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所谓病去如抽丝,说的就是现在的我,在皇后宫前跪回来,我病得更严重了。
可怕的是,病得再重,府里大小事务都要一一向我询问,连母亲上门探望,我都抽不出半分空闲。
一小碗药得喝三次,母亲坐下连盏茶都没喝完,我已经见完了管家、后厨嬷嬷和绣娘。
母亲心疼说:「娘娘还是得多多注意自己身子骨,事是忙不完的,把自己养好,早日诞下皇儿才是正道。
」
我苦笑一声,并没有对母亲过多解释。
母亲还是想多劝劝我,她说:「男人终究林子大,不像女子最终被一亩三尺地困扰,娘娘与其争朝夕,不如放眼未来。
」
「太子是做大事的人,他会遇到很多良师益友,娘娘,还是多想想自己吧。
」
母亲的一字一句,就像把无形的刀把我切割成好几份。
终究是生我养我的人,她太懂我为何一直委曲求全,心底里总觉得做好自己,就能换到太子半点怜惜。
可人心是最经不起推敲,男女之间尚且有半点温情,一入宫门,全成了利益取舍。
母亲走后,我还是得埋头处理家务中,不知不觉,茶杯中水已经凉了,呛得我直咳嗽。
眼泪瞬间夺眶而出,是不是世间所有无法相爱的夫妻都是这样的难?
还没等我想出答案,当晚发起高热。
桃红急得嘴角都冒泡,匆匆忙忙求救太子。
太子说:「现在夜也深,父皇母后也早歇息了,还是明日再请吧。
」
就这样来来回回折腾,我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桃红看过太子对我态度后,也不再劝我去讨好他。
后来我问起太子在何处时,桃红都一脸咬牙切齿的样子,我觉得她这样做很危险。
桃红活得太真了,在东宫这种吃人不吐骨头地方,无疑是死路一条。
我说:「桃红,太子不对我上心是正常的,本来他的轨迹里就不该有我出现。
」
桃红很不理解,她问:「那娘娘为何还是对太子那般好,穿衣住食都细细过问。
」
「小的时候,太子不是这样的,他曾经也是个到处给人塞糖的好人。
」
出自清贵之家,从小就被条条框框束缚,就在太子要到家里来,母亲都是找嬷嬷教育我很久,哪怕是睡觉姿势也被一一纠正过。
大方得体这四个字,宛如牢笼般死死困住了我。
还记得刚见太子时,我和他都是懵懂小孩,一直被母亲压抑看管下,我好不容易得了块糖,就想偷偷品尝。
我躲在小山缝隙里细细含着难得甜蜜,太子凭空而降,砸向我的脑袋,害我磕在地上,连门牙都掉了。
更让我心疼的是,嘴里的糖还没吃几下,已经滚落地上沾满灰尘。
我当场「哇」一声大哭,太子慌乱哄我,怎么都哄不好,引来了家奴和母亲,母亲见状不管三七二十一,就要我向太子低头认错。
我心里更加委屈,看着掉落地上的糖,再看看眼前站着的太子,叛逆心一起,冲上去抓着太子手拼命咬。
就因为这场突发状况,我第一次被父亲罚跪祠堂。
祠堂真的好黑,又很冷,晚上风声狼哭鬼嚎吓得我无法入睡,但对储君不敬是大罪,连母亲都无法为我开口辩驳。
我以为这辈子只能在祠堂跪死,结果太子来了,他不光来,还带着我心心念念的糖。
他说:「以后你就是我的妹妹了,别哭,我没有怪你。
」
有太子出面,我很快就被父亲放出来,那段时间真的很快乐,太子的口袋就像百宝箱般,总能变出各种各样小零嘴给我吃。
就连母亲不让多吃的花生酥,太子也有。
我问:「藏着这么多,不怕吃多了脸花花吗?」
太子说:「喜欢就吃啊,你喜欢花生酥是因为它好看才喜欢的吗?」
我觉得他说得好有道理,可惜太子私底下给我塞吃的,还是没能逃过我母亲的眼睛,很快我就被叫到她跟前教导。
在见不到太子的岁月里,我总在想,那个和我躲在桌子底下,陪我嬉戏打闹的小哥哥现在怎么样了?
