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不够的话,我投你。”梁思雪说。
虞宝意望向?她,“好啦,我知道?,别又?惹我哭了。”
“哭就哭了,今晚就我们俩吃饭,不用化妆不用打扮,哭成什么样?都无所谓啊。”
她翘唇笑了笑,靠过?去,“好像该给宝宝想?一下名字了。”
“我不会啊,我爸妈常年在国外,生辰八字这种一窍不通。伯母不是会吗?有空回香港讨教一二。”
叮咚。
有人按门铃。
虞宝意留意了下时间,按照路程,杜锋和左菱回来得未免早了些,但此刻,她也想?不到有谁会按门铃了。
“我去吧。”
虞宝意小跑过?去,毫无防备地打开了门。
坦白
“Mommy?”虞宝意声音错愕扬起,不?敢置信。
关知荷两手空空,浑然不?似坐了飞机过来的,肘间挽着戴妃包,她?从里面拿出一个薄薄的牛皮信封,递过去,“你问你哥要?的,他顺便让我带过来了。”
虞宝意:“……”
该死的叛徒。
关知荷火眼金睛,观察出女儿面色不?虞,“别在心里骂景伦了,你打电话过来那会?,我也在深城工厂。”
被点破心思,虞宝意一声不?吭,侧开身,不?再挡在门前。
“Aunt!”梁思雪花蝴蝶似地?扑过来,打破这边僵滞的气氛,“怎么来了不?提前告诉我和小意啊?我们去机场接你啊。”
“有?心了。”关知荷轻拍了下?梁思雪挽过来的手背,“吃饭了没?”
“没呢,刚订好餐厅没多久,Aunt一会?一起吧?”
关知荷随梁思雪坐到沙发上,她?侧目看去,反复看了几秒,蓦然说:“小雪,最近没keepfit了?”
“咳咳咳——”虞宝意倒了杯水,喝的时候被猝不?及防呛到。
梁思雪的反应比她?自然许多,撒娇般挨到关知荷肩膀上,“Aunt是说我胖了?都怪小意这两天停工,我没事干,只能天天窝在家里咯。”
她?巧妙地?将话题带到关知荷来此的目的上。
既然听见?虞宝意向哥哥借钱的全过程,肯定也是来确认发生了什?么事。
虞宝意认命地?坐下?,眼珠看似慌张地?乱转,实则是想看看沙发附近有?没有?会?暴露梁思雪现在是个孕妇的物品。
关知荷的注意力果然被引开,“小意,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又是哪个朋友撞到人,需要?你来赔钱?”
在她?打电话给虞景伦时,已经构思好一套滴水不?漏的说辞,因此关知荷问起,她?也未见?措手不?及,各种细节描述得?跟真的一样。
当然,整件事情真假参半,虞宝意还是选择告知部分真相,毕竟母亲和哥哥都不?会?相信,真是她?朋友撞到人,需要?她?来赔钱。
“所以,为了让节目顺利拍摄下?去……”关知荷肘弯搭在沙发扶手上,斜斜地?倚着,“你决定替赵友昌出这份钱?”
“是的。”
虞宝意承认。
“Aunt,小意一直都这么心软,你又不?是不?知道。”拿不?准关知荷的态度,梁思雪出声补几句好话,“而且那个赵爷爷人还不?错,主动说,钱算是借她?的。”
“也算我借大哥的。”虞宝意说,“我能挣回来的。”
“你能挣回来,我倒是信。”
关知荷的目光在明?显“狼狈为奸”的两人脸上游移几回后,停在桌面那个牛皮信封上,里面是一张一千万的支票。
“但是,你扪心自问一下?,值得?吗?”
虞宝意的确在这个圈子闯出了几分名堂,又沾几分娱乐圈的光,挣到流动的一千万是迟早的事。
可为了一个节目,为了一段以后不?知道还有?没有?交际的关系,为了一件荒诞糟糕的事……
关知荷以为,她?的女儿在赌气。
和谁赌,赌的什?么,她?不?清楚,只是虞宝意好似非要?将这档节目拍完。
虞宝意没回答,关知荷继而问道:“人家没要?一千万那么多,剩下?的呢,你预备拿去做什?么?”
“资金真有?问题,当大哥投资我的节目了。”她?没多少底气地?说。
“好,你心里有?数就行。”
关知荷不?再多问,毕竟女儿坚持在大陆经营自己事业的决定已经不?会?轻易改变,难得?开口,家中能帮则帮,不?是问题。
母女几月未见?,当可能触及不?愉快的话题过去,虞宝意仿佛又回到了在香港的日子,连同梁思雪,也小女儿姿态地?赖到了关知荷旁边,想讨一碗老火靓汤喝。
“明?天我去逛逛你们这儿的市场和药材铺。”关知荷声调放得?温和,“你们都陪我去。”
“Mommy,我明?天有?事。”
还没等关知荷表达不?满,梁思雪讨好地?插进话,“我陪你啊Aunt,来这么久了我也没好好逛过这里呢,小意只知道忙工作,都不?管我的。”
“行,还是小雪懂事。”
离七点还有?半个小时,虞宝意换了套舒适宽松的便服,尤其梁思雪,怕关知荷看出不?对,千辛万苦找出件oversize的卫衣套上,踩着粤港人偏爱的凉拖出门。
快到电梯口,关知荷翻了下手袋,说:“手机落了,我回去拿。”
等走廊剩下?两人,等电梯的间隙中,梁思雪压低声音问:“杜锋和左菱回你了吗?”
虞宝意眉心轻蹙,“没有?。”
十分钟前,她?借口去卫生间避开关知荷,给左菱和杜锋都发了微信,让他们送完东西后不?要?再过来了,这趟麻烦他们的饭改天再补。
可两人都没回消息。
她?只能赌他们收到了,和关知荷说自己的车借给了朋友开,等下?要?打车过去餐厅。
叮咚。
电梯抵达她?们的楼层,冷银色的厢门缓缓向两侧退开。
“宝意?”
“你们准备出门了?”
第二句话的男声似乎看不?出电梯门口两人那一瞬间的愣神,没给她?们机会?讲话,紧接着说:“宝意,你男朋友什?么来头啊?住那种地?方?我上网查,可是连那一套房子的价格都查不?到,还有?,你让我们送的那些东西——”
“小意?”
前后夹击。
这下?,虞宝意不?止面色僵滞,连背也仿佛冻成了一块冰砖。
左菱是其中反应最快的人,连忙猛扯了下?杜锋胳膊,“关伯母您好,怎么突然过来了?”
