了!就是以后就是死了,还有人家钱庄还会给他们处理丧事啊!
没过一会儿,钱庄就涌进不少人来。
众人便瞧见宽敞的一层四面八方都是类似当铺的柜台,不过高度却比当铺低了不少。
里头坐着的掌柜能与客人平视笑谈,许多人都在焦急兴奋地排队询问,虽然人挤着人,但因着铺中管事的安排,倒是还井然有序。
“我存一百两,我存三年……”
“我想问问那个嫁妆存银,我家里有一个哥儿和女儿……”
“京城的万通钱庄开了吗?我下个月要去京城……”
而钱庄对面的阁楼里的几位少爷正兴奋得不轻。
“魏渝啊,魏渝啊,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竟然还有嫁妆银和养老银这些赚钱的路子?”
张维扬两眼放光:“我真没想到今日一开张,铺子里的人就这么多!”
“可不是么?”
李舜乐得脸都红了:“我倒是觉得再过两日,咱们投进去的银钱就要回本了!”
魏渝想到嫁妆银养老银也是因着前些日子坊间传来“不公平”的声音。
秦四郎察觉不妙,连忙将此事报给了他。
魏渝当初不想将钱庄面相平民百姓也是想着海商虽然赚得多同样风险也大,虽说他从小打到从未吃过失败的滋味,可到底还是不忍心让平民百姓一辈子的积蓄砸在商船上。
他沉思一日一夜之后,便想到这个主意。
民间嫁娶,生老病死,乃是平民百姓最关心的事情,不如就从这条路上下手,倒是低估了明州城内百姓的富裕程度。
钟岚也点头佩服道:“你可真是赚钱的利器。”
魏渝瞧他一眼,笑道:“我就当你夸我了。”
乔四海道:“今日开门红,咱们兄弟几个好生聚一聚!”
外面忽然传来敲门声。
众人还以为是万通钱庄的管事来报喜讯,却不成想见着一个风尘仆仆的少年。
魏渝看清来人后手中的茶盏险些掉在地上:“云天!你怎么来了?!”
“小东家,我,我……”
话还未说完,云天眼眶倒是红了。
魏渝连忙带着人走出屋子,急道:“你怎么来了明州,你不是应该在我兄长身边伺候吗?”
云天蹭了蹭眼眶:“小东家,西北东军哗变,大东家献策受到圣上和太子殿下的赏识一月前已经去,去了邬州……”
“什么!?”
魏渝大骇,因着钟岚这层关系,他倒是听说过几句邬州兵变一事,那些受了委屈的将士一气之下斩杀了头领,还把贪污将领的脑袋砍下来挂在了城门上,他听着可怕又有些同情这些守卫边疆的将士,但他到底是个俗人,私心里还在暗喜,还好我哥哥只是翰林院的清贵文官,这些的事情怎么也落不到哥哥头上。
“大东家不让我跟着,只让我给您送信来了……”
魏渝难得急躁地撕开书信,快速扫了两遍。
“……东军无辜,我此去西北,为国为民亦为你,惟愿早日平息此事,军心一致,方能家国安稳。”
魏渝抖着手紧紧捏着信纸,眼泪啪嗒落下晕染了几个墨字。
“小东家……”
魏渝闭了闭眼,睁开眼睛时双目清明,已经看不到泪意了。
他将书信放在胸口,转身又推开雅阁的门,就见着乔四海和张维扬问:“怎么了?可是家里有什么大事?”
“无事。”
魏渝面不改色,轻笑道:“刚刚不是还说好聚聚?你们选了什么地方?”
钟岚倒是多看他一眼,道:“今日事多,改日再聚也不迟。”
“别啊,今日大喜,就应该今日聚!”
张维扬道:“不如还去小月阁,那里算是我的产业,咱们去吃喝玩乐也无人会盯上。”
魏渝还如以往那般温温笑着,只是心思却像是长了翅膀的鸟,冲破陈旧的木窗,飞向了从未踏足过的邬州。
他只愿兄长平安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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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鲜食肆。
“娘,我听说你也在隔壁万通钱庄存银了?”
老板娘笑道:“我从福德钱庄将银子取出来全都存在了万通钱庄!签契存了三年!”
