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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50(1 / 2)

低头

下午两点,虞宝意从?天行娱乐所在的大楼走出,心力交瘁。

正是一日?中温度最烈之时。

从?鳞次栉比的高楼中间望上去,天空被切成了不规则的几何图形,没有一朵云,蓝得像大雪过后的原野,又如一团无形无色的火烧尽了云絮,蒸发为透明热气,烘烤着整个世界。

虞宝意室外站了不到一分钟,额上的虚汗渐渐成了热汗。

她过马路,找到自己的车,没有时间,更没有心情?回味刚刚在天行经历的一切,当即赶赴下一个地点。

她还有要负责的人和团队。

来不及为自己而停留。

来到微原,一见到她,不明情?况的任微和程霁原迫不及待地过来。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宝意?”任微忙问。

“你脸色很不好。”程霁原伸出想搀扶她的手,因?为虞宝意目不斜视的错过而收回,“没事吧?”

来之前,虞宝意已经打好一篇腹稿,可环视过微原一行人脸上的担忧神色后,她莫名变得哑口?无言,像被什么堵住了喉腔。

她选在谁的工位后面,站定。

“抱歉。”

虞宝意向大家九十?度鞠躬,三?秒后,从?进?来后称得上面无表情?的神色,在抬直身体的短瞬,终于流露出一丝强烈的波动。

“是我?的问题。之前我?邀请过的一个艺人出现?私德方面的丑闻,那边认为我?不再适合做《时差旅人》的总制片。”

《时差旅人》是和南城政府合作的任务,不仅内容要根正苗红,人也一样。

换作别的,她可能还不会受到这么大的惩罚,直接停掉已经开拍的节目。

她模糊掉所有需要解释的弯绕事实,把责任全?部揽到自己身上。

“我?会……”虞宝意喉头明显朝下沉重地咽动了下,“尽力重新给大家找个负责任的制片,我?不想让大家这段时间付出的努力白?费。”

也许当场有人因?为她的话?而放下心。

可任微和程霁原默契地对视一眼,如出一辙的疑虑与担忧,表明都察觉出虞宝意说?的是“我?想”,而信誓旦旦的“我?不会”。

虞宝意没再说?什么,转身想进?办公室。

迈入半步,她对想要跟进?来的任微和程霁原说?:“我?还有几个电话?要打,晚点找你们。”

今天进?她手机的电话?就没停过,在天行时,不得不将手机调成静音。

几位艺人的经纪人,赞助商方的对接pr们,场工方,别的独立的硬体团队……

这个电话?一打,便是日?薄西?山。

她的办公室看不到南城日?落,只能隐约从?窗沿上窥得昏黄的暮色漫过微微发烫的天幕,消失在山脉延绵的地平线。

虞宝意坐得腰骨酸软,她起身走了一走,后又掀开百叶帘的一角。

外面的人已经走得七七八八,剩下云展月,电脑屏幕对着这边,还在认真看有关《时差旅人》的东西?。

千言万语难以形容的复杂情?绪,在视线触及到这幕时,让堵塞在喉腔半日?的东西?化形为一颗长满尖刺的石头。

又痛,又涩。

扎出的洞汩汩流血。

一刻过去,她忍下这番汹涌,打电话?喊任微和程霁原进?来。

别人可以模糊,但这两人,她得如实相告。

“什么?”听完来龙去脉,任微大惊失色,“可是这和你有什么关系,人不是你请的,节目你就是挂个名,为什么全?部锅都要你来背啊?”

任微和她的视角不同。

这个为什么,她甚至没有问秦书远。哪怕潜意识告诉她,她该声嘶力竭的质问,据理力争。

可那股劲和冲动过去后,又是一种罩在心如死灰下的无计可施和……

不甘。

此刻,虞宝意已经能平声静气地解释:“因?为宋青可手上有今年天行最重要的节目,投资很大,秦书远得罪不起那么多赞助商和艺人。”

“所以让你吃了——不是不是,”任微气得语言组织能力有轻微失控,“让我?们吃了这个哑巴亏?我?们就得罪得起赞助商和艺人吗?”

虞宝意笑了笑,没说?话?。

如果一定要得罪一方的话?……

是的,只能她来得罪。

而且她想到左菱和文殷,以及跟了她许久的团队,也在为《先声夺人》这个节目努力了许久。

程霁原趁任微气得没法说?话?时,插了句嘴:“小意,原配夫人是澳门人,你家里没有那边的关系吗?”

这件事最无法周转的地方,是那位夫人插手了。

她动用关系,停掉了Gina在港的所有工作,原本也想让《我?可以去你的城市吗》停播的,可节目热度刚上来,她的手一旦强行伸到这儿?,势必要与他人交换什么或付出什么。

节目难动,那就动人。

以儆效尤,相当于绝了Gina来内地发展的希望。

好巧不巧,她就成了这个倒霉蛋。

她没在秦书远面前发作,另一个原因也是今天南城上面下来两人,强行摁下她所有据理力争的苗头。

从?十?一点赶到天行,到下午两点,谈了整整三?个小时。

事事习惯争取的她,早前在大家面前没说?“不会”,而是“不想”,是因?为最后南城方的其中一人透出口?风,可能要收回节目制作权。

只有在真正的权力面前,她的一切,包括金钱、经验、能力……通通不值一提。

她想到当初得罪卓夫人时。

“没有。”虞宝意回答程霁原的问题,“我?家是在香港做钻石生意的,和澳门那边没什么关系。”

假若有。

她可能也不会向家里求助。

无别,关知荷想必又会用听得她耳朵生茧的话?敲打她。

权力,永远是这个世界上最值得人奋力争取的东西?,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和两人解释完,虞宝意让他们先回家,剩下的事情?她尝试想想办法。

尝试,她甚少?用这种折衷的修饰词。

后面,她又喊了云展月进?来。

“我?很久没有感受到微原这种工作氛围了。”云展月说?,“宝意,其实我?真的很想喊你一声姐姐,你来了以后,就像大家的一颗定心丸。”

虞宝意自嘲勾了勾唇,“可现?在是我?把事情?全?搞砸了。”

云展月避开了这句话?,“好像什么事情?都不用担心,我?们只需要跟着你做事。宝意,虽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但我?觉得你可以解决好的,而且这个解决好,不是说?节目一定会拍下去。”

她被讲得困惑了片刻,“那是什么?”

云展月展颜,口?吻笃定:“你很适合做一个大家都喜欢的上司。”

若论关系,撇开朋友这一层,工作上,她更像她们的同事。

可云展月发自内心地想要这样一个上司。

因?为沉迷在思索中,虞宝意歪了下头。

云展月觉得她某些?时刻像一个小朋友,想不通一件事就会用动作来表示,不过多了分成年人的沉稳和克制,分外可爱。

“我?知道了。”此刻,虞宝意才发自内心,没有包袱地笑了下,“七点了,我?送你回家?”

“不用啦。”云展月进?来前早早收拾好自己的包,背着站起身,“你肯定还有很多事情?要忙,先走啦,我?还欠你顿饭呢,一定要让我?请上啊!”

