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行路难(一)真有本事。
出城的?时辰太晚,转眼便暮色重重。夜间行?路不便,周边又无客栈落脚,崔迎之和屈慈只好在临时寻了?处地势较高的?地界落脚。
所幸出门前准备充足。
篝火引燃,屡屡灰烟升起,迷蒙的?夜也?被照亮小小一隅。崔迎之神色郁郁,用木棍扒拉了?一下?柴火堆,火星子劈里啪啦地跳跃飞溅。
才刚出门半日?不到,她已然有些想念小楼了?。
不等她继续愁眉不展地唉声叹气,屈慈将水壶递给她,与她闲话:“出门前不去与你师傅说一声吗?”
说来也?奇怪,崔迎之每月给自己烧纸烧的?勤,却从未出门探视过她师傅一回。下?洛既然是?她师傅的?故乡,除非尸首未曾下?葬在此地,不然就算尸骨无存,衣冠冢也?总该有一个?。
“已经说过了?。而且我师傅没有坟,没有碑。”
“她在江河湖海,在洛水所有流经之地。”
崔迎之喝了?口水,塞上?盖子。
“她从前同我谈及过万一她遭遇不测,该如?何处理身?后事。所以我找回她尸首后就烧了?,只留下?一捧灰,全洒进了?洛水里头,在小楼的?时候每天开窗就能见她。”
跳跃的?火光将崔迎之的?面目晕得愈发柔和,屈慈望着她,想:怪不得她这样不喜欢热闹的?人会挑那样一个?喧闹之处隐居。
洛水沿岸也?着实是?没什么僻静地方。
天色愈发暗沉,奔走一路,人疲马乏鸟也?倦,被关在笼中半日?的?煤球此时被放出来透气,一句话都不肯说,只是?安静地站在崔迎之肩头,闭着眼,靠着她。
屈慈起身?,提议:“你先休息会儿?”
崔迎之摇头:“白?日?睡够了?,我守前半夜吧,一会儿叫醒你。”
没等屈慈推拒,一点银光滴落在崔迎之额间,随之而至的?是?第二滴,第三滴……
万道银丝轰然坠落。
连给他们反应的?时间也?没留充足。
崔迎之一边披上?蓑衣,一边眼疾手快地把煤球塞进笼中,又抱住鸟笼,将其?掩在蓑衣下?。
煤球毫无疑问被惊醒了?,在鸟笼里来回扑腾叽叽喳喳个?没完,好似在斥骂天公莫测。
已是?初冬时节,本不该那么多雨的?。
然而暴雨如?瀑。
崔迎之抬头望天,冰凉雨丝钻过蓑衣的?罅隙吹了?满面:“要不要再往前走一段找找客栈落脚。”
夜雨中前行?,路面湿滑,更是?险峻。只是?此时也?没什么别的?办法,这雨不知何时才能停,就算有蓑衣遮盖,可若是?就这么淋上?一整夜,谁也?受不住。
屈慈只好叮嘱:“骑得慢一些。”
两人翻身?上?马,沿着山道继续赶路。
但不幸总会接二连三。
疾驰间,清晰的?马鸣声穿透重重雨幕,紧接着,重物落地。
屈慈急急勒马,眼看着前方的?马匹前肢诡异弯曲,本在马背上?的?人摔倒在一旁费力爬起,怀里抱着的?鸟笼倒是?始终没放手。
或许是?雨势实在太大,叫人难以看清前路,崔迎之总觉得自己已然骑得够稳当,却还?是?马失前蹄。
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蓑笠,对慌忙下?马赶来的?屈慈道:“我没事,只是?这匹马已经不能跑了?。”
少了?一匹马,崔迎之只好同屈慈共乘一骑。
前车之鉴近在眼前,本就谨慎为上?的?屈慈更不敢骑快,两人只好骑着马在泼天雨幕里慢悠悠地缓行?。
悠悠天地内,穿林打叶声萦绕耳侧,疾风骤雨不歇。
崔迎之坐在屈慈身?前,怀中抱着鸟笼,人靠着屈慈的?胸膛,明明身?处倒霉至极的?落魄境地,却反倒蓦地笑出声来。她用头蹭了?蹭屈慈,语气中全无怨怼:“我们不会要这么走一夜吧。”
屈慈听着她笑,也?忍不住弯了?弯唇角,柔声道:“不好说,要不你先闭眼休息会儿。”
“不要。平常这个?点儿我还?清醒着呢,该休息的?是?你。”话音刚落,崔迎之猛地直起背,遥指前方,惊喜道:“屈慈,你看前边是?不是?有灯火。”
目之所及的?尽头,莹莹微光在落雨成幕的?黑夜中如?蓦然出现?的?一盏灯,汇聚成一个?散发着柔和光辉的?点。
有灯火,就意味着有人。
柳暗花明。
屈慈挥舞马鞭,稍稍加快了?速度。
离得越近,那点灯火便愈发明晰。
是?一间客栈。
……
推开客栈大门,便见堂中人声喧嚣,大半桌椅都被坐满。
许是?今日?大雨,叫周遭在外行走的各路人等全部汇集此地。
店小二略带歉意地迎上?来,道:“这位客官,今日?客满,没空房了?。不过堂中的?位置可以随意坐,您看您需要点儿什么?”
人那么多,倒也?正常。
崔迎之摘下?蓑笠,拎着鸟笼:“那便上?两壶热酒吧。”
“好嘞!”
崔迎之随意寻了个角落处的空桌坐下?。
隔壁桌似乎是?一伙运镖的?镖师,有男有女,都是?年轻人,各个?人高马大,长刀短剑佩腰,气势汹汹。初一打眼,颇有几分骇人。
崔迎之一连偷瞄了?好几眼,谁料竟将人给看了?过来。
隔壁桌几人凑做一堆不知说了?些什么,随后便互相推搡着走了?几步来到崔迎之桌前,被推在最前方的?少年郎目光澄澈,眉目清俊,带着一股未出世的?凛然正气。
他低声骂了?几句躲在他身?后怂恿的?几人,旋即又转过头,红着耳根,搭话:“最后一间房被方才来的?一对夫妇定下?了?。我们这儿刚好多出一间,女郎若是?不嫌,今夜可以暂住。”
崔迎之虽然的?确很想住上?客房,但少年人们的?此番意图太过明显,真心总不好辜负。
她方要开口婉拒,就见在外栓马迟迟才至的?屈慈进门朝着她走来。
“怎么了?。”
少年郎身?后簇拥着他的?朋友们回过头,不约而同地往两边散开,让那少年郎和屈慈毫无阻隔地正面对上?。几人的?神情比少年郎本人还?精彩,或抱胸看戏,或窃窃私语,间或夹杂几个?怜悯的?目光投向他们的?好友。
崔迎之看了?看屈慈,又看了?眼少年郎,有些头大地斟酌一番用词,支支吾吾地回答道:“嗯……这位郎君许是?想来同我交个?朋友?”
