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副驾驶的余笙余光扫到他紧致的小臂肌肉,逼仄的空间,气压越来越低。
但很?快,龙卷风散去?,小岛又恢复平静。
余笙侧过头,悄悄打量那?张棱角冷锐的脸。周衍的目光平视前方,看不出在想什么。
她的印象里,除了?在床上,他对待所有?事永远是那?副淡漠的态度,却总能像冰冷的机器一般处理好?所有?事。即使?偶尔有?情绪异常越过边际,也?会很?快被主?人?收放自如地掩盖过去?,就像现在。
周衍和她不一样,他对情绪有?百分百的掌控力。
“我手?机没电了?,所以才没有?回你微信。”余笙笨拙地开口,试图解释,“我没带现金也?打不了?车,我不记得你电话。”
说到这,余笙停顿住,想起之前找路人?借手?机,她久久停留在拨号页面,脑子里一片空白。
即使?在电子化横行?的时代,每个人?总有?一两个烂熟于心的电话号码,一定是很?重要的人?,至少是可以信赖的人?。
那?一瞬间,她心底顿生出不真实的,被全世界抛弃的荒谬感。
余笙的手?靠在羽绒服的内衬,柔软的布料残留着他温热的体温,她想再攥紧一点的时候,那?些鹅绒调皮地从?指尖溜走。
“我知道。”语气一如既往地平淡。
周衍依旧凝视在挡风玻璃外面的街景,老旧的街道被路灯惨淡地照着,树冠的阴影打在黑色的桶旁边随意丢弃的垃圾袋。
他想起博尔赫斯的一首诗。
《我用什么才能留住你》
人?在经历多次失败后会怀疑自我,尤其是那?些一生顺遂的人?。
出租车司机把黑着屏的手?机交给余笙的时候,周衍运作迅速的大脑很?快就猜到了?发?生的事。余笙下一句否认的话只?是加重了?另外一个事实。
周衍一直以为他做得足够好?,但今天的事狠狠甩在他脸上。
再怎么精密的网也?有?漏洞,就如同两个人?的关系,不知道哪一天就从?洞里溜走了?。
意外来临的时候,他甚至不是她选择的第一顺位,
这个事实把他的心脏浸在油锅里煎熬。
余笙看见周衍绷紧的表情,以为他还在生气,于是伸出手?试探着去?拉他。她抽了?下鼻子,继续解释:“你最近经常很?晚才回家,我不知道你在不在。所以我才回浆水巷,小安肯定在,她可以帮我付车费。”
“你别生气”
余笙的手?捂了?这么久,还是冷的。周衍摁住的手?,热量在皮肤间流动。
“我没有?生气。”他又调高了?暖气,声调很?克制,似乎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余笙怔怔地抬头望他,第一次在周衍好?看的眉眼间读到近乎狼狈的情绪。
*
回到公?寓,周衍抱着余笙去?洗澡,他仔细地用热水替她清理了?身体的每一个部位。
余笙泡在热水里,看见周衍半跪在浴缸边,他的衣服被水打湿,描摹着紧致腰腹的流畅线条。
她不自觉圈上他的脖子,温度爬上脸颊。
周衍摸了?摸她的后颈,温声问:“暖和了?吗?”
余笙难以启齿地,小幅度地点了?点头,咬着他耳朵说:“阿衍…”
通常到这个时候,两个人?下一步会开始负距离的亲密接触。
但今天周衍把她从?浴缸里捞出来,用浴巾一点点擦干她的身体,然?后替她穿上睡衣。
余笙在他怀里扭了?扭腰,周衍的喉结滚了?滚,手?上依旧帮她系好?睡衣的纽扣。
“怎么了??”余笙不理解他的动作。
下一秒周衍把她抱起来,抱到客厅的沙发?上,他拿出纸和笔,铺在她面前。
周衍报出十?一位数字,微笑着对她说:“这是我电话号码,你写一遍,记住。记不住我们今天就不做。”
余笙错愕地看着他,不敢相信周衍说的话,他以往在这方面对她总是有?求必应,现在却反过来拿这件事裹挟她。
“记不住。”她赌气地别过头,把笔摔到茶几的另外一边。
周衍把笔捡回来,又重新给她念了?一遍数字。他显然?有?用不完的耐心,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对她念,等她重复。
“我讨厌你!”余笙几乎要哭出来了?。
但周衍没有放过她,半哄半威胁地陪着。
余笙花了?很?久,但终于她确信那串数字像刻在石碑上一般刻进了?大脑里。
周衍亲上她软糯的嘴唇,把她的腰往上送了?送,夸她:“笙笙很?棒,很?厉害。”
在被撞击的时候,余笙用出全身的力气咬在他锁骨上,那?个位置她最喜欢。
她松开牙齿,带着哭腔地大骂:“周三,你真的是个混蛋。”
周衍舔干净了?她的眼泪,动作没有?停下,声音低低的,极具蛊惑力。
“笙笙,你不喜欢的话我们可以停下。”
余笙委屈极了?,双手?还是听话地搂上他的脖子。
然?后就听见耳边周衍短促的笑声。
*
余笙迷迷糊糊地醒了?,她的手?下意识在床上乱摸一通,想去?找手?机,却触碰到一团热量。
脑子思考不过来,她费力地睁开眼,转过头,却发?现周衍还躺在另外一侧。
遮光性?良好?的窗帘挡住了?太阳,但还是有?明亮的光线从?中间那?条缝里照进来。
时间不早了?,但周衍还在家里。很?罕见。
余笙的大脑还处于宕机状态,喃喃问道:“你怎么还没出门?”
和她迷蒙的表情不一样,周衍的眼神清醒,他已经醒了?很?久了?。
他弯下嘴角,轻笑地说:“前段时间不是说了?吗?忙完了?,在家陪你。”
余笙不清不楚地嗯一声,又缩回被子里,呆呆地盯着窗帘。
周衍把她捞到怀里,亲了?亲她的嘴角,问:“中午想吃什么?”