云展月比她想得心思还要玲珑通透,像阵春风,吹开了心上积厚的蒙尘。

她确实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

比如……

虞宝意一通电话?打到尤羡铭那儿?,相当于撕破脸的关系,但如今毕竟是她理亏,还是端好语气和那人解释了下,加上道歉,常年被各色各样难伺候的赞助商磨炼,她也没觉得有什么低不下头的。

放到最后才向他解释,考虑到万一要面对冷嘲热讽,她不想失态。

“啊?”尤羡铭听完,没什么别的表示,反而静了下。

可他那边断断续续传来人声,似乎在什么应酬上。

“我?知道了,你看着办吧。”尤羡铭匆匆回了句,就挂断了电话?。

虞宝意不知道,电话?结束以后,趁着周边有人走动敬酒,尤羡铭像条哈巴狗一样凑到萧正霖坐的主桌。

Gina毕竟只是个小人物,被爆私德有亏的八卦短时间传不到这些?人物耳边。

更别说?虞宝意因?为Gina被剥夺掉节目制作权,事发突然?,目前肯定只有内部人员得到消息。

尤羡铭不清楚萧正霖知不知道,但提一嘴总没错。

“虞宝意?”萧正霖那杯酒凑到唇边,举着没喝,“她节目出事了?”

“现?在不算她的节目了,上面好像要强行收回她公司的制作权。”尤羡铭弯着腰,矮下萧正霖半个身子,“这个节目她准备了很久,我?这边也是要什么给什么,全?力支持的,估计对她打击很大,天行娱乐肯定也没帮上什么忙,一直拖后腿呢。”

萧正霖眉梢轻挑,没说?什么,仰头喝下那杯酒。

晚上十?点,这边的宴席散了后,萧正霖披着满身浓重酒气上车,下意识使唤司机回家。

开了两分钟,司机又闻见醉醺醺的一句:“去Terrance那。”

他当即掉头,往另一个方向开去。

霍家大少?在港住惯了毗邻海湾和沙滩的浅水湾,只是这儿?不太近海,实在没有条件,便把居处定在了南城于上世纪二十?年代兴建的一处别墅苑。

虽然?以整体划分了区域,但古色古香的别墅错落而独立,排布的路道也有意将每栋别墅及周边风景打造成一个独立的地带,供给给富人们看重的隐私价值。

霍邵澎住在最隐蔽,也是存续时间最长的一栋。

萧正霖百无聊赖地等车子途经一棵棵广玉兰树,风吹过,露出叶底下悠然?点缀期间的白?花,颜色洁净如瓷,时不时怦然?落下一片。

下车时,整个世界弥漫着淡香,一寸寸沁入人的五脏六腑,萧正霖深吸一口?,连酒气都好似滤掉几分。

权叔看到监控,亲自迎了出来。

他示意女?佣去煮茶,边走边说?:“少?爷还在书房,我?带你过去。”

“知道Terrance肯定没睡。”面对李忠权,萧正霖收敛起不正经的傲慢走姿,“工作狂嘛,在香港没我?时不时找他出来喝点酒,估计迟早要闷死在工作里。”

话?虽这么说?,但霍邵澎向来拒绝他居多。

后来才勤了点。

李忠权说?:“这么多年都这样。”

“是吗?”萧正霖不知晓关于虞宝意的事权叔知道多少?,笑起来,“我?倒盼着他哪天有点人味吧。”

霍邵澎得知萧正霖来,不过在书桌后漫不经心瞥去一眼,连身都懒得起。

三?个字打没了萧正霖的嬉皮笑脸:“没客房。”

“要不是认识你这么多年,你这话?得多伤感情?啊。”萧正霖坐到沙发上,大咧咧地展开双臂,但让他把腿翘到那张光感油润的木质茶几上是万万不敢的,“还工作呢?怎么比在香港还忙啊?你来南城是为了工作吗?”

霍邵澎又瞥过去一眼,只是这回多停留了两秒,“什么事?”

“这几天你有应酬吧,怎么不见你带宝意?”

他静了两秒,回答:“她工作很忙。”

“还能有你忙?”

霍邵澎:“……”

“应该吧。”

他难得不知道应什么。

事实上,自从?那天那通电话?以后,两人陷入了一个没有起因?没有过程更不知道什么时候有结果的冷战中。

到底是他不问,她也不说?,还是她不解释,所以他也不问。

一道问题,仅有A与B的选项,他与她,都迟迟不落笔。

前两天,他还在让Florence留心,得知她日?日?如工作机器一样,说?不清是放下心还是有别的成分在。

总之,他让Florence不用再关心那边。

“我?明天就回香港了。”萧正霖喝了口?温度适宜的热茶,“你还是抽空关心她一下吧。”

刚收回的目光,后一秒又定到萧正霖那处。

一如既往的冷淡,可来自屏幕微弱的亮光,映出他眸下的专注。

“你宜家港野中意打哑谜?(你现?在说?话?喜欢打哑谜?)”

“不是我?打哑谜啊。”萧正霖摇白?旗投降,“我?也就听了一嘴,具体发生了什么我?不太清楚,反正听说?事不小。”

他说?着说?着起了劲,可能也有酒精的因?素在。

“Terrance,我?现?在很好奇,你到底放了几分真心下去?人如何我?不评价,但你肯定知道,霍董的性格就是不管人如何,他瞧不上的,就不可能——”

五分钟后。

不辞辛苦来通风报信的萧正霖,连那杯热茶都没喝完,就被李忠权笑着送走了。

这个五分钟,只是因?为书房走到大门需要五分钟。

赶走萧正霖以后,霍邵澎拨给Florence。

方瑞丝来南城后,远没有在香港忙,难得有时间过上正常女?人的生活。

一是南城的大Project因?为某些?原因?不上不下,无法推进?也无法撤销。二是大BOSS现?在去见虞小姐,都不用带她了。

三?是这段时间,BOSS都没有见虞小姐。

也就不用她时时留心虞小姐的行程,何时有空,何时没空,何时能来一次恰如其分的偶遇。

麻烦。

她不止一次感叹。

美容觉被打断,方瑞丝对着手机呸了一声,看在高昂的月薪面子上,点了接通。

BOSS的喔答(命令)下来,她庆幸自己之前留了个心眼,不用大晚上跟无头苍蝇一样撞运气。

半小时后,霍邵澎就收到了Florence的回电。

“何君同?”

“对,Gina私下一直是何君同的情?妇,瞒得特别好,估计只有何君同身边的助理知道。但自从?被何夫人发现?,近半年两年关系急剧恶化,Gina一直想找下家。”

霍邵澎想到萧正霖之前还带那个Gina玩过,唇勾了下。

“何夫人一直没出面,只是这两个月一直派人搅和Gina的工作,Gina忍无可忍,打电话?过去发了一通脾气。然?后……”

Florence跟在霍邵澎身边多年,见过的别人的情?妇不止一个,这么蠢的还是第一次见。

丈夫和小三?瞒天过海,就逼Gina自己坐不住,亲自送上可以让她无法翻身的证据。

只是可怜了这件事里牺牲的一行人等。

包括虞宝意。

但没关系。

Florence早将港澳两地各个家族的关系网熟记于心,那个何家实在算不得什么,只是这位何夫人的娘家在当地有点能量,生意上又与内地来往密切。

可再密切,密切得过霍家吗?