“交朋友?”
屈慈笑眯眯地打量着那少年人,笑意不及眼底,莫名看得人胆寒。
少年人心气高,不肯输了?阵势,强行?维持住镇定,直晃晃地对上?屈慈打量的?目光,不躲也?不避。
敞亮,赤忱。
他开口道:“今夜客满,我见女郎没能订上?房,我们这儿又刚好多出一间,便来问问是?否需要。”
屈慈仍是?笑,没有如?崔迎之预想中推拒:“那就多谢这位好心的?郎君了?。”
少年人顿了?顿,硬是?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回过头继续对着崔迎之道:“我是?风来镖局的?易翎,日?后女郎若是?要雇镖师,可以来寻我。”
崔迎之被这场面震得头皮发麻,只好坐立难安地起身?,报上?对外的?假名姓,抱拳道谢。
易翎的?友人们将一间客房的?手牌放在桌上?,一如?来时那般又簇拥着他离开。来时还?是?欢声笑言,去时只剩下?各种拍肩安抚同情,还?有不带恶意的?嘲笑。
不管如?何,虽然只有一间,但也?总算是?有了?房住。
房间不算大,但胜在干净整洁。
合上?门,崔迎之紧绷的?思绪才终于缓了?几分,松了?口气,“我差点儿以为他们是?来找事的?。”
她常年不出远门,被人搭话更是?少有,上?一回被乌泱泱一群人围上?来的?时候,还?是?在被追杀。
屈慈轻笑,捏着手牌。
“真有本事,我去栓个?马的?功夫,你就白?挣了?一间房。”
这语气可全然不是?在夸她的?意思。
崔迎之睨他,“你有本事的?话,也?可以自己再弄一间房。别跟我挤一间屋。”
笼中的?煤球很合时宜地叫了?两声,似在应和。
屈慈不说话。
室外夜雨声烦,就算有蓑衣遮挡,衣摆仍是?不可避免地浸透了?水,室内唯余下?淅淅沥沥的?嘀嗒声,仿佛时间都被暂缓。
崔迎之觉得奇怪。
屈慈对易翎的?态度有点儿太过了?,常允可都没这个?待遇。
她短暂思考了?片刻,歪着头问:“屈慈,你是?不是?看不惯人家比你年轻啊。”
朝气蓬勃满腔赤诚的?少年人,又是?这样丰神俊朗的?长相,的?确很容易招姑娘家喜欢。
屈慈少时孤苦,没有亲朋好友,与人家这种知交环绕的?一看就是?两个?极端。崔迎之突然觉得自己大概能理解屈慈为什么看不惯易翎了?。
她拍了?拍屈慈的?肩膀,语重心长道:“没关系,年纪大点儿也?没什么。你看,再过几年我就该喊你‘老东西’了?,但是?他不行?,是?吧?”
屈慈被气笑了?,幽幽道:
“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年岁,你这就给我安排上?了??说不准我还?比你年轻呢。”
不等崔迎之辩驳,屈慈叹息一声,又道:“算了?,我去叫热水,淋了?雨容易着凉。至于房钱,我一会儿去去找人结了?,不能欠着。”
“还?有那酒。”
屈慈接过崔迎之从楼下?拎上?来的?两壶热酒,放到案上?:“你不会没看出来这是?家黑店吧?”
崔迎之没有直言,只弯眼笑道:“反正寻常的?药应当对你没用?能暖暖身?子就行?。”
第22章行路难(二)我脱干净了你也脱吗?……
今日实在倒霉,先是落雨,后是坠马,好不容易寻到落脚处又似乎是家黑店,仿佛上天都不想让崔迎之顺利抵达曲城。
热水入桶,崔迎之褪去衣物,赤身迈入浴桶中?,喟叹一声,被寒凉夜雨侵袭的四肢逐渐回暖。
行囊中?的衣物这一遭可谓全军覆没,全被淋了个透彻,唯余身上这身勉强还算干燥。崔迎之只好将换下的衣物挂在屏风上,打算晾晾明日再穿。
脚步声走近,一道人影投落到屏风上,与另一侧躺在浴桶的崔迎之的身影交叠。
崔迎之趴在浴桶边缘,一只纤细的手?臂放松地悬挂在桶外,安然?看着那投影,没出声。
挂在屏风上的脏衣物从另一面被取走,取而代之的是一套干净的陌生衣物。
屈慈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问那群镖师借的,身量不知道合不合适,暂且穿一日,看明日能不能天晴把衣服晾干。”
崔迎之应了一声。
屏风后的人来了又走,一刻也没多?留。
她想着屈慈也淋了雨,泡了没多?久便?起身擦干。待取下衣物正要换上时,崔迎之手?一顿,怔在原地。
她的贴身衣物夹在原先那堆换下来的衣物里,估计屈慈没多?注意,一道给收走了。
这下好了,没得穿了。
崔迎之思考片刻,到底没拉下脸出声喊屈慈过?来。她披上干净衣物,做贼似的鬼鬼祟祟从屏风后探出头去。
很好,没看见屈慈。
但是衣物不见了。
崔迎之兜兜转转,在室内蹑手?蹑脚地寻寻觅觅了一整圈,把床铺都掀开,愣是没能瞧见半片衣角,心底这才迟迟涌升起不妙感。
正要回身继续往角落找,恰逢屈慈神色凝重地抱着一盆浸满水的衣物推门?而入。他一见到她,眉头微蹙,满脸为难:“有个坏消息。”
崔迎之望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抱着的面盆里那露出一角的眼熟布料花色,悬着的心终于骤然?坠落崖底。她闭了闭眼,抬起头,直视他,一字一句道:“我不想听。”
然?而衣物并不会因为崔迎之不想听而从浸满水的盆中?消失,回归一刻钟前的干燥。
炭火燃起,底下火星不时噼啪作响,室内温度持续升高,烧得崔迎之淌出几滴薄汗。煤球也似乎被热得不行,在笼内叫得一声比一声凄厉,活像是遭受不白之冤的索命怨鬼。
待屈慈将鸟笼放到了窗口阴凉处,煤球才终于肯闭嘴。满室重归清净。
崔迎之身披薄被,难得没能盘腿坐着,只屈膝并腿跪坐在榻上,看着炭盆边挂在简易架子上晾晒的贴身衣物,怒从心起,抄起手?边的软枕就朝坐在一旁简单洗漱完开始兢兢业业洗衣服的屈慈扔去。
这是屈慈第三?回接过?软枕。他照旧把它送回榻上,很识趣地再一次诚恳道歉:“对不起。但是我是真的没看清楚直接扔盆里了,下回我一定检查完了再丢去洗成吗?”