“全取出来了?两千多两银子全取出来?哎呦,娘,你怎么就这么相信万通钱庄啊!”
“怎么能不信,那万通钱庄算是在你娘眼皮子底下办起来的,那京城富户一点也不差银钱,什么木材料子都用得顶好的,再说还要叶知府替他们背书,我如何信不过?这契书印得都是官府和万通钱庄的红印,叶知府向来爱民如子,怎么会帮着外人骗咱们?”
“娘说得也是。”
儿媳妇是温顺性子,微笑道:“这家里的钱多是娘这些年一道菜一道菜炒出来的,娘愿意存哪儿就存哪儿,你别管那么多!”
老板娘的儿子忙表忠心道:“家底都是娘攒下来的,我自然是不会管着娘,娘爱存哪儿就存哪儿!”
“浑小子,老娘就你这一个儿子,就娟娘这一个媳妇,你和媳妇不会炒不会炖,等我没了,你们两个能守住这海鲜食肆?我现在多给你们存些银子,也是让你们日后好过!放眼望去,整个明州都没听说过钱庄帮着存钱还给利息钱,有这样的好机会你不抓着,日后有你哭得时候!”
老板娘笑道:“这万通钱庄差不了,我去存钱的时候有些人还存了一万两,还有一些商户拿着铺子抵钱,那钱庄派人核实过后,没多久就给商户放了银款,那银子说拿就拿出来,可见家底丰厚啊!”
她又看一眼儿媳妇,笑盈盈道:“娟娘,娘今儿拿着你的身份文书给你存了二十年的重病存银,你日后身子不舒坦了就去万通钱庄合作的药行,让他们给你看诊!”
娟娘感动不已:“娘,这,这二十年的存银可要不少钱呐。”
“这重亓 亓 整 理病存银听着不好听,可却是最实在的,我听人说这万通钱庄还搭上了魏家药材行,谁不知道这魏家药材行里有包治百病的人参,这人参一株就要几百两,真到了关键时刻人家会给你用的!”
老板娘拍拍儿媳的手:“你身子不好,平日里几百两的人参雪蛤咱们吃不起,可这几十两的存银咱们还是拿得出手的!”
娟娘应了声哎:“谢谢娘,凡事都想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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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州安尾巷。
王娘子紧紧按着袖口回到家中,就听到家里鸡飞狗跳的叫唤着。
自家小哥儿正小心翼翼的守在门口,见着她回来连忙跑过来:“娘,姑姑和奶奶又翻你屋子!”
“没事,别怕。”王氏摸摸孩子头。
没一会儿她房里冲出两道人影。
正是婆母和小姑子。
“王氏,你今儿是不是动了我房里的嫁妆!”
王氏冷着脸道:“那是我的嫁妆!”
“你的嫁妆?!”
婆母气道:“你嫁给我儿子,那你的嫁妆那就是我的了!”
“哼,你说是你的就是你的?你倒是问那银子应不应你!”
王氏抬着脸道:“我已经将我的嫁妆到万通钱庄全给水哥儿存了嫁妆银子!”
“什么!”
婆母和小姑子大叫起来:“天爷!那可是十两银子啊!”
王氏出身农家,但父母兄长疼爱,嫁妆给她出了十两,问男方也要了彩礼十两。
彩礼的银子她娘偷偷让她带回来了。
这事她谁也没说,就连最亲近的丈夫也没说。
这些年婆母和小姑子愈发蹬鼻子上脸,天天去她屋头乱翻,她出去给食肆洗菜带着银子到底是不方便,那日赶巧听说食肆旁边的万通钱庄可以给孩子存嫁妆银。
她没读过书,不识得几个字,问过食肆心善泼辣的老板娘后,这老板娘就带着她去了钱庄问嫁妆存银一事。
赶巧她家哥儿今年七岁,再过十年那就是十七岁,正是嫁娶的好年纪。
她偷偷从婆母房里将自己的嫁妆偷了出来并着十两彩礼给自家哥儿买了嫁妆存银。
二十两银子,十年后能回报二十四两左右。
从今以后再也不怕婆母和小姑子觊觎她的彩礼和嫁妆,等她家哥儿嫁人后还能拿着二十多两银子出嫁,这该有多风光!
