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多年前空空儿的夫人有一个很要好的朋友,出家前将一个女童托他夫妇俩照顾。
夫妇俩膝下无子,把她当自己的亲孙女抚养,取名“丁当”
。
但后来丁当不幸走失,空空儿急得没法,逢人便问,山南海北几乎找了个遍,却哪有消息?这串铜铃是祝灵儿父母的定情之物,眼前的小姑娘定是祝灵儿无疑。
夫妇二人为找这个收养的孙女也仳离失散多年,到最后几乎忘了此事,但一见这串铜铃,往事立刻浮现心头。
徐鸿儒也是后来见到灵儿腕上的铜铃,才知道她是空空儿丢失了十几年的孙女。
徐鸿儒一手掐住祝灵儿脖子,含笑道:“老哥能在临死之前见到孙女,也算死得瞑目了。”
空空儿连忙使劲眨眼,以示同意。
此时他已全身僵硬,口不能言。
徐鸿儒道:“老哥是前辈高人,言出必行,小弟信得过你。”
当下叫手下给空空儿送去解药。
又命人拿来一壶烧酒,上了两碟佐酒菜,还让祝灵儿斟酒。
祝灵儿无精打采的遵命而行。
少冲见她对徐鸿儒的话无不依从,暗自奇怪不已。
徐鸿儒道:“老哥喝酒暖暖身子。”
空空儿只是抱臂互搓,不敢喝酒,生怕徐鸿儒又在酒中下毒。
说道:“我不喝你的臭酒,拿开拿开。”
仿佛小孩子受人欺负,别人再来讨好,他便赌气一般。
徐鸿儒道:“小弟要在酒中下毒,也不用给你解药了。
何况我的解药只救得老哥的命,至于老哥的武功,怕是去了十之八九。”
空空儿暗运真气,果然若有若无,难以会聚。
他一生游戏江湖,什么事都由着心性来做,生死从未放在心头,今日栽在徐鸿儒手上,仍未有丝毫惧念。
徐鸿儒一笑道:“小弟还要请老哥喝喜酒呢,哦对啦,我该改口了,称‘岳祖父’才是。
从今起,我便是你老的孙女婿了。”
空空儿道:“不行不行,你已有了八个老婆,要‘丁当’为你做妾,万万不可。”
徐鸿儒道:“此事还不简单?我把八个老婆休了便是。”
转头向祝灵儿道:“灵妹,你愿不愿意啊?”
祝灵儿只是点头。
少冲叫道:“姓徐的,你给灵儿吃了什么药?灵儿若有什么三长两短,我不会放过你的。”
徐鸿儒啧啧连声,道:“就凭你?”
对四大金刚道:“此人对我们一无用处,拉到外面结果了吧。”
高大士应命拉少冲往门外去,少冲使出“千斤坠”
的功夫,足如钉地,只把高大士拉得面红颈涨,也不能动少冲分毫。
少冲道:“昨晚天黑吃了你亏,如此死了,我心中不服。”
徐鸿儒道:“倘若人人都想死得心服口服,枉死城也不会有那么多冤死鬼了。
矮金刚、胖罗汉、瘦尊者,你三个上去帮忙。”
这四大金刚恰好各为高、矮、胖、瘦,胡名难记难念,徐鸿儒便称他们高大士、矮金刚、胖罗汉、瘦尊者。
却听玉支道:“檀越可知此人是谁?他便是武当山大闹掌门人大会,三才剑阵逼退王大教主的那个小乞丐。
他追随过萧遥,可说是我道中人。
若非黑夜之中攻了他个措手不及,能否擒下他尚属难料。”
徐鸿儒闻言略感惊奇,道:“这小子年纪轻轻,武功如此厉害,我不信。”
起身走到少冲近前,对他道:“你看着我的双眼。”
白莲花在旁阻止道:“万万不可!”
少冲不觉有何不妥,便朝徐鸿儒双眼看去,只见他眼珠就如猫眼一般游移不定,里面深不可测,似有无限魅惑诱他探究。
就在这一念之间,徐鸿儒如一团灰影钻入他的心间,仿佛窃贼进了一间暗室,将他过去之事一一窥探。
突然一个肉球似的怪物现身暗室,徐鸿儒惊得逃了出去。
这一切少冲如同亲见,却无法阻止,甚感奇怪。
白莲花对他道:“这是徐贼的读心之术,你被他双眼窥破了心底秘密。”
转头对徐鸿儒道:“看来诸葛绵竹也是你叫跛李头陀去杀的。”
徐鸿儒微笑道:“不错!