“不知道。”
余笙的思绪开始慢慢回笼,昨晚发?生的事也?浮现在脑海里。
“你不准抱我。”她感受到钳在自己腰间的力量,生气地挣扎起来。
周衍听到命令似地松开了?手?。
余笙更委屈了?,昨天晚上怎么不见他这么顺从?。
周衍像是会心灵感应,对她说:“昨天晚上的事我给你道歉。”
顿了?下,他接着说:“但是如果再来一次,我还是会这么说。笙笙,下次再有?意外发?生,你要第一时间打我电话。”
余笙在被窝里用力地踹了?下他的腿,收回脚的时候不经意地划过什么东西,热热的。
她听见周衍的一声轻哼。
余笙猛地转过头,看到他微微皱起的眉心和并不顺畅的下颌线
从?两个人?第一次开始,余笙发?现自己不会压抑性?需求,就她不会管理情绪一样。分开的那?段时间,这项需求神奇地消失了?,直到又和周衍住在一起。
刚刚蹭过去?的时候,周衍明明很?有?反应,却只?字不提,依旧温柔地看着她。
两个人?确实不一样,他在这性?方面都能忍得住。这个认知让余笙心中的某根弦瞬间绷断。
“周三你个混蛋!”余笙用力把枕头扔到他身上,她昨天晚上用同样的话术已经骂过他一次。
“你中午想吃什么?马上两点了?。”周衍问了?她一次,明显他的下一步计划真的是吃饭。
余笙赌气似地往下摸,她跨坐在他身上。
下一秒,周衍翻过身压她到身下,浓重的气息吐在她脖颈,扬起一阵痒痒意。
屋内的光线只?有?那?一点,但余笙还是看清楚了?周衍的表情。
她呆呆地感受着他的幅度,滴落的汗水,粗声的喘息,突然?理解了?为什么人?。想拉神明下位。
一阵又一阵的波浪汹涌而来。
*
结束时已经到晚饭时间,余笙彻底失去?力气,她整个人?都在抖,任凭周衍帮她清理干净所有?的黏腻。
“晚饭想吃排骨汤吗?”周衍吻在她额头,柔声问。
余笙轻轻地点头。
他的手?指插在她的发?丝里移动:“你再休息会儿,我去?做饭。”
周衍留了?盏台灯,离开卧室,顺手?关上门。
余笙哆嗦着手?找到手?机,打开前置摄像头,看见自己从?肩膀到锁骨,再到胸前,全是密密麻麻的痕迹。
她如愿所偿地见到周衍在床上也?失控的一面,他不是神明,他是地狱里来的恶鬼,一点点要把她的骨头都吞进肚子里。
余笙看到桌上的三菜一汤,心里有?疑问:“你做的吗?”
在伦敦的时候,周衍会做饭,但厨艺堪忧。
“嗯。”周衍把筷子和勺放在她面前,帮她盛了?一碗汤,“回来才学的。味道应该不差。”
语气笃定,和最早那?次不同,不是对着网上的教程做的,而是真正跟着师傅学的,还是周宗国帮他牵的线,师傅是以前给外宾做国宴的行?政总厨。
余笙尝到汤里的鲜美,比以前她喝过所有?汤都要好?喝。
“是挺好?的。”
很?敷衍的一句夸奖。
余笙抬眸,看见暖色的灯光打在他的桃花眼里,五官冷峻又柔和。
突然?胃里烧得厉害,酸味从?食管里翻上来。
余笙丢开勺,冲进卫生间,将刚刚喝下去?的汤吐了?个干净。她刚抽出纸擦干净嘴,恶心感又回来了?,胃里已经空了?,她干呕着却吐不出任何东西。
一回头,余笙看见周衍站在卫生间,脸色沉得厉害。
她用力想说话,喉咙里的音节似乎破碎掉,不愿意连成一串。
第37章第37章被爱会让一个人变得勇敢……
医生?诊断余笙是胃粘膜受损导致的反酸呕吐,不需要住院,吃点药回家养一阵就好了。
亮敞的大厅人很多,一顿嘈杂,余笙拉着?周衍的衣角,跟着?他去窗口取药。
从医院出来,周衍的脸色并没有好上几?分?,糟糕的情绪似乎从一个?点流向了另一个?点。
“你在车上等我一会?儿?,我去买个?东西。”
周衍再回来的时候,语气恢复如常。他递给余笙一个?纸袋,里面?有几?包像果冻包装一样的婴儿?水果泥。
医生?嘱咐的,余笙一周内最好吃流食。
余笙盯着?水果泥外包装上五彩斑斓的卡通形象,胃还隐隐作痛,这种痛意让她的大脑保持着?清醒,也让她觉察到了周衍身上微弱的不对劲。
他收敛得?很好,但余笙还是发现了。
“你有点累。”余笙转过头,望进周衍的眼眸。
那双桃花眼里有转瞬即逝的错愕,随即眼角拉长,他笑得?很轻:“没有。”
说完,周衍发动车。
夜晚的上京在柔和的路灯下显得?迷人而神秘。高?楼大厦的玻璃反射着?五彩斑斓的霓虹灯,勾勒出错综复杂的光影。
一路上,余笙很安静。周衍开车时,听见她手?机里传来那几?个?熟悉的猫meme的配乐。
车开进小区的停车场停稳,周衍刚解锁车门,突然听见旁边余笙拔高?音量。
“你就是很累。”但不到一分?钟她的气焰又消下去,像在自言自语,“照顾人特别累,对不对?”
