挣脱了冲向偏舱。
常富贵刚想跟着前去搭救公孙婵娟,却见那家人被福公子的几名侍从举起投入江中,入水即被大浪卷走人。
常富贵一呆,终于还是放弃了救人。
当晚福公子的从人把公孙婵娟带过来。
公孙婵娟目光呆滞,衣衫已被抓得破烂,一见常富贵就发疯似的抓打他。
把自己关在舱里啼哭,任何人一概不见。
常富贵也不再管她。
公孙婵娟哭得累了,开门走到舷边,只觉天地间只有孤零零的一个自己,活着已无生趣,便欲投江自尽。
大江之上忽有三声鹤唳,一个灰影掠上船头,叫了声:“娟妹”
正是庄铮的声音。
公孙婵娟心中一痛,道:“晚了。
你为什么这会儿才来?哈哈,这是我自找,又与你何干?”
庄铮怒道:“我要杀了那狗王和姓常的为你报仇。”
公孙婵娟摇头道:“杀了又能怎样?我又不能换回过去的我,你却要担杀人的干系。”
庄铮走上几步要抱她,公孙婵娟却立即逃开,道:“这不要过来,我怕我的脏身子会污了你。”
庄铮道:“你还不明白?我庄铮心中你永远圣洁无瑕。”
公孙婵娟痛苦地摇摇头,道:“你可以不在乎,我能不在乎么?”
庄铮道:“你跟我走,咱们去一个地方,远离一切是非恩怨。”
公孙婵娟道:“世上真有这样的地方么?”
一摇头,自是不信,又道:“正邪殊途,你不要怪我,我也是无可奈何。”
说完这话,扬手向庄铮掷去一物。
庄铮接手正欲细瞧,不防公孙婵娟纵身向船下一跳,他急步上前伸手抓去,只听扑通一声,公孙婵娟已没入滚滚巨流。
他含泪望着沉沉大江,细瞧手中是公孙婵娟的一束秀发,更觉伤心。
常富贵听见跳水声,冲出来正与庄铮目光相对,吓得连连退身,一不留神踩空,从舷边掉了下去。
乱中抓住一根绳索,叫道:“救命”
庄铮本不想救他,但想起师父临终遗言,还是走上前去。
哪知常富贵对他心怀惧怕,庄铮不过来犹可,见他一过来便吓得手一松,立即掉入了江中。
庄铮心想:“该死的人谁也留不住。”
摸出一枝洞箫吹起来,其声呜呜然,静夜之中犹觉悲凉。
忽远处传来缈缈歌声道:“桂棹兮兰桨,击空明兮泝流光,望美人兮天一方。”
正与箫声相和。
庄铮对尘世已是伤心失望,杀不杀福公子并无多大区别。
他飞身纵起,不久即没入了夜色之中。
船上有人叫了声:“庄大哥”
他也听而不闻。
叫他的正是少冲。
他自见福公子欺侮公孙婵娟,心中仇恨似火,但他没有如她家人那般莽撞,而是晚上摸入偏舱行刺福公子。
正恰福公子不在,遇到了来此偷钥匙的武名扬。
他得知武名扬要去救关在底舱的跛李,直是不敢相信。
但武名扬非但不听劝,还扬言要杀少冲。
少冲自知打不过他,只得偷着回来,刚好瞧见庄铮。
次日才知公孙婵娟、常富贵两人均不见了,船上的人谣传他二人生了龌龊,公孙婵娟一气之下抱着常富贵跳了江。
少冲再也不想在这船上呆下去,当日一靠岸便下了船。
哪知被逃出来的跛李逮个正着。
途中跛李逼他说出那首诗,他本来就没记住,就说不知道。
跛李一时也没把他怎样。
武名扬私下却问少冲道:“你首怪诗究竟是怎么的?”
少冲道:“我不记住了。”
武名扬道:“你不说也罢,在跛李面前你说你是知道的,只是一时想不起来,他不会加害于你。
有机会我设法让你逃走。”
少冲道:“咱们一块儿逃走。”
武名扬道:“你别管我。”
少冲见他一脸凝重的神色,也不敢多问。
次日跛李再问起他,他便照武名扬的话说了。
跛李反而甚是高兴,道:“你好好想,想出来了,佛爷带你去见那女娃子。”
少冲心想:“那女娃子是谁?”