婆母小姑子叫嚣着要来打王娘子,好在她扛包的男人及时回来,这场闹剧终于停止。
她男人问过详情之后,又看一眼乖乖在地上玩沙子的水哥儿。
男人拍拍王娘子的肩膀:“别哭了,给哥儿存银是好事,你莫要管她们怎么说,待我今冬结了工钱,再给你存两年那叫什么重病存银,日后就是我没了,你也有个保障!”
王娘子原本是假哭,听到丈夫这么一说,眼泪唰地落下来:“你别瞎说,等我食肆上了手,赚了银子,给咱们一家三口都存些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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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整两个月,万通钱庄人满为患,就连着异乡商户也闻声而来,声势愈发浩大。
这一日魏渝与几位少爷又聚在一处。
今儿倒是没人张罗喝酒吃饭,一个个都盯着魏渝手上的账本。
“截止今日,万通钱庄存期十年往下的银钱达七十万两,十年往上的存银四十五万两,儿女金以及养老存银总共十万两,借银的商户总共十七家,总共借去三十一万两……”
借银的门槛较高,许多商户都卡在了田契地契上。
张维扬咽咽口水:“竟,竟然这么多银钱……”
乔四海喃喃道:“发了,发了……”
魏渝将账本一合,笑道:“这些银钱还不算是我们的银钱,我们现在不过是替商户百姓保管钱财,再过一段日子幽州的商船和新船就要回来了,之后我会亲自跟船远赴各地甚至外海,到时还需要各位兄台家中多通融通融,譬如丝绸瓷器给我一个亲情价。”
“放心,放心,这事包在我们身上!”
“魏渝,那我们现在还要瞒着家里吗?”
李舜是万分想要炫耀自己如今的成就,好把成天耀武扬威欺负他们兄妹的继兄踩在脚底下。
魏渝故作沉思:“再过一段日子吧,我带着商船回来后会连本带利的给你们分了银钱,到时候拿着银钱说话岂不是更有说服力?”
“对对,现在钱庄的钱咱们动不得,只能等着魏渝的商船从外海回来咱们再说!”
待送走这几位少爷,魏渝便来到与林宝臻相约的地方。
“魏渝,你可来了。”
林宝臻笑道:“你这两日忙什么呢?我想着和你说刘参政和马总督的事情却总是找不到你人影。”
魏渝叹气笑道:“家中商船要回来了,这些日子正在找新铺子。”
林宝臻自是知道魏家山货和药材行被从鼓楼撵出来的事情。
这刘参政是一点也不想装了。
“最近长阳街多了一家万通钱庄,我也去存了不少银钱,那条长街因着万通钱庄的火爆着实热闹起来,你不如去那里赁买一处铺子?”
魏渝笑着摇摇头:“先把刘参政和马总督解决掉再说。”
林宝臻却神色暗了暗:“想要解决这两个狼狈为奸的贪官怕是不容易,我打探到他们与朝廷内阁里的人关系匪浅。”
“先说说你最近又探到什么消息?”
林宝臻道:“马总督和刘参政手上都不干净。”
“马总督上任明州漕运总督是三十多年前了。”
“那时候的明州知府你可知道是谁?”
魏渝皱眉:“是谁?”
林宝臻低声道:“当朝次辅钱征!”
“三十多年前我父亲宗族不过是挑着扁担卖珍珠的小贩,那时候明州最大的珠商是白家,后来我爹和叔伯再来明州,却听不到白家的消息,说是举家迁至西北,可没过多久南岛珠商的生意就落在马总督手里,他也凭借地位和珍珠狂揽钱财,最后将十二鼓楼收入囊中。”
“经过我这一年来的暗查,我发现刘参政当今住的宅子正是白家的旧宅!丰隆的珠商也动用了不少银钱才打听到白家根本没有迁走而是被灭了满门!”
魏渝神色一凛:“可有证据!”
“三十年过去,如何还有证据?”林宝臻义愤填膺:“若是白家还有活口,也就能将马总督的恶行公之于众!”
魏渝沉默一会儿道:“刘参政都做过什么?”
“这人与十多年的科举舞弊一案有所关联,这两年他没少搜刮来往船商的银钱,不过是顺他者昌,逆他者亡罢了。”
林宝臻道:“不过此人却有个极其耗银的爱好。”
魏渝冷笑:“赌?”