这一刻。余笙仿佛被触发了机关,她重新低下头,嘴里却滔滔不绝起来。
“应该是照顾我特别累。”
“我经常生?病,发脾气,做什么事都要人提醒。”
“…”
“所以我才会?被送去英国,送去伦敦就不用管了。在纽约也不用管,在重症监护室里也不用管,反正死不掉的。”
“余笙——”
最后一句话给了他当头一棒,浑身血液开始逆流。
周衍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他开口止住她接下来的话。
余笙听到自己的名字,如梦初醒地哆嗦下,腹部还有轻微的疼,她分?不清是那块陈年旧伤还是胃带来的。
她看见大块大块的黑,如城市夜空上的墨水,但慢慢地,周衍冷倦的脸逐渐在眼前清晰起来。
车里的暖气很足,余笙的后背渗出汗。
这一刻,她在很多个?猫meme视频下看到的评论留言开始具象化。她不分?时间不分?场合地失控,为了一件小事纠缠不休,把痛苦投射给他人。
过了很久,余笙蠕动嘴唇,像是吹泡泡一样飘出心里话:“周三,我们还是算了吧。”
她不要成为自己最讨厌的那类人。
余笙想下车,却发现周衍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落了锁,她扳不开车门。
那一双桃花眼凝视着?她。
周衍:“你刚刚看了什么?”
从余笙提高?音量的第一秒,他就知?道她的躁狂发作了。
周衍一直记录着?余笙的情绪变化,从伦敦就开始了,余笙有时候会?无?缘无?故地进入轻躁期,但这种时候她只会?比平常略显兴奋,花更多的时间练琴或者打游戏,或者无?关紧要地挑刺。
但如果是更严重的躁狂症状,那一定是有导火索的,就像在伦敦他带她出去聚餐的那次。
余笙的嘴像是被贴了胶带,无?从说起。
周衍俯身靠近她,抽走了她手?里的手?机,屏幕还处于解锁状态,上面?还是猫meme的视频,
他往下翻看几?条,和可爱的小猫动画正好相反,这是一个?同样患有双相情感障碍的博主?的生?活记录,那些生?活中难以承受的稀碎瞬间被滑稽的表情和欢乐的配乐掩盖了。
周衍表情平静,问?道:“你一直都在看这个?吗?”
余笙避开和他对视,头垂下去。
“为什么?”
他的语气像在征询她同意一般温和,但偏偏带着?一种不容置否的魔力,要迫使她只能?回答他的问?题。
余笙的声音比蚊子还小:“他们分?手?了。”
余笙关注了这个?猫meme博主?很久,她也是双相患者,每一条视频余笙都会?点赞投币。
最新的一条视频里,博主?宣布了和男友分?手?的消息,留下一句话「离开并不可耻,每个?人都拥有自己的情绪。祝他前程似锦。」
周衍同时瞥到了评论区的留言,统一的劝退口吻。
「我也是双相,建议是不要和双相患者谈恋爱。」
「前任和博主一样也是双相,在一起六年,最后还是分?了,这种病治愈不了,像单方面?在消耗另一半。看博主的视频很有感触,祝好。」
「吊着?一口气活着?,也许哪天就悄无?声息地死掉了。」
…
周衍关上屏幕,把手?机还给缩在座椅上的余笙。她犹如犯了错的小孩,始终别着?头。
“余笙,你转过来,看我。”
余笙咬着?下嘴唇,拼命摇头,她好似站在悬崖边,下一刻随时有可能坠落。
周衍叹气,耐心地哄她:“我没有生气,也没有累。”
他伸手?揉了下眉心,又无?奈道:“好吧,可能?是有点生?气…”
余笙转过头,像小动物一样目光可怜又警惕地看着?他,她的手?还扣在门把手?上。
“不过不是生?你的气,是在气我自己。”
“没把你照顾好,昨天晚上很晚才找到你,今天你又进医院了。”
余笙缓慢地,僵硬地松开了手?,鼻子里涌起一阵酸意,将呼吸的通道也堵住了。
周衍说得?很慢,尽可能?让她听进去。
“笙笙,我以前差点成为一名医生?,想找个?心理?专业领域的同行打听点事并不难。”他顿住,声音放得?更柔和,“你想的那些事,我都知?道。”
“世界上有很多人都患有长期疾病,他们一样需要每天吃药或者打针,但并不妨碍他们中的大多数过得?很好。你在去年在伦敦的时候就做得?很好,不是吗?你十一月和十二月都有在好好吃药。”
余笙手?指绞在一起,好好吃药不是她的功劳,是他的。没有人提醒的话,她是记不住的。
周衍像是看穿了她的想法。
“余笙,你自己都没意
识到,你是个?很了不起的人,一直在努力斗争。”
周衍的每一个?字都像钉在心墙上的钉子。
余笙捂住嘴,崩溃地大哭起来。
那些躲藏在脊椎和肋骨里的彷徨,怀疑,迷茫在刹那间无?处可逃,汇聚成溪流,混合在泪水里从身体里奔涌而出。
余笙调整呼吸,抽泣着?说:“我是个?特别胆小的人。”
周衍无?声地笑了笑,他又何尝不是呢。
他在脑子里演绎了上千遍如何要向她解释那场在纽约发生?的事故,却始终没有找到合适的方式。
严格意义上,他也是刽子手?之一。如果四年前他听从了同事的絮叨,去病房里看过一眼,两个?人的命运或许都走向另一个?方向。
她不用再吃那么多苦。
“余笙,被爱会?让一个?人变得?勇敢。”
周衍没有说出完下一句,去爱一个?人也是。
“我很想爱你。”他认真地,长久地注视着?她,“但你一直没有给我机会?。”
余笙看着?自己的脚尖:“你上次说过了。”
“那我这次再说一遍。”周衍抽过搭在椅背上的围巾,慢条斯理?地系在余笙的脖子上,“我是个?情绪很稳定的人,在伦敦的时候你应该就知?道了。我和以前医院的同事咨询过你的问?题,也读过相关的书,我也一直在尝试理?解你。”
类似的话,余笙从陆姗央那儿?也听过。
陪伴者的情绪至关重要。但这太过于遥远。
她不相信世界上有人会?无?条件地,小心翼翼地陪她去对抗病情,研究每一次情绪波动,寻找合适的相处模式。
连将她带到这个?世界的血浓于水的至亲都做不到。
围巾到了最后一圈,周衍收回手?,和余笙对视。
“所以现在,你愿意给我这个?机会?吗?”