从前在天行共事,虞宝意每档综艺的导演都是左菱,两人关系胜于普通同事。关知荷偶尔会?上内地?,和左菱有?过两面之?缘,所以互相认识。
相比之?下?,杜锋就显得?有?些茫然了。
梁思雪朝虞宝意的方向使?了个眼色,抿了抿嘴,示意他别说话。
对于刚刚听到的话,关知荷不?疾不?徐地?走到众人跟前,向左菱微微颔首,“正要?去吃饭,一起吗?”
“不?了不?了。”左菱一把拽杜锋回到电梯,另一只手伸进外套口袋,“我们还有?事,先走了关伯母——车钥匙给你,宝意。”
不?到一分钟,梯门又缓缓合上,映出三个心思各异的模糊灰影。
关知荷站在两人身后,默不?作声。
电梯下?行、进停车场、到上车,中间都没有?人讲话。
直到保时捷驶出停车场,梁思雪终于无法忍受这股诡异的沉默,手机划到预点单界面,问:“Aunt,你看看想吃什?么,可以先点单,到时候菜上得?快一点。”
“我看看。”关知荷好似听到了,又没听到,自然地?接下?梁思雪这个话题。
这下?,轮到虞宝意不?讲话了。
实际上,她?扶方向盘的手,掌心冒出一层薄薄的湿汗。
抵达餐厅、进包厢、上菜……
梁思雪成为串联三人的线,大部分时间都在与关知荷聊天,偶尔几句带过虞宝意,让她?做个反应,不?至于冷场……
一个多小时的用餐时间,关知荷什?么都没问。
可正是什?么都不?问,令虞宝意感觉头顶悬着一把剑,不?知何时会?落下?。关知荷每每扫过来的眼神,那把剑仿佛又逼近几寸,叫她?头皮发麻。
谈个恋爱而已。
可谈的人不?对。
所以她?反应才会?这么大。
该怎么解释,她?一直反对、抗拒关知荷的安排,一下?又和香港霍家大公子有?过一段牵扯这件事?
整顿晚餐,虞宝意都困在这个问题中。
四?面高立的围墙,答案密密麻麻写满在墙上,她?无处可避,无处可逃。
因为什?么?
因为……喜欢。
多可笑的一个词。
“Mommy。”虞宝意没有?留心她?们在说什?么,一下?中断了对话。
关知荷望过来,眉眼温和,充溢着作为一个母亲对女儿无条件的宽容与谅解。
“怎么了,小意。”
她?一下?红了眼眶。
关知荷放下?刀叉,叹了很轻的一声气:“说吧,我听着。”-
原先半真半假的说辞,终归变成百分之?九十的真。
剩下?百分之?十的假,是虞宝意刻意模糊了霍邵澎对自己的态度,甚至添油加醋了他在山井镇这件事中的恶劣形象和下?作手段,不?想关知荷对他的印象太?好。
虞宝意讲得?慢,可讲一会?又口干舌燥,手侧的水杯时而空,时而又满。
待到服务员再一次给包厢内三人都倒上温水,关知荷也垂眼抿了两口润唇。
伴随玻璃杯放到桌面清脆的触碰声,是关知荷说:“小意,你该早点同我讲。”
“对不?起,Mommy……”
“不?用跟我说对不?起。”关知荷拿过一条还散发着热气的擦手毛巾,一点点拭过指尖,“你和小霍生已经结束了,对吗?”
“对。”
“会?后悔吗?”
虞宝意的怔色从面容深处浮到表面,叫人看得?一清二楚。
梁思雪留意到闺蜜的表情,出来打圆场,“Aunt,后不?后悔的也不?重要?的,霍邵澎又不?可能真娶小意,能好聚好散,已经不?错了。”
关知荷唇角不?明?意味地?往上勾了下?,又极快压平。
“是吗?”
她?貌似走了下?神,脱口一声反问。
却不?知到底是反问“又不?可能真娶”,还是“好聚好散已经不?错”了。
“小意,我记得?先前讲过,我再盼着你嫁个好人家,也希望你日子过得?舒心一些。”关知荷用一种虞宝意抵抗不?住的柔和语气讲道,“霍家是什?么地?方,我还是知道的。让你早点和我说,不?是责怪的意思,而是我不?希望你和小霍生有?过多牵扯,如?果可能,当朋友就好。”
“当然,现在事情已经发生了,如?果你不?后悔,那就大胆斩断这段关系,我支持你。”
一番话下?来,虞宝意沉重的包袱彻底丢下?。
她?用手指蹭掉眼角泪花,挽住关知荷胳膊,“Mommy,不?说这件事了,我不?会?后悔的,明?天给我煲汤好不?好?”
“好,以后实在想喝,让巧姨上来服侍你们。”
和霍邵澎在一起过这件事,以一种虞宝意始料未及的方式落幕了。
经过这晚,她?以为自己拥有?了全世界最好的妈妈。
三人回到家,梁思雪忙着去自己房间收拾之?前购置的和孕妇与宝宝有?关的一切东西,虞宝意专心在外卖软件上买关知荷的生活用品、护肤品和换洗衣服,已经坐好在沙发上。
关知荷独自走向厨房,原想看看冰箱里有?什?么东西,好准备明?日的购物清单。
可经过垃圾桶时,一盒明?显是药物的包装进入余光。
她?目光循着,往侧下?方放。
却骤然一顿。
隐痛
虞宝意?还在往购物车哐哐添东西,什么丢过来砸到桌面?的声响,引她?视线从屏幕上错开了一下。
只一下。
她?手都软了。
“Mommy……”
“你怀了小霍生的小孩?”
虞宝意?大?惊失色,忙不迭摇头加摆手,“不是不是,我?——”
“那是什么?”关知荷一扫先前慈母温和的语调,声音压重,“Bowie,我?之前怎么教你的?”
错愕中,她?看了眼梁思?雪的房间,暗自祈求她?赶紧出来,不然她?也不好直接跳过闺蜜向妈妈坦白。
“小霍生知道吗?”关知荷坐到女儿身边,“如果他?不知道,你自己要怎么处理这个孩子?霍家一旦知道,又会怎么处理你,这些你都没有想过吗?把小霍生电话拿来,我?约他?明天见面?。”
“什、什么?”
虞宝意?单单走神了几秒,不知怎么就?跳到关知荷要霍邵澎电话了。
她?尝试让妈妈冷静下来,“Mommy,事情不是你想的这样……”
“那是怎样?”关知荷指着药盒上面?“叶酸片”三个字,“你还要骗我?骗到什么时候!”