崔迎之冷笑:“道歉有什么用。现在没得穿的人又不是你?。要么你?也把衣服脱了?”
屈慈反问:“我脱干净了你?也脱吗?”作势要解衣带。
崔迎之忍无可忍,拖着被子下床,大步走到屈慈面前,拿被子给他从头蒙上,一派要捂死他的势头。
明明视野受阻,屈慈仍是精准地搂住崔迎之的腰,稍稍用力,崔迎之顺势跌坐在屈慈怀中?。
屈慈一边笑,一边掀开被子:“别?闹了,我还得洗衣服呢。”
谁闹了!你?个罪魁祸首还敢笑!
崔迎之恨恨咬牙。
砰砰砰——
大力拍门?声乍响,两人具是一惊,不约而同朝着被拍得晃动?的木门?望去。
这个点儿了,谁会来敲门??
这敲门?声还一副要寻仇的架势。
崔迎之起身。两人整理好方才闹腾的时候弄乱的衣物,快步来到门?前。
屈慈方打开一道门?缝。
“大半夜鬼哭狼嚎什么呢?让不让人睡觉了?”
尖利的,隐隐之中?又略有几分耳熟的女声劈头盖脸。
“夫人,夫人少说两句。”另一道男声紧随而至。
房门?被完全打开。
掩在门?后的崔迎之与那女子正面对上,女子举着烛台,面目在幽暗走廊中?不甚清晰。
两人对视,具是怔神。
崔迎之觉得自己应当还没有到记不住人或是老眼昏花的年岁,眼前这女子分明是前不久将她放走的陈夫人。她不再是原先那副老气横秋的装扮,浅衣宽袖,多?了几分温婉之态,虽与原先有所差异,但也不至于叫人认错。
可是。
目光偏转。
崔迎之震惊地瞄了方才喊这名女子夫人的郎君好几眼。
这压根不是陈小郎君啊?
她距上一回见陈夫人不过三四日。就算陈夫人当日和离,隔天找新欢,后天就私奔,就官府那办事?效率,手?续也完全来不及办啊!
更何况陈夫人当日完全就是一副不把陈家库房搬空不肯罢休的模样,怎么会舍得放弃陈府家财与人私奔。
简直匪夷所思。
崔迎之张了张口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被陈夫人赶忙打断,她一摆袖,拉着身边人头也不回地转身,临走前还干干巴巴地僵硬道:“下次注意点儿。”
只余下四目相对满脸茫然?的崔迎之和屈慈二人。
……
陈夫人拉着人回到隔壁房内,合上门?,这才缓了口气。她给自己倒了杯茶水,冷茶入喉,凉意一路略过?心头,头脑也随之冷静下来:“我们不是下雨的时候把他们跟丢了吗?而且隔壁原本住的分明不是他们。来的时候店小二也说这是最后一间?房了,怎么这还能碰上?”
满身书卷气的儒雅郎君轻笑:“许是雨天路滑耽搁了,只是巧合。阿融,你?慌什么?”
江融沉下脸:“我在下洛这么久一件差事?都没办成,好不容易眼看着陈府的钱就要到手?,结果莫名其妙就要把我召回去,前功尽弃。他是不是有毛病。”
“崔迎之离了下洛,我们继续留在那儿也无用,自然?要回去。而且你?离开前不是卷了许多?金银出来?”
江融垂下头,小声嘟囔:“可是还有好大一笔钱没带出来呢。”
“别?想钱的事?儿了,早点休息吧。”荣冠玉将书册合起收好,起身朝榻走。
身后江融敛了情绪,叫住他:“你?要睡榻上?”
这房内可只有一张榻。他们俩又不是真夫妻。
荣冠玉回头,就见江融指了指空旷的地面,说:“想都别?想。你?有该去的地方,别?来占我的床榻。”
……
另一边,崔迎之与屈慈合上门?也回到房内。
崔迎之仍是有些?不敢置信,向屈慈确认:“刚刚那个是陈夫人吧?我应当没有认错?”
屈慈与陈夫人也不过?那日在亭前的一面之缘,能记得有这么个人就不错了,实在记不清对方的模样,不确定地回道:“可能是?”