虞宝意碰到的这件事,霍生甚至都不需要亲自出面。

Florence以为,第二日?霍生会迫不及待向受困的女?士伸出援手。

可出乎意料,他只是正常到公司,正常工作,正常的……不询问任何有关虞小姐的事。

又一场悲美的日?落。

一览无余的城市下一盏盏亮起的灯,如同黑夜生物撕咬出的伤口?,慢慢释出暗黑色的光泽,铺染了正面天空,再挂上稀疏的星斗。

按照霍生从?前对虞小姐的上心程度,Florence几乎都要以为两人结束了。

可他忽地从?专注的状态中脱身,如同剥掉一副伪装的壳。

霍邵澎先叫了声“Florence”。

“我?在,霍生。”

“你说?,她会后悔吗?”

“什么?”

错愕下,Florence脱口?而出一句不专业不成熟的应答,又转而提起:“虞小姐吗?”

“对。”

后悔什么呢?

不知为何,Florence对这个问题前所未有的谨慎。

她了解霍邵澎,是一个中意听真话?的人。

“虞小姐不像会后悔的性格。”

“你认为什么样的事情?,会让她心甘情?愿向我?低头?”

Florence脚心莫名腾起一股冷气,她从?虞宝意的角度出发,小心再小心地提醒:“霍生,这种事有一不宜再有二啊。”

谁知,霍邵澎轻微地笑了半声。

其实他想问的,不是Florence想的那个问题——虞宝意会不会后悔遇到困难而不向他求助。

不管她问不问,在他看见她的那一瞬,

他都不会再忍心她孤身陷泥泞。

只是,从?昨夜到今天,在试图令他喘不过气的公务中,他鲜见地会走神思考一个问题。

虞宝意会不会后悔在那夜答应,陪他走过这一程。

哪怕在她的视角里,时日?尚短。

可他还没习惯坐她的车,读起来总有遗憾。

Florence以为老板真的在思索怎么逼虞小姐低第二次头,未免加重自己工作量,第一次在霍邵澎尚未改变命令之前,主动汇报起虞宝意的情?况。

“虞小姐的情?况,赞助商都知道了,其中有一个态度不满,让她今晚上饭局当面赔罪道歉。”

“她去了?”

“已经在路上了。”-

虞宝意做好这段时间夹着尾巴做人的准备。

制作人嘛,要不能在各大金主面前能屈能伸,谈何让他们口?袋里掏钱。

可虞宝意未曾料到对她发难的,是这位她从?未见过的杨姓小少?爷。

和她对接的一直是杨家公司下某一线健身产品的外宣部经理,突然?换了个人,说?钱已经投了,不该花的也花了,现?在突然?暂停拍摄,要具体谈一谈赔偿问题。

她解释说?节目会拍,只是后面要换负责人。

隔着微信,虞宝意都能感受到这位杨少?爷的趾高气扬。

他发来一条三?十?秒的语音。

北方口?音很重。

“我?告儿?你啊,甭管你是什么制作人,老子从?不做亏本生意,当初让老子投钱时态度放得忒好,现?在亏本了,连面都不敢露了啊?你今晚要不来给爷当面赔罪道歉,你以后啥节目都别想整了!”

虞宝意当然?不会信一个中型规模的健身产品公司太子爷可以断了她的职业路,可她已经间接得罪了一个何夫人。

话?都说?到这份上,除了去还有别的选择吗?

她已经做好应对一切突发情?况的准备,包括这位杨少?爷大概率居心不良,抱着与尤羡铭一样的想法。

程霁原想陪她来,被虞宝意拒绝,但以防万一,她让他在楼下等一会,隔十?分钟她就发来一条消息,要是超过了二十?分钟,他就上来。

已经十?五分钟了。

音讯全?无。

程霁原没傻到干等多十?分钟,当即下车,报警电话?都按好了,预备进?包厢。

可地还没站稳,他便看到虞宝意慢吞吞地从?里头走出,一步一步,失了魂似的。

身后,地上延绵了一串水渍。

“怎么回事?”程霁原冲到她面前,扑面而来一股低劣的酒精气味,“他拿酒泼你啊?”

他越过她准备进?去,被虞宝意捉住手臂,“算了,已经处理好了。”

“那也不能这么对你啊!”

“怎么对我??”虞宝意一张唇,就有从?额上滑落的酒水进?到口?腔,苦涩的,“拿钱办事,我?没办好,杨少?不和我?计较,那以后大家还有朋友可以做。”

确实处理好了。

不过当了满桌人的笑话?,那位杨少?爷先拿语言侮辱了她,见她面不改色心不跳,就翻了刚好路过她头顶的店员的盘子。

那里装了好几杯酒,全?洒到她头上了。

湿了头发和衣服,狼狈不堪,她云淡风轻地一笑而过。

最后玩到没意思,那男人叼着牙签剔牙,用眼神让她滚。

虞宝意旁敲侧击了下,甚至吃了一顿常人难忍的难堪羞辱后,也强调自己可以赔偿损失。最后确定这人肯放过她,不再计较亏钱的事才离开。

关上包厢门,里面哄堂大笑。

她知道自己此刻已如一根绷紧的弦,没敢多逗留,将那阵笑声抛至身后。

可身上的酒水不停划过鼻骨、唇瓣、锁骨、胳膊、手心等一切触感明显的地方,途经之处,都似有一柄刀沿着切开皮肤,渗出细而长的血流。

见到程霁原后,她才把这种感觉压下去一点,神色与身体反应恢复如常。

虞宝意摇摇头,表示自己不想再应答任何问题。

她默默跟在他身后,走到车停的位置。

却浑然?不觉,斜后方一辆浸没在夜色的车里,有一道阴冷的目光静候已久。

并将她从?头到脚,一寸一寸地,

无声审视了一遍。

礼物

虞宝意矮下身,进车内前不忘说道:“我转你洗车费吧。”

“不用,之前已经?准备——你干什么?”

程霁原呵斥来人的同时?,虞宝意湿淋淋的胳膊霍然扣上一只手,酒水冰凉,反衬得那手的掌温灼热。

她被拽得接连倒退几?步,仓促间,回眸看来人。

侧前方有一盏明亮的街灯,波及过来的光线笼着霍邵澎整张脸,如雕刻一样精细,明暗有度,描摹加深了他面上每一道骨,和?五官上的每一个表情。

那双眼的深色被滤得淡了些,又透着一种来自无底洞的暗青色,宛如另一个维度的光束,无声而强烈地投向她。

程霁原那来自保护虞宝意不受伤害的警惕,自听到一句微弱的“霍生”后,变成敌意。

可他不敢表露。

并非不想?,而是看到这个男人的一瞬,他倏然被一种尚不知从何而来,可清晰到心脏感到重压的莫大差距而打?退。

少见的,霍邵澎让虞宝意在自己手中趔趄了几?步,直到她的身体完完全全站在他这侧。

可手臂上的施力,仍旧犹如一柄生锈的铁锁。

虞宝意动弹不得。

“点解搞成自给甘样?(为什么弄得自己这样?)”