“Aunt,不是小意?有孩子了,是我?。”
刹那,满室落针可闻。
听到外面?的争执声,梁思?雪就?从房间出来了。
她?默默走近母女二人,在虞宝意?被质问得措手不及,又还为了她?不说实话的时候直接承认。
关知荷侧过身,浅薄灯光的映衬下,眼神浮动?着深切的难以置信。
十?五分钟后。
虞宝意?坐到沙发最?边边,两条胳膊环抱着曲起的腿,下巴搁在膝盖上,担忧地望着梁思?雪。
故事说到尾声,也就?这样了。
也只能这样了。
听完,关知荷默然半晌,最?后叹出了无奈的一声:“糊涂。”
她?难得用严厉的眼神横了虞宝意?一下,“你也是。”
“萧家那边的态度很不乐观。”关知荷说。
在香港周旋多年,发生在梁思?雪身上的事只多不少。
及时止损的堪称凤毛麟角,大?都是死马当活马医,抓着这根救命稻草,想着拼一下能不能嫁入豪门的。
这些女人往往会成为八卦周刊上醒目的标题,以及太太们一句“山鸡想变凤凰”的茶后谈资。
所?以关知荷不问梁思?雪什么态度,甚至不问萧正霖什么态度。
两个当事人,都不是决定这段关系,以及这个孩子去留的关键。
可笑,又是现实。
梁思?雪心知肚明,应道:“我?知道,但?我?不想嫁进萧家,这个孩子,以后就?由我?和小意?抚养长?大?。”
关知荷看了女儿一眼,“丁毓敏虽然对萧正霖以前的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从没有闹出过私生子的丑闻,毕竟男未婚,萧夫人一直想为他?物色一个身家清白,行?事端正的女孩。”
尽管想嫁入豪门的女孩从大?屿山排到尖沙咀,不过眼界、差距摆在台面?,连虞宝意?这种家庭,也只堪堪达到了那种规格豪门儿媳的合格线。
但?是,关知荷也不会同意?虞宝意?嫁给一个有私生子的男人。
圈内大?大?小小以此?为目的的人家,大?都不愿,毕竟总希望自己辛苦培养出来的女儿是“风光”的,而不是“人家没得选才选她?”的。
唾沫会淹死人,何况是香港这种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小地方。
“小雪,你爸爸妈妈知道了吗?”
梁思?雪故作镇定的表情显出破绽,“Aunt,我?还没想好怎么和爸爸妈妈说,你能不能……”
关知荷别开眼,目光定在那个药盒上,似在沉思?。
“Mommy。”虞宝意?挪到妈妈身边,一只手握住关知荷肘弯,“小雪还需要点时间。”
“你也是个糊涂人,有什么资格在这帮小雪说话?”关知荷冷声斥责。
她?默默垂下了手。
僵持了一分钟左右,关知荷拿起手机,“把萧正霖联系方式给我?。”
“Aunt……”
“放心,不到必要时候,我?不会找他?。”
梁思?雪无从反抗,把号码报了出来。
“还有你的。”输完保存,关知荷看向女儿。
“我?的?我?和——”
“不到必要时候,”关知荷再度重复,以不容她?反对的口吻强调,“我?不会打扰小霍生,给我?。”
虞宝意?一时没想通,必要时候会是什么时候。
但?为了消掉关知荷的火,还是给了。
“小雪,明天你跟我?一起回香港。”
“啊?”
关知荷把那个药盒丢回垃圾桶,语调终于回到她们熟悉的柔缓:“既然决定要把小孩留下来,待在这能好好养身体吗?Bowie,这方面?你又懂多少?”
“……”虞宝意心虚地和梁思雪对了下眼神。
关知荷三两句话便把她们堵得哑口无声,梁思?雪回港这件事,便直接定了下来。
因为第二日?下午约了叶若兰谈事,虞宝意?没办法送机,只能在家中告别。
南城和香港才一个多小时的飞机,却弄得像生离死别。
梁思雪一万个不放心,可碍于关知荷在场,她?不便多说,抹了一把又一把的泪,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去见叶若兰的路上,虞宝意?收到了梁思?雪的消息。
Mir:「有事随时和我?说,不行?我?借萧正霖的飞机连夜回来,千万不要硬撑」
Yi:「你才是」
叶若兰迟了十?分钟。
“Sorry啊,临时有点事,迟到了。”
她?依旧着一副白底素青竹色旗袍,衬得身姿婷婷袅袅。落座时,鬓边垂落的发丝经眉眼拂掠而过,晃得人有一瞬间的失神。
虞宝意?觉得,卓家那位话事人,真是有眼无珠。
她?咳了两声掩盖自己的走神,“没关系Jessica,我?也刚到。”
“说吧。”刚坐下,叶若兰就?看了眼表,“找我?什么事。”
于是乎,虞宝意?也不拐弯抹角,“实在抱歉,这段时间《“玉”见》的拍摄出了不少意?外,现在还在停工阶段。我?很感谢每一位愿意?选择我?们的投资方,但?未免损失扩大?,Jessica,我?想把投资的钱。还给你。”
“女士您好,请问需要喝点什么?”店员站到一旁问道。
叶若兰目光直视着,一错不错,“不用了,我?看我?跟这位小姐,也没几句话能聊了。”
“抱歉,Jessica。”
“当初你找我?,”叶若兰面?色与来时无异,可语气却谈不上友好了,“说要带我?分娱乐圈的一杯羹,讲得天花乱坠,现在一句把投资的钱还我?,就?过去了?”
虞宝意?没什么话可辩解的,准备硬受了叶若兰这啖气。
可对方话题猝不及防地一转,“因为跟阿邵分手,连带跟他?有关系的人,也要一刀两断?”
才几天时间,所?以当她?听见霍邵澎的名?称,身体?依旧会有心跳空一拍的抽离,理所?当然吧。
虞宝意?认为。
“Jessica,我?跟霍生的事和旁人无关,的确是我?考虑到节目后续拍摄的困难,才向你提出退还投资金的。”
“什么困难?”
虞宝意?刚想回答,几个字在舌尖停了一遭,又吞回肚子里,“总之,极大?概率会很不顺利,甚至一直停工下去。”
叶若兰静了两息时间,从始至终未错开的目光好笑地移向一旁,语调也叫人听出好笑的意?思?:你认为,他?忍心把你逼到这步吗?”