“但是那个男的绝对不是陈小郎君。”
后半句倒是说得笃定。
崔迎之一拍手?:“那就奇了怪了。听脚步,他的武功可不低。”
陈夫人若只是个寻常深宅妇人,那无论?如何都不该跟这么个江湖人扯上关系才对。更何况二人疑似私奔,对外以夫妇相称。
屈慈没有第一时间?应声,待把盆中?差不多?洗完的衣物拧干,晾晒到架上,才沉声说:“今日碰上他们,最好只是巧合。”
若有牵扯,追根溯源,事?情怕是会更为复杂。
他敛眉,转而又和缓了语气,岔开话题:“天色很晚了,睡吧。明日等雨停,我们再继续赶路。”
崔迎之闻言,拾起被子,指了指勉强能容下两人的床榻:“只有一张榻。”
没等屈慈开口说点儿什么,崔迎之斜眼望他,完全不给他说话的机会,语速极快,“我知道你?要说什么,闭嘴。”摆明了不想在这样的处境下再听屈慈说点儿什么惹人误会的话来。
她叹了口气,自顾自接着道:“算了,挤一挤吧。”
屈慈一言不发,只管冲着她无辜地笑。
崔迎之不想看他,爬上榻,平躺到里侧,将被子铺开,拉起被子一路盖过?头顶,整个人躺尸一样,把被子当裹尸的草席。
声音从被中?穿出,被捂得有些?沉闷:“先说好,我睡着了会抢被子。”
崔迎之等了一会儿,感受到被外烛火皆被吹熄,被角被掀起一处,冷风顺着空隙钻入,鸡皮疙瘩起了满身。
本就狭窄的榻,两人中?间?愣是还隔了窄窄的一段,谁也没挨着谁。
窗外雨声淅淅沥沥,逐渐稀疏。窗内满室宁谧,唯余两道平稳呼吸声交错。
除了幼时同龄姊妹,崔迎之从没跟人睡过?一张榻。从当下往前追究数年,这也是头一回。
同床共枕,还是个长得像狐狸精化形的男人。
不知情的谁看了都得说一句色令智昏。
崔迎之强迫自己闭上眼,忽略身边躺着的人,遏制飘散的思绪,不再去想。
夜仿佛更静了,时间?也仿佛停滞。
不知过?去了多?久,或许是一柱香,一刻钟,又或是一个时辰。
崔迎之猛然?坐起身,被子也被顺势掀开:“屈慈。我睡不着。”
整整两日没能睡好,差一点就要睡过?去又被惊醒的屈慈心如止水地在黑暗中?睁开眼。半晌,支起身,把被子掀开给崔迎之裹成了个茧,只留了个脑袋在被外。然?后将崔迎之摁回榻,一只手?臂压在被上,将头埋在被子边角。
语气比崔迎之还绝望:“我求你?了。睡吧。”
第23章行路难(三)屈慈悄悄扯了扯她的衣角……
被裹在被中?的崔迎之动弹不得,唯有一双眼不安分地四处乱飘。窗口?溢出?的溶溶月光飘飘扬扬地洒落一地,映出?窗外婆娑树影。
崔迎之不知道屈慈是怎么?在明知道这是家黑店的情况下?还能睡得着的。
方才一进堂中?,暗中?在她身上投落的视线就不知几何,其中?又以?饱含恶意的审视居多。
整个大堂除开隔壁桌镖局的一行人?,扫视四周,愣是没能找出?几个清白身。
这些审视的目光隐藏得实在拙劣,崔迎之被盯得蓑笠下?的背脊僵直,好不容易才压抑住心头?拔刀的冲动,怀疑这黑店压根就没几个货真价实的住客。
好在屈慈进门后,崔迎之身上的视线明显减少,许是皆转移了目标。
崔迎之不知晓如今客栈是否有形单影只的倒霉蛋。可若是没有,除开隔壁两人?,二人?结伴的她和屈慈无疑是方便下?手的对象。
“别想了。今夜我们不会被下?手。”
屈慈脸依旧埋在被中?,沉闷的声音打断了崔迎之愈发深远的思绪,掩在思绪之下?的忧虑也被尽数截断。
“嗯?”
“他们今夜下?手的对象就算是那伙镖师,也不会是我们。”
崔迎之惊疑。
镖局一行人?足有一掌之数。不论是谁出?了问题,其余人?都?定然会有所警觉。
稍有不慎,便是打草惊蛇。
他们显然并不是适合下?黑手的首要目标。
他声音低哑,携着倦意,娓娓道来:
“你点的那两壶酒在楼下?时没开封,隔壁那对夫妇也没用过酒楼内的饭食。但是他们不一样,今夜一到酒楼就急着裹腹,完全没察觉异样。相较于充满不确定性的你我二人?,他们这群已然半只脚踏进陷阱的羔羊显然排在宰杀名单的前列。”
慢慢悠悠地说罢,屈膝促狭短笑两声,意味不明地盖棺定论:“没经验的年轻人?。”
崔迎之当时只想着如何脱离那个令人?坐立难安的局面,没能注意到这些。
至于其他……
“你先前借衣服的时候打听的?提醒他们了?”
“嗯。”
毕竟这又是让房又是借衣,只当是还了人?情。
崔迎之徐徐叹息一声,莫名转移了话题:“屈慈。”
“你不是要睡了吗?”
……
满室重归寂静。
崔迎之终于肯阖上眼,闭上嘴。
半梦半醒间,门外似有细碎动静。
是打斗声。
距离不远,响动声也不算大,却经久不断,扰得人?不得清净。
崔迎之没睁眼,只是蜷成一团彻底缩进被中?。
薄被阻隔,收效甚微。
正当崔迎之内心挣扎着是否睁眼,去终止这迟迟未歇的争斗,寻回安眠时,屈慈那只搭在薄被,也同样搭在她身上的手轻拍两下?,带着安抚的意味。
躁动的心也似乎随之安稳下?来。
门外打斗声戛然而止。
崔迎之重又沉沉陷入梦中?。
……
翌日醒来时,窗外雨声将歇,潮湿的风裹挟着未消的雨意穿堂而过,卷起几分刺骨的寒。
崔迎之换上勉强算是被晾晒干燥的衣物?,同屈慈下?楼,就见堂中?已然热闹得不行。
风来镖局的一行人?个个手持刀剑,或坐或立,与二三散客一道围成一圈。
圈中?数人?皆被绳索缚住,五花大绑,毫无挣脱的余地。其中?有店小二,也有昨日坐在堂中?装作住客的托。
清晰的下?楼声掠来几人?的目光又放归,易翎的好友用肘轻靠了一下?他,将他的视线也一道引来。
他客气地同二人?打了声招呼。
崔迎之颔首回应,故作茫然:“这是怎么?了?”
易翎指着站在角落的青年人?,解释:“昨夜这些人?意图对这位郎君行凶。得亏……”他的目光挪到了屈慈身上,约莫是因为不知晓屈慈名讳,这才顿了几息继续道,“得亏郎君好意提醒,才叫我们有了防范,守了一夜,总算是在他们动手时将人?擒住。”
原来昨夜遭难的并非镖局这一行人?,客栈内还真有个形单影只更容易下?手的倒霉鬼。
崔迎之暗叹,到底是少年侠气。若换作是她,顶多提醒过后便作罢,命数由?人?,是绝不会出?手相助的。
——除非她被扰得不得安眠。
“这间客栈从前不知害过多少人?,昨夜已然有位好心的郎君冒雨赶去附近城镇报官。可山路险峻难走?,待官府来不知还要多久。此番运镖,雇主催得有些紧,若是再耽搁,怕是不能如约将货送到。”易翎满是为难,“我们正在商量谁能留下?等官府接应。”
说罢,他略带希冀地望向崔迎之。
澄澈的、纯粹的目光落到身上,叫人?不忍推拒。
崔迎之不说话,似在考虑。
屈慈悄悄扯了扯她的衣角。
本就完全没有被打动的崔迎之被扯得有点儿心烦,反手握住屈慈的手腕,不让他再动。
谁也没发现?他们两人?的小动作。
处理完烦人?精的崔迎之直直迎上那目光,没有回避,只是摇头?:“抱歉。我们得赶着去曲城,山高路远,恐会误了时日。”
“曲城?”