余笙挤出一个?难看的笑脸,第一次叫他全名:“周衍,和我在一起会?很累。”
“你也会?很累,双相患者需要比其他人付出更多力气去接受一段亲密关系。”周衍重新解锁车门,“所以我们才要一起努力。”
他下车走到另一边打开副驾驶的门,把装着?药盒的塑料袋套在余笙手?上,背过身留给她一个?背影:“走吧,回家。”
余笙将手?圈在他脖子上,宽阔的背部像一张防跌落的网,兜住了她整个?人。
第38章第38章x
“你这?几?天不需要出门吗?”余笙看着那?个高大的背影从?烤箱里端出颜色焦到恰到好处的羊角面包。
周衍嘴边挂着很浅的笑:“再陪你几?天。”
“出门是为了上班吗?”
“是。”
“你还缺钱吗?”
周衍一边倒牛奶,一边微微挑眉:“缺的话是要给我开工资么?”
“你现在工资有?以前高吗?”
以前指的是在伦敦那?段存在于虚无的口头雇佣关?系。
“没有?。”周衍说得很坦然。
周承钟不会给他开工资,他能得到的只有?各种形式上的分红。靠着这?两个月那?几?桩干净利落的投资并?购案,他的个人?账户里已?经淌进了八位数。
“那?挺可惜的。”余笙笑了笑,似乎真的在惋惜,随之摇头,“我今天晚上还要去酒馆。”
连续几?个晚上,她准时准点去换班,演奏到凌晨打烊。
中岛台前,周衍的浅笑凝固下来,手上的动作依然一气呵成,把盛得半满的透明玻璃杯放进微波炉打热,又?拿出来摆在余笙面前。
“我现在不缺钱。”他重新回答刚才的问题。
余笙撕开面包表面的酥皮,缓慢咀嚼,吞咽:“我缺。”
某个在浆水口失眠的夜晚,余笙从?电子邮箱里翻出了账单,追溯到好几?年前她刚到英国的时候,银行系统每个月尽职尽责地?定时将账户流水发送到她的电子邮箱里,余笙从?来没看过。那?一封封的未读邮件如?同灰尘一样堆积在角落,重新被?阅读。
当把上百封邮件都拼接在一起,余笙清楚地?明白一点,那?个数字是她弹一辈子吉也挣不回来的。
下午,余笙蹲在电视柜下前,将那?张灰白色的游戏碟重新拿出来,盯着看了很久。
周衍问她:“你还要玩吗?”
她的存档被?他破坏了,对于一个玩家来说这?是不可饶恕的。重新开始一个新的存档至少需要四五个小时。
“不需要了。”余笙抓起用记号笔,在右下角打了一个小小的x,这?个符号代表她已?经玩过了这?款游戏。
坐回沙发上,余笙突然想起一件事,搂住怀里的抱枕,把下巴搁在上面。
“你知道吗?有?很多人?都喜欢它,游戏和电影。我第?一次玩的时候还不到16岁,我不该玩它,这?是个Pegi18的游戏。但?我室友就是那?么厉害,总有?办法搞到规矩之外的东西。”
“你一直都很喜欢hame,你还喜欢生?化危机系列。”周衍的目光停留在那?一排游戏碟上。
“那?不一样。”余笙的笑意到眼底,“thisoneismyfavorite,myfavouritegameever,ittaughtmehowtobestrong。表世界恐怖,里世界恐怖。但?你知道最恐怖的是哪里吗?”
“是我们这?。”余笙顿住。
游戏中再可怕再困难的怪物也是有?迹可循的,她只需要找到其中的行动规律和僵直时间,便能轻松击败。
但?人?是没有?的。
周衍的脑海里出现一副画面,黑暗的房间里,微弱的光映着女孩稚气的脸,五官的每一处都被?描摹,而且屏幕画面是另外一个烈火焚烧的世界。
讽刺的是,一款只允许成年人?游玩的游戏却教会了十六岁的余笙,什么是勇敢。
“你在难过吗?”余笙看着周衍的一只手撑在额头上,碎发挡住了眼睛,他的表情?晦暗不明。
她以为他在想游戏主角的惨痛结局。
“我不知道我有?让你玩这?个结局,所以我不知道当时自己在想什么…”
周衍转过头,和她对上视线。
他在很多个和她对视的瞬间都有?这?种矛盾感,现在他懂了从?何而来。
她从?低处在俯视他。
周衍拉过余笙温热的胳膊,抱紧她:“不是这?个。我只是在想,我还是说对了一件事,你很了不起。”
远比他了不起。
*
夜晚,周衍还是陪余笙去了酒馆。
他点了杯店里的招牌Versper,却一滴不沾,坐到了结束。
周衍替她背着吉他包,放到后备箱,坐到方向盘前的时候,余笙已?经乖乖地?系好了安全带。
随着左侧的卡扣声落下,余笙突然出声:“你不喜欢我来这?。”
周衍的手停在安全卡扣上,过几?秒收回来,承认道:“是。”
“这?里每天客人?很多。你不喜欢人多的地方,人?一多你就会紧张。”
周衍此前并?购的一个新能源公司最近在谋求上市,以后他会更忙,不一定每晚都能来陪她。
余笙垂下像小扇子一般的睫毛:“双相不太适合工作。但是我现在不上学了,不知道还能干什么,就像以前按照课表去讲座一样。虽然经常缺课,但?至少有?一条线把生?活串起来,让我感觉自己也没有?那?么脱节。”
“余笙,我没有?办法一直像这几天一样陪你。”周衍敛着眼眸看她。
余笙抿着唇,她知道这?个事实。她不期望周衍二?十四小时陪她,但?又?同时觉得没能这?样很可惜。
“我帮你申请了一个抚慰犬资格。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下周就可以去见它。”
余笙又?划错了重点,她在一瞬间绽开表情?:“那?我可以养小狗了吗?”