虞宝意?蓦地抬睫,却捕捉不到叶若兰眼神深处的意?思?了。
叶若兰烟瘾又犯了,如有发丝一样的银针刺痛着喉间。
“虞宝意?,不止你有困难。”她?略显焦躁地用指腹刮着手袋上的金属扣尖角,“看在Terrance以前帮了我?那么多回的份上,我?问你一句,你有了解过他?的困难吗?”
叶若兰的话像投进湖中的一片石子,激起涟漪阵阵。可分明石头沉底就?会回归平静,她?却迟迟静不下心思?考这个问题。
虞宝意?拿起杯子饮了口温水,眨动?过快的眼睫藏不住背后纷乱的心思?。
“多的话,不该是我?说了。”叶若兰起身,拂平旗袍上的褶皱,转身欲走。
“可他?再困难,”虞宝意?霍然抬头,“也不该拿别人的性命设计。”
“钱给够了,多的是人连命都能送过来,巴不得给你垫脚。”叶若兰不以为然,“如果你接受不了这种处事手段,趁早叫虞夫人死了这条心,你不适合嫁进豪门。”
她?本就?不适合。
可虞宝意?发觉,她?的确从未了解过霍邵澎的困难,或者说,他?这样的身份,很难让人去主动?考虑他?的困难。
她?只知道他?有钱,有权有势,站在太平山顶往下望,目之所?及的闳宇崇楼,有一半都是霍家的名?姓。
也知道他?无所?不能,手眼通天。
更知道她?要的东西,从来都是霍邵澎捧到她?眼前,生怕她?不要。
从未如此?。
非要与她?争那一个地方吗?
如今想来,倒也未必。
虞宝意?两肘支撑在台面?上,掌心贴面?,阻绝四面?八方的光线,留给自己的视线一片干净的黑暗。
店内环境清幽,没有杂音,又丢失了视觉。
如此?,她?清晰而深刻地感受到心脏的隐痛。
可是……已经结束了。
都结束了。
失神
香港,晚上?六点二十分。
夜色在?排布紧密的建筑中穿行,无孔不入,所经之处溶解出模糊粘稠的金色光晕。从天上?往下看?,又似无数磷火在?燃烧,金焰里,触碰到有关繁华的想象力极限的一座城市,逐渐进?入下方视野。
机场里,从不间?断的起落轰鸣声中,一架湾流穿出灰黑色的云层,平缓降落。
几?分钟后,在?停机坪静候已久的劳斯莱斯远离人?烟,低调驶离,半个钟过去,又出现在?瑰丽酒店门口。
那儿已侯了几?人?,戴白手套的泊车员先接替上?李忠权的位置,如临大?敌的礼宾端出十二分的小心,站在?侧前方引路,平日高高在?上?的经理则低姿态谄笑作陪,各司其?职。
甫一踏进?门厅后,霍邵澎步伐微凝。
他目光循着被水晶灯镀得璀璨绚丽的墙面?移动,最后停在?尽头那面?缩小版的斯特拉斯堡圣母大?教堂天文钟上?。
目光暂驻的下一秒,表盘旁边的小天使敲响铃铛,翻转沙漏,象征时间?的细沙呈一条笔直的细线坠落。
“小霍生,七点了。”经理提醒道?。
比起在?母亲黎婉青的生日宴上?迟到,霍邵澎想的却是——此时此刻,虞宝意在?做什么。
也许又在?焦头烂额应付态度大?变突然拒绝赔偿的那家人?,还要边骂他不择手段,卑劣下作。
何为身?不由己。
他想叫她深刻体验一次,并记得。
霍邵澎没有从宴厅正门走?,而是绕道?到休息室,通过那道?小门进?入,没有引起任何人?注意,除了提前两分钟等在?附近的寿星黎婉青。
“Terrance,点解迟左一分钟啊?(为什么迟到了一分钟)”
黎婉青知晓他飞机落地?时间?,又算过车程,霍家人?的时间?管理一向做得严谨细致,理应能准点出现。
同时她还了解儿子,必然不会从瞩目的,有无数宾客明里暗里等着他的正门走?。
霍邵澎微微弯身?,和母亲行了一个自然的贴面?礼。
“接了一个电话,生日快乐,妈妈。”他说。
黎婉青在?他背上?虚虚拍了两下,轻声说:“明晚回家吃饭。”
霍邵澎不答应不拒绝,黎婉青了然地?笑了笑,挽住他手臂,慢慢从鲜有人?注意的角落,走?入无数道?视线之下,堪比隐形的聚光灯。
“妈妈,爷爷奶奶的礼物我让人?送到你房间?了。”
“嗯,好,替我谢谢他们。”
三天前,已经陆陆续续有礼物送到霍家位于浅水湾的主宅中,名贵的珠宝首饰,珍稀的玉石翡翠,人?情的利益交换……借着霍夫人?生日,你来我往,数不胜数。
绝大?部分礼物,黎婉青都?不会亲自拆,等到一切结束,会有专人?整理好清单以及下一次的回礼,无需她费心操劳。
相比之下,霍礼文夫妇给儿媳的礼物是一副字,和一瓶从日本东京带回的手工香水。
不贵重,但?求心意,更无需回礼。
黎婉青从穿行的侍应托盘上?拿过两杯酒,一杯交给了霍邵澎,“那我儿子的礼物呢?”
霍邵澎矮下半分杯口,轻碰黎婉青的酒杯,“在?车上?。”
“比你妹妹有心,她说她的礼物,还在?天上?飞喔。”黎婉青抿了口酒,目光眺远,投至人?声热络的某处,“你爸爸要过来了。”
“知道?。”
终归是黎婉青生日。
他已有好一段日子没见到霍启裕,上?一次飞欧洲前落了香港,在?总公司打过一个照面?,只一眼,就险些针锋相对。
霍邵澎从不会浪费时间?修复这段四分五裂的父子关系,有些人?哪怕血脉相连,生来没有亲人?缘分,那就是没有。
至于如何走?到这步的……
迄今为止,他尚不肯定,是自小霍启裕对他过分的严苛致关系本就生疏,还是在?国外毕业以后进?入分集团,霍礼文亲力亲为的教导,让他逐渐与父亲的理念产生分歧导致的。
从工作到生活,早些年,霍启裕以绝对的父权高位妄图插手,矛盾由无数件事堆积起来,直到压垮这段脆弱的关系,再也无法调和。
可他还是老了。
交际时,父子本应一前一后,但?霍邵澎与其?并行,也没有人?觉得不妥。
尽管没有交流,只是敬酒时,他视野里偶尔会出现几?道?陌生的眼纹,还有那头精心梳理过的黑发中,也有几?缕白,猝不及防地?扎得眼睛微痛。
今夜他对时间这一概念,格外敏感。
不管是进?来前,为那一面?天文钟的短暂驻步,还是时间?在?某个人?身?上?的具象化。
至少这点,他可以肯定。
是因为虞宝意离开了他,但?不过三天。
竟然已经三天了。
“大哥?大哥?”有人边叫,还边用?手指在?背后轻轻戳他。
霍邵澎回过神来,带着余光中霍启裕明显不满的视线,从容不迫地?与面?前这位爷爷的老副手碰杯饮酒,仿佛刚刚的走?神是大?家的错觉,而不是他的失误。
两个小时后。
霍邵澎避开高朋满座,还有如藤蔓般逐渐缠得人?透不过气?的人?情关系,花了十分钟时间?,在?阳台外抽了一支烟。
预备回去时,转身?,就见妹妹黎温瑜鬼鬼祟祟地?推开落地?窗一条缝,不顾身?上?的高定裙子挤了出来。
“大?哥,我刚找到你,你就要回去了?”