易翎听及前半句时原还有些黯然,转瞬又笑道:“那真是巧了,我们此番也是要去曲城。既然同路,不妨同行。”
还未等易翎再多说几句,脚步声响起,又有人?下?楼。
是江融和荣冠玉。
崔迎之抬头?望去,与江融的目光相交又错开。
光线明亮,远胜昨夜幽微烛火,清晰得能看清每一寸肌理。
崔迎之再一次肯定这张脸与记忆中?的陈夫人?无甚差别。
江融避开崔迎之那赤裸裸打量的目光,对着易翎道:“既然如此,我们便留下?吧。”
荣冠玉闻言移目,眉头?微蹙。
他们这一行,应当得跟紧崔迎之二人?才好。若就此分开,还不知是否会有什么?变故。
不等他开口?说些什么?,易翎欣喜地躬身抱拳对他们二人?道一声辛苦。
“那便有劳二位了。”
事情已成定局。
荣冠玉没有再出?声。
既然已然商议出?负责接应的人?选,自?然没有继续留在堂内的必要。闲人?四散,不少住客接二连三收拾行囊离开,易翎与两人?约定完一道上路,便同其余人?赶去准备。
崔迎之和屈慈也同样回到楼上,恰逢江融荣冠玉二人?正要合门,偏偏被她及时出?声喊住。
“夫人?。”
刚想装作没瞧见崔迎之紧忙合上门的江融手一顿,完全不想直面崔迎之,可也到底没有无视她。
不然更显心虚。
她在下?洛待了许久,除了陈府家产外,最初的目的便是崔迎之。
——不过因为她消极怠工的缘故,所以?几乎没怎么?与崔迎之接触过,唯一一次碰面还是崔迎之被掠来陈府自?己出?现?在她面前的。
如今她转换身份,未免引人?生疑,本不应当再与崔迎之再正面碰上。可昨日偶然将身份撞破,又无转圜余地,再见着实尴尬。
若崔迎之问起来,她都?不知自?己该强撑着装傻亦或是坦然承认。
落荒而逃实在太伤颜面。
她只好硬着头?皮僵硬地将门打开,强扯嘴角,扬起一个勉强的笑来:“有事?”
崔迎之抱拳,神色自?如,淡然笑着,与江融相较成了两个极端:“昨夜叨扰二位了,实在抱歉。说来几日前受了夫人?恩惠还未曾好好谢过,不知二位是要去往何地?若是得空,日后必定携礼上门拜谢。”
“举手之劳,不足为道。”江融连连摆手,默认了自?己的身份,意图尽快结束这段交谈。说着就要合门。
“夫人?。”
崔迎之再一次叫住了她。
江融深吸一口?气,已隐隐有些咬牙切齿之态,嘴角也不太挂得住:“还有什么?事吗?”
崔迎之诚恳询问:“冒昧问一句,夫人?如今怎么?称呼?陈夫人??李夫人??王夫人??”
江融闭了闭眼,终是没忍住彻底垮下?脸,决定托人?下?水,绝不能只让自?己丢面:“我姓荣,叫荣冠玉。”
说罢便转身,合门,一气呵成。仿佛生怕崔迎之又一次开口?喊住她似的。
被撇在一旁真正的荣冠玉:?
崔迎之瞧着那略显慌乱的身影,放肆地笑了起来,半点儿不在乎是否会被房内人?听到。
屈慈无奈望她,垂首跟她说悄悄话:“她得罪过你?”
“吵过架,不熟。”
“哦,那刚好,我跟荣冠玉也不熟。”
崔迎之抬眼,将屈慈拉回房内,合上门,问他:“你认识?”
“不认识。”
那你说什么??
崔迎之瞪他。
屈慈这才慢悠悠道:“但是我知道荣冠玉这个名字跟屈纵有往来。还知道这个人?并不是个女郎。”
崔迎之勉强记得屈纵是屈重那个老东西一母同胞的亲弟,除此之外,脑海中?仅剩的印象也不过余下?他不是个什么?好东西了。
想想也奇怪,按照江湖传言,屈重死?后,屈纵屈晋这叔侄俩就开始为了争权夺利掐得不可开交。明明都?打得快血流成河了,可他们竟然还能分出?心神来派人?追杀屈慈。
若说是为了替屈重报仇,未免可笑。
也不知道屈慈到底干了什么?缺德事。
这些疑点暂且不提,左右屈慈一向捂得严实,她既然至今还未追问过,自?然也不会在眼下?提及。
只看当下?,那两人?的嫌疑愈重。
崔迎之挑眉,心生疑窦:“既然是屈纵的人?,那为什么?他们先前不出?手。如今又主动留下?来?”
……
与此同时,跟着江融一道回到房内的荣冠玉也问出?了同样的问题:“为什么?要留下?来?”
江融不看他,恹恹道:“我已然暴露,若说我们也要去曲城,他们更会起疑。”
“你明明可以?不必多言,待他们先行离开,远远跟着就行。”
江融仍是摇头?:“不想跟,累了。我又不会武,先前跟了那半日我半条命都?快没了。反正我办不成的事儿多了,也不差这一件。”
“而且,”江融偏过头?,望向荣冠玉,“不是还有镖局的人?在吗?”
……
崔迎之同屈慈两人?靠在一块儿商量半晌,实在摸不准对方到底打得什么?主意。
若要下?手,不应留下?。可若不下?手,那又为何会与他们在此地相遇。
总不能真是巧合。
正说着,方才随人?流一道离开前去准备的易翎叩门,扬声道:“二位,我们已然准备妥当,不知两位何时方便?”
