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不一定非得炸掉整座大楼。”黑桃K先生说，“最主要的是毁掉顶层我的办公室，还有从二十七层到三十层这部分……哦对了，绝对不能忘掉地下室，所有保密的材料几乎都收藏在那里……说起来，我们到底要到哪里才能搞来炸药？”
第46章
这里的政府在管理方面并不特别严格。以黑桃K先生的身份，想要搞到一点炸药似乎并不是那么困难的事。
不过，要想弄到足以把巨人集团总部——哪怕只是其中几层完全炸毁的炸药，又要在纸面上完全不留痕迹……这就不怎么容易了。
但他们又必须得做到这一点，否则就算他们最终能够成功炸掉巨人集团的总部，也会很快被人查出事实的真相……到了那时候，他们大概就真得亡命天涯了。
黑桃K先生的担心很有道理，不过女巫倒是并不把这当一回事。
她向他一笑：
“别忘了，我可是个女巫。”
黑桃K先生很想要问一问她，她作为一个女巫，是否有什么制造炸药的特殊秘法。不过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女巫已经站起身来，回头对他说：
“今天太晚了，我先去睡了。”
她生怕黑桃K先生会开口留她在他的房间过夜，这样宣布完之后，还没等黑桃K先生说什么，她就已经溜回到隔壁的房间，嘭地一声关上了门。
好吧。
黑桃K先生大概也猜到她有点害羞，不过他可不清楚，女巫这天晚上花了好多时间琢磨尼尔森先生到底对他俩的进展知道多少，在她的心理恢复正常之前，她无论如何都不会在他房间里留宿的。
虽然这天晚上两个人没有睡在一起，不过之前为期一周的度假，到底还是让他们的生活节奏更同步了一些。第二天一早，两人同时从房间里出来，正走了个碰头，不觉相视一笑，携手一起到楼下去吃早饭。
对恋人们来说，只要早饭是在一起吃的，吃的究竟是什么根本就无所谓，他们花了好多时间相互凝望，本来二十分钟就能吃完的早饭，足足让他们吃了一个半小时。
早饭结束之后，黑桃K先生想要在去公司之前，顺路先送女巫去店里。不过就在他们站起身准备离席时，一直沉默着尼尔森先生突然开了口：
“先生，我这里有一些事情需要您处理一下。”
“等我晚上回来再说吧。”黑桃K先生顺口答应了一声，却发现尼尔森先生还在盯着他不放。
“这件事非常重要。”
黑桃K对尼尔森先生的这种眼神熟悉得很，每当他露出这种表情，基本上就是在说，“您不听我的话是会后悔的”。
他只好对女巫说：
“抱歉，还是让助理送你去吧，我晚上去接你。”
“没关系。”
女巫吻了吻他的唇角，与他道别。黑桃K先生目送她走出大宅，又稍微等了一会儿，估计她已经上了车，这才转过身来问尼尔森先生：
“说吧，到底有什么事。”
尼尔森先生向他鞠了个躬：
“先生，在您与西比尔小姐前去度假的时候，我对经常与她见面的人进行了进一步的调查。”
这让黑桃K先生皱起眉来：
“我以为我已经对你讲得够清楚，西比尔小姐没任何问题。”
尼尔森先生不为所动：
“我当然相信您的眼光，知道她本人不会有任何问题，但您也应该知道，理论上，只要通过不超过六个关系，就能找到世界上任何一个人。因此对经常在您身边出现的人必须严格审查……这是规定。”
黑桃K先生有点不耐烦地看着他：
“你就只是要和我说这个吗？”
“当然不是，”尼尔森先生平静地说，“我想和您说的是西比尔小姐的那位仿生人朋友。”
“你是说酒保蒂塔？她有什么问题吗？我记得你上次说过，她的日常生活挺单调的。”
“上一次的报告确实是这么显示的，不过我们并没有完全放弃对蒂塔小姐的调查，所以最近我们有了新发现。”
黑桃K先生有点不耐烦：
“请别卖关子……是什么样的发现？”
“她平常经常去的那家仿生人俱乐部，实际上是一个伪装成俱乐部的反巨人集团组织。”
黑桃K先生挑了挑眉。
尼尔森先生看了一眼他的表情，继续说：
“虽然那个组织整体表现比较温和，并未策划过任何针对巨人集团的具体行动……但考虑到西比尔小姐和她是关系非常密切的好朋友。请您在与她见面的时候特别小心。”