林宝臻点头:“他虽替马总督做事,可这些年也没少私吞鼓楼经营的银钱,若是他拿着鼓楼的银钱去赌庄的事情暴露在马总督面前,他们会不会狗咬狗一嘴毛?”
“不会。”
魏渝早已看透本质:“这二人狼狈为奸多年,各自有各自的把柄,一个人倒了,另一个人也活不了,所以想要借马总督的手除掉刘参政显然是不可能的。”
“那便先从白家旧宅和刘参政好赌一事入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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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
刘府管事行色匆匆。
刘参政正在焦头乱额:“怎么了?”
他不知为何这段日子手气一直不好,这两日连输了四十多万两银子,拆东墙补西墙卖掉半条珠商线才补足了银子。
只要等到十月各地船商进港,他的珠商生意才能好起来,这从马总督那儿挪出来的银子也就能补齐了。
“您前些日子不是让我去万通钱庄借银,今儿那万通钱庄的掌柜就上门来了!”
刘参政惊喜道:“当真?”
“当真!”
管事赔笑道。
“快,布一桌好菜,请秦掌柜进来!”
“好,老奴这就去请!”
这个万通钱庄开铺没多久就被刘参政和马总督盯上了,无奈明州知府亲自为万通钱庄护航,马总督也并不想招惹叶知府那个老顽固。
二人在明州相处多年,井水不犯河水,不至于为了一间钱庄打破平衡。
这厢万通钱庄的秦掌柜亲自登门,刘参政心情那是万分愉悦,若是万通钱庄借了他一笔银子,他定然能让输掉的银子回来!
“愚民拜见刘参政!”
秦四郎这些日子在魏渝的加练下,周身气度已然像个老练的掌柜了。
他身后跟着个黑脸仆从,五官扁平,瞧不出什么俊俏模样。
刘参政笑道:“秦掌柜快起,快起,哪阵风竟然把您给吹来了。”
“前儿刘管事就来铺子坐坐,赶巧我那几日事情多,后来听着仆从说过便赶紧过来告罪。”
“哪里算得上得罪,我也不过是想求秦掌柜帮个忙,秦掌柜快坐,来人啊,上菜倒酒。”
秦四郎微微颔首,又看向身边的仆从:“这里用不着你,你出去吧。”
仆从点头应是。
刘管事多看一眼仆从,觉得这仆从背微驼,相貌平凡,个子倒是有些高呢。
这秦掌柜和刘参政说话,刘管事也和仆从一道离去。
刘管事是个看人下菜碟的,知晓他们参政有求于秦掌柜,遂对待这个仆从也没太冷落:“时辰不早了,小哥跟着我来吃茶吧。”
仆从拱手道:“多谢管事。”
刘管事动一动耳,又觉得这声音像是京城的口音好像又有几分熟悉。
赶巧前头有人来报:“管事,布庄的李老爷给大人下了帖子。”
刘管事去忙,便让一旁的婆子带着仆从去吃茶。
没走一会儿,那婆子就听着仆从道:“婶婶,我肚子不太舒坦,不知哪里有茅厕?”
婆子有些不耐烦地指了指:“从这儿绕过那儿就是了。”
“多谢婶婶。”
见着婆子甩着袖子离去,乔装打扮的魏渝微微抬起脊背,冷冽目光扫过庭院,步伐灵巧地消失在长廊处。
魏渝贴着墙壁行至后院,眼见着要摸进书房就听到不远处传来许多女子的娇俏笑声。
他眼疾脚快,顺着半开的窗子跳进了书房。
一进来他就看到满墙的圣贤书。
沽名钓誉。
魏渝冷笑。
然而一通仔细翻找并未发现什么。
忽然他目光一凝,不远处的落在书架上。
书房怎么会有骨灰坛?
与此同时,刘管事来到堂厅却没见着仆从。
他微微皱眉,看向正端着菜过来的婆子:“刚刚那个人呢?”
婆子忙道:“那个小哥说自己腹痛,我便替他指了路。”
刘管事端起架子:“你这糊涂婆子,怎么能给外男指着后院的路!”