崔迎之拖家带口?地赶路,本也没有太多东西要收拾,她道一句稍等,正打算去提鸟笼,却又蓦地想到了什么?,更换方位,转而打开了门。
门外易翎正欲离开又停下?。
就见崔迎之稍显犹豫地对着他道:“易郎君,我可能还得问你借样东西。”
做惯好人?好事的易翎欣然点头?:“不知是什么??”
“马。”
荒山野岭,没处再去寻马,若是没有旁人?也罢。可若与人?同行,崔迎之绝对没法接受自?己同屈慈挤在一匹马上。
她还是要脸面的。
第24章行路难(四)做人不能太缺德了。……
崔迎之最终没能借到马。
风来镖局五人各乘一骑,行进途中唯一还能载人的坐具只有装载货物的马车。
屈慈试着与负责驱车的镖师交涉。对方似乎也已然受够看着同伴皆快马疾驰,而自?己只能为保货物安全慢慢吞吞驱车的境况,屈慈一提,便忙不迭地点头答应。
两人互换了马匹,屈慈跃上车架,崔迎之则坐在一旁,倚着车厢外沿,双腿悬在车外。
一行人沿着林木环抱的山间小径,再度踏上未知的前路。
群山万壑赴荆门。
……
山路险峻。
影影绰绰的密林笼着未消的秋意,随风送入崔迎之的颈侧。崔迎之将外衣拢了拢,把腿收上车架,盘坐成一团。
时近初冬,天寒日冷。
寒风呼啸,张嘴便是满口风,吹得她连话都不想多?说。
屈慈见状,解开行囊,沉默着从中掏出了一条薄被。
是客栈里盖过的。薄薄一条,不是很占地方。崔迎之都没注意到他是什么时候带出来的。
“顺手牵羊?”
屈慈瞟她一眼,答:“这?叫黑吃黑。”
短短一夜,行囊内的衣物没能全都晾晒干,也不好再往身上披。昨日彻夜大雨,晨间更为湿冷,崔迎之一向怕冷又怕热,指望她注意这?样的事,又显然希望渺茫。
临行前,他便顺手塞进了包袱里。
虽说聊胜于无,但有东西?盖总比硬挺着受风好。
若是寻常店家,崔迎之必然不肯,但既然是黑店,崔迎之不出意外心安理得地披上,道:“谁跟你是黑。我早就改头换面金盆洗手了。”
屈慈偏头轻笑:“所以?后院那么多?骨头是地里自?己长出来的?”
不等崔迎之说话,又佯装正色地提议:“那我们回?头开家食肆专卖骨汤算了。无本万利的买卖。”
这?说的是人话吗?
崔迎之睨他一眼,幽幽道:“屈慈,做人不能太缺德了。”
不要再给她本就不如何的江湖风评雪上加霜了好吗。
言谈间,林间一声呼哨惊起?,哒哒马蹄声紧随而至,飞鸟沸腾,遁入天际。
崔迎之探出头向马车后望去,就见一行人粗衣麻布,手亮长刀短剑,估摸有十数号人,皆作马匪装扮,正策马向他们迅速逼近。
尘土飞扬,声势浩大。
回?过头,前方也有人阻截。
前后围堵,一如瓮中之鳖。
车马皆被逼停。
堵在前方相距不远的领头马匪以?刀作指,指向崔迎之与屈慈二?人的方向,高声对着明显是领队的易翎道:“把他留下?,若是不然,你们都得死。”
第四?批。
距上一批人出现不过一两日。
简直是前赴后继。
易翎一行人虽缺少经验,但遇此场面,也并未惊慌,五人将马车围到了中间位置,呈现护卫之势。
易翎回?退几步,至马车一侧,没有问?多?余的话,只是小声道:“二?位放心。江湖人最重侠义,必不会将你们二?人交出。”
本是萍水相逢的关系,这?也未免太仗义了。
“一会儿我们开道,二?位跟紧。”
人数差距甚远,突围成功的概率其?实并不大。
屈慈没多?说什么,与崔迎之对视一眼,点头。
蓄势待发?。
马匪头领似乎也看出了他们的意思,抬手做了个手势,手起?手落。
无声的僵局转瞬即破。
两方人马不约而同地抽刀,直直迎面冲向对方。
寒光闪烁,利箭飞射,直直插入崔迎之身侧三寸之地。
车马愈发?颠簸,崔迎之站起?身,一边躲开近身的刀剑,一边手起?刀落砍人如切菜,阻挡一切来犯,保证屈慈能够专心驱车。
一如预计那般,重围难以?突破。
崔迎之看见有两人马匹相撞,人仰马翻。
她挥刀又捅穿一人,夺过那人手持的弓箭,拔下?插在车厢上的长箭,搭上弓弦,抬手欲拉,张弓的右手却控制不住开始颤。
该死。
前方的路暂时被清开,屈慈趁机松开缰绳,任由快马驰骋,他伸手接过崔迎之手中的弓与箭,稳稳当当地站起?,箭头直指马匪头领。
搭箭,弯弓,咻的一声,锐器入体,尖锐的箭头贯穿前胸。
一气呵成。
马匪头领应声倒下?。
局势转圜。
马匪众人见此,不由萌生退意。杂乱人群中不知是谁高呵一声:“撤!”
乌合之众应声溃散,奔逃四?方。
来时乌泱泱一大群人,走时唯余满地残躯。
屈慈停下?马,其?他人也随之停下?稍作休整。他将手中木工随手放置一旁,跃下?马车,先一步查验了地上尸首。
没有明显的身份标记,论身手也并不算上乘。与前两批人有明显差距。他查验完,又回?了车上。
方才打斗着实累到了崔迎之,她此刻重又盘腿坐下?,整个人将重量全压在车厢上,闭目养神。听到屈慈回来的动静,这?才睁眼望向他。
“又是屈家的人?”
屈慈点头。
“派的人怎么良莠不齐的。”崔迎之嘟囔了一句。
崔迎之没直接接触过第三批人,但是第一二?批还是碰过面的。第一批是些?没什么江湖经验的愣头青,第二?批则是江湖上有名?有姓的风云人物,如今这?第四?批,乍一看声势骇人,结果也不过是军心易散的乌合之众。
屈慈在崔迎之身旁坐下?,说:“屈晋和屈纵虽然都想抓我,但在此事上也并不是一条心。他们能力人脉皆有所差距,故而所派之人的水准也各不相同。既然要做成马匪劫杀,这?一批人我估计是屈晋派的。”
崔迎之笑:“他们若是真的有所差距,屈家早该囊入一人彀中才对,还能僵持至今都斗不出个所以?然来?”