“Youra,出来和妈妈讲了吗?”
“讲了讲了。”黎温瑜嫌他多此一问地?一摆手,“妈妈还让我来找你喊你回去呢,不过大?哥,你今晚怎么魂不守舍的?”
“回去了。”
“……喂等等!”
黎温瑜拦在?他面?前,粉雕玉琢,一看?就娇生惯养的脸抬得高高的,“薛崎茵刚刚问我,你等会留下来跳舞吗?”
霍邵澎目光沉下,不动声色时的面?容表情,凭白叫亲妹妹也感觉出迫人?的压力与距离。
他想起什么,一字一句地?强调:“我的行程,不准再告诉任何人?。”
黎温瑜夸张地?捂住嘴,“薛崎茵真追去英国了?”
他懒得作声,答案呼之欲出。
上?次去欧洲出差视察,参加某峰会晚宴前,他同虞宝意还通着电话,薛崎茵不知等在?了哪里,见到他后,装作意料之外地?出现在?面?前。
他没有随时随地?落人?难堪的脾气?,那日心情又还算不错,一顿饭而已。
不过再托黎温瑜来打探他意思,尽管这样的行为不是第一次,但?今夜,令他觉得有点冒犯了。
也许是因为,最近心情不太好。
“大?哥,你知道?的,我有那么多姐姐妹妹天天给我塞好吃的好看?的好玩的,收人?手短吃人?嘴短,我在?香港也难做啊,除非……”
黎温瑜故作难色,别开眼,又时不时瞟回去一下。
“那就别待香港。”他沉声应道?,越过妹妹预备进?去。
“我不去香港去哪里嘛!”黎温瑜亦步亦趋跟着,语速加快,“我一个无业游民,除了吃喝玩乐什么都?不会了,你要是不想我天天收了人?家的好处出卖你,你就把我带到南城去——哎呀痛!”
霍邵澎陡然停步,黎温瑜跟得过近,一下撞到了他的背。
他侧目,直入主题:“闯什么祸了?”
“没有!”黎温瑜说完,还此地?无银三百两举起两只手,摆了摆。
“Youra!”
黎温瑜无辜的脸色瞬间?变得僵硬且难看?。
霍邵澎往她身?后瞧了眼,卓明峯快步过来,当着他面?,直接拉住了黎温瑜的手。奈何后者身?子抖了抖,条件反射般地?抽出手藏到身?后,连眼神也变得慌乱起来。
卓明峯也不觉得尴尬,一双眼睛毫不掩饰地?装满了黎温瑜,“你怎么在?这,我找了你好久,一会跳舞吗?”
到这,各自心中都?有数了。
霍邵澎不再看?小年轻的把戏,转身?离开。
他没有留下来,同黎婉青讲过以后,就让李忠权在?酒店外等着。
尽管瑰丽酒店整栋大?楼灯火通明,但?今夜的客人?,有且仅有霍家一位。
上?面?又没到散场时分,因此出入口冷冷清清,门可罗雀,地?上?光洁的砖面?倒映着略显暗淡的光影。
只是门外等着的,不是他的车。
早走?的,也不止他一位。
霍启裕的私人?管家王坚候在?车边,见他出现,主动打开车门并做了个请的手势,“大?少爷,老爷说送你回去。”
霍邵澎目光越过他,径直望入车内,音量微提:“有心了,早点休息,爸爸。”
“站住。”
霍启裕叫住他转身?离开的动作。
“Terrance,谈谈你在?南城拖延了三个月的那个项目吧。”
“你当时拒绝参与,这个项目也和你没关系。”
霍邵澎看?不清父亲的表情,但?多年沉浮,他总擅于从声音中予人?绝对的压力,“和霍氏有关,就是和我有关,上?车。”
山井镇这个项目,表面?上?虽以霍氏集团为代表,但?背后还有萧氏与卓氏的份额,偌大?一条完整的产业闭环,除了霍氏出人?出力出钱外,各方皆有利可图。
目的不一样,拿到霍礼文在?霍氏与大?陆的合作中以退为进?的首肯后,他就明牌打出。哪怕要承受来自股东董事们的压力,他没有动摇过一分。
霍启裕喜欢进?,他喜欢退,再以退为进?。
截然不同的两种观念放到一起的结果,他经历了无数次,只会产生无意义的争吵,且谁都?没办法说服谁,浪费时间?和精力。
“我不回去的。”
霍邵澎的步伐仅顿了两秒。
“既然不谈项目……”
霍启裕似赋以了声音重量,从车内明确传出,陡然压到了他肩上?。
“不如谈谈,那个女孩子吧。”
公平
赵玉颜:「对不起,小意姐」
虞宝意收到这?条微信时,她刚在左菱的搀扶下,满身酒气地?爬上副驾,看完消息,干脆一闭眼?,将手机甩到后座。
左菱绕到主驾那边打开?车门?,正?好看到她这?个动作,“怎么了?谁的消息?”
“赵玉颜的。”
“说什么了?”
“说对不起。”
左菱俯身过去,帮虞宝意调低座椅,系好安全带,“这?就是你们今晚谈的结果?”
虞宝意小臂搭在自己眼?皮上,声音不加掩饰,透露出心力交瘁之感,“王锦说……如果要等法院的拆迁强制执行文件下来,就闹得没意思了。”
这?个项目有南城政府背书,可不到万不得已,霍氏这?种体量的企业还是想以和平沟通为主,闹到强制执行这?种地?步,身份多少有些降格。
“那个赵与游呢?”