后来听跛李叫武名扬问路,才知此去目的地是洛阳,想到:“啊,原来是带我去见苏姑娘。
我还没说出怪诗,这吸血鬼便急不可待。
哎哟不好,苏姑娘也看过这诗,吸血鬼要去问她。
问不出来必要使强,我得逃出去向苏姑娘报信,好让她躲起来。”
这一日少冲终于等到跛李出去找寻“猎物”
,在武名扬的帮助下逃走。
出了十几里地,料想跛李追不来了,走到一个小镇甸问路。
忽被人夹在腋下,那人道:“好小子,你想逃。”
声音正是跛李。
其实跛李并没有走远,转了一圈又回来,一直跟着少冲到这小镇。
他捉住少冲,心想徒儿与臭小子有私,见没放走必定想别的法子,得把臭小子藏起来。
他想到一个鬼主意,走入一家玩偶店,逼店主为他做一个木偶,把少冲装在里面,塞了他嘴。
从外面看起来,谁也不知木偶中有人。
回到客栈,跛李假意问起少冲,武名扬装作十分自责。
跛李心道:“乖徒儿骗人的功夫倒很到家,我若真去找寻猎物,回来必信了他。”
当下也不道破,说:“逃便逃了,咱们去洛阳中原镖局问那女娃子。”
武名扬见师父买了老大一个木偶,奇而问他。
跛李道:“见了那女娃子,不能不没见面礼。
这便是见面礼了。”
少冲在里面一听,想大叫却叫不出来,只是呜呜作声。
武名扬见这木偶还会发声,奇道:“中原之地竟有这般技艺灵怪的匠人”
少冲也不完全在里面呆着。
一到深夜,跛李倒也想着放他出来透透风,天亮又放进去。
这一日到了一处人家,一个少女的声音道:“我从来没见这么大的木偶人。
他真的会说话么?”
少冲听是苏姑娘的声音,一激动,大叫着鼓力跳起。
苏小楼道:“啊,这木偶人还会走路”
跛李伸手按住木偶之头,道:“木偶人放在小姐屋子里,苏镖头看见了恐有不妥。
还是放在公子屋子里,小姐觉得好玩常来便是。”
苏小楼道:“也好。”
少冲在里面只能听到苏姑娘的声音,却不能见到他,心中之痛苦自不待言,对跛李更是恨之入骨。
又奇怪苏姑娘怎么没识出跛李来,细听他嗓音异乎平常,料他改了装扮,苏小楼没识出来。
又一日听到苏姑娘和武公子说话。
苏小楼道:“我自小向往江南风物,你是江南人,知不知江南四大才子之一的唐伯虎?”
武名扬道:“知啊,我还会背他的诗:‘我愧虽无李白才,料应月不嫌我丑。
我也不登天子船。
我也不上长安眠,姑苏城外一茅屋,万树桃花月满天。
’‘他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
不见五陵豪杰墓,无花无酒锄作田。
’……”
苏小楼拍手道:“武公子是将门之后,诗文也不落他人。
明日白马寺牡丹花会,你去不去?”
少冲在里面听了很是伤心,没想到苏姑娘这么快就和别人好上了,而这个人偏偏又是武公子。
自己不知道也罢了,偏偏跛李要让自己一句句听见,只能独自落泪,就是大哭大叫,也没人知道,最多当他是木偶人偶而发声。
这折磨的法子比杀了自己还狠。
再一次听到苏小楼的声音是次日傍晚。
只听苏小楼道:“你今日那首《白马寺赏牡丹》中,‘静’改为‘空’,‘微翠’改为‘翠微’,似乎更妙。”
武名扬击节叹赏道:“不错‘空’字意境深远,‘翠微’更合乎格律。
小楼妹妹不愧是才女”
少冲心道:“一场花会之后就成了‘小楼妹妹’了,看来要不了多久便是‘娘子’了。”
又想:“武公子毕竟比我有才华,难怪苏姑娘会看中他。”
又是一番自悲自叹。
忽听武名扬道:“在藏剑山庄,我听人提起一首怪诗,横读倒读皆是不通,你那么聪明,见了必会解读。”
苏小楼道:“说来也巧,我也曾见读不通的怪诗。”
武名扬忙道:“你不妨说来,咱两人一同参详。”
苏小楼隔了一会儿道:“我已记不太清了,改明儿我想起了书下来给你看。”
武名扬连道:“好好。”
少冲心道:“啊,难怪吸血鬼对苏小楼很好,原来是想让武名扬跟她好,如此苏姑娘心甘情愿说出诗来。”
他又想:“武公子是跟苏姑娘假好,那苏姑娘呢?”