他话音刚落,就见那仆从捂着腹部,臊眉耷眼的回来了。
如此刘管事倒也没再说话。
魏渝沉默着吃到第三块茶饼就听到前方传来秦四郎和刘参政的笑声。
马车上,秦四郎卸了力气,紧张道:“东家,我按照你所说将十万两银票并无抵押借给了刘参政,他高兴得不轻,直接允诺说一个月后回连本带利还给咱们。”
魏渝点头:“等着吧,下一次他会问你借更多。”
秦四郎惊疑:“刘参政怎么说也占着明州的珠商生意,如何会连十万两也拿不起?”
“不要相信赌徒的话。”
魏渝回到家中直接派人去请林宝臻。
好在钱庄上下有魏春和秦四郎顾着,药材行有着涣哥儿和沈珺,不然他还真没有功夫调查白家灭门一事。
林宝臻急道:“魏东家,你可是有了什么发现?”
“我今日潜入刘参政府邸发现了一件大事。”其实是两件,魏渝没想到刘参政竟然有鼓楼的契书,不多不少正好六处,也不知晓他是如何从马总督手中谋划而来的。
“潜,潜入刘参政府邸?”
林宝臻大惊失色:“你如何避得开刘府的官兵?”
“用了些法子。”
魏渝将潜入刘参政书房后面的事情细致与林宝臻说来。
原来他看到一摞书后面藏着一个骨灰坛便十分起疑,待上手一碰就发现书架后面亮出一道暗门。
魏渝探步进去便是大惊,这里的账本密密麻麻,全是刘参政这些年贪污鼓楼和过往商船的银钱。
他来不及看这些账本只想着白家存在过的蛛丝马迹。
终于,他看到了一张泛黄破损的通缉告示。
上头画着一位年轻女子,豆蔻年华,就连外貌特征都描述得十分详细,最后此人的姓名是白芳珠。
白芳珠应该是白家最后活着的人。
三十年过去,白芳珠应该也有四十多岁了。
林宝臻很是激动,也不再追问魏渝是如何潜入刘府,只道:“魏东家,你还记得白芳珠的模样,你画下来,我派人去寻!”
魏渝道:“好,我这就画给你瞧。”
连画几张他终于满意了。
林宝臻的脸色却越来越沉重。
魏渝皱眉:“怎么了?”
“我,我好像见过她。”
“怎么会?林大哥今年弱冠,哪里会见过白芳珠?”
“不,不对。”林宝臻笃定道:“我幼时在合浦海场见过她!”
“我不记得,我爹我娘我叔伯肯定记得!”
林宝臻带着画像匆匆离去,月上梢头又重重敲开魏家大门。
林宝臻兴奋:“白芳珠就在合浦,她更名换姓为仇娘,明日我与叔伯就启程回合浦寻她!”
魏承亦是精神大震:“好,林大哥,你且放心去接应白芳珠,我向你保证,只要白芳珠一踏上明州故土那就是刘参政和马总督伏诛的那一刻!”
又过半月,秦四郎送来消息——刘参政又来万通钱庄借银了。
魏渝早有预料:“借多少?”
“二十万两!”秦四郎沉声道。
“晾他两日再借他三十万两,为期三月,抵押三栋鼓楼。”
秦四郎摇摇头:“东家,一栋鼓楼的价值可不止三十万两。”
说是三百万两也是有的!
“他相信自己会翻盘,必定会答应你。”
秦四郎颔首告退。
“钱庄近来如何?”
“一切正常。”
秦四郎想到什么又喜笑道:“这两日听说乔家和张家的管事来询问大额存银一事了。”
魏渝眉毛微挑:“好,一定要想办法拿下乔张两家,他们可是明州的大主顾!”
另一边,刘管事跪地劝道:“大人,鼓楼不能动啊,那是马总督的产业,您若是动了怕是就要……”
“我不抵押鼓楼难不成要抵押我的命吗!”
刘参政已经输红了眼:“地上的许多商户的银钱都存入了万通钱庄,我只有从地下赌庄捞钱才能弥补空缺,再过几月就到了年关,马总督可是要看账本的!我拿什么补亏空的银子!”