黑桃K先生点点头：
“谢谢你，尼尔森。”
尼尔森先生像平常一样向他鞠躬：
“这是我的荣幸。”
黑桃K先生听完尼尔森的报告，就去了巨人集团的总部大楼。
他的办公室在这栋大楼的顶层，或者说得更准确一点，是上数第二层，他的办公室上面还有一层，主要是为了确保万一房顶出现什么问题，不会影响到他的办公室。
他花了两个小时，看完所有需要他签字处理的资料。然后就靠在椅背上，开始打量起自己这间办公室来。
在黑桃K先生还不是董事长的时候，这间办公室就是如此陈设了。黑桃K先生的叔叔去世之后，他要求后勤人员不要更改这里的装修，就让它保持在原来的样子。
不过实际上，这几年来，他还不曾像今天这样专门花注意力打量这间办公室，把每一件东西都看清楚。
办公室中间是他的办公桌，旁边的硬盘架存放着一些保密等级比较高的文件。除了这些必不可少的东西，还有绿植、鱼缸、用来展示数据的透明电子屏、供视频会议用的屏幕组……
如果真要在这里放炸药，放在哪里比较好？
他还从来没用这种视角观察过他的办公室，自己也觉得有点荒唐，同时却又觉得好像是种解脱似的。他坐在这里默默想了一阵，等到下午，他估计酒吧差不多要开门了，就驾着飞行车前往那家商场。
这时候距离女巫平常下班的时间还有一小时，考虑到她或许会想要把之前度假耽误的时间补上一点儿，她可能还会工作得比平常晚一些。黑桃K先生这次提前过去，是为了要去见一见蒂塔。
虽然尼尔森刚刚警告过他，但黑桃K先生并不认为蒂塔本人会对他有什么危险。不过尼尔森先生说的事让他觉得确实有必要和她稍微谈谈。
酒吧刚开门他就进去了，店里还没有其他客人，蒂塔站在吧台里跟他打招呼。
“黑桃K先生，您好。”蒂塔显得很愉快，“实在是很久没有见到您单独到这里来了……您还要蓝色月光吗？”
“是的，”黑桃K先生对她说，“请给我做一个大杯的……无酒精。”
蒂塔转过身去调酒，黑桃K先生想了想，对她说：
“我今天听说了一件和你相关非常有趣的事。”
“什么？”
黑桃K先生开门见山：
“有人对我说，你是某个反巨人集团组织的成员。”
“哦，”蒂塔答应了一声，手上的工作一点没停，好像并不显得吃惊，“所以您才知道？我还以为他们会查得更快一些呢。”
蒂塔的态度如此自然，让黑桃K先生也放松了一点：
“如果我没记错，你应该是早就知道了我的身份吧？”
蒂塔点点头：“当然。”
“你是怎么看待我的？”黑桃K先生有点好奇地问，“我觉得你并不反对西比尔和我交往。”
“您是个挺好的人，”蒂塔很坦率地说，“西比尔稍微有点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与这时代的年轻人有点格格不入……她能找到一个像您这样的男朋友，对她来说挺合适。”
“所以你并不会因为我是巨人集团的董事长而恨我什么的？”
“我当然不恨您，甚至也不讨厌您，”蒂塔很平静地说，“资本主义不是您发明的，巨人集团也不是您建立起来的，您还没出生的时候，这家大得吓死人的公司就已经比政府还像个利维坦了……这些事怪不到您头上，您只是个身居高位的傀儡娃娃……所以我为什么要恨您呢。”
黑桃K先生还从未听过人说这样的话，这让他觉得有点新奇，忍不住一再提问：
“您对巨人集团怎么看？”
蒂塔稍微沉思了一会儿：
“我对这家公司的感情很复杂，首先，如果没有巨人集团，我就不会存在；但是……我又忍不住要想，如果我从未存在过，是否一切的情况会更好一些？”
“我以为仿生人不会想这些事。”
蒂塔摇摇头：
“你知道我当初是接受了定制才被制造出来的。这种感觉很怪，就好像你在出生的时候，身体里已经有了另外一个人，你必须要照着她的那样子说话，行动，否则人们就会大惊小怪。
“我被制造出来之后的前二十年，不断有人在对我说，我不应该是这个样子，这种状况一度让我很困惑。
“坦白说，当我的那些''亲人''死掉之后，我松了一口气。后来我改了名字，找了份酒保的工作，把多余的记忆删除……现在，我终于彻彻底底是我自己了。”