私下和?虞宝意讲话时?,大都用白话(粤语),偶尔会因?环境,或者有别?人在而用普通话。

可霍邵澎刻意用了白话。

他知道这个男人听不懂,也是因?为听不懂,他与虞宝意会竖起一道无形的屏障,将无关人等排除在外。

虞宝意显然无暇思考那么多?,呆愣愣地撒谎:“不小心撞到别?人,酒洒我身上了。”

“什么酒,能全部从你头上洒下来?”霍邵澎毫不留情戳穿她拙劣的谎言。

她眨眨眼,可能有酒水进眼,觉得刺痛,想?揉一揉。

指骨刚碰到眼角,又被霍邵澎捉了下来,一只手尽数包在他掌中,可还是过度用力了,有点骨头错位的痛。

一道眼风冷淡地扫过程霁原,霍邵澎没有任何要认识或自我介绍的企图,只说:“我们回家。”

“等、等等。”虞宝意几?乎跟不上他脚步,又挣脱不掉他的手,“霍生,我朋友——”

短短几?步,地上踩出的酒水印子混乱无序,比花砖颜色深了一度,看着能很快风干。

霍邵澎听到这声朋友才停住,留给程霁原一个背影,没有往后看。

虞宝意回过头,冲程霁原说:“我、我先和?……”

和?那晚一样,她在介绍霍邵澎身份的同时?产生强烈的犹疑,可终归还是选了最不会出错的。

对她而言,不会出错的。

“不好意思,我先和?我朋友走了,明天见。”

话音刚落,霍邵澎从后横揽过虞宝意整个背,连抱带几?分强迫地将她“送”进车里?。

车子起步稳而快,转眼被南城夜晚的车流淹没。

那份由昂贵带来的熟悉的舒适感,此刻让虞宝意分外不适。

她挑了个于她而言比较重要的问题开口?:“霍生,洗车钱……”

自上车后,霍邵澎一直望着窗外,眸底飞掠而过红橙色的尾灯,一下明一下暗,似火光,燃了又灭。

“随你。”他应声。

称得上冷淡的两个字。

那就是会要。

虞宝意听出这层意思,更听出他心情也许不太?好,可她把握不准不好的原因?,没有再近到跟前触霉头。

沉默凌驾于一切之上,偶尔过减速带引起的轻微颠簸,让这阵绵长的安静显得突兀。

虞宝意察觉到头发和?衣服都有阴干的苗头,可那股低廉劣质的酒味挥之不去?,甚至因?为长时?间不处理而飘荡起隐隐约约的酸气。

直到此刻,她才意识自己是狼狈不堪的。

可能是早前强忍下的情绪逼迫她忽视了这份不体面的狼狈,假如时?时?刻刻在意,那她只会在出饭店的下一秒蹲在地上痛哭。

可刚刚,霍邵澎那么自然地捉住过她的手,揽住过她的身体,让他的车充盈上她不体面的味道。

“其实今天……”

虞宝意生出要向他解释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的心思,可只等来他一句似不感兴趣的回绝。

“回家再说。”

她像只害怕被大型猛兽捕猎的兔子,窝在洞中许久,探头出去?的第一秒,就被一阵风吓得缩回自己的洞里?。

虞宝意果然一路到家,都没说话了。

当然,包括没出声邀请霍邵澎上来,可他貌似也不需要被邀请,影子般跟随在她身后。

她摁完密码锁,推门时?,仅推开供她一人可过的空间,留了霍邵澎在外面。

进去?后,虞宝意没回头,背脊直而正,如一柄标准的尺,“霍生,我要——”

她特意端得一板一眼的一句话。

却不料剩下半句,被全数吞掉。

与此同时?替代?响起的,是什么东西?撞到门板,与吃痛的闷哼声。

虞宝意下巴掐上来一只手,使了托起的力,强迫她的脸高高仰起。

那手的触感她分开熟悉,指骨匀称修长,像一把玉雕扇骨,又有如茧子般轻微的滞涩感。不管碰到哪里?,都在放大她的知觉。

她两边颌骨微痛,不得不顺着他施力的方向张唇。

又像给了在其上作乱的人机会,他侵入得行云流水,像那阵游旋在兔子洞前的轻风,终于撕下温柔伪装的面具,不顾一切捣毁着她的一切。

今晚的酒格外难喝,虞宝意总觉得舌尖又苦又涩。

可他非要她送上那口?苦酒,勾着引着,又有几?分不容反抗的强迫。

直到她舌根也发麻,无力迎合而软下,被动的,任他占据她所有的感官,将最后一丝苦味也冲淡稀释走。

虞宝意才知道,第一天晚上的吻,霍邵澎到底有多?迁就与克制。

她渐渐觉得呼吸紧迫,需要新鲜氧气,忍不住哼出声。

但身后是门,身前是人。

“霍生……”虞宝意不得不将这两个字含糊地咬出,可下一秒又是一声吃痛。

和?她叫的“霍生”几?乎同时?,霍邵澎蓦地加重掐在她下颌骨上的力。那一瞬,虞宝意甚至以为自己面骨要被掐得变形。

那声吃痛,也变声得像呜咽了。

霍邵澎很快松开手,紧接退开微末得可以忽略不计的距离。鼻间呼出的热意不分彼此,不知成了谁的下一道气息。

虞宝意不知刚刚算不算过度窒息。

霍邵澎退开以后,身体甚至不足以支撑她睁开眼睛,唯有不停呼气吸气,一下长一下短,一下快一下慢,才能缓解心头滞涩的不适。

不似身前男人,四?平八稳得仿佛刚刚几?近失控的不是他,可呼出时?,又有异样的重量。

“朋友?”

完全的,不见一丝光亮的黑暗中,虞宝意听见一句似笑非笑的反问。

“那人也是你朋友。Babe,那他可以这样吻你吗?”

一簇火烧穿门板,猛地燎到虞宝意两耳边。

“你……”

“回答我。”

“霍生——”

“回答。”

“……不能。”

虞宝意再度被他托起脸,睫毛如崖边被狂风洗礼的萋草,颤得仿佛下一秒就要飞散。

她听到他问:“那么,为什么今天晚上,是他在那里?等你。”

如果虞宝意明知对方心怀不轨,仍旧选择只身一人前往,他也许只会不解和?无奈。

而不是她知道自己需要帮助,却选择了别?人。

甚至,如果不是萧正霖找上门的时?机恰恰好,他今夜都没有机会来。

她不给他机会。

“……你先放开我好吗。”虞宝意拽住他半截袖口?,指尖明显地拨弄着袖扣,似小宠物讨饶的动作,“我讲给你听”

霍邵澎没说话,然还是强硬,在深重的黑暗中拥抱了她好一阵。

渐渐地,她也分辨出耳畔边的呼吸在由重至轻。

虞宝意没出声问。

不敢。

不一阵,灯光照彻室内每一个角落,阳台门半开着,渡进徐徐微风。旁侧植物的青叶绿茵茵,翠得像抛光过,欢快地摇曳着,像是谁受惊乱撞的心跳。

两人到沙发跟前,虞宝意却没有坐。

“我可以先去?洗个澡吗?”

她实在识时?务,明明在自己家,又在此刻把主动权交给霍邵澎。

没道理不让。

他便为这句“我讲给你听”,耐心地等了她四?十多?分钟。

虞宝意换上舒适的家居服,头发吹得七分干,发尾还沾着水。出来后,她贴着霍邵澎坐下,甚至有靠近他怀里?的苗头。

事情发生不过数日?,讲起来简单。

只是她真?实熬过的这几?日?,实在不容易罢了。

其实霍邵澎都知道,不过想?听她亲口?说。

或者就在他面前认输一次,乃至扛不住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服软地哭一场又如何。

都可以,都可以。

只要是对他。

其实他的原始观念中,并不认为哭是解决事情的方式,勿论男女。

只是虞宝意太?过坚硬。

每每在他面前落泪,霍邵澎清楚,她不是在寻求安慰或者渴望帮助。

只是那个时?间,那个场合,有没有人,或者人是不是他,都可以。

万一下一次不是他,而是今晚那个男人呢?