母亲和我说:「只有全京城最优秀的女子才能站在太子身边。
」
于是,我努力成为那个最优秀的人,慢慢的出入宴会,我受到的赞赏越来越多。
可还是见不到太子,我想,一定是自己还没有变得足够优秀。
我就对自己更加严苛,每日天没亮起床梳妆向父母请安,回来就绑着沙袋练字,然后和母亲一起操持家务,下午更是跟绣娘苦练针法。
对外,我的一言一行都具有大家风范,莲步轻移,身上配饰都纹丝不动。
所有的付出,终于在十三岁那年,让我见到了太子。
起初,他都认不出我来,还问下人:「这是哪来的妹妹,这般眼生。
」
我规规矩矩向太子行礼,还没等他叫我起身,林宛儿像股风冲了进来,打破这片宁静。
我微蹲姿势,看着太子和林宛儿熟悉打闹,感觉有什么东西早在指缝中悄然离去。
林宛儿就像一团火苗,走哪都能引起一番热闹,每次我都是看着林宛儿闹,如果太子加入,我还是会规劝,但看到太子皱眉,我又不敢多说。
太子经常和林宛儿闹作一团,而我只能傻傻看着,等到出事了,我就果断跪下替太子背锅。
原以为三个人,就这样很有默契相处下去,谁知有一日,我提着点心路过书房时,林宛儿又来找太子玩。
林宛儿问:「要不要叫上若璃同去吧。
」
太子说:「不需要,她无趣的很。
」
无趣是什么意思,熟读圣贤书的我明白,但放在形容自己时,却不明白代表什么意思。
曾经我也想,就此作罢,可是一听到,太子最近食欲不振,又忍不住想为他做点什么。
他来之前,我会细细把书房里尘埃清理,纸张都是我亲手熨烫过,写字最为顺畅,笔墨茶点会跟随院中四季变化而改变。
我从未想过利用这些小事换取什么,只是坚信,机会都是留给有准备的人,我很优秀,一点都不比林宛儿差,他只需要时间,就会发现我的好。
时间稍纵即逝,我和太子也从两小无猜,走到两眼生厌。
哪怕为他背锅,扛下皇后压力,生病处理家事,我都仍觉得只是时间尚短,只要我坚持,我和太子一定能回到从前。
先皇的突然离世,太子终于如愿以偿登基了。
我当时真的害怕极了,老天爷给我的时间太短了,我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做,就要迎接最大对手林宛儿。
谁知,等来却是封妃,一夜之间,我成了全京城的笑话。
母亲为此都病倒,而我却要准备封妃礼无暇顾及。
皇后,也就是如今太后安慰我说:「天子从不是一人天子,是万民的天子,做皇宫里的女人要学会避让。
」
很快她也下旨为皇上选妃,二十岁未嫁的林宛儿榜上有名。
桃红为此气愤不已,暗暗指桑骂槐好几天,这次我没有劝她了。
不只是桃红感到生气,连一直隐忍的我,都无法忍受。
我能理解,他对林宛儿另眼相待,作为他老师的嫡女,也同样兢兢业业用能力来证明自己适合这个位置。
可他连商量都没和我商量一声,就直接把我全族人尊严踩在脚下。
最后压倒我的一根稻草是唐才人有孕了,多年的倔强瞬间溃不成兵。
我成了贵妃,从陛下潜龙时相伴,从未圆房的贵妃。
太后为了让我调理好身子,把宫权转移到温贵人名下,她说:「宫里有哀家帮她看管,一定不会出什么大乱子,你就好好养病吧。
」
昔日人人尊敬的太子妃,一朝成为了贵妃,反不如辛者库婢女吃香,我的宫殿人人都不愿意前往。
林宛儿风风光光进宫时,我在偌大贵妃宫殿里尝遍世间冷暖。
当林宛儿独宠后宫时,连怀着龙胎的唐嫔都坐不住,大着肚子来冷宫看我,提及林宛儿也咬牙切齿模样,再也看不到东宫时温柔似水的唐才人。
我不明白,道路千万条,为何要投靠我这个既不得宠也无权的贵妃。
唐嫔说:「娘娘说的是哪里话,殿下对娘娘还是有情谊在的,不然也不会赐予贵妃之位。
」
我顿时哄堂大笑,空荡荡的殿宇里显得有些歇斯底里。
唐嫔咽了咽口水,抓紧手中坐椅。
我很快恢复平静,轻描淡写说:「你回去吧。
」
唐嫔很吃惊,我竟然不同意联手决定,看我态度坚决,恨恨拂袖离去。
唐嫔还是太年轻了,我能坐上贵妃之位,根本就不是因为当今陛下对我有几分怜惜。
终究我是发妻,如果位不高,那只能太后侄女温贵人掌管后宫,虽然现在温贵人代理协助后宫事宜,但只要有我在,一切都还能收复回来。
唐嫔没有看起来那么单纯,她知道,陛下对我家有愧,希望我能利用那点愧疚为她谋取新的生机。
毕竟皇家子嗣繁衍是大事,圣上从太子到皇位多年,也只有唐嫔一人有孕。
唐嫔出身太低了,和新来进宫的女子家室相比简直不能相比,如果她找不到新的大树依靠,最后的结果一定是去母留子。
林宛儿宠爱加身,自然不会考虑接手,冯贵人父亲军权在握,本身也孤僻,没有宠爱地位依旧不变。
剩下的只有我和温贵人,温贵人可不是个善良的人,唐嫔只能把主意打到我身上。
她以为我还是那个在东宫对殿下百般讨好的太子妃,殊不知从封妃那日起,我已经放下一切。
十多年的空欢喜,换来的却是百般羞辱,还有什么放不下的呢?