要不是他‘诸葛神算’之号太过招摇,我都不知道谁盗走了我的《读心秘笈》。
这老不死的习练读心神术倒也罢了,还妄图修成心魔。
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窥破天机受天谴。”
说到这里瞧着少冲道:“此人甚不简单,是个祸胎,须尽快斩草除根。”
四大金刚虽不大会讲汉语,却能听懂浅显的话,听了玉支和徐鸿儒之言,攘臂揎拳,个个不服。
徐鸿儒道:“也好,左右无事,不如瞧几个猴儿杂耍。
灵妹,你说呢?”
眼光温柔瞧向祝灵儿。
祝灵儿面无表情,不置可否。
少冲见此情形极感恶心,心想必是徐鸿儒给灵儿服了什么药,但愿不是恶人谷的“脑神蛊”
。
瞧情形也不似,中了“脑神蛊”
起实并无异样,发作之后则暴躁易怒,情绪不受控制。
何况“脑神蛊”
发作,也要等到虫卵孵化后进入大脑,至少在一月以上。
高大士解开金环,向少冲搦战。
少冲活动筋骨,趁机向四大金刚逐一打量,见高大士身高过丈,仿佛一座铁塔;矮金刚乃一侏儒,手操一根绿幽幽的短棍;胖罗汉体胖腰圆,手拿戒刀;瘦尊者枯瘦如柴,未带兵器,但少冲已从他修长的十指看出他擅于暗器。
少冲扫眼这四人,突然身形一闪,侧身去抢高大士手中金环。
高大士左手金环打少冲下腹,右手金环来套少冲。
哪知少冲这一招十实九虚,身形已闪到他身后去了。
高大士双手舞动金环,身周丈内金风飒然,两个环一下子化作了无数个环,把少冲包裹在万千个环影之中。
少冲稍有不慎,便会重蹈被金环套牢的覆辙。
只见少冲满厅游走,虽一直未脱环影纠缠,但始终未被套住。
原来他已瞧出高大士的一个大破绽,正是“尺有所长,寸有所短”
,高大士上盘功夫厉害,却够不着膝盖以下范围。
少冲低身游走,避其锋芒,瞧准时机,突然一个扫堂腿扫中高大士膝弯。
高大士身子一挫,舞挥中双环不禁套在了自己身子,立忙直腿撑腰。
便在此时,少冲挥掌横削。
他这么随意一掌,正好削中高大士膝盖下一寸的膝跳,牵动筋骨,加之身子正在后倾退开、双手忙乱之时,再也站地不稳,再后倒退几步,重重倒在厅前的大柱上,柱虽未断,却也震得屋顶瓦灰簌簌而落。
徐鸿儒见高大士败得又是狼狈又是滑稽,抚掌喝采,他手下却没一个敢笑。
矮金刚怪叫一声,身形暴起,绿光一长,疾如电闪,向少冲大腿的环跳穴猛地戳至,来势既疾,手法又怪异之极。
少冲提腿让过,倒翻上一张梨花椅。
矮金刚的绿铁棍跟着打过来,立把梨花椅打得粉碎,再看少冲脚尖在粉墙上一点,纵到厅前的圆木柱上攀住,捷如灵猴。
矮金刚急步上前抡棍便打。
厅前两根梁柱均大有半围,少冲使出上乘轻功,在两柱间纵来绕去。
他在武当山曾得真机子指点,“莲花落”
的轻功中融入武当派的“鹤云纵”
。
矮金刚的绿铁棍都打在梁柱上,他用力不敢太猛,以免柱断梁塌,但也震得瓦灰纷坠。
徐鸿儒面前有十三太保环护,倒不怕少冲打过来伤他。
此刻正倚坐在祝灵儿身旁喂灵儿吃荸荠,一块瓦片落下正好把荸荠的竹篮打翻,他顿即敛容不悦道:“矮金刚,你是怎么回事?”
矮金刚略一怔,手中稍缓。
就这么一缓之际,少冲一腿踢中他后颈,矮金刚滚下石阶,正将站起,额角一下子撞在石棱上,眼前金星乱冒,差些昏去。
胖罗汉怪叫一声,向着少冲“唰唰唰”
便是几刀。
少冲见他出刀甚快,且又招势怪异,出刀的方位往往出人意料,便绕着梁柱兜圈子。
他闪动灵捷,真是瞻之在前,忽焉在后,胖罗汉刀法虽快,但转身颇不灵便,如此两相抵消,刀法的威力大减。
胖罗汉气得怪眼圆瞪,瞅准少冲背影,使足十分的力道一刀猛砍而去,哪知却砍中梁柱,入木甚深,竟是拔不出来。
他索性舍了戒刀,双臂挥动如风车,绕着梁柱滴溜溜直转,使的是西域的“磨盘功”
。
少冲转不过他,脚尖忽在他头顶一点,翻身到了厅内。
胖罗汉也跟着转进来,他双臂在身周化成一团灰影把他包裹住,如一个高速旋转的陀螺,莫能撄其锋。
桌椅都随着他的旋转之势带动起来。
少冲用板凳挡格,立即被他劈为碎片,吓得咋舌道:“想不到老驴推磨也这么厉害!”