虞宝意不知道霍邵澎在听还是在走神?,她不漏下任何一个细节地交代?清楚,结束时?咳了一声。

霍邵澎望了她眼,下一秒,借着她挨靠的姿势顺手推舟,将人圈进怀里?。

“你不认识何夫人?”

虞宝意也有点乏累,头靠上他肩膀,“不认识啊,我家又不在澳门做生意。”

“伯母认识。”

“你怎么知道?”

霍邵澎手指绕了两圈她的发尾,带香的水弄湿指腹,“何夫人经?常过来香港。”

虞宝意恍然。

那按关知荷在贵妇圈走动的频率,想?必不会没见过这位何夫人。

“为什么不找伯母帮忙?”

虞宝意没想?到他问了一个她最难回答上来的问题。

她面露难色,“……不想?Mommy担心,她本来就不是很喜欢我在内地工作。”

假如关知荷真?的找了何夫人,谁又知道会产生什么利益置换,甚至虞家可能根本没有置换的资格,她不想?麻烦家里?人。

第二,是她不想?和?关知荷费心经?营的人脉网扯上什么关系。

所有命运馈赠的礼物,都在暗中标好了价格。

可眼前男人,又持着最诱人的礼物问她。

“那我呢?为什么不找我帮忙?”

生世

绕在霍邵澎指骨间的发,其中一根被?拉扯的感觉尤为明显,像有根细针轻轻戳刺着头皮,引起?阵阵发麻。

虞宝意动了一动,稍微转换了下姿势,“我是一个有独立应变能力的成年人,而且我们的关系……”

尾音像一颗被?扔进?湖里的石头,逐渐消失沉底。

虞宝意本想讲,他们的关系本就不?清不?楚,哪怕霍邵澎要?她陪他走这一程,她也?不?认为两人是真正的情侣关系。

她的意愿如何暂且抛开不?论,霍邵澎确确实实借了卓夫人这件事的东风达成目的。

还有常诗韵与?沈景程,还是得了他亲口承认的。以及从一开始,沈景程获得他意外的青睐与?重?用,最后败在自己的贪心上,谁知道里头到?底有多少属于他别有用意的手笔。

虞宝意意识到?自己的沉默有点?久,久到?扫兴了。

“霍生,我不?是你的金丝雀,对吗?”

霍邵澎由始至终没想把她当雀儿养。

见识过她为了节目顺利拍摄而落水,顶着高烧坚持工作?,为了别人口袋里几两钱喝酒喝到?吐,他很难想象虞宝意当一只娇贵金丝雀的模样?。

也?当不?了,她有自己的利爪。

“对。”霍邵澎低眸,“但如果你想——”

“我不?想。”

虞宝意不?知道自己的回答早在他意料之中,“不?瞒你说,虽然我家在香港也?就算个小门小户,但前几年真的有女人想让我哥哥包养她,还找上门说哥哥不?负责,要?爆料给狗仔,除非给她钱。”

尽管这件事在虞家当个笑料讲,可虞宝意还依稀记得那个女人哀求后又声嘶力竭的丑态。

“我不?想变成这样?。”

随便?找的理由当托,可话音落下,虞宝意竟然隐约感到?心悸,好像真发现了这方面?的苗头,立马就想开始遏制。

可她根本不?知道心悸从何而来,也?明明清楚知道自己不?会。

“你不?会变成这样?。”霍邵澎比她更笃定,甚至开始打趣,“你只会给我钱让我走。”

虞宝意笑得花枝乱颤,“那得给多少钱才够啊?一个亿?”

他的手不?知何时穿过了那头馥郁幽香的长发,覆在虞宝意后脑上,用力往怀中一扣。

与?吻同时落下的,还有他人前不?见棱角之下,难得显露的不?可一世。

“Babe,你该去打探下我的身家。”-

半夜,虞宝意被?饿醒。

今天是空腹赴局的,相当于一整天没吃什么东西。

她只点?了客厅一盏灯,不?敢让多余的灯光从门缝下泄进?客房。

客房在霍邵澎以深夜加班之名?,频繁“叨扰”那段时间就准备好了。因为虞宝意曾经打趣过一句,你不?休息,楼下等着接送的司机还要?休息啊。

以休息之名?,霍邵澎便?借机“强行”要?在这里“休息”。

一周最多两晚,通常她睡了他还没睡,早上醒时,人也?早已离开,只有桌面?上用防尘罩盖好的早餐,已经温着的牛奶证明过他的存在。

渐渐的,倒也?不?觉打扰。

可虞宝意没想到?他能挑剔至此,之前的空床垫睡不?惯,命人搬了一张定制床垫过来,貌似比她整间房子?还贵。

她试躺了下,那种由金钱堆砌的舒适感扑面?而来。

除了挑剔外,霍邵澎还有个毛病,睡得浅。

一丝光,一声响,都?可能让他转醒。

哪怕相隔一扇门,虞宝意还是蹑手蹑脚,跟做贼一样?摸进?厨房。

平常来不?及吃饭,她就会下方便?面?来应付,可因为自己口味有点?挑剔,底汤和调味都?会花心思做,方便?面?也?变得没那么方便?了。

但虞宝意甘之如饴,刻意营造一种应付,又没那么应付的感觉。

多道流程,所以难免弄出声响。

声音传到?客房里,其实轻微得近乎捕捉不?到?,还比不?上一阵风,但霍邵澎天生觉浅,心理医生说是早些年神经衰弱的后遗症。

他悠悠转醒,等了会,听到?虞宝意还在乒铃乓啷弄着什么,才起?身出去。

虞宝意背对他叉住腰,专心致志对着电磁炉上的小锅,像在等什么。

那儿雾气迷离,争先恐后往上飘旋,又擦过她的侧颜消散。

因为这阵雾气,那方光线失去棱角,柔和得像一匹半透明的绸缎,静寂而虚幻,无声无息沁入墙壁中,也?投射在她的发上。

一种他从未感受过的,类似情绪,却找不?到?任何一个词来形容的东西,好像自然而然从她的手臂、发丝、背影上生长出来,缠住了他。

那瞬,他冒出一个荒谬到极致的念头。

一生一世,好像就在这一画中了。

虞宝意听到?脚步声,回头,“吵醒你了?”

“吃什么?”

“泡面?啊。”

等锅中底汤咕嘟咕嘟冒泡,她关掉火,捞过旁边一个小碗,倒入切好的葱花。

汤底清澈,漂浮着不?多的油点?,两根青绿的生菜躺在面?下做衬,旁边还有两颗皮薄馅大的馄饨,最上面?盖着一颗半生熟的溏心蛋。

虞宝意直接端着锅出去,想起?什么又回了下头,“你吃不?要拿个小碗吗?”

霍邵澎没有夜间进食的习惯,跟着她坐到?餐桌上。

“你会做饭?”

“不?会啊。”虞宝意夹起?一箸,因为太烫,用筷子?绕了面?条一下,“我为数不?多的厨艺,全部点?在方便?面?上了。”

她是被?娇养长大的。

从小到?大,虞宝意喊一声学校饭菜难吃,房吉巧就能风雨不?阻地给她送午餐。后来上内地念大学,她自己一个人在外租房子?,特地请了个工龄长,看着慈眉善目的阿姨日日给她做菜。

直到?出来工作?,她嫌家里时不?时多出一个人麻烦,天天外卖度日,最后加班成了常态,想早点?睡觉,被?迫学了手方便?面?。

虞宝意搜过各式各样?的方便?面?怎么做得更好吃的教学,有时候卖相实在好,半夜发给虞景伦,总能收获一声“痴线”,和一条转账记录。

就厨艺这个话题,霍邵澎没什么能跟她交流的。

可虞宝意吃着吃着想到?了什么,“之前你请我去食堂吃饭还记得吗?”