“家属报警,被带走了。”
家属没有接受赵家人?的赔偿,反而主动报警,警察来时,赵与游差些跪下,哭着求赵友昌救他。
虞宝意知道,能救他的,不是赵友昌。
家属拒绝的,也不是赔偿,而是她的钱。
今晚,王锦及其助手,将赵友昌、赵玉颜和她约到了南城市中心的某饭店里,字里行间的意思,赵与游这?件事,还有转圜余地?。
当然,转圜这?件事,是需要双方公平交换的。
公平?
这?件事从一开?始,双方的权势、地?位的天平就是一个彻底倾斜,完全不对等的状态。
上位者给的公平,从来不是公平。
可哪怕明知这?是对方设定的一个死局,赵友昌也不得不跳。
所以今晚这?顿饭,她没有任何立场说话?或者指责谁,只能一杯酒接一杯酒的喝。后来王锦叫人?把酒都撤下,并说:“虞小姐,喝酒伤身,少喝点吧。”
虞宝意眸光略显涣散,可众目睽睽之下,仍坚持盯他看了许久,王锦也在看她,但她感觉不出任何冒犯的意思。
这?时她才?肯定,这?句话?,王锦是替另一人?说的。
后来,虞宝意听久了那些虚与委蛇的话?,待得没意思,直接起身告辞。
出来后,就是赵玉颜的这?条消息。
左菱将人?送回了家,临走前,手机振动提示了一条未读消息。掏出看了一眼?,向门?外?的脚步原地?转回,径直走入虞宝意房间。
她还没睡,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宝意,那个王锦找你。”
“王锦?”虞宝意从被窝中艰难抬了下头,“怎么找到你那儿去了?”
左菱已经通过了王锦的好友请求,且借进房间的间隙主动打招呼,聊了两句,想打听对方的目的,“他说你没通过他的好友申请,有事想找你谈一谈。”
虞宝意眼?睛半睁半闭,往床头摸了两下才?够到手机,划开?一看,果然有一条未读的好友申请。
左菱干脆坐到她床边等结果。
不一会儿,她将手机扣到自己胸口?前,若有所思地?侧目,“王锦问我,还有没有兴趣听霍氏新的补偿方案。”
“补偿方案?”一听,也勾起了左菱的几分好奇,“比如呢?”
“他说要面谈。”
除了钱以外?,虞宝意不清楚霍氏还想补偿什么,如今有赵与游这?个把柄,连钱都不必出太多,赵家人?自己就会搬走。
思索间隙,又新进来一条消息。
只是这?回,虞宝意一看,没有选择向左菱复述。
「不是补偿赵家的,而是补偿虞小姐你的。」-
深夜十一点,李忠权从霍家位于浅水湾道的1号宅邸中接到霍邵澎。
离开?时,能从葱茏丰茂的树木中一窥山下宽阔平缓的瘫床,月光在海湾中破碎成万道粼粼银光。
霍邵澎已经换过一套西服,与出席黎婉青生?日?宴的不是同一套。
观察出这?个细节后,李忠权当即揣摩出里面大?概发生?什么了。
“叫Leo明早飞。”
Leo是霍邵澎的私人?飞机机长。闻言,李忠权尽职提醒道:“明天不和霍夫人?吃完晚饭再走吗?”
“不了。”
他惜字如金,李忠权却从他语气中抿出压抑情绪的蛛丝马迹。
片刻后,霍邵澎主动降下车窗,温暖微咸的海风经三指宽左右的间隙中徐徐吹入,搅乱车厢内凝滞的气氛。
他极少如此。
因为哪怕在车上,也随时随地?会有公务、会议、电话?等事情打扰,需要保持一个安静的环境。
“明天打电话给徐老,定一套新的杯具。”
“还是老爷用惯那套吗?”
“嗯。”
李忠权能立刻回忆起,上一次霍启裕勃然大?怒,抬手就将那只出自名家之手,有价无?市的杯子砸到霍邵澎身上,再掉到地?面时四分五裂的清脆声音。
霍启裕钟爱喝热茶,甚至有女佣专门?负责添置和更换茶水这一工作。
那杯茶任到谁身上,都是烫的,痛的。
李忠权无?声地?叹出一口?气,“大?少爷,右手边下方的柜子有烫伤膏。”
“用不上。”
“老爷起疑心了吗?”
“他已经知道了。”
李忠权不由自主握紧方向盘,分神控制好行车速度,“知道多少?虞小姐的事……”
“也知道了。”
来自身后的那道声,听不出任何情绪,似早前发生?过的事在他这?里,已归于平静。
可李忠权不知道的是,他一闭上眼?睛,就是霍启裕暴怒的声音。
“你要学外?边个滴败家仔稳小三养狐狸精,我管唔住你。(你要学外?面那些败家子找小三养狐狸精,我管不住你)”
“但由宜家嘞一刻开?始,准备好你封辞职信,听日?交到董事会上。(但从此刻开?始,准备你的辞职信,明天交到董事会上)”
那杯茶,是在他厉声警告霍启裕,不要再用任何诸如小三、狐狸精此类的词语称呼虞宝意时,砸到他身上的。
他不在乎。
直接脱下左边一大?面都被茶水浸湿的西装外?套,随意扔至脚边,“你可以召开?股东大?会撤销我的职务,结果通知我一声就行,但我的底线在哪里,你应该最清楚。”
“我的人?,你不要碰。”-
原准备第二日?清晨就离开?,但霍邵澎还是被总公司一些琐碎事务绊住脚步,直至下午,李忠权才?电联通知到机组团队,已经在来的路上。
快到机场时,黎婉青拨来电话?。
“我昨天讲错话?,你根本没有你妹妹有心,她至少在家里陪了我一晚,你呢,连夜都要走。”
“抱歉妈妈,南城那边有事。”
“什么事?”听上去,黎婉青真有些不满,“一连三个月,霍氏总部什么时候换到大?陆了?叫你归心似箭。”
霍邵澎不愿深入,避开?这?个问题,“礼物中意吗?”
“你一向知道我最中意红宝石,是上次去欧洲出差带的吧?”
“对。”
“蓝宝石那套呢?”
闻言,霍邵澎阖眸,静候下文。
“Estelle告诉我,目前他只做了红蓝两套,一模一样的设计,一模一样的镶嵌。红宝石这?套的戒圈上刻了我的名字,那么,蓝宝石的呢?”