蒂塔的样子看起来挺愉快，黑桃K先生向她笑笑，又问：
“你们的俱乐部平常都做什么？”
“啊……其实主要是探讨一些理论，思考社会未来发展的可能性，最近我们在重新阅读马克思的《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这本书虽然是在二百多年前写下来的，看起来好像有点过时了，但还是能给现实带来一些启发，”蒂塔说，“把我们定义为''反巨人集团组织''其实是不准确的，我们实际上更像是个读书小组……不过我也不指望你们的调查员能看出这之中的区别。”
“别管他们了，”黑桃K先生说，“巨人集团的调查员都是些笨蛋。”
“就是这样。”蒂塔深表赞同地点了点头。
她停了几秒钟，又问：
“我之前好像听西比尔提过几句……你准备要和她一起逃走吗？”
“差不多就是这样吧……我们有这样的计划。”黑桃K先生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选择向蒂塔隐瞒了他们想要炸掉巨人集团总部这件事。虽然蒂塔是女巫的好朋友，似乎也反对巨人集团，不过这类的计划当然不该到处乱说，这很危险。
“你的决定没错，”蒂塔说，“你不适合坐现在这个位置，像巨人集团这样的超大垄断集团，它倾颓之时，会把像你这样的人压在底下的。”
虽然知道蒂塔此时说的话只是一个比喻，黑桃K先生还是有点怀疑，她是否有什么特殊能力，可以看到他脑子里面的东西。
为了掩饰这种想法，他看了一眼光屏：
“西比尔下班了，我让她直接到这里来……你给她做杯火星漂浮吧，她好像就只喜欢喝这个。”
“没问题。”
蒂塔开始给女巫做鸡尾酒，一边做，一边提醒黑桃K先生：
“我建议你最好不要把我们刚才聊天的内容告诉西比尔，虽然我们的组织……呃，只能算是个读书兴趣小组，但你也知道外界是怎么看我们的，我不想让她为我担心。”
“当然，”黑桃K先生一口答应下来，“你放心吧。”
蒂塔低下头，专心削着冰块，等到十分钟之后，当她把做好的酒放在吧台上时，女巫恰好走了进来。
第47章
女巫看了他俩一眼，笑问：
“你们背着我说了什么？”
“我们在说你的坏话，”蒂塔坏笑着向她眨了眨眼，“黑桃K先生抱怨你下班太晚了。”
“这也是没办法的呀，”女巫弯下腰亲了亲他，然后坐到他身边，“将来我们一起跑路之后，就要靠我来养家了。”
“你们想好要去哪了吗？”蒂塔问，“如果要想让巨人集团找不到你们，你们真得跑到天涯海角去才行。”
黑桃K先生摇了摇头：
“我还真没考虑过这个……如果没什么限制，我倒是愿意和你一起在之前我们度假的小岛上住，可惜如果想要隐匿行踪，是不能住那边的……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女巫想了想：
“我想要去小亚细亚。”
虽然她没有解释，但黑桃K先生大致能猜得出她想去那里的原因，小亚细亚半岛曾经是许多女巫、特别是老祖母西比尔经常活动的区域。老祖母不是很喜欢谈自己年轻时的事，她或许想要去探寻老祖母在几千年前留下的遗迹。
“那我们就去小亚细亚，”他说，“我们可以住在伊斯坦布尔，探索人类文明交汇之处的秘密。”
这两个人一旦说起话来，好像就没有别的人什么事儿了。蒂塔被冷落在一旁，倒也不生气，笑着看了他们俩一会儿，就忙着去给别的客人调酒了。
此时已经不早，他们没在这里坐太久。女巫喝完了她的那杯酒，就与黑桃K先生一起向蒂塔道别，乘上飞行车回家。
飞行车上只有他们两个人在，是绝佳的谈话地点，两人上了车子，黑桃K先生问她：
“所以你还没有告诉我，你能造出来炸药吗？”
“当然能，”女巫骄傲地挺起胸膛，“要知道，炸药可是我们女巫发明的。”
黑桃K先生看了她一眼：
“不是我要泼你冷水……虽然你们女巫确实很厉害，不过一般认为，炸药是中国古代的炼丹师发明的，而现代炸药的发明者是诺贝尔。”