“记得。”

“你人这么挑剔,真能吃下那儿的牛排?”

车挑剔,床垫也?挑剔。

行走坐卧,Florence曾说,霍生都?有自己一套独立的标准,他到?过的地方,无一例外都?在按照这套标准执行。

闲聊时,虞宝意问过,可以不?遵守这套标准吗?

她不?好意思说,觉得这样?有点?“公主病”。

谁料Florence一派见过大世面?的样?子?,笑说:“Boss可没强行要?求那些人这样?,是他们自己打听回来,有些人都?问到?我头上了,照着做的。”

熟了以后,虞宝意不?信他对吃的不?挑剔。

霍邵澎想到?那份难以下咽的牛排,不?能说不?像食物,只能算不?像能吃的食物。

但他认为,现在不?是揭谜的时候,巧妙避开了这个话题,“食物能饱腹就行。”

“那你真是好挑的不?挑,不?好挑的使劲挑。”虞宝意没有起?疑心,反而还在为自己的车打抱不?平,“明明说好众生平等,可一两百万的车你都?坐不?习惯。”

霍邵澎笑了笑,“这件事要?记多久?”

“好久啊,我能记——”

她有堪比动物的敏感,某句扫兴的话脱口而出前,及时刹住了车。

虞宝意一边腮被?其中一颗馄饨塞得鼓鼓囊囊,她边嚼边笑,“反正好久的。”

她悄悄把那声未尽的“一辈子?”咽下。

他不?会知道。

她慢慢也?会忘记-

三天后,虞宝意拿着拟好的解约合同上天行。

彼时,天行众人正在为《先声夺人》连续三周登顶的网播数据欢呼雀跃,一见她来,纷纷默契噤声,使眼色的使眼色,咳嗽的咳嗽,低头的低头。

好像她成了那个外人。

如今风头正盛的宋青可,抱着杯水大大方方地拦到?她面?前,“宝意,你有看这几期的节目吗?要?是我哪里做得不?好,你可一定要?说啊。”

虞宝意面?无表情地侧过身,不?惯着她阴阳怪气的挑事毛病,“没看,不?好意思,借过下。”

“没看那多可惜啊,我还想请教你好多东西呢。”

“请教这种事就不?必了。”虞宝意轻巧地抛出一个炸弹,“我又不?会当赞助商见不?得光的情妇,能教你什么呢?”

宋青可脸一下就白?了,“胡说八道,你信不?信我告你诽谤——”

砰。

什么四分五裂的声音。

虞宝意抬手一拨,宋青可手中那脆弱的瓷杯就砸到?地上,发出脆生生的一响,部分碎瓷片还带着水渍溅到?她脚边。

“宋青可,你省点?力气和我较劲吧,睡完一个,你以为你是什么货色在圈内还藏得住?以后大把赞助商点?着名?要?睡你的。”

虞宝意把话讲得直白?而难堪,像要?徒手撕下她的面?皮,“你拿Gina摆了我一道,我认了。可那位康老板同样?家庭美满,儿女双全,你脱光衣服躺在他床上的时候,想没想过有一天,你也?会被?你自己用过的手段害到?啊?”

她不?再废话,越过宋青可进?了秦书远的办公室。

那人听到?声音,着急忙慌地准备出来看怎么回事,虞宝意直挺挺地往前走,撂下句:“进?来,关门。”

“又怎么了小意?”秦书远还是倒茶那老一套。

这几日,虞宝意都?没再上来天行,不?知道在忙什么,秦书远以为她已经接受了这个现实,可今天她脸色昭告着并非如此。

虞宝意看了他两秒,先是抽出牛皮袋里的解约合同。

薄薄一张纸,承载了她从青涩到?成熟的数年时光,也?将她和秦书远曾经搂在一起?发誓过的轻狂妄语,彻底抹掉最后一丝痕迹。

它轻若无物,犹如被?她彻底抛至云后的牵绊。

“这是解约合同,方便?的话,看完就签了吧。”虞宝意说,“之前借给你的六百万,我要?按照注资流程走,六百万外加天行成立以来每年我应该拿到?的分红,一分都?不?能少。”

秦书远的脸色一下比刚刚的宋青可还白?,“小意,我们这些年——”

“秦书远,如果你不?给,”虞宝意盯着他,干脆斩断他动之以情的念头,“我们就法庭上见。你知道的,我不?缺钱也?不?缺时间。”

“什么法庭,我们多少年朋友了,搞这个,哎,你拿回去,听我的,那节目我会向?上面?继续争取,等《先声夺人》播完,效果好了,上面?说不?定会继续把那节目交给我,我还让你做成不??”

虞宝意翘了翘唇,就在秦书远以为有转机时,她吐出两字:“不?成。”

“你不?签,下午我就去律师楼。”

“小意,你——”

“还有。”

虞宝意从包里摸出手机,划开相册,放大了其中一张照片,让秦书远看上面?不?堪入目的两人更清晰些。

某个人送上来的面?子?,捧着生怕她不?要?。

“这张照片,我会发给康老板的妻子?,和……上次爆料的Gina那个狗仔。”

规则

虞宝意走出天行时,只膝边裙角沾了点浅棕色的咖啡渍,头发隐约看得出有?点乱。如果打开她蜷起的手?,还会发现白净的掌心通红。

站了会,她被室外高温弄得呼吸憋闷之前,Florence开着车及时地停到面前,车窗提前降下,冷气从缝隙中争先恐后扑到她单薄的裙面上,渗入丝丝凉气。

上车后,Florence问:“要去律师楼吗?虞小姐。”

“不用了。”

“秦总同意了?”

虞宝意笑了声?。

不算同意。

但也不得不同意。

要不说秦书远最是识时务的一个人,比她一个善于周旋人际关?系的还懂得见风使舵。

他第一时间觉察到不对,问她:“这?照片哪儿?来?的?”

虞宝意当然?不会告诉他。

事实是Florence大清早就等在楼下准备充当一日司机,送她到天行时,才把那些照片原封不动地发到她手?机上。

给的理由是:“霍生?怕虞小姐不收,更怕你吃亏。”

而虞宝意给秦书远的答复是:“不用你管。”

“小意,现在《先声?夺人》的收视率很高,我们投了不少钱做营销,不少资方都想中途掺一脚的。”秦书远眼睛目不转瞬地剜住她的手?机,“你要六百万对吗?等他们投了钱,我就把六百万——不,还有?那些分红给你,一分都不会少的。”

“给我?”虞宝意笑意似乎也变得公式化,看似亲切的冷漠,“那是我应得的。”

“对!你应得的,六百万本来?就是你的,至于分红,天行什么情况你不是不知?道,一时之间肯定拿不出那么多钱周转,所以等投资——”

“我知?道啊。”

这?回,虞宝意没有?耐心听他那个“等”字背后的话,“你肯定拿不出那么多钱,不然?,我也不会找你要。”

秦书远眸色散了短瞬,又很快聚焦,抬头看她,“你什么意思?”