尽管是多年夫妻,但霍启裕和黎婉青的询问方式截然不同,后者更倾向于地?位平等的关心。
霍邵澎思索片刻,脑海中无?数搪塞、隐瞒的借口?都在逐渐淡去。
他回答道:“没送。”
虞宝意只收到了手链。
最后还退回来了。
黎婉青同样静了几秒,再出声时,虽已有预感,但得知答案后的惊讶被她掩饰得滴水不漏,“没来得及送,还是没送出去?”
“都有。”霍邵澎选择了一个最完善的答案。
的确还没来得及送,目前也送不出去了。
“我还有机会见见吗?”
“有,但还不到时候。”
“好吧……”黎婉青叹了声气,“看来这?个任务,只能交给你妹妹了。”
这?时,李忠权望见飞机舷梯下迎风灿笑挥手的女孩,回头看了霍邵澎一眼?,“大?少爷,二小姐来了。”
“替我看好Youra,别?让她上大?陆又认识些不三不四的狐朋狗友。”
话?音刚落,黎婉青果断挂断了电话?,不让霍邵澎有分毫将妹妹送回家的机会。
“大?哥!”黎温瑜“抢走”李忠权的工作,颇为狗腿地?拉开?霍邵澎那侧侧门?,还像模像样地?用手背抵住车顶,“妈妈说我就拜托你了,你可一定要看好我喔!”
黎温瑜是整个霍家的掌上明珠。是因一开?始,黎婉青以为霍家有霍邵澎一个无?趣无?聊的人?便已足够,自小主张“以后又不用她去上班”这?一观点,不断纵容小女儿,直到养成的性?子刁蛮。
后来,黎温瑜在外?惹了几件难收拾的事,被霍启裕下令严加管教。
也许黎婉青也意识到纵容太过,说管就管,去哪都带在自己身边,以身作则,耳濡目染下,近些年终于收敛了不少。
霍邵澎直接越过她上舷梯,身后噔噔噔上台阶的声音飞速靠近。
“大?哥,妈妈怎么会让我留意你身边有没有女孩子的?你拍拖了吗?比你小几岁?对方只要满十八岁我都能接受的,毕竟你年纪也不小了,中意嫩点的很正?常——”
“黎温瑜。”霍邵澎在舱门?口?转身,挡住她入内的唯一通道,视线阴沉俯下,“要么闭嘴,要么我把你从飞机上扔下去。”
黎温瑜举起手,在嘴唇上做了个横向拉链的小动作。
起飞前,李忠权接到电话?,碍于黎温瑜在场,他递去手机,让霍邵澎看见上面的来电显示。等他微微颔首,才?连上蓝牙并交过去。
霍邵澎戴到耳边,递给李忠权一个眼?神。
后者会意,转身朝向半个身子都倾出扶手,妄图偷听到什么内容的黎温瑜,“瑜小姐,马上起飞了,你请坐好,系好安全带。”
黎温瑜嘁了一声。
伴随飞机缓缓驶过滑行道,在爬升的前一秒,霍邵澎终于听见那把温柔清越的女声。
他无?意识地?深呼吸了一回,跟解了什么瘾似的。
她说:“王锦,你找我,到底想代表他说什么?”
退让
王锦将面谈的地方定在了一间?环境清雅的茶室。
虞宝意走进隔断后的雅座,扑面的清香浩荡。她的位子前已经备好一杯热茶,杯中叶子青嫩,在金黄色的茶汤中浮沉悠游,自在闲适得好像他们是来?打发午后时光的。
坐下后,她连拐弯抹角的功夫也省了,“王锦,你找我,到底想代表他说什么。”
“这茶解酒。”王锦说。
虞宝意果真将杯口递到唇边,抿下一小口,有种未成熟青果的涩。
“茶叶是霍生吩咐我带来?的。”
时隔多日再次听见?这个称呼,仅有虞宝意本人能从放下杯子时碰到桌台那?一下微不可闻的声音中,听出她有心的克制。
“所?以呢?”
王锦笑而不答,继而从公文包中拿出一份纸质文件,推过去,“这是新?拟的拆迁补偿方案,虞小姐先看看。”
虞宝意没有第一时间?打开,目光随意带过了下,粗略度量出文件厚度。
“你们已经成功将赵爷爷逼走了,按照正常流程补偿就行,为什么要做这样一份东西??”
王锦抿了口茶,“因为是补偿虞小姐你的。”
“我不需要。”
“也是霍生的诚意。”
“哪方面的?”
王锦视线微不可察地偏开了一瞬,落到侧旁的手机屏幕上。几秒钟后,他露出一抹无奈的笑,“虞小姐,BOSS的私事和态度,不该由?我擅自评价与转达。”
滴水不漏。
虞宝意甚至找不到为难他的突破口。
她翻开文件,原打算一目十行地扫过,可越往下看,她的浏览速度就越慢。
“出资成立……一个品牌?”
“如果赵家需要的话。”王锦严谨地补充上细枝末节,“若不需要,我们会安排赵玉颜对接国?内顶级的玉石首饰品牌,薪资按照大师工雕刻的标准,合同终身,但赵玉颜本人随时可以中止。”
“以及,我们会为赵玉颜未来?的雕刻比赛与评选保驾护航,争取一份符合她水准的最好成绩。以上这些措施补偿的对象,不局限于赵玉颜一人。”
“包括赵家其他人?”
虞宝意以为,这是她想象中最好的结果了。
可王锦默了几息,却说:“包括虞小姐这档非遗类综艺,后续系列参与到的全?部嘉宾。”
“什么?!”
“虞小姐不妨往后看。”
虞宝意翻到后面,果然有提到王锦所?说的。
而且霍氏会于大陆成立一个专项专用的慈善基金会,帮助那?些生活困苦的小众非遗手艺人,同时还会利用公共渠道推广传播,帮助其建立生生不息的传承体系。
虞宝意原本还想往后翻,拈起薄薄的一页,可看入了神,手指顿在半空。
不知看到了哪个字那?句话,纸张从她指尖慢慢滑落。
王锦猜测她此时此刻的状态,可能看不进去后面的文字了,说道:“关?于虞小姐的综艺,这边会留出足够的时间?,直到拍摄结束,当给那?个地方保存最后的影像记录。”
“既然有这些……”虞宝意茫然地抬睫,“为什么要用那?种手段逼赵爷爷离开?”