“你所了解的炸药发展史与女巫的魔药发展史完全搭不上边，”女巫傲然挺起胸膛，“你说的那些人可能确实发明了炸药，但在人们不知道的地方，女巫们自有制作炸药的特殊手段。女人发明的东西很多，只不过她们的发明总是不被注意、不受重视，或者干脆被不要脸的男人们抢走。”
虽然黑桃K先生自认为与女巫所说的那些“不要脸的男人”没什么关系，但他身为男性，自己身处的群体得到这样的评价，多少让他有点不好意思。他跳过了她话里讽刺的那一部分，只是挑重点的地方问：
“所以……你有把握能做出足够炸掉大楼的的炸药来？”
“没问题，我能把巨人集团总部炸平。”
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的眼睛里跳跃着光芒，语气也隐隐显得有些兴奋。黑桃K先生知道她对她的能力很自豪。可能对于一个女巫来说，能造成大的破坏，也是证明能力的一种方式。
虽然这确实让她有点像反派，但从男朋友的角度看，他觉得她这样子还挺迷人的。
“不不不，不需要炸平。”黑桃K先生说，“那太危险了，我们只要炸掉……呃……十几层就行。”
“但你确定要这么干吗？”她又转过头来问，“如果你真的把这座该死的集团总部炸掉，你就一无所有了。”
“也不能算一无所有，”黑桃K先生说，“我还有学位证，以及几个不与巨人集团相关联的账户……而且你别忘了，之前我们去过的别墅和度假酒店都是单独在我名下的，如果把那些也卖掉的话……”
他扳着手指头算了一会儿，说出了一个数字，这个数目是女巫平常想也不敢想的。
她的表情垮下来：
“所以……即使你炸掉巨人集团，还是比我有钱得多？”
“非常不幸，事情确实是这样。”
他稍微停了停。
“不过我不是很想用这些钱，”黑桃K先生说，“我总觉得这些钱上沾着一些……血和肮脏的东西。”
“无论如何，钱就是钱，”在这一点上，女巫倒是总显得很实际，“不管赚到它的过程究竟如何，这些小纸片总是无辜的。不过如果我们真的要逃亡，带太多钱反而更危险……不如干脆捐给什么需要它的地方。”
“可以吗？”黑桃K先生问，“如果把钱都捐掉的话，我就真的一无所有了。这样算起来……我的优点是不是更少了？”
“嗯……你有学位证——这个我没有，”女巫学着他刚才的样子掰着手指头计算，“还会开飞行车，并且有一张格外好看的脸……够了，光是凭着这张脸，你已经可以碾压这个世界上百分之九十的人了。”
黑桃K先生摇摇头：
“好看的脸并不像你说得那么贵重，你看现在世界上有那么多仿生人，他们的脸都可以被做得很好看。”
“但是没有哪一个仿生人会像你一样，”女巫说，“你是最好看的。”
还有另一件事，女巫只在心里悄悄地想了一下，没有说出口。
她的妈妈总是催她生下一个小女巫，她对此始终兴致缺缺，不过……如果小女巫要是长得像他，一定会很好看。
这时候他们已经快要到家，这个时间，尼尔森先生一定站在门口在等着他们了。女巫想到这个，忍不住问：
“我们走了之后……尼尔森先生怎么办？”
“他应该还会留在这座宅子里，”黑桃K先生说，“可能会继续为我堂哥服务吧……他的工作就是如此，为一代代的巨人集团董事长服务。”
“但是……如果按照你的计划，你的堂兄会把巨人集团解体，到了那时候，尼尔森先生又要到哪里去呢？”
“那他可能会变成一个像蒂塔一样的自由仿生人。”黑桃K先生说着，想起了刚刚和蒂塔在一起聊过的话，“到时候或许他可以有机会把一切都忘掉，开启他自己的人生……如果真能这样，大概还挺不错的。”
真能这样吗？女巫直觉事情可能不会像黑桃K先生说得那么顺利，她总觉得，尼尔森先生和别的仿生人有种微妙的不一样。到底哪里不一样，她也说不太上来，不过她还记得黑桃K先生好像说过，尼尔森先生的系统主程序是不能被更改的。
他们没再继续谈论这个话题，因为此时此刻，他们马上就要抵达目的地。
尼尔森先生和往常一样站在门口，看到他们的车过来，就向他们挥手致意。
不知是否出于她的幻觉，女巫总觉得尼尔森先生今天的态度有点奇怪。
他还和从前一样地为他们服务，无论是笑容的角度，还是从门口走到餐厅所用的步数都和平常分毫不差，但女巫就是觉得有什么不太对劲。
仿生人也会像人类一样，不自觉地流露感情吗？