周衍纠正她:“不是小狗,它已?经一岁了。”
经过严格筛选和训练后,一只合格的陪伴伙伴。
余笙低下头,手绞在一起,踌躇着说:“我怕我养不好小狗。”
她高中的时候就很想养狗,但?住在宿舍并?没有?这?个条件。搬进伦敦的公寓后反而放弃了这?个想法,养宠物也要花大量精力,余笙并?不觉得一个自己都照
顾不过来的人?可以照顾好另外一个小生?命。
“你就当在做游戏里的任务,每天早晚带它出门遛弯,你吃药的时候它也需要吃饭。”
*
余笙做的显然比周衍说的要更多。
接下来几?天,她每天都在精心挑选宠物用品。从?周衍的手机里,余笙看到了那?只“小狗”的照片,确实称不上是小狗了,浅色的拉布拉多跳起来跳起来已?经到训犬员的肩膀了。
拉布拉多的名字叫五一,出生?于去年劳动节。余笙保留了这?个名字,简单好记。
把五一带回家的第?一周,周衍有?点后悔。
余笙本?身就不多的注意力全被?五一分走了。她全神贯注地?拿着各种狗玩具逗它,并?且按照它的喜好从?高到底分类,还有?给它试戴了十几?条提前准备的胸背带。
她还设置了闹钟,定时给五一喂饭。她还是会忘记吃药,但?五一的每一顿饭都没有?落下。
周衍在家叫她名字的时候,她跟听不见似的。
余笙的确没听见,她在五一滑溜溜的皮毛上摸来摸去,蹂躏它软塌塌的耳朵,沉浸在神奇的触感里。还拍了很多照片发给方菡和小安。
这?一天的晚饭以后,余笙可怜巴巴地?问他:“我可以出去遛五一吗?”
周衍看了眼蹲坐在沙发旁边叼着余笙买的玩具球的五一,提醒道:“今天已?经遛过它五次了。”
余笙双手合十:“就最后一次。”
最后周衍还是陪着她带五一出门。
一路上,五一很招人?喜欢,每一个路过的年轻人?都要薅上两把,然后一顿没头没脑的夸奖。
余笙被?羡慕的眼光淹没。如?果她也有?尾巴,现在应该和五一一样翘到天上去了。
周衍安静地?站在一边,看到余笙蹲下去用纸帮五一擦干净黏糊糊的口水,揉着它圆滚滚的狗头。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缝隙里都是满足和开心。
难怪余笙这?么想带五一出门,就像小孩子得到了一个很喜欢的玩具,立马就要带出去炫耀一圈。
她养的不是五一,是她自己。
晚上,周衍拦在卧室门口,低头看向脚边一团浅黄的大狗:“五一要睡在客厅。”
“为什么?”
周衍一言下定规矩:“我在家的时候它晚上睡觉不能进卧室。”
在余笙的允许下,五一已?经在卧室的床上睡了一周,一只体重重达四十公斤的成年大型狗像一块磐石横在两个人?中间。
余笙的瞳孔放大:“周三,你跟一只狗抢地?盘?!”
“你要这?么理解也可以。”
余笙的手插进发间,在卧室的门前徘徊,回过头赌气道:“那?我带五一睡客卧。”
“不行。”周衍一票否决了她的提议。
“周三,你太过分了,你不能这?样!”
周衍放低声音,说的话隐秘又?直白:“笙笙,我后天要去香港出差,要一周后才能回来。”
余笙听见他要离开一周,明显愣住,憋出一句话:“为什么突然要去出差?”
“临时有?点事。”周衍用浓墨似的眼光看着她。
“哦。”余笙闷声道,“那?你不在,五一可以跟我睡卧室吗?”
周衍顿了几?秒,答应下来。
余笙盯着漆黑的天花板,她知道周衍没睡,并?且他在等她开口。
只有?她要求的时候,他才会和她做。爱。即使这?种满足是双向的,但?周衍不会主动开口。
余笙故意扯了被?子,一只腿横在他腰间,滚烫的热量贴在她大腿的皮肤附近。
但?她的气没有?消完,他今晚没让她如?愿所偿,所以她也不让他。
“笙笙?”
“闭嘴。”余笙回想他在卧室门口的表情?,模仿起强硬的语调,“睡觉。”
第39章第39章“我在”
周衍坐在机场的贵宾休息室里的单人沙发上闭目养神。
他订的飞往香港的航班三个小时之前就该起飞,但突如其来的暴雨导致全部航班停滞。
察觉到身前有动静,他睁开眼,一个西装衬衣剪裁恰到好处的男人站在他面前。
不等对方?开口,周衍率先笑起来:“王助理,你不会要告诉我,这是巧合吧?”
王深习惯了他的态度,去年他受周承钟委托飞了几趟纽约找周衍谈话,无?一例外地吃了闭门?羹。
“周董事长请你过去谈谈。”王深说得彬彬有礼,“他今天也要飞香港。”
周衍冷呵了一声,站起来,跟在王深后面。
步入另一间私人休息室,周承钟正在桌前沏茶,滚水里的茶叶条索细嫩,色泽翠绿,散发出?淡淡的兰花清香。
周衍看?着周承钟的装模做样,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什么事?”
周承钟不急不慢地倒了一杯热茶,紫砂茶杯在桌上旋转两圈:“和云能科技的合作,准备得怎么样?你的航班前面还有几十架没飞。我也要飞香港,你和我一起。”
私人航线要提前申请。周衍丝毫不怀疑,就算今天的航班没有因为暴雨停摆,周承钟一样会在机场逮住他。
“我怎么不知道一个小小的合作案,还要集团的大董事长亲自出?面过问。”话语间的嘲讽意图显而易见。
被紫砂围绕的热茶从?杯子里抖出?一圈,晕开在桌面上,缓慢爬行。
“周衍你什么态度?!”周承钟怒道,“我是你爸,问两句怎么了?”
“噢,原来你是在问你儿子。我以为你是在问你下属。”周衍讥笑,“资料不是早在你桌上摆过了?你没过目签字,谁批我去的香港?怎么?现在打算告诉我你觉得价格不到位?”