能力差距并非僵持的主因,如今屈家也并非是他们想接手就能接手的。
完全是个烫手山芋。
倘若他们二?人中有但凡一个清醒的,就该知道这?会儿应该趁早收拾细软准备跑路,兴许还能苟全性命。
屈慈垂眼,到底没多?说什么,只是道:“再过一两月吧,差不多?就该见分晓了。”
崔迎之没问?为什么,目光落到身侧木弓上,伸手扒拉了一下?那弓弦,弓弦颤动,散出细微的“嗡嗡”声。她叹息一声,转移了话题:“我以?前也射得挺准来着。”
可惜如今这?手是再也举不了弓了。
这?话说得淡然。
剜去遗恨,其?实更多?是艳羡。
屈慈正欲开口说点儿什么,另一边易翎终于安顿好众人,前来询问?二?人的状况。
崔迎之跳下?马车,抱拳答:“我们无事。那伙贼人因我们二?人而来,累及诸位,实在抱歉。若有需要赔偿弥补之处,还请尽管开口。”
易翎客气笑道:“左右无事,不必自?责。行侠仗义本是应当的,换作其?余人我们也不会不管。况且方才若非郎君出手解决对方头目,只怕我们难以?招架。”
“路途颠簸,恐货物有损,我需要上车查验一下?。此地已离城镇不远,我们再过一柱香便出发?。今日波折,人疲马乏,继续行路恐生意外,便暂且在镇上歇一歇明日继续赶路吧。”
崔迎之点头,让路。
易翎攀上车,与终于想起?煤球还被塞在车厢内没人照看过的屈慈一道掀帘入内。
车内空旷,关着煤球的鸟笼横倒翻滚至角落,几只堆起?的木箱也倾倒,木箱上侧原本还堆着个长匣,此时也已然翻倒在地,锁也被撞开。
屈慈将鸟笼扶起?,又从袋中摸出了一把米撒在笼中。易翎则拾起?木匣,稍不留神,哐的一声,匣中重物摔落。
屈慈移目望去,怔住。
易翎生怕货物有损,慌忙将断剑拾起?,重又摆回?长匣中,正欲将匣盒合上。
屈慈忙道一句且慢,拦住易翎,不让他将长匣收起?,又回?走几步,探出身,示意在车外的崔迎之进去。
崔迎之正觉奇怪,上车一见易翎手中那长匣,却是同样怔了怔。
掉落的重物,是一把通体漆黑的,泛着寒光的断剑,是剑身的前半段。
看材质,与小楼里那把断剑出自?同源。
且不说这?是崔迎之师傅的剑,摆在小楼里两人日夜相看。便是这?样稀奇少见的材质,也绝不会叫人认错。
这?就是她失掉的那一半剑身。
两人行止实在异样,易翎心中忐忑,不安道:“可是有什么不妥之处?”
蓦地,崔迎之抬起?头:“不知易郎君这?趟生意,具体去往何地?雇主可曾留下?名?姓?”
易翎有些?为难:“按照规矩,雇主名?字不太方便直言。至于货物去向,大部分箱箧是要被送往城内某间茶馆,这?只木匣则单独送去另一处。”
崔迎之抿唇,移开眼,目光在车厢内游转一圈又回?落到易翎身上。
“这?半只剑是我亡师遗物,已遗失多?年。此去曲城正是为了相关之事。”
话语中溢出的复杂心绪几乎要翻涌而出。
顿了顿,崔迎之正欲开口,屈慈先她一步替她说道:“郎君送货上门时能否允我们在后头跟着。”
崔迎之只好收回?原本要脱口而出的字句,补上一句:“若是为难,便罢了。”
这?请求显而易见有些?难为人,易翎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屈慈,踟蹰片刻,咬牙道:“我只当不知道就是。”
算是默认。
崔迎之松了口气,朝易翎道谢。
易翎摆手,将长匣放好,下?了车。
车内终于唯余下?崔迎之与屈慈二?人。
她脱力般倚着垒起?的箱箧,垂首,闭了闭眼又睁开,脑海中杂念频生,“屈慈,世?上不可能有这?样巧的事情。”
“那把断剑是我在崖底寻了三日才寻回?来的,我本以?为剩下?的那一半这?辈子再寻不到了。结果竟然莫名?其?妙出现在此地。”
“这?有心人也未免太体贴了点儿。”
屈慈瞥了那长匣一眼,道:“这?一行人似乎并不知晓内里关窍,只当是寻常运镖的差事。”
“离曲城已然不远。幕后是谁很快就会见分晓。”
第25章行路难(五)你前几日还说爱我?……
小镇距他们不过?三五里路程,一行人驱车策马从?歇脚地赶至镇内时,刚过?晌午不久,正是日头最盛的时候。
易翎带头寻了处酒楼,预备在此过?夜。
偏偏又因先前误会了崔迎之和屈慈的关系,故而落到崔迎之手中的只有一间房。
崔迎之接过?分?到自己手头的孤零零一只手牌时几度欲言又止,再解释又觉得刻意,终归是没能当场说?点儿什么。
待众人四散着上楼,她转头就撇开?屈慈,趁着众人各自回屋,偷偷摸摸地转回楼下去问掌柜想再要间房来。
掌柜也是心善,误以?为崔迎之与屈慈是闹了别扭要分?房的年轻夫妇,宁愿少挣一间房钱,愣是劝慰了崔迎之许久,叫她考虑清楚。
历经千难万阻,崔迎之好说?歹说?,这?才终于将另一间房的门钥拿到手。
一回房中,推门就见屈慈正在努力地与她乱七八糟的行囊缠斗。
虽是偏僻小镇的寻常酒楼,此地却比先前那黑店环境还要好上不少,除开?普通起居坐具之余,墙角摆着绿植,墙面还挂着字画点缀。
崔迎之并不是个读书人,幼时家中虽请了女先生开?蒙,但时移世易,家中生变自然也没书可读。沈三秋对弹琴作赋吟诗作画之类的事情又完全?是个门外汉,没了前人教导,她理所当然看不明白这?幅字画水准如何,只觉得这?上头的字与屈慈的笔迹略有些相似。
这?世道能识字已然不易。
她翻看过?屈慈记录的账册,常言都道字如其人,可屈慈的字却完全?脱离于他这?副瑰丽皮囊之外,是出人意料的清正,横竖撇捺,一笔一划皆与书册中刊印的字形不差分?毫。
清和正。
按理来说?这?两个字不论如何看都与屈慈扯不上干系,崔迎之却没来由地觉得贴切。
被关在笼中大半日的煤球兀地鸣叫两声,将她远去的思绪引回屋内,牵到眼?前人身上。她终于舍得将目光从?那副不知提了哪篇名?家大作的字画上挪开?,望向字画旁的屈慈,忆起了最初的本意。
静默两息,崔迎之将手背在身后?,磨磨蹭蹭地走近屈慈身侧,亦步亦趋。
这?番作态再明显不过?,屈慈非常识趣地停下手中杂食,将全?部?目光分?给?她,以?示疑问。
她又挪近几寸,将背着手伸出,把手牌塞进屈慈怀中而后?迅速收回手,完全?不给?他拒绝的机会。
屈慈看了看手牌,又看了看她,明白了她的意思,轻笑:“我?这?么见不得人?”