也不知道是转了运还是物极必反,刘参政抵押鼓楼得到三十万两银子后竟然一路赢起钱来。
赶在明州入冬前,将万通钱庄的四十两银子连本带利全都还了回来。
秦四郎没看到刘参政输掉鼓楼略有不忿:“东家,咱们这不是替刘参政擦屁股了吗?”
魏渝此时却不慌,只笑道:“他还会再来借银的,下一次你只借他十万两,为期十五日,抵押三栋鼓楼。”
秦四郎张了张嘴,到底还是应了。
今儿徽水街魏家时比往日还要热闹。
魏家商船回来了!
同来的还有他师父佟钊、马忠(豆苗)夫妇。
这么多年过去,魏家两兄弟已经养了许多人手。
茂溪村的猎户队以及羊庄参庄粮庄有着魏姓家仆打理,云夫郎是个很有才能得人,这些年他为魏家养了许多忠仆,饶是他离开茂溪村,这些人也会好生为主子做事,同村的李家人和马家乔家的人也基本上在魏家庄子做活。
云夫郎接替马忠打理幽州商行,此次返程杨泰并未随船回来,他和魏渝本来打算着家中银钱充裕,那就多雇佣木匠造新船,可杨泰此次精益求精,即使雇佣上千木匠做活,这新船怎么说也得两年后才能竣工。
让马忠和师父来到明州也是魏渝的考量。
他想要将魏家万通钱庄开遍各地,少不了用自己最亲近的人。
譬如开春之后他便要甘九大哥和师父佟钊去到京城开万通钱庄,魏春和魏周这二人入冬前就前往了两江府探查,至于马忠在明州万通钱庄学习一段日子后会去晋州,云天和云风兄弟俩会去平州。
这还是魏渝第一遭见到豆苗哥的妻子蕊娘,倒是人如其名,生得一副小家碧玉的俏丽模样。
蕊娘知晓魏家对丈夫和婆家的帮助,若是没有魏家兄弟,她丈夫怕是还在凤阳镇杀猪卖肉。
“你豆苗哥总是念叨着你和魏大哥,这厢可算是终于见到了。”
豆苗上下打量魏渝,感慨道:“罐罐,你可真是长大了,个子蹿得这样高,也不知道有没有我承哥高了?”
魏渝一顿,这些日子他没少往京城去信,可却无一封回信。
他知晓哥哥的能耐,哥哥绝对不会有事。
可他也免不了担忧焦虑,也只能拼命做事才让自己不去乱想。
“承小子……啊不,现在应该叫魏大人了。”
佟钊在一旁笑道:“魏承高中状元的事情传到幽州时,这一向冷静的诸葛夫子险些犯了心病,还是吴娘子拍着胸膛将人哄了过来,后来我带着猎户队想去茂溪村报喜,却发现还没等我去报,你们茂溪村竟然已经知晓了魏承高中状元的喜讯。”
“茂溪村上下一片喜乐,我听茂溪村里正说想要改了村名,要将茂溪村改为魏家村。”
“还有人说村子出了状元,那就应该叫状元村!”
魏渝摇头笑笑:“里正伯伯这是太高兴了。”
“里正伯伯和婶子身体如何?”
蕊娘轻声细语道:“好着呢,俩老人见天帮着巡视庄子,凡事也就让李家三郎和秋哥儿帮忙,像是大郎二郎家的人一律不让管事用,说他们心思不正,平日里坑自家人就算了,绝不能害了你们的生意。”
这倒是里正伯伯能说出来的话。
“溪哥儿和行谦师兄呢?”
豆苗乐道:“溪哥儿和李行谦在幽州城经营着自家铺子,倒是与我们常常往来,若不是溪哥儿又有了身孕,他真想来找你和涣哥儿呢。”
魏渝点头道:“待一切事定,我会回幽州去看望他和里正伯伯他们。”
众人说笑时就听到门外传来陈爷爷笑道:“锅子支好了,想吃嫩羊肉就趁早来!”
这明州冬日若是不下雨晌午倒也没那么冷,正好一家人吃热气腾腾的锅子在外面吃就是正好。
魏渝看着冒着白气的热锅子,有些出神,这桌上欢声笑语,成双入对,他心中也愈发思念哥哥。
又过一年。
远方何时才能传来故人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