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祖深曾云——都下佛寺五百余所,穷极宏丽。
僧尼十余万,资产丰沃。
所在郡县,不可胜言。
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
正是描绘出这样一幅图画——
广袤的江南大地鸟啼声声,绿草红花相映,水边村寨山麓城郭处处酒旗飘动,无数的寺庙亭台全都笼罩在风烟云雨之中。
一到了节日,上至达官贵人,下至平民百姓,自然来寺庙祈福。
不然,就换个地方吧。
后来还是云萝说,我知道有个地方,可以登高望远,又能祈福拜佛。
宋青自然无所谓。
结果,他们来到了钱塘江畔的六和寺。
六和塔坐落于西湖之南的月轮山上,静静矗立在钱塘江畔。
宋开宝三年,当时杭州为吴越国国都,国王为镇住钱塘江潮水派僧人智元禅师月轮山建造了六和塔,花了十年时间建成。
后来,又在塔下建了六和寺。
到了寺内,果然没那么多人,云萝便进大雄宝殿烧香拜佛祈福。
宋青见大殿里香烟缭绕,几乎清一色都是女人。
便独自走了出来,东逛西逛,依着知客僧的指引,踱向寺东边六和塔。
对于杭州六和寺,宋青前世看过一个旅游电视节目,印象之中六和塔耸立苍翠的月轮山上,气势不凡,后世曾有人评:六和塔如将军。
可是他此刻一见却傻了眼,眼前只是一座破损的古塔,那有丝毫后世图片所见雄壮如将军的景象?
原来宣和五年,六和塔被烧毁。
如今的六和塔已经破旧不堪,原来塔身有七层,后因方腊之乱被毁了顶层,现在只剩底部面六层,外面还有几处残垣断壁。
后世明朝的张岱在《西湖残梦》中写道:“宋开宝三年,智觉禅师筑之以镇江潮。
塔九级,高五十余丈,撑空突兀,跨陆府川。
海船方泛者,以塔灯为之向导。
宣和中,毁于方腊之乱。
绍兴二十三年,僧智昙改造七级。”
既然来了,还是上去逛逛吧,虽然残破,却颇有历史沧桑感,也算是别有一番滋味。
宋青行近,却见底层正门楹联:一塔声江天,越水潮奔初月上;六和存佛地,吴山本落大桥横。
从塔内拾级而上,面面壶门通外廊,各层均可依栏远眺钱塘江。
滔滔江水,巍巍古塔。
但见天水一色,沙鸥成阵,云卷云舒,潮起潮落。
此时此景,宋青心潮涌动,从一个后世人的角度来看,这中间的历史变迁,令人感慨,顿时起了兴亡之感。
不可否认,大宋朝是文人最为令人向往的朝代,也是老百姓生活最幸福的年代。
可如此大好河山,旁边却盘踞着金、蒙古、西夏等几只恶虎饿狼,尤其是金国,正寝戈待旦,瞪着这只肥羊,时刻准备南下。
可惜啊,想着赵构登基后的南宋,委曲求全,偏安一隅,自岳飞父子被害后,勉力维持。
百年后,蒙古军铁蹄南下,最后十多万军民在崖山相继跳海殉国。
南宋至此而灭,崖山之后无中国……那是华夏历史上最为黑暗沉痛的一页。
多年以后,后人读史至此,无不为这段悲壮的历史扼腕叹息,憾恨不已。
倚栏临风,秋风猎猎,钱塘江一览无余,潮声阵阵。
以前电视剧和小说中经常出现的南宋名人在脑海掠过:岳飞、赵构、秦桧、韩世忠、李清照、梁红玉……
什么英雄豪杰,王侯将相,文人骚客,无论多么叱咤风云、风华绝代,到头来,还不是都变成一坯黄土,人生—终究是一场空啊!
宋青又想起自身,对前路有些迷茫,不知这样开着小店糊口,得闲买醉,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的活着,到底有何意义?
他胡思乱想半晌,不得要领,叹了口气,喃喃道:管他娘的,懒得折腾,就这样过一天算一天吧。
一时酒瘾发作,便解下酒葫芦,自斟自饮起来,几口白酒下肚,血气上涌,酒兴勃发,忍不住吼起几句巜三国演义》的开卷词——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阿弥陀佛!
施主好豪壮的歌词……”
突然身后响起一声洪亮的佛号。
宋青一惊回头,却见身后一个高大魁梧的僧人,鬓角灰白,颌下一部粗髯,根根粗如钢针,生得浓眉阔口,颇具粗豪之气,正盯着宋青。
这和尚随意站立,却有一股山岳高峙的气势,宋青不敢怠慢,忙打招呼:“师父好。”
和尚看去约有五十多岁,身披旧僧衣,但见左袖空荡,扎在腰上,却是一位独臂和尚。
独臂和尚单手还礼,“这位小哥,看你年纪轻轻,方当青春大好年华,不知为何在此叹息?”
宋青心里一动,他方才喃喃自言自语,声音极低,没料到这和尚也听到了。
便道:“我无意游玩至此,眼见江潮声响,心情激动,忍不住大发牢骚,随口乱吼,不想打扰师父了。”
独臂和尚道:“无妨,我每日均在塔顶静坐,方才听得小哥歌声豪迈,歌词悲壮,大是对俺胃口,还有就是又那个……酒气浓郁,这才忍不住下来。”
他说话间,眼光一直盯着宋青手中酒葫芦,喉咙不停上下郁动。
这下,宋青心里了然,看来又是一位好酒之人啊。
便笑道:“难道师傅也喜欢喝酒?”
独臂和尚笑道:“俺生平最喜此物。”
果然如此。
宋青道:“师傅,如不嫌弃,也来一口?”
说着把葫芦递了过去,“师傅小口喝,我这酒很烈的。”
“烈?哈哈。”
和尚也不客气,接过葫芦仰头饮了一大口,“果然好霸道的酒,好酒甚对俺的口味。”
“骨咕骨嘟”
又喝了几大口,才意犹未尽地把葫芦递还宋青。
宋青一看,就这一下子,这和尚居然几口喝了接近一大半葫芦酒,见他除了微皮微红,却是浑若无事。
和尚笑道,“好,好酒啊,好久没喝得这样痛快了。”
他哈哈大笑,声音洪亮,震得塔顶瑟瑟作响,直欲破屋而去,断袖迎风飘荡,惊得塔上几只鸟儿扑翅而飞,
这人气概极大,酒量更是自宋青到这里以后见到最厉害的。
“师父,好酒量啊!”
“哈哈,这算得了什么!”
和尚道:“不瞒小哥,俺生平最好杯中物,当年可是无酒不欢,越吃酒越有精神,与一帮兄弟大口吃肉,大口喝酒,逍遥快活,可惜……哎,不提也罢。”
他摇了摇头,似乎勾起往事,叹了口气,神色悲伤。
——注:根据宋代文献资料记载,在北宋都城汴梁,每逢重阳节来临之际,人们往往“剪彩缯为茱萸、菊、木芙蓉花,以相送遗”
。
宋人陈元靓《岁时广记》称,古人以九为阳数,“日月并应,俗嘉名以为宜于长久,故以享燕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