苏姑娘走后,不久跛李出来,道:“乖徒儿还得加把劲,人物两得,嘿嘿,……”
武名扬道:“师父栽培,徒儿自当竭尽所能。”
跛李道:“你出去捉一只雌蛞蝓,为师今晚有用。”
武名扬道:“捉蛞蝓来作什么?”
跛李道:“你不要多管。”
说罢一拐一拐出去。
武名扬遵从吩咐,到郊外捉到一只雌蛞蝓,用瓦罐盛着。
回来时正遇见跛李抓了个精壮汉子放进里屋,那汉子早被打昏,是以未惊动镖局的人。
武名扬心想:“师父这是干什么?啊,怕是要吸血练功。”
跛李拿了瓦罐,道:“为师今晚要解剖活人,你在外面守着,千万不可让人进来。”
武名扬道:“是,师父你放心,徒儿连只蚊子也不放进来。”
跛李进了里屋,把那雌蛞蝓倒衔于嘴中,闭目练功,练到体虚肢冷时便吸一口活人血。
这般吸了三口时,静夜中忽听到远处一阵急促的竹杖敲地声。
他一惊而起,暗道:“不好,对头来了。”
快步出来。
武名扬见了他道:“师父这是要去哪里?”
跛李嘴中犹衔着蛞蝓,不能说话,咿咿呀呀的几声,纵上屋脊,飞一般的去了。
跛李这一去连着十几日也没回来。
少冲在木偶里呆久了,自是难受至极。
忽一日听到苏小楼的声音道:“少冲哥哥……”
朦胧中听她叫自己的名字,心中生出一线希望:“她认出我啦。”
却听苏小楼道:“你在哪里?但愿你平平安安……”
他顿时气丧,心道:“我明明就在你身边,你却不知道。”
但一想苏姑娘还记得自己,心中又是一阵甜蜜。
又听苏小楼道:“今天武公子不睬我了,我不知哪里得罪了他。
是不是我没有答应他偷爹的东西?这事我是万万做不到的。
别说偷爹的,就是偷一个不相干之人的东西,也不应该,少冲哥哥,你说是不是?”
少冲才知苏小楼因为武名扬没有睬他才来向木偶人倾诉衷肠,又把木偶人当作少冲。
他当下使劲点头,只听苏小楼道:“呀你点头了?”
少冲又是一阵点头。
苏小楼咯咯笑道:“瞧你点头的模样,倒真像少冲哥哥。”
少冲心中一阵莫名的激动,突然身子一倒,跌在地上。
他本就饿了许久,此时怎么也爬不起来。
苏小楼惊叫着叫来两个家人,想把木偶人扶起。
哪知木偶跌坏了一只手,露出里面有人。
三人自是惊奇不已,救出来苏小楼才认出是少冲,此时已是面黄肌瘦,不成人形。
她忙让叫报知爹爹。
苏纪昌奇异之余,让少冲在镖局里将养着,问武名扬怎么回事。
武名扬虽猜出是跛李所为,仍称一无所知。
苏小楼对少冲关怀备致,每日都探望他,叫家人多炖滋补的山参、乌鸡给少冲吃。
武名扬一日来看少冲,问了些过去之事,忽道:“少冲,请你不要跟我争苏姑娘。”
少冲心中有气,道:“是我先见到苏姑娘的,她还给了我一个香囊。”
武名扬想了想,道:“就算是你让给我,好不好?”
少冲道:“呸这话你也说得出口?苏姑娘又不是物事,哪有让来让去的?”
武名扬羞得无话可说,低头出门。
少冲从小就颇不服这位武公子,虽得他几次相救,心怀感激,但一到争执时仍不相让。
再一次苏姑娘来时,少冲鼓足勇气捉她手。
苏小楼羞得缩手,道:“少冲哥哥,你是不是病糊涂了。”
少冲道:“小楼妹妹,你跟你爹说,我们……”
苏小楼已明白他意,忙摆手道:“你我都还小,此事,……其实在我心中,你只是我的哥哥,哥哥和妹妹之间,怎能……?”
她背过脸,终于鼓起勇气说出了心里话。
少冲脑子突然一空,喃喃的道:“原来你一直当我是哥哥?”
苏小楼什么时候去的也不知道了,朦胧中似梦到苏镖头数落他痴心妄想,众镖师嘲笑他赖虼蟆想吃天鹅肉,他大吼一声,从床上跳起,向门外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