话音刚落,办公室的门被粗暴地推开,撞到墙上发出巨响后,又反弹回去,被来?人一脚踹开。连续两下响动,引得所有?人望向里面。

“虞宝意,你哪来?的照片,你疯了啊你!”宋青可声?音尖锐得像一把损坏的乐器,叫喊着冲过来?,“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自己弄丢了节目来?找我麻烦——”

啪。

办公室的门没关?好,前后摇晃几许,停在一个从外面可以清楚看到里面的位置。

虞宝意打了宋青可一巴掌。

所有?人都看见了,震惊程度不亚于他们刚刚工作邮箱里收到的照片附件。

也是所有?人都收到了。

虞宝意用自己工作账号群发的。

“宋青可,我说了,你少找我较劲,留点力气给你的康老板,说不定下次会有?更精彩的照片呢?”

虞宝意说话间睨去的眼神,不知?何时淬了带毒的尖刀,压迫感强到仿佛要强行折断腰骨,竟径直让预备进来?大闹一场的宋青可哑口无言。

她其?实没什么好和宋青可说的。

那番来?前,就着一腔遗憾思量出的话,此刻不带任何感情地,全部说给了秦书远听。

“秦总,我其?实从头到尾都没介意过,你想找一个制衡我的人。”

虞宝意不再像从前为?自己据理力争那样寸步不让,但也没流露出除了平静以外的情绪。

不是不想,而是没有?了。

人对人感情若像一杯水,秦书远早就把她的那杯水泼得一干二净。只剩她徒念过往情分,和不忍天行这?个像自己亲手?带起来?的孩子落魄,才催眠自己,杯底剩的那几滴单薄水珠,也能解渴。

结局却是,烧干了。

还留下了难看的焦痕。

“可你找的人像在侮辱我的职业、身份,乃至人格。我在你心里,能力不堪到连宋青可这?种人都配和我成为?竞争对手?吗?”

呆滞住的宋青可被这?句话倏然?点醒,一把抓起秦书远那杯倒给自己的咖啡,抬手?就向她泼过去。

两人太近,虞宝意其?实来?不及躲。

可最终令那杯咖啡转了个向的,是秦书远。

他推开了宋青可,迫使她连退数步,手?的方向也歪了,只剩最先泼出去的几滴咖啡溅上了虞宝意的裙角,点缀开,像几片枯到完全失去生?命力的碎叶。

虞宝意没说谢谢,更不会因?为?他随手?保护的动作而心软。

“哪怕你让文殷一个踏实勤奋的新人单独做一档节目,进去当陪衬,坐矮一级的位置我也愿意。可你就是不懂,更不想懂,因?为?宋青可肯陪那些赞助商上床,一定会爬得比文殷这种人更快更高,对吗?”

虞宝意由始至终都不清楚,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或者发生?过什么事情迫使秦书远“幡然?醒悟”,觉得该找一个人制衡她的。

天行,是虞宝意在的那家天行。

可她,是他秦书远的朋友。

曾经的。

“小意……”秦书远终于找回声?音,这?声?小意不再掺杂别的令她作呕的语气,叫得她有?点梦回的恍惚,“我们找个合适的时间和地方好好谈谈,你想走想干什么,我留不住也拦不住,但毕竟这?么多年朋友了,给我个和你谈谈的机会好吗。”

“不好。”

虞宝意也不想知?道了。

“照片发给天行的同事们,是因?为?今天你拿不出那些钱。明天要是还拿不出,我就会发给那个狗仔。”

“你——”宋青可眼睛也红了。

“好。”秦书远却突然应了声好,“如果你想毁了《先声?夺人》,那你发吧,没有?观众会再看一档制作人爆雷的节目,跟着做这?档节目的人,这?一个多月努力的心血也全部白费,还会被同行戳脊梁骨。”

虞宝意拿上自己的东西?,转身离开了,没留下准话。

Florence听完全程,露出了一个不太公式化的笑容,“虞小姐,我有?时候觉得你对朋友太拖泥带水,有?时候又认为?,你是一个非常干脆利落的人。”

她也笑了一笑,没说话。

午后阳光斜映进来?,照得她不得不眯起眼,看不清窗外飞驰而过的车流和街景。某种角度而言,很衬这?个场合,像过往记忆的闪回。

她不怀念。

只是难免遗憾,又有?一种任由回忆变得模糊的如释重负。

她不用再记住得那样清晰,伤人又伤己。

“人嘛,都很复杂的。”隔了许久,虞宝意说。

“虞小姐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你是自己想问我,还是替你BOSS问我?”

Florence当即坦白从宽,“霍生?应该能帮虞小姐,少走几条弯路。”

可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脚下的路在哪,又通往何方。

“如果我走一步看一步呢?”

“这?个话不应该我来?说。”Florence笑了笑。

“但我猜,霍生?会随时接住你,虞小姐。”-

第二日,虞宝意难得睡到日上三竿,还没过中午的日头,就接到了左菱的电话。

据说昨晚,天行全员被“扣”在了公司。

宋青可强行要检查他们的电脑和手?机,确保照片全部删干净,不会流出去。

她们不知?道虞宝意要把照片发给狗仔爆料的事,自己做的节目还挂在宋青可名?下,没人敢说一句不。

“宝意,晚上有?空不?”

“有?啊。”虞宝意打了个哈欠,“想干什么?”

“出来?喝酒?”

“又喝酒?”

前段时间操心《时差旅人》,有?点给她喝伤了。

“不止我,还有?文殷、老姚、千千她们,咱们多久没聚了,就今晚吧。”

虞宝意操着副无业游民看热闹的得意口吻:“你们明天不用上班啊?”

“来?了你就知?道了。”

晚上,虞宝意拒绝了霍邵澎的吃饭邀约,赶到左菱定的场子,是一家在南城有?点名?气的清吧。

她还在困惑店门口门可罗雀的萧条光景,推门进去时,被炸开的礼花猝不及防地吓了一跳。

“干什么啊你们!”虞宝意拨弄落了头上身上一身的彩片。

左菱凑上去,亲昵地挽住她胳膊,余下人等也围成一个圈,把虞宝意一路簇拥进去。

“还记得在香港那顿饭不?那会你不让我摊钱,那今晚这?场子姐包下了,你也不准有?意见,我们几个人畅畅快快喝到天亮!”

虞宝意哭笑不得,“真不用上班啦?我现在是无业游民,你们可不是。”

“上什么班?”左菱豪气冲天,“老娘把秦书远和宋青可炒了!”

剩下的人立刻七嘴八舌说起前因?后果,讲得她一个头比两个大。

原来?昨夜搜完手?机和电脑,下班时已经十二点过了。回到家后,左菱越想越咽不下这?口气。

说到底,宋青可这?出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大戏完全可以看做一次加班,可她颐气指使命令大家不准把今天事情说出去一个字的表情,丑陋到令人作呕。

凭什么宋青可自己做的事情被爆出,反倒把气撒给无辜的她们?