瘦尊者早已按捺不住,这时见少冲的背心正对自己,如此良机怎肯错过,摸出一枚“铁莲子”
甩手即出。
少冲正在寻思破解胖罗汉的法子,忽然察觉背后凉风袭来,也是反应极快,别人尚未看清,他已矮身从胖罗汉侧边闪开,此时白莲花才失声叫道:“小心背后!”
瘦尊者却惨叫一声,向后便倒,而胖罗汉左臂鲜血淋漓。
原来瘦尊者打出的“铁莲子”
没打中少冲,竟被胖罗汉反弹回打中他自己,而胖罗汉却也因此受伤。
徐鸿儒正要说话,却听“嗖嗖”
两声,站在白莲花身旁的两个太保尽皆中了羽箭。
白莲花身形忽闪已在大厅之外,厅前冲来五个青衣剑婢,当中一年长的叫道:“藕香,你护送大小姐快早!”
荷珠、雨萍、濯清、宜远手执机弩,漫天的弩箭向厅里射进来。
十三太保护着徐鸿儒奔向后堂躲避。
少冲欲上前救灵儿,不料玉支走过来挡在身前。
白莲花在外面叫道:“你不想活了么?还不快走!
回头再救你的灵儿妹妹吧。”
叫声中少冲已用“随心所欲掌”
打出三掌,都被玉支挡回,只觉他内功远过自己,好在他的掌力半实半虚,遇强则及时收回,否则比拼不过反受其伤。
此时荷珠四人冲上厅来,箭如飞蝗般射向玉支。
玉支袍袖一拂,射到的飞弩又都反射回去,四人急忙腾身闪避,濯清避之不及,被射中肚腹。
空空儿一直躲在桌背后,这时突然从玉支身后冒出来,叫道:“臭和尚看招!”
挥掌拍他后心。
玉支迅即扭身避开来掌,手起一掌,按在空空儿肩头上。
空空儿倒退数步跌地,大声呼痛,叫骂不止。
少冲自知难敌,一手扶起空空儿,道:“空空儿前辈,咱们先行退避,以后再找臭和尚算账。”
空空儿有气无力的点点头,少冲背他上肩,一摇三晃,身形已在大厅之外。
荷珠等三人扶着濯清边射边退,护在后面。
玉支内功虽高,轻功却有所不及诸人。
待赶至院外时,只见五匹骏马一路扬尘,驼着白莲花、少冲、空空儿等人如飞而去,再也追之不及。
白莲教在各地都设有堂口,但邻近几省都是徐鸿儒的地盘。
众人不敢走大路,尽拣荒野陌间行去。
到天晚时,才见密树林里有户人家。
众人下马借宿。
家主人倒也盛情,倾其所有招待来客。
荷珠主动帮着做饭,实则暗中查看,一家三口只是寻常庄户,未见可疑之处。
濯清伤在小腹,所幸弩箭入肉未深,早在逃出后便拔了弩箭敷上止血生肌的膏药,静养几日自可痊愈。
空空儿中毒在先,肩头又中玉支一掌,一路上呻吟不止,到晚饭时食不下咽,情势堪忧。
少冲知他伤在手阳明大肠经,叫白莲花屏去闲人,手贴在空空儿后背上,将“快活真气”
注入他体内,以激荡其自身真气舒通他经脉,疗其内伤。
哪知才运功不久,一股寒流自空空体内突然窜出,自少冲掌心直钻入手厥阴心包经。
少冲立觉其寒彻骨,浑身打了个激灵,想抽回双掌,发现双掌似乎粘在空空儿身上一般,大骇之下,额头汗珠直冒。
白莲花正在门口守关,瞧见这情势忙冲进来道:“徐鸿儒阴险狡猾,没有给空空儿解药。”
忙抱着少冲双臂往后急拉,才把少冲与空空儿身体分开。
空空儿道:“你们别管我……酒……给我酒……”
少冲心想:“酒舒筋活血,倒是可以暂缓毒气侵袭。”
忙向家主人要酒。
哪知这户人家无人喝酒,家中涓滴也无,荒野山村哪里去找沽酒之处?正在彷徨无计之时,白莲花却从空空儿腰间找到一壶酒。
空空儿喝过酒,又在床下生了炭炉,稍觉好受些,不似先前冷冻欲僵。
勉强吃过饭后睡去。
白莲花道:“这也只能支撑一时,找不来解药,空空儿恐怕挺不了两三日。”
少冲道:“徐鸿儒不过会些歪门邪术,没什么了不起。
倒是那臭和尚玉支有些真本领。”
白莲花道:“徐鸿儒诡计多端,就是没有玉支,你也对付不了徐鸿儒的歪道邪门。
要救你的灵儿妹妹,我看难得很啊。”
这时响起了敲门之声。
荷珠、雨萍执剑冲至门边,向外叫道:“谁呀?”