女巫在参观仿生人工厂的时候得知，有些仿生人在被制造出来的时候，会人为地把情绪和面部表情之间的连接切断，让仿生人可以不受情绪控制地摆出与内心状态毫不相关的表情。
据女巫想来，蒂塔肯定不在此列，不过尼尔森先生的表情和情绪到底有没有关系……她可就不知道了。之前她刚从海岛上回来的时候，觉得他的情绪和表情应当有所关联，但当她想到从她住进这里之后，尼尔森先生始终保持着一种面无表情的状态……就又觉得拿不准。
在女巫的心目中，尼尔森先生仿佛是一个人格化了的巨人集团系统，他了解巨人集团的全部规则，尤其是与董事长有关的规则，并且运用这些规则管理他能控制的一切。
尼尔森先生的脸其实挺好看，态度也彬彬有礼，看起来像是个中年绅士。但这种仿佛人形系统的状态，多少会让人产生一点恐怖的感觉。
女巫正凝神想着这些，尼尔森先生的声音从她耳边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西比尔小姐，您今晚想要吃苹果烤鸭胸吗？”
她全没想到尼尔森先生会在这时候说话，吓得一哆嗦：
“哦，那就这个吧。”
女巫回答完之后才反应过来尼尔森先生究竟在问些什么。她其实不太在乎到底选什么肉，毕竟亚当斯大宅的晚餐如此美味，她吃什么都没关系。但尼尔森先生很少特意过来向她询问，这让她觉得有点怪。
是她拿着菜单愣神的时间太长了吗？还是……他真的能猜到她在想什么？
女巫禁不住打了个寒战。
黑桃K先生注意到了她的不对劲，抬起头来问她：
“怎么了？有点冷吗？”
女巫摇摇头：
“没事，只是有点累了。”
无论如何，女巫觉得今天再也没法承受尼尔森先生的注视了，于是她以最快的速度吃完了晚饭，甚至连甜品也没吃，就借口不舒服上了楼。
女巫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没有再去找黑桃K先生说话。因此她也没有看到，晚餐结束之后，黑桃K先生回到他自己的房间还没多久，尼尔森先生就来到楼上，敲了敲黑桃K先生的房门。
这不符合亚当斯大宅里的一般习惯，通常来说，如果不是黑桃K先生有事主动召唤，尼尔森先生是不会到楼上来的。
黑桃K先生站在门口，疑惑地看着那位仿生人管家：
“尼尔森，你有什么事吗？”
尼尔森先生像往常一样对他鞠了一躬：
“有件事我想要提醒您一下……您之前可能不知道，自从您父亲出过车祸之后，集团在所有的飞行车上都安装了自动录音系统。”
第48章
黑桃K感觉他的大脑好像突然停止了思考。
他有点不知所措，一时不知道该怎样反应，只能看向尼尔森先生。
尼尔森先生的表情却非常平淡，没有丝毫变化，好像这只是一个普通的提醒，和他提醒黑桃K先生视频会议的时间之类的事情没有任何差别。
但黑桃K先生始终有点说不出话，两个人就这样僵持着对视了一会儿。黑桃K先生透过尼尔森先生深色眼眸里藏着的摄像头往里看，无法确定这具仿生躯壳中是否存在灵魂。
空气似乎已经凝固，想要从中获得人所必需的氧气好像是一件很困难的事，黑桃K先生想要大口呼吸，却又不敢做过多动作。
又过了一会儿，尼尔森先生似乎认为无法从黑桃K这里得到答案，只能提供一个选项，于是他终于开口问道：
“您需要我把最近几个月的车载录音删掉吗？从……西比尔小姐住在这里的时候开始？”
黑桃K先生松了一口气，好像终于找到了解决问题的途径：
“谢谢你，尼尔森……那就请帮我把录音删掉。”
尼尔森先生再度向他鞠躬：
“为您效劳。”
说完这一句，尼尔森就走了，根据黑桃K先生对他的了解，这个话题大概算是到此为止，他应该不会再说一次。
虽然黑桃K先生已经与尼尔森相处了二十多年，但他还是对他一无所知，理论上讲，如果想要了解一个仿生人，只要查看他的基础性格气质模型，就能掌握得七七八八，巨人集团制造的仿生人在出厂前都会被安装性格气质模型，模型共有四种，按照希波克拉底的分类方法分为多血质、胆汁质、抑郁质和粘液质。虽然早已有人将人类的性格划分出一百三十六种不同，但为了降低研发成本，仿生人工厂只准备了这四种模型，反正等到他们出厂之后，仿生人们总还是能根据自身经历，发展出一些独特的性格。