她也不管文殷睡了没有?,一个电话拨过去。

然?而文殷确实没睡,两人谈了会,决定分头叫平时和虞宝意关?系相?熟的几人。

一喊,原来?大家都没睡。

聊到凌晨四点钟,那个曾经被赞助商揩油,虞宝意借着醉酒当场发飙帮过的女孩子顶着生?理性困意,也没舍得挂掉微信群电话睡觉,嘟嘟囔囔地说:“我信她,她肯定不会不管我们的。”

说到这?,左菱碰了下虞宝意的酒杯,“有?点道德绑架的意思了。但宝意,不管结果如何,我们都不会后悔。”

“对啊。”文殷坐在她右边,“我们跟着这?样的制作人,寿命都短好几年呢。不干了,其?实也是为?我们自己着想,你压力别这?么大啊。”

虞宝意仰头将那杯酒喝完。

杯底残留了一点淡金色酒体,经杯壁投映出的光并不强烈,可她缓慢地转了下拿杯的角度,又变幻出另一种光的形状。

她想到一个人说过的一句话。

“都是香港。同一片海,站的位置不一样,风景就是不一样。”

她并未察觉,自己开始将与霍邵澎相?关?的回忆,记得清晰。

连他说这?句话时好听的嗓音,以及维多利亚港被晒了一日干燥清爽的海风,也好似在此刻拂面而来?。

也许霍邵澎这?句话的本意并非如此。

那时她还在沮丧,不应该,也不能妄想要求造价十几亿的风景开到自己家门口,正如成年人世界的规则,所有?人都在教她遵守,没有?人教她打破。

可凭什么。

凭什么她站的位置,始终要为?规则让步。

她不是没试过拒绝那些人无礼肮脏的要求,不是没保护过被潜规则的手?欺辱的女孩,也不是没在所有?人都不看好她的时候,做出过惊艳的成绩。

所以凭什么——

她不能创造出自己的规则?

接你

一场酒喝下?来,大家把新公司上市的日期和地点都定好了。

摄制组的老大哥杜锋口出狂言,指明要虞宝意去?敲华尔街那口大名鼎鼎的钟。

虞宝意笑得花枝乱颤,连连应声,给?红着张脸口齿不清的老杜倒酒。

能说什么呢?只能指望老杜喝得睡过?去?,毕竟做梦也不带这么美的。

在场人里,总能剩几个清醒的。

比如左菱。

她趁大家打牌时,坐回虞宝意身边。

“想?好了吗?不要看今晚起哄,就头脑一热去?自己做公司,大家都没有逼你的意思。毕竟你的履历带着我们,大把地方?抢着要的。”

虞宝意从冰桶里给?自己夹了个新冰球,放置杯中,淡金色的酒体浸润着半透明的冰壁,波光粼粼。

“不瞒你说,我之?前已经有过?这种?想?法,但当时否决了,原因是我想?做一个制作人,不想?做老板。”

左菱来天行前,还有在别的公司工作过?的经历,闻言笑道:“我懂,但人和人之?间不一样,我相信你不会变成秦书远的。”

“谁能百分百保证?”提到致她长?久犹疑的痛点,虞宝意半阖下?眸,羽睫在下?眼皮压出一片淡灰色的阴影,“我之?前也没想?过?秦书远会变成这样。”

左菱听出,这是她的心结,旁人难解。

解法只在她自己手里。

故而她不就这个话题深入,改切另一个至关重要的点,“还有钱这方?面?,我知道你家里有钱,但你应该不习惯向他?们开?口,够吗?”

虞宝意在脑中粗略过?了遍自己的存款和手上所有能变卖的资产。

早年外借又要不回来的钱太多,一开?始不够,后来霍邵澎给?她结了一笔如同?旱地降甘霖的赌账,再有秦书远要还给?她的钱,这样算着不止够,还算得上充裕。

“够的。”

左菱不放心,怕她压力太大,“我手上正常有点闲钱,要不也掺一股?”

“随你啊。”虞宝意无可无不可地笑了笑,“我真够,再不济家里也能帮我,你在天行才赚了多少钱啊,都能干起投资了?”

听她有心情开?玩笑,左菱才和她碰上一杯,“那我就跟着你,至于赚钱还是亏钱,下?半辈子都靠你养老了。”

凌晨快一点时,虞宝意散了波财,打牌时,不着痕迹让了几手。

她知道跟着辞职的人里,有两个小姑娘的家庭条件很?差,月月往家里寄钱,余给?自己的连一日三?餐都紧巴巴。

以前在天行当同?事,还能时不时组局带上她们,缓解压力。现在她要做公司,时间就是最先要付出的成本。

直到两个小姑娘各自赚了一个月月薪,虞宝意才姗姗退场。

后来文殷又撺掇大家去?用荒废了一夜的舞台,上面?摆着鼓架、吉他?、贝斯、电子键盘,酒吧里还有现成的乐手和专业的驻唱歌手。

对于常年泡在办公室里的职场人来说,也是难得的体验了。

几句五音不全的嘶吼,中间夹杂着驻唱的“救场”,哄堂大笑,燥得大家酒劲又上了几度,兴奋程度不亚于亲自去?了场livehouse。

气氛一直燥到两点半,期间虞宝意一个人喝了不少闷酒。

去?洗手间时,终于听到持之?以恒响了许久的手机。

来电显示:霍生。

可能被今夜气氛所感染,电话刚接通放到耳边,虞宝意声线情不自禁放得轻软,道了声礼貌得不行的:“晚上好啊,霍生。”

在此之?前,霍邵澎那头,因为长?时间石沉大海的电话,烟灰缸里鲜见地多了几个烟蒂。

他?烟瘾很?淡,更?多是习惯所致。

上一次破例多抽了两根烟,是外公离世?,他?和霍启裕不得不同?住一个屋檐下?,吵得家嘈屋闭(家无宁日)的那几夜。

那时,他?的烟除了睡觉几乎没停过?。

然而霍启裕还要命安保砸了他?房间的密码锁,将他?的烟全部丢到给?外公烧纸的丧盆里。

以为这通电话也要石沉大海时,霍邵澎很?突然地想?到那时。

然而在听到虞宝意那管柔软的嗓音,他?又鬼迷心窍地把剩下?半根烟掐熄了。

一夜担忧的焦心,听到她的声音,如碰到烟灰缸里浅浅汪着的一圈水,剩下?一缕片刻消散的烟。

“还没结束?”

“没呢。”虞宝意用脑袋和肩膀夹住手机,拧开?水龙头洗手,“你怎么还不休息?”

霍邵澎听出她喝了不少酒,咬字略显稚气和含糊,“今晚谁送你回家?”

虞宝意理所当然祭出她贯彻了数年的办法,“叫代驾呗。”

闻言,他?看一眼表。

不是算计自己来回一趟会耽误多久的休息时间,而是心中有数,她要等?多久。

“我来接你。”

“什么?”

虞宝意刚关上水龙头,问了句“什么”以后,那边没了回声。

她湿手捉住手机,从肩膀拿下?来,屏幕划亮,才知道霍邵澎已经挂了。

刚刚最后一句话,好像是……

他?来接她?

虞宝意晕乎着脑袋走出去?,被文殷捉到,强行拽上去唱了一首经典的粤语歌。

她有一把堪比播音专业好听的嗓子。但说粤语时,又不同?于内地工作的雷厉风行,音调软得像一把棉花,听上去?就是个脾性温和,柔情如水的小女生。

从台上下?来,虞宝意就把霍邵澎要来接她的事忘得一干二净了。

是三?点多快散场时,清吧有个侍应趁没人同?她聊天,上前耳语了两句。

虞宝意脸色瞬间比喝醉瘫倒在沙发上的杜锋还难看。

霍邵澎等?了多久?半个……一个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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