外面良久没人回应。
众人的心提到了嗓子口。
忽听“扑扑”
声中,泥墙罅缝中飞进来一物,直扑空空儿。
少冲正坐他床边,连忙拾起枕头把那物掷落在地。
宜远正想上前看是何物,却见枕头微动,那物又飞了起来,荷珠眼明手快,一剑劈下,将那物劈落在地,血肉横飞。
细看原来是只蝙蝠,牙尖齿利,两耳血红,较之寻常的蝙蝠稍大。
濯清一声惊叫,只见屋中黑影乱窜,又飞进来五六只。
风声火影中甚是可怖。
倒也奇怪,蝙蝠只袭击空空儿、少冲和白莲花三人。
众人合力扑打,不一会儿便将这六只蝙蝠尽行打死。
白莲花道:“把墙洞堵住,别让那些吸血蝙又进来了。”
众人这才想到这一着,荷珠、雨萍、宜远忙用屋中所有细软之物封堵墙上的缝隙。
众人知蝙蝠怕光,又将炉火热得更旺。
少冲忽似听到什么,大惊失色道:“不妙了,这次来的更多。”
空空儿已被惊醒,吓得抱紧棉被,呼天叫娘。
众人都听到“吱吱”
之声四面响起,越来越大,似乎有成百上千只蝙蝠,你望我我望你,均觉事态之可怕超过想象。
门栓“啪”
的一声折断,屋门大开,一团团黑影随着一阵大风潮涌而进。
荷珠、雨萍、宜远忠心护主,围成一团保护白莲花。
少冲激荡内力,“随心所欲掌”
频频使出,蝙蝠尚未近身便被他强劲的掌力震退。
吱吱声萦耳,飞来扑去的吸血蝠,竟是源源的从门外而来。
便在此时,忽听马蹄声由远及近,绕着茅屋转圈子,似乎来了一大批人马。
当中有人叫道:“姓蒋的,你对头出三千两银子买你的人头。
我知道你就藏在里面,识相的出来受死!”
叫声中十几枝火箭射进来,屋子四周都燃起大火,把狂飞逃生的蝙蝠烧死了不少。
白莲花道:“出去再说!”
众人相互掩护,掩面奔出茅屋。
火光照见外面人马来去纵横,马上骑者皆是一袭夜行衣,只露出双眼。
有人道:“老大,出来了七八个,点子不在里面。”
那老大叫道:“尔等的人头不值钱,快给老子滚得远远的。”
少冲心想:“原来是黑道上的杀手在此杀人,真有如此凑巧!”
白莲花道:“要滚得快,那就借我几匹马吧。”
突然飞身上了一马,把那骑者掼了下去,夹马便走。
到了少冲近前手一带,把少冲拉上马背,马蹄翻飞,驼着两人奔入茫茫夜色之中。
只听到后面的叫骂声渐行渐远,渐行渐无。
少冲被一只蝙蝠咬中了腰间的要穴,当时便觉麻痒难当,知是中毒,无暇理会,待出了茅屋只觉一阵眩晕,差些跌倒。
白莲花拉他上马时,丢下了空空儿,这时才想起来,说道:“他们还在后面……”
白莲花道:“他们没事的。
你中了毒,不要多说话。”
少冲毒气上攻受不得颠簸,便道:“你放我下去,我要运功逼毒。”
白莲花见路边有个水磨坊,便揽辔驻马,扶少冲到里面坐地。
坊内网结尘封,看来废置已久。
少冲运气把毒逼向伤口附近,却无论如何逼不到体外。
白莲花紧咬嘴唇,瞧这情形非得用那个法子不可,便道:“不行的,你要是相信我,就俯身躺下,让我瞧瞧。”
少冲听她与人商量的和婉语气,不忍拒绝,便俯在一个石臼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