我躲在深宫里度日,耳边也没有闲着,桃红每天打探各种八卦回来和我说。
今日圣上又去哪个宫殿,林宛儿又怎么闹腾,唐嫔对温贵人讨好,遭到温贵人嬉笑。
最精彩莫过于是前些天,圣上留宿冯贵人房中,林宛儿派人来说梦魇心慌,冯贵人当场拔剑,去给林宛儿守门。
她说:「这把利刃伴随父亲征战多年,杀人无数,就算是再凶狠敌人,父亲都是拿着它,一点点把为敌人挖肉剔骨,把人皮挂城墙,吹干做灯笼。
」
谁也没想到,平日胆大妄为的林宛儿竟然被冯贵人这顿操作吓得尖叫连连,还把圣上衣衫给挠破了。
林宛儿说:「这就是你叫我等你的结果吗?你怎么是这般忘恩负义!
」
圣上被她气得直跳脚,却又无可奈何,后来事情闹大了,太后插手,亲自下旨让林宛儿连夜抄经静心才消停。
温贵人则是一个很会看准时机做事的人,林宛儿落魄,她定要痛打落水狗,第二天一大早就去林宛儿宫中嘲笑一番。
林宛儿顺风顺水过了二十年,哪怕是迟迟不能出嫁,京中都不敢对她的婚事有半点取笑,哪能忍得了温贵人。
圣上还没下朝,林宛儿就闹到御书房,文武百官当场就知道皇帝后院有一名悍妇。
太后知道这事,宣了林宛儿母亲进宫训斥。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算完结,可是林宛儿好像得了失心疯般,满宫追着圣上问还爱不爱她,圣上被她闹得,只能躲在我宫里来。
我空有贵妃名头,但没有一点实权,枣红色宫殿就如同冷宫般,哪里有上好茶水招待圣上。
发冷糕点,劣质茶水,圣上看得眉头都打结。
他大声呵斥:「这些狗眼看人低东西的混账东西,平日就是这般敷衍你的吗?」
我说:「陛下息怒,宫中诸事繁忙,难免有照顾不周的地方,臣妾缠绵病榻已久,也用不了太好东西。
」
圣上还在为我愤愤不平说:「那也不能是这样,你好歹是贵妃,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贵妃!
」
我笑了,泪水从眼眶滑落。
圣上被我反应吓到,有些慌乱,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也对,往日我在他印象中,是永远得体大方的女子,哪会有失态一面。
圣上安慰我说:「别哭,如今朕来了,朕倒要看看是哪个不长眼东西敢冒犯爱妃。
」
我一把牵住圣上手,摇头说不用。
这是我成婚以来第一次主动接触圣上,圣上很吃惊看了看我的手,再看看我,完全不知如何是好。
我松开手,说:「宫内已经很热闹了,臣妾实在不想再麻烦别人。
」
圣上说:「爱妃说的这是哪里话,能为爱妃奔波,是那些人的福气。
」
我仍是摇头拒绝,说:「陛下,臣妾缠绵病榻许久了,还是让臣妾清净养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