周承钟到底在商场上混迹多年,很?快收起脾气?,平稳如山地开口:“价格没问题,你压得很?漂亮。”
比他预想中的价格还低了两个点。
“那你还想问什么?”
周承钟按了按眉心?,露出?疲态:“你准备什么时候去瑞典看?你妈?她上次跟我通话,说很?久没见过家里人了。”
周承钟和沈玉雅属于?政治联姻,两个人没有感情,在外人眼里却?举案齐眉。生?下周衍后,任务完成,沈玉雅搬去瑞典长居。
周衍低下头?,手指摁在桌面的水痕,静静地一道一道划开。
“你不是她家人吗?即使在法律上,很?多事配偶的优先级都在子女前面。”
再次抬头?,周衍似笑非笑:“我上次去哥德堡是一年前,那你呢?”
周承钟一时哑言。他和沈玉雅的婚姻也只存在于?那个法律层面的红本上。
周衍的脸容一点一点冷下来,归于?寂静,语气?如同一望无?际的白皑皑的冰川:“周承钟,你也挺失败的。”
“我先走了。您爱去香港就去。您也挺久没去过太平山了。”
周衍站起身,主动结束了这次父子间并?不畅快的谈话。
走到休息门?口,他突然回头?看?眼桌上的茶宠摆件,远远地开口道:“再提醒一下,您泡的是黄山毛峰,不是红茶,用不了滚水。”
休息室又安静下来。
周承钟看?着茶叶和紫砂光泽油润的褐色融为一团,在一杯水里深不见底,不知该喜还是该忧。
难怪那些合作商在酒桌上不说周衍像他,而说周衍像老爷子。
哪里是谄媚,酒后讲的全是实话。
命运是一个悄无?声息的轮回。
周宗国常把家国情怀挂在嘴边,但大半辈子的重心?在第二个字。周承钟的童年只能在电视上看?到父亲的身影。模糊的记忆里,即便?是周宗国在家,屋里的客人也络绎不绝,他的母亲深谙传统茶道,那些客人赞叹连连。
周承钟既为人父后,在儿子牙牙学语的时候,他忙于?集团之事,沈玉雅又远居异国。
所以周衍才被放在早已退身前位的周宗国身边长大。那些周承钟只沾了点皮毛的东西,周衍却?深得其传。
王深看?周承钟单手抵在额头?,同一个姿势保持了很?久,试图上前劝道:“董事长”
“没事。”周承钟垂头?,摆了
摆手,“先让我自己呆会儿。”
王深正准备退出?去,又听见周承钟的吩咐。
“处理一下,不飞香港了。”
*
周衍站在候机厅巨大的落地窗前,雨已经停了,剩下稀稀拉拉爬在玻璃上的水珠印证着此前雷雨交加的夜。
远处黑漆漆的跑道上已经有飞机在调头?。
兜里的手机响起来,周衍看?眼名字,立马接通电脑:“怎么了?”
余笙的声音像闷在被子说话:“阿衍,我睡不着。”
五个小时前,两个人通话了很?久,余笙的情绪在雨天尤为敏感,周衍花了很长时间把她哄睡着。
余笙不止是睡不着,她被雷声吵醒了,迷迷糊糊地下意识伸出?手往旁边摸,但手感不是坚实的肌肉,而且是一层软乎乎的狗毛。
瞌睡被吓醒的余笙坐起来,呼吸急促,一喘一喘的。五一也跟着醒了,凑上来舔她的脸。
湿漉漉的触感糊在脸上,余笙才反应过来,周衍去香港了,不在家。她想去找那只兔子,但阿贝贝仿佛被深夜施加了魔法,直接消失了。
“做噩梦了吗?”
“没有。”余笙低声否认,她把脑袋从?被子探出?来,五一又凑了上来,“但是我找不到我的阿贝贝了。它睡觉前还在枕头?边上。”
“也许被五一叼到哪个角落了。”周衍毫不客气?把锅扣在狗身上,接着放缓声音,“你去最?左边的衣柜,倒数第二格。”
余笙没能在他说的地方?找到那只丑兔子,但得到了一件白色短袖,和她当初偷走的是同一个款式。
登机口,工作人员开始播放提醒各位乘客准备登机的通知。
余笙在电话那头?也听见了,她攥紧布料:“你还没到香港吗?”
“暴雨天气?,飞机延误了。”周衍把登机牌递给工作人员。
余笙躺下来,把短袖揉成一团,贴在脸颊旁,呼吸着若有若无?的木质香。
“我睡不着。”她重复道。
“我陪你。”周衍坐到座位上,立马有空姐过来询问他是否需要饮料。他指了下手机,然后摆手以示拒绝。
“你马上起飞了。”余笙皱了皱鼻。
“这趟航班有WIFI,但我不能和你打语音。现在很?晚了,还有其他乘客要睡觉。”周衍安慰她,缓解她的紧张,“你可以和我发微信,我不睡觉。”
“你可以一晚上都陪我吗?”
“嗯。”周衍看?向窗外,机翼上一闪一闪地亮着灯,“一晚上都陪你。”
余笙翻了个身,耳朵紧紧贴在手机上:“你多久回来?”