但黑桃K先生经常怀疑，尼尔森先生根本就没有被安装基础性格气质模型这种东西。
他就像一架人形机器，总是完美地执行着所有收到的指令。他到底有没有自己的情绪？这一点黑桃K先生始终拿不太准。
比起别的仿生人，他可能更像是……仿生管家的高级版本。也就是说，能够完美处理各种任务，但实际上并没有那么像人类。
考虑到尼尔森先生是由他的祖父——第一代的查理·亚当斯先生亲自制造的，黑桃K先生怀疑，或许他的祖父想要探寻一种仿生人与仿生管家结合的新模式，只是还没等他得出什么结果，他就遇刺身亡。这位查理·亚当斯先生死得过于仓促，以至于根本没能留下什么完整的资料。
据黑桃K先生观察，尼尔森先生的体内有两套准则，第一是贯彻集团的规则，第二是遵照董事长的指令。在大部分情况下，集团规则的优先级总是高于个人的指令。不过黑桃K先生感觉得到，有的时候，尼尔森先生也会向他让步。但这种让步究竟出于一种怎样的机制，他始终不能确定。
比如说这一次，黑桃K就怎么也想不明白，尼尔森先生为什么会特意来提醒他这一点。
不知道尼尔森先生的内部构成，无论怎样猜测都无济于事，只有一点大致可以确定，如果巨人集团不再存在，尼尔森先生可能不会像他对女巫说的那样，变成一个像蒂塔一样的普通自由仿生人。
第二天早晨，黑桃K先生驾驶飞行车送女巫去上班，一路上，他一言不发，女巫看他脸色冷峻，免不了要问：
“出了什么事？”
黑桃K先生没有回答，只是把食指竖起来放在唇上，专心地看向前方。女巫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看他这样，也只好闭上嘴巴。
黑桃K先生送她到了商场之后，没有立即离去，而是一直把她送到占卜馆门口。
他看看周围没有什么人，这才凑近她身边，低声说：
“尼尔森先生知道我们的事了。”
这句话没头没脑，毫无来由。女巫一头雾水，看看黑桃K先生，第一反应是尼尔森先生知道了他们此前度假时感情有了新进展的事——除此以外的事情，尼尔森先生怎么可能知道呢？
女巫的脸有点红：
“什么时候？你和他说的？”
黑桃K先生虽然不知道女巫在想什么，但他看见她的表情，听她的这句问话，大致就猜出她是想错了：
“你在想什么……我说的是巨人集团的事。”
“哦。”女巫简短地答应了一声，她知道自己想错，多少有些尴尬，脸更红了。
“你是说……”她压低了嗓音，“我们要炸总部的事？他怎么知道的？”
黑桃K先生点点头：
“飞行车上有录音系统……这件事我之前不知道。昨天晚上尼尔森过去找我，把这件事告诉了我。”
“你觉得尼尔森先生听了那些录音吗？”
“他肯定听了。”黑桃K先生说，“否则他也不会来提醒我……”
说到这里，他痛苦地呻。吟了一声：
“我为了摆脱安保人员撒的谎他肯定也全都早就知道了。”
女巫挑了挑眉，感觉黑桃K先生实在是……抓不住重点。
“这种时候你居然还在考虑这个！”
“对不起。”黑桃K先生苦笑了一声，“你认为他会做什么？”
“我不是专业人士，”女巫说，“如果我说错了你可以纠正我——他有没有可能……为了保护巨人集团的完整架构，尝试把我们干掉？”
“理论上讲不可能。”黑桃K先生说，“像仿生人这样的人工智能被制造出来的第一道工序，就是在他的核心部分加上机器人三定律芯片和备用组件，就是为了确保仿生人不会故意伤害人类或它自身。”
“是这样。”女巫松了口气。
然而黑桃K先生又说：
“……但尼尔森先生是我祖父制造出来的，我祖父那个人……虽然我没见过他，但按照资料上的记载，他是个疯狂科学家类型的人物，很难确定他是否在尼尔森先生身上做了什么特别出格的试验……或许他压根没给他装过机器人三定律芯片之类的东西。”
“你觉得他会做什么吗？”女巫有点紧张地问，“我们到底该怎么办？”
黑桃K先生摇了摇头：
“我也不知道，但我更倾向于相信，他什么都不会做。”
“为什么？”
