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的夜里冷得刺骨,檐下行灯被风吹得微微晃动,一个青衣仆从正双手交握着立在台阶下,时而转头望望身后的那扇门里透出的晕蒙蒙的光。
自打下半晌衙署里来了一位贵客,天黑之后自家大人和姑娘已经关在里头说了许久的话。
由来这书房未经大人许可,旁人是不敢擅入的,却不知今日是何缘故,外头有小厮守着也就罢了,大人却还要吩咐自己在门外看着。
耳畔不闻人语声,唯有寒风呼啸而过,冻得那仆从拢着双手呵了一口气,又抬手捂了下耳朵。
想要跺一跺业已冻僵的双脚,却又怕响声惊了房里人,只好小幅度地来回走动了几步。
正抄着手缩肩弓背地走着,忽然听到有脚步声由远及近地传来,细听之下隐隐带着几分急切。
仆从慌忙站住脚转头一望,却见一个身披锦裘的美貌妇人快步行来,身后跟着几个打扮不凡的丫鬟仆妇。
这妇人是韩郡守的妻子陆氏,外头的小厮自然不敢拦,那仆从得到的吩咐却是今日谁也不许放进来,所以赶忙上前几步行了个礼:“夫人恕罪,大人这会儿正在议事,怕是不方便见夫人,要不……”
“让开!”
韩夫人柳眉一蹙,冷然打断了那仆从的话。
那人是韩议的心腹,向来只听韩议一人的,因而这会儿即便是看陆氏面露不豫之色,也不敢轻易让开,仍旧是正正地挡在她的面前。
陆氏出身北方豪族,自有一种凌人气势,区区一个仆从如何能拦住她。
只见她冷着脸招了招手,身后的那几个强壮有力的仆妇便上前把那仆从拖到了一旁去。
陆氏理了理因一路快步行来而被夜风吹得有些许散乱的鬓发,又整整衣袍,抬脚上了台阶,推开房门。
书房内灯光明亮,火盆中的炭火只余下几点亮得发红的星子,余者皆是白灰,散出些算不上暖和的余温,显然是烧了许久。
父女俩应是听见了外间的动静,此刻望向陆氏的两双眼中并无一丝意外。
韩议看了陆氏一眼,又把目光转向别处,显然是不愿见到她。
而韩婧宁站起身后也是看她一眼便迅速地垂下头,这是怕她的表现。
陆氏的心头忽然涌上一阵疲倦,语声里带着浓浓的失望,指着韩婧宁道:“送姑娘回房,好生看着,未经我许可不得放她出来。”
几个仆妇丫鬟依令而行。
韩婧宁怯怯地看向韩议:“爹爹……”
韩议猛地将几案上的简牍杯盏扫落一地,起身大吼道:“陆蕤,你不要太过分了!”
陆氏仍旧是那充满厌倦的眼神,却连看都懒得再看韩议一眼,只对韩婧宁道:“你要是还认我这个娘,就乖乖地回自己的房里去。”
韩婧宁的肩头微微一抖,却不敢违逆自己的母亲,有些担忧地看了父母一眼便跟着丫鬟仆妇走出书房。
陆氏也转身,却听到身后响起一声厉喝:“你站住!”
韩议见她想走,几步迈过书案向她行去。
火盆挡住了去路,被他一脚踢开,磕在地上发出“砰”
的一声巨响,白灰洒了一地,几点火星不甘地跳动数下,随即熄灭。
留下来的仆妇见家主发了这么大的火,唯恐会伤到夫人,忙跪下解劝。
“滚出去!”
韩议猛地一甩袖子,冲着跪了一地的仆妇怒喝道。
陆氏终于看他一眼,看她结发二十载的夫君撕开了那温文和善的面具,露出这狰狞到不堪的面孔,而后淡淡道:“下去吧。”
仆妇无声而退。
书房里只剩下两个人,韩议的脸色渐渐由通红变得铁青:“到了今日你还看不清形势?还想着摆你世家贵女的谱?你的一衣一食哪一点不是仰仗你的夫君!
若非我念着结发之情,你以为你还能在这后宅里锦衣玉食作威作福?”
陆氏听着他的指控,突然笑起来:“这么说我应该感谢你?感谢你没有在我母家败落之后休了我?感谢你还给我留着一点体面?”
她的表情似乎是啼笑皆非,微微偏着头盯着韩议的眼睛:“韩大人青云直上身居高位,怕是早就忘了你如今的这个位置是怎么来的!
卖了你自己尚且不够,还想着拿你自己的亲生女儿换一个更好的前程?”
陆氏的话就像是锥子一般狠狠刺进韩议的心,刺得他面色发白,怔了一会儿才指着她的脸厉声道:“反了,真是反了!
你敢这么跟你夫主说话?”
陆氏仰头笑了一下:“做都做了,你还怕人说?我这儿更难听的话多得是,你要听吗?”
她上前几步,更深地望进韩议的一双眸子,淡淡道,“我警告你,你再怎么蝇营狗苟那是你自己的事,若是敢打我女儿的主意,别怪我跟你不客气!”
韩议气得发抖,狞声道:“你给我滚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