“按照计划是一周。”
空乘开始安全检查,为飞机起飞做准备。
周衍系上安全带:“顺利的话也可能五天。”
“好。”
通话结束,窗外巨大的引擎声开始咆哮。
在进入平飞阶段之前,周衍的手指敲在光滑的扶手上。等广播宣布客舱服务启用的时候,他飞速打开手机。
余笙的消息像天上六角星的雪花一般落下来。每一条都是不同话题,她仿佛在和自己聊天,语无?伦次地畅所欲言。
周衍挨条挨条地读下来,修长的手指最?终敲下两个字:
【我在】
余笙:【困了,想睡觉】
【晚安】
余笙盯着屏幕上两条简短的消息,合上手机,慢慢蜷缩起来,闭上双眼,感受手腕处跳得厉害的脉搏。
天空泛起鱼肚白,余笙从?床上爬起来,她似乎是睡过了,又好像全程醒着,昏昏沉沉地往卫生?间走。
在简单洗漱过后,她给五一套上胸背,带它去解决排泄问题。
被暴雨冲刷了一夜的街道格外整洁,空气?也清新干净。余笙拉着五一走在路上,身体却?有种?悬浮在半空中的失重感。
余笙又开始思考早上那个问题,她到底有没有睡着。
越是想,心?跳就越快。
余笙拽着五一的绳子,带它回家。五一在狗盆里埋头?苦干的时候,她又缩回床上。
睡醒以后,那种?烦躁感被压了下去。
余笙认定是昨天失眠导致的,她回复了周衍的消息。然后重新穿戴整齐,化了个淡妆,背上吉他我,准备带五一去酒馆。
余笙提前询问过经理,对方?爽快地答应了她带狗去上班这个要求。
今天是周二,但酒馆的生?意异常地好,人满为患,台阶上还有在排队等位置的客人。
余笙深深地吸一口气?,手指摸到吉他弦,弹起一首老套但永不过时的《加州旅馆》。
烛光下人影攒动,那种?感觉又来了,余笙感觉自己的脉搏越来越快。
离她最?近的一桌客人准备离开,其中一个女生?站起来的时候转动椅子,椅子腿刮在地面上发出?短促尖锐的声音。
不过一两秒,余笙摸在弦上的手被吓得一抖,漏了两个节拍。
那个女生?转身时恰好和余笙对上目光,和煦大方?地笑了笑,还给她比了个大拇指。
余笙嘴角勉强上扬,回应一个礼貌的笑。
坐在一旁乖巧了一晚上的五一突然叫起来,开始疯狂扒拉她的腿。
节拍彻底乱下来,店里不少客人侧目,经理赶紧走过来问:“小余,出?什么事了吗?”
余笙回过神,才感受到背后的一阵潮湿的凉意。
“我有点不舒服,今天可以提前下班吗?”余笙挤出?一丝笑。
“当然当然,要去医院不?我帮你叫个车?”
“不用,谢谢。”余笙把吉他收进包里,从?旁边的柱子解下五一的牵引绳,挎起包往外走,中途撞到了几个客人。
经理看?她恍惚模样,赶紧抓起手机发消息。
【余小姐今天来店里了,但状态不好,像是生?病了】
第40章第40章“你该谢谢的不是我”……
余笙接连问了几个出租车司机,都不载宠物,等她乘车到家已是接近凌晨,比平常正常时间还晚。
一路上,五一挤在她腿边,舔她的手。
余笙在浴缸里放满热水,她不想放五一进浴室,但狗爪子不知疲倦地在门上扒拉,发出刺啦声。迫不得已,她只好打开门。
蓝色混着?金色的泡澡球在水面一上一下地跳动着?。五一前爪搭在浴缸边缘,摇着?尾巴往里瞧。
脖子下的身体部位都沉在水里,温暖迅速席卷全身。余笙有种古怪的感觉,像回到生命最初诞生的时刻,她仰着?头缓慢地沉下去,暖融融的液体仿佛要将人拽下去。
五一猛烈地叫起来。
余笙倏地坐起来,水珠溅到地面瓷砖上,盛开出花。扯过浴巾,余笙用手在沾满水雾的镜子擦出一块反光面,妆容被冲刷得一干二净,留下一张素净消瘦的脸。
“该下去的人是她,不是我。”余笙躺回床上,摸了摸五一的脖子。
她翻出手机才?看到两条未接来电,没?有备注,但她已经将这个号码铭记于心。
余笙在社交媒体上看到的,泡澡可以?促进血液循环,有效缓解焦虑。
但随着?通话里反复的机械式的回应,她脑子里好像有个小人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睡在旁边的五一发出均匀的呼吸声,如同小风箱一样呼啦呼啦。
黑暗让五官变得敏感,余笙透过厚重的门板,听见?客厅里金属锁芯转动的声音。
她屏住呼吸,伸手抓住五一的大脚掌。但很不幸,这只体重和她差不多?的拉布拉多?只知道享受睡眠。
“不用推迟,我明天上午就返回香港。”
余笙在前天晚上尝试过用这个人的腔调,她会惟妙惟肖模仿很多?人说?话,但唯独学不来他的。
卧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一只冰凉的大手贴在余笙的额头上,她清晰地听见?头顶上吐气?声,像放下很重的包袱。
余笙的身体僵硬住,她放开攥着?五一的手,叫道:“阿衍…”
那?只手的主人身形一顿。
“你还没?睡吗?”
余笙的头靠过去,贴在对方腹部肌肉有力匀称的线条边缘处。
“别。”周衍试图拉开她,“我刚下飞机,没?换衣服。”
他蹲下来,和余笙平视:“生病了吗?哪里不舒服?”
“没?有。”余笙摇头否认,又反应警觉起来,“你怎么回来了?”
