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嘉儒很善解人意,“天气躁热,杂事又多,总长铁打的身子也难免有情绪,咱们应该小心行事。”
许佛纶嘴上答应着,却暗自观察他。
郑滨死了,他看起来怡然自得,下一个会不会是他?
还是,眼线的事就这么结束了?
傍晚,康秉钦的汽车从军营驶出,在热闹的街道上和长长的车队分离。
韩嘉儒回过头好心地询问,“许秘书,晚上是否有约会?”
许佛纶慢悠悠地将钢笔帽旋上,别在文件夹里,“有。”
“需要我开车送许秘书吗?”
她抬起头看着他,善意地微笑,“接下来总长的行程,是我不方便参与吗?”
韩嘉儒摸摸鼻子,最后选择直言不讳,“总长要接袁二小姐下班,所以,嗯,许秘书去哪儿,我送你?”
看起来那些小报上一惯的揣测,也未必都是捕风捉影。
真的旧情复燃了吗?
钢笔在文件里滚来滚去,碰到她的手背,刺骨的凉。
许佛纶眼神从头前那辆车上挪开,笑笑说,“不用,我回公署,然后下班回家。”
至于康秉钦,她已经无力再过问了,何况他的行踪。
康秉钦的汽车,融进沉沉的夜色里。
城西一条小胡同最深处的茶馆,李之汉交代过掌柜和伙计,亲自接出门外,对迎面而来的男人恭敬点头,“康总长,晚上好。”
康秉钦嗯了声。
李之汉又说,“近日天气多变,先生旧疾缠身,无法亲自出门迎接,还请康总长见谅。”
康秉钦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言。
穿过空荡荡的茶室,出门沿着走廊到底,进了月亮门,才是山石瀑水林立的花园。
荣衍白侧卧在亭子里的躺椅上,脸色灰白,见人进来才叫随行扶着起身,“康长官,昨晚美人在侧,失了佳约,实在是不好意思。”
这话几分真几分假,康秉钦无意探究,只在他对面坐下,“荣先生好雅兴。”
“再好的兴致,也不敢和康总长如今青云直上的势头相提并论。”
荣衍白拱手笑笑,“恭喜了!”
康秉钦端起茶杯,微笑,“如此,还要感谢荣先生在危难时慷慨相助。”
当初,佛纶公馆里的枪械,不过是锦上添花。
能在北平城里不动声色起到最大效用的,是商会和台门,包括他所需的武器和人手,通过荣衍白,暗地里近乎完美解决。
荣衍白对此并不热衷,“在非常时期用些非常手段也是人之常情,康总长是英雄,我向来敬重,绵薄之力说起来惭愧,请康总长不必再提。”
话说久了,荣衍白微咳了几声,脸色更加苍白。
康秉钦意有所指,“荣先生受伤了?”
荣衍白无奈摇头,“康总长知道林科长此人行为举止实在是一言难尽,早前我为了私事与他有过合作,如今这篇揭过后大概是心生不满,再三对我警告,昨晚怕惊吓到美人只好以身涉险了。”
康秉钦意味深长地笑。
荣衍白说话,总能让人听出另外一层意思,况且今晚接二连三地提起昨夜与其有约的佳人,恐怕这个佳人多多少少和自己有关,不但有关还很亲近。
昨夜蒋青卓葬身火海,依照荣衍白锱铢必较的性子,必然要亲眼看见他的下场,才能心满意足。
他去了干面胡同,佛纶当时也在场。
所以,十有八九,他碰见了佛纶,然后推掉了约定已久的会面。
说来,也不过芝麻粒儿似的小事,可他为何一遍遍地提及?
康秉钦费解。
荣衍白此后却绝口不提,“所以,我还是愿意和康总长这样光明磊落的人做生意,只是我失信了一回,如今自降两成的价格来换康总长再次信任,不知道您意下如何?”
“好说。”
一笔数量极其可观的军火交易,半个小时后在这座小花园里结束。
荣衍白让李之汉将合同书收起来,“康总长,赏脸一起吃顿便饭?”
康秉钦笑着拒绝。
荣衍白这才从袖子里摸出巴掌大的和田玉盒,“如此,我就不敢留康总长了,只是方便时,请将此物转交给许小姐。”
康秉钦接过,并未打开。
荣衍白又说,“许小姐落下了这只耳坠,玛瑙金宝琵琶,掉了可惜,好在我今早看见了。”
哦,是佛纶前天和他提过的遗憾。
康秉钦离开地很快,直到坐进车里,才打开了玉盒。
耳坠孤零零的,可仍旧精致奢华。
谁的心,谁的血,耗费了多少光阴才养出了这样晶莹细致的锦红玛瑙?
汽车在夜幕里飞驰,耳边嘈杂的声音,让他想起下午那场无疾而终的争执。
他问她,“佛纶,你有没有任何事情瞒着我?”
她很快承认。
一直以来,他不大过问她的私事,相反,会很尊重她。
可这段对话,让他起了约束她的念头。
好在他开口之前,她生气地岔开了话题。
至于内情,现在他已经不想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