她不得不承认,这不是她所?能想象到的最好结果。
而是霍邵澎能做出的最大退让。
王锦了然的目光投映在平静的金澄茶汤中,“虞小姐,首先大部分时候,一件事,霍生只需要结果。”
虞宝意没应话。
她陷进突如其来?的恍悟中,并?陡然发觉,她的职业身份所?带来?的,与他恰恰截然相反。
制作人,重在制作。
她着重过程,深谙有精心制作与运营的过程,才会带来?如意的结果。
所?以她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过程上,有意无意忽视了这件事结果的好坏对他的影响。
正如叶若兰所?说,她不知道他有什么不得已的困难,需要一个如意的结果去解决。
而他的身份与地位,注定他只需要关?注结果,而非过程。
底下会有无数人挤破脑袋到他脚边,铺上那?一条能顺利且最快抵达结果的路。
可霍邵澎无辜吗?
否定的答案毫不犹豫地出现在脑海之中。
“这个方案……什么时候做的?”虞宝意问。
“当霍生知道你参与在这件事中时。”
他就准备好负责赵家人职业的余生了。
王锦点破横亘在这件事上诡异的矛盾感,“你是不是还想问,这个方案为什么不早点拿出来??”
“嗯。”
“如果之前告知有planB,赵友昌会答应离开吗?”王锦问道,“虞小姐又会不会觉得,霍生以权压人,有钱大晒?(有钱了不起)”
“……嗯。”
没什么不好承认的。
如果更早之前拿出,她还是会坚持用自己的方式。
只有在已经退无可退的现状下,这份方案才如近水救火,甚至已经未雨绸缪,考虑到她作为制作人有可能的将来?,贴心解决面对一个个等待甘霖天降的手艺人时,她只能尽微薄努力的无奈。
每一步他都算到了。
包括那?夜的争吵,和后来?的分开吗?
王锦侧首,望向远处的天空。
几道飞机尾迹像白色的蜡笔,在澄蓝的画布中随意留下了意象的几笔。
“另外,霍生托我转达,他愿意以私人名义,做虞小姐永远的投资人。”
虞宝意唇角翘了一下,又很快压回去,略显心酸,“那?麻烦你替我转达,谢谢他。”
王锦的手放在随时能挂断电话的位置上,问道:“……没了?”
她合上文件后起身,“我会去跟赵爷爷他们商量,后面的结果我就让玉颜和你讲,以后霍氏和赵家的事,不必再经过我了。”
“等等。”王锦叫住她离开的背影,终于还是做了件在自己职责范围以外的事,“霍生昨晚在香港,现在刚起飞十分钟,四点就落机。”
虞宝意没有回头?,仅扬了扬手,声音也潇洒得像阵风,吹到了远方谁的耳边。
“那?就祝他……一路顺风吧。”-
隔天,虞宝意上门拜访已经在市中心暂住下来?的赵友昌,一一解释每条有关?他们的补偿条款,拿到赵家人全?体签字同意。
意外的是,这件事王锦并?没有提前和赵家人打招呼,所?有人都以为,是虞宝意为他们争取回来?的。
至于赵与游,处理结果很快下来?,拘留十五日加罚款,最严重的结果是终身吊销了驾驶证。
剩下的拍摄,隔天也提上了日程。
重新?回到山井镇,分明不到半月时间?,又恍若经年,熟悉又陌生。
虞宝意还记得第一次见?赵友昌时,他曾说过,一方水土,也能养一双手。
可王锦告诉她,赵家人固步自封,结局只会使慢性死亡。
哪怕《“玉”见?》播出后引起广泛关?注又如何,没有政府下定决心改造这里?环山的荒芜环境,没有宣传与帮扶,会直接失去长尾效应。
当年山井镇能成为玉石市场,也是国?内其他地方尚未打开知名度,何况,这儿的雕刻工艺无论哪个时代,都称得上精妙绝伦。
赵友昌的一方水土,其实更多的,是家族情怀。
但情怀不能当饭吃。
她明明最清楚这点。
不然从前为什么要以制作人的身份,先打出名堂呢?
“真的吗?”
梁思雪得知虞宝意和摄制组复工,特地打来?电话祝贺,得知前因后果后,问得最多的便是这句“真的吗”。
“霍邵澎早就知道你要帮赵友昌,为了让你接受他的补偿方案,特地……”
“也能这么理解吧。”虞宝意强作不以为意的口吻,不想让梁思雪听出她的恍神。
梁思雪却左右为难起来?。
她又想到萧正霖之前那?番无意的话。
其实回港以后,她住在虞宝意家中。为了见?她一面,萧正霖不经同意擅自上门拜访,提了丰厚礼品,姿态还放得极为低微。
两?人的事已经是一个死局,谁的纠缠,不过都是给这段关?系强行续命罢了。
梁思雪还是见?了他一面,但关?心的大都是虞宝意的事。
萧正霖告诉她,山井镇这个项目背后关?系网复杂,许多人事千丝万缕,大陆那?边赶着分蛋糕的人更是排着队,霍氏出面戴最苦最累的高帽,还不赚钱,为此,霍邵澎承担了不少压力。
动工时间?拖延太久,连他都有所?耳闻,霍氏内部股东们的强烈不满。
只有少数人能看穿,这是一纸“投名状”。
梁思雪听得似懂非懂,但如今得知霍邵澎还为虞宝意留出足够的拍摄时间?后,又动了将这些事告诉她的念头?。
“Baby,这几天你见?过霍生吗?”
“没有。”
只知道他从香港回了南城,除此以外,一无所?知。
“他也没找你?”
“没有。”
梁思雪正想再追问一下,关?知荷从厨房端了碗浓香的鸡汤出来?,走近时问:“和小意打电话吗?给我,你把汤先喝了。”
“好的Aunt,辛苦Aunt和巧姨了。”
梁思雪对长辈的嘴一向甜,又寄居在闺蜜家中,这些天的表现简直要替代虞宝意在关?知荷夫妇心中女儿的位置。
“Mommy,小雪没给你添麻烦吧?”
“小雪比你懂事多了。”关?知荷拿着梁思雪的手机坐到单人沙发上,“听说你自己一个人操办的节目复工了?进度如何?”
“很顺利,今年应该能看到。”
照例寒暄了几句,关?知荷对她在内地工作这件事,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再持有那?么强烈的反对态度。
“我给你准备了些汤包,到时候寄过去,你在上边好歹有点汤水养养身体。啊对了,今晚,我会和霍夫人一起吃饭——你放心,是惠爱成员一月一度的私人聚会。”
关?知荷话锋蓦然一转。
在虞宝意听来?,似乎是聊天过程中,妈妈意外想起了这件事,不过内容有些让她惊讶。
“上次霍夫人送了我枚胸针,这次你给我参谋一下,我该送霍夫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