周衍在大脑里思考了一秒的对策,最后还是选择说?实话:“酒馆经理?告诉我
的。”
“你知道的,那?家店的老板是宋成致,他在知道你在他店里的第一天就把经理?的微信推给了我。”
余笙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她错过了什么,但又抓不住,她现在混沌一片的大脑不能支撑她将那?些细碎的琐事联系起来。
“他对你可真义气?。”她像在嘲讽他,又带了点酸味。
周衍在黑暗中观察一会儿余笙的表情,释怀地笑了下,解释:“他欠了我人情。”
很大的人情。
很快,被狗爪疯狂扒拉过的浴室门从?另一头传来水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潺潺流淌。
余笙竖起耳朵仔细听辩,并不轻缓的声音在耳朵中刺激出令人愉悦快感,从?头部沿着?脊柱向下蔓延。
直到声音的源头消失,余笙侧躺下,裹紧被子。她该去买一个新的记事本,在上面重新开始记录。
周衍从?浴室出来的时候第一件事是把五一赶去客厅。他躺在余笙旁边,并不急于睡觉,平缓的呼吸声在黑暗的房间显得尤为不真实。
余笙翻过身,抓住他在被子外面的手,将修长的手指牢牢攥在掌心。
“今天晚上店里人特别多?,很紧张。弹到一半的时候心悸,不舒服,就请假回家了。”
周衍的声音缥缈又遥远,叙述一个事实:“他们每天生意都很好。”
余笙的手上的力度收得更紧,两个人的皮肤紧密无缝地贴在一起。
在连续演奏的一周里,文艺的小酒馆每天人满为患,余笙坐在高脚凳上拨弄琴弦的时候,目光会不自?觉地往角落飘过去,周衍就坐在那?儿。
那?么多?黑影穿行而过,她唯独看得清他的脸。
“你在想什么?”余笙问。
周衍从?她的手心里抽出手,握在她腰间,将人揽进怀里:“明天要不要跟着?我去香港?你可以?呆五天再回来。”
他问过一次,但余笙拒绝了,因为小安五天后要做手术。
“我不喜欢香港。”余笙的额头抵在他胸口,听见?强劲有力的心跳,“而且方菡约了我一起去上咖啡课程。”
对于她的又一次拒绝,周衍并不意外。
他在提这个请求的时候,内心微妙又矛盾,他会去更多?的地方谈论工作,但余笙不是随时随地需要带在身边的挂件,她作为独立的个体需要一定自我的空间。
但另一方面这种做法的后果?并不理?想,似乎在提醒他,两个人就应该永远呆在转个头就看见彼此的地方。
余笙显然还没?有意识到这种依赖感。
但周衍已经有所察觉。
那?根缠绕的线或许从?纽约就开始了,只是上帝在伦敦才?将它收紧,把两个人的生活捆绑在一起,并且越来越牢固。
他还没?有将这个事实告诉余笙。
*
周衍返回香港的航班在大清早,余笙默默地掐着?手指算了算,他从?回来到离开不过短短五个小时,他像个不需要睡眠的超人。
周衍在去柜台值机之前,重新和她约法三章。
在他回来之前,暂时不去酒馆。
两个人晚上十?点进行一次视频通话。
有任何不对劲的感觉,立马给他打电话。
余笙觉得他有点大题小做,小声说?:“你其实不用因为这点事回来。”
周衍沉默地垂下眼?皮,注视她像黑色蝶翅一样微颤的睫毛。
久到余笙以?为她的音量太小,他根本没?有听清楚她在说?什么。
周衍伸手帮她整理?好米白色的围巾,扣下砖红的贝雷帽。
这顶帽子在伦敦的时候她也戴过。
“余笙,我不会拿这种事冒险。”
“永远不会。”
回去的出租车车程花了四十?分钟。一路上,余笙回味刚刚周衍说?的两句话,反复咀嚼其中的意味。
她每默念一次他说?的话,那?张在她身后的防跌落的网好似变得越来越来密,直到可以?完全撑住她的重量。
接下来几天,余笙整天陪方菡泡在咖啡教室,学习如何将牛奶打发成绵密可口的奶泡,再在深褐色液体的油脂表面拉出一朵漂亮的花。
余笙已经忘记自?己上次喝咖啡是什么时候,咖啡因对于双相患者也是危险品,余笙首次尝试就吃了苦头,她的心率在一个上午都处于过快状态,后劲儿过去以?后她像是被抽干了力气?。
在此以?后,余笙依旧光顾咖啡店,但会和服务员强调要“pureLatte”。
Latte在意大利语里只有牛奶的意思。
但这并不妨碍余笙用奶泡尝试各式各样的图案,最后她成功地在顶部花出一只立体的小狗。
余笙遵守周衍定下的“规矩”,每天晚上视频一次,他去香港还不到一周,但像过了一个世纪。
“明天小安要做手术。”余笙看着?屏幕里的周衍,他住的酒店在很高的楼层,她看见?背景里没?有任何光影,有可能是酒店位于海边,“手术会很顺利。”
她不是在祈祷,更像在阐述一个即将发生的事实。
“明天几点?”周衍微笑着?问道,尽管早就知晓手术时间,主刀医生是经他介绍的。
“上午十?点。我已经找塔罗师算过,所有事都会很顺利。”
难怪她那?么笃定,周衍失笑。
但余笙眼?神虔诚且坚定,对这个预言深信不疑。
“你明天要回浆水口住吗?你很久没?有回去了。”周衍向她提议,“你可以?住两天,我后天回来就去接你。”
余笙转了下眼?珠,同意道:“好。”
但她很快犯难:“那?五一怎么办?我没?办法带它去浆水口,小安刚做完手术,我们有很多?事要忙。”
周衍稍加思考,想到一个去处:“没?关系,我来安排,明天早上九点有人来家里接它。”
余笙扭过头,强调道:“它不能去宠物店寄养,被一直关在笼子里它会很难受。”
周衍向她保证:“不会。他会有个大院子可以?跑来跑去。”
第二天一早,余笙打包好五一的冻干和罐头,还有各种玩具。
她在五一的耳朵旁边悄悄说?:“五一,你要出去度假两天,后天我就接你回来。你的小安姐姐生病了,你还没?见?过她,等你下次见?她的时候她已经好起来了。”
果?不其然,九点的时候门铃被准时按响。
电梯门一打开,来者是一位和蔼面善的中年人,说?话也不紧不慢:“余小姐吗?你好,阿衍通知我来接五一。”
余笙竖起耳朵,听见?那?个称呼的时候牵绳的手顿了下。
如果?是单纯的工作人员,不会这么亲近的称呼客人。但对方看起来跟余正嵘一个年纪,也不太像是周衍的朋友。
那?只剩下一种可能。
“你是他家人吗?”
余笙其实想问更多?,比如为什么周衍不呆在纽约,为什么你们要把他丢到伦敦。
但对方的回答打消了她的念头。
“我不是。”
余笙最后还是把狗绳交给了刘叔:“谢谢你帮我照顾五一。”
刘叔的笑恰到好处,不卑不亢,只说?:“你该谢谢的不是我。”
“余小姐再见?。”
留下一头雾水的余笙站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