崔迎之摇头:“没有。”
“拿不出手?”
崔迎之又摇头,捂住心口,作出一副浮夸做派:“那可太拿得出手啦。”
“但是,”崔迎之转瞬收回这?番刻意的作态,压平嘴角,敛眉垂眼?,思量片刻又直直望向他,瞧不出是什么情绪,“我?们现在算什么关系?”
昨夜挤一张榻将就不过?是因为没有多余的空房,事到如今自然没有这?个必要。
她原先一直在回避这?个问题,就算被迫直面也会刻意忽视,不愿去深想,也不愿去细究——不论是她还是屈慈那些有意无意的细微举动?与不经意间脱口而出的言语。
可纵然崔迎之自甘沉沦,浑噩度日,却从?来不是个真正的糊涂人。
她怎会不明白自己的心鼓为谁而响呢?
他们二?人总是心照不宣地不去挑破这?层暧昧薄纱,仿佛无人挑破,便会永远持续。
她至今为止也没将这?段关系摆到台面上来缕清。
说?是债主,未免生分?。说?是情人,又有些不及。若当亲朋旧友,好似又不太做得到。
之前不说?,是因为所有顾忌。这?顾忌至今仍梗在心头,并未消退。
如今说?破,崔迎之自己心里其实又没底。
只是话已然悬在口中,踟蹰之后?到底还是被脱出。
屈慈怔愣几息,略有些诧异,转而又笑:“三娘,翻脸不是这?么翻的。”
“你前几日还说?爱我?,今日就反问我?我?们现在算什么关系?”
俨然显得有几分?负心薄幸。
崔迎之心虚地移开?眼?,回想起自己先前那番完全?不过?脑子?的话来,想说?反悔,又有点儿难以?启齿。
不等她想出应对的言辞,屈慈彻底放下手头所有的东西。
抬眼?,就见他走至身前。
俯身,低头,鼻尖几乎相抵。
崔迎之被搂住后?腰,握在她颈侧的手逼得她将下颚稍稍抬起。
四目相对,呼吸交错,瞳孔中倒映出对方清晰的眉眼?。
她不作抗拒,更不作应对。
下一瞬,双唇相印,紧贴,牙关被轻易攻破,舌搅唇齿,津液满口。
一个带着提醒意味的吻,狠狠咬破崔迎之团成一堆的千头万绪。
崔迎之渐渐有些受不住,愈发用?力地攥紧屈慈的衣摆,腿却软下,心神也似乎要随身躯一道坠落,又被稳稳托住。
摆在桌案上当作摆设的瓷瓶不经意间被碰倒,摔落到地上,撞出脆响。崔迎之的心神被短暂引去,又转瞬被掠回。
时间如缓慢流淌的涓涓细流,崔迎之不知究竟过?去了多久,恍惚间又觉得已然久到细流足以?汇聚成湖泊时,她终于感受到紧贴的唇畔移开?。
睁开?不知何时阖上的眼?,眼?前人却并未远去,仍是近可呼吸相闻的距离,鼻尖相抵,濡湿的唇将落不落,仿佛随时都要再度贴上。
顺着唇朝上越过?鼻骨,抬眼?,便撞进屈慈那双沉静的眼?眸,平静之下却暗藏滔天巨浪,又仿佛蕴藏着积酿多时的云雨,稍有不慎就要将人卷入其中。
他的拇指轻轻擦过?崔迎之红润的唇瓣,亲昵又不带狎意,声音喑哑:“现在知道,我?们算是什么关系了吗?”
崔迎之微张着口,喘息,说?不出多余的话来,久久不能回神,攥紧衣摆的手也不知何时失了力,松开?。
她想她方才一定是疯了才会觉得屈慈同“清正”二?字搭上干系。
简直荒唐。
她闭上眼?,垂首,将额抵在屈慈肩头,缓了片刻,待腿脚失去的力道渐回,这?才闷声道:“前几日那番话,不是戏言,但论真心,实在谈不上有几分?。”
屈慈当然知道。
他不会不知道这?一点,却仍一字一句认真道:
“但是我?当真了。”
所以?,不准耍赖。
言外之意并不难猜。
崔迎之一边平复着难以?压抑的喘息,一边忍不住轻笑,“别那么想不开?,屈慈。真要给?我?当牛做马后?半辈子?呀?我?这?么招人喜欢呢?”
屈慈也笑,“是。是招人喜欢。”
没有谁会不喜欢崔迎之,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
冷风从?缝隙钻出,吹散满室靡靡。静谧室内,唯余下两人交错的喘息声,叫人得以?从?中窥得方才旖旎片刻。
崔迎之依旧抵着屈慈肩头,久久未能回应。
早些年,她曾在心底给?自己圈出一块净地,这?数年来总是在边界内循环往复地游走,始终不肯迈出一步。
她短暂的前半生已然经历太多的离别,她恐惧一次又一次地失去,她尝够了“深恩负尽,死生师友”的苦痛。
她变得胆怯,退缩,妄图在每一段关系里寻得一个能随时抽身的位置。
可身当俗世俗人,人情冷暖常伴身侧,情之一字实在无法完全?撇开?,也没法受控。
就像她不可能对周遭邻里们的难事冷眼?旁观,如今又轮到屈慈。
崔迎之终是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