“我不相信他自身的程序有能力处理这么大的冲突，他得知这件事已经有半天时间，既然他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做出些什么，或许就说明他不会行动。”
“难道不可能是因为他的运行速度有限，还没能做出合理的方案？”
黑桃K先生耸耸肩：
“这也不是完全没可能。”
“所以我们要怎么办？”女巫听着黑桃K先生含糊其辞的解释，显得有点暴躁，“总不能就这么等着他把我们都干掉……或者直接简单粗暴地把他干掉吧？这两种选择都太糟糕了。”
“其实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黑桃K先生说，“我们可以直接去问他。”
“那……今天晚上？”
黑桃K先生点点头：
“今天晚上。在此之前，我会去档案室找一找尼尔森先生的档案资料……希望能找到一些有用的内容。”
“那我呢？我要做什么？”
“你就好好留在这里上班，”黑桃K先生说，“你可是要赚钱养家的那个人，我不希望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影响你的正常工作。”
女巫呼了一口气：
“好吧。”
两个人总算达成一致，他们相互亲吻了一次，然后就分别。
黑桃K先生直接前往工厂。
工厂里有所有仿生人的档案记录，哪怕那些已经报废的仿生人记录也在其中。这里通常不许一般员工进入，不过黑桃K先生有最高权限，可以去任何想去的地方。
他曾经有一点担心，如果这里没有尼尔森先生的信息该怎么办。好在事情还算顺利，他用检索系统查找尼尔森先生的名字时，系统反应迅速，很快就给出了尼尔森先生的照片和档案编码。
021号。
这个特殊的号码证明了黑桃K先生的一些猜想。
他大致知道一点早期仿生人编号的排序原则，001号是初代的原型机，011号则是第一个正式投产的版本，那么021号，就应当是第二个版本的一号机。
他试着查找了一下022，但档案系统立即报错。和他想象的一样，022号并不存在。
事情似乎和他预料的差不多，尼尔森先生本来应当是第二代的一号试验机，然而因为初代查理·亚当斯的突然离世导致这部分的研发被取消，黑桃K先生的父亲接手公司之后，又重新制造了第二代的一号机，也就是0201号，原本的021号就被人遗忘了。
黑桃K先生按照号码，找到了装载尼尔森先生档案的一号档案柜。
一号档案柜中装着的大多都是最初的原型机档案，里面有许多资料，每一份都是厚厚一摞。黑桃K先生一眼就看见，在这些档案中，尼尔森先生的档案被放在最中间，它的厚度，几乎是旁边那份资料的三倍。
第49章
尼尔森先生的档案夹里有很多资料，但整理得并不特别整齐，或者说，很多资料其实根本没有进行过整理，只是散放着，许多书页的次序都是凌乱的。黑桃K先生怀疑，自从他祖父老查理·亚当斯去世之后，可能再没有人翻动过这些档案。
档案室里设有桌椅，黑桃K先生坐下来，把资料摆满了整张桌。
他从来没看过最初几代仿生人原型机的资料，自从他父亲主导开发了二代原型机之后，一般认为，仿生人的技术已达到顶峰，短时间内不必再进行技术革新。因此他对仿生人过去的设计只是影影绰绰知道一点，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概念。
资料太多太杂，黑桃K先生只能先挑重要的看。
先来研究一下安全问题。
他发现尼尔森先生体内确实搭载了机器人三定律芯片，并且十几年来从未有过使用暴力的记录，这足以说明他的芯片功能运转良好，功能稳定，不会对人类产生威胁。不过他也发现，现在生产的机器人三定律芯片已经是第六代，但尼尔森先生身上搭载的芯片还是初代产品，在逻辑设定上很可能存在一些漏洞。
生产时间早于尼尔森先生的仿生人，大多数都是用作测试，如今早已经报废进了博物馆。不过尼尔森先生仍然坚持工作，从来没有出过问题。
据黑桃K先生所知，尼尔森先生从不像其他为巨人集团工作的仿生人那样，直接去工厂进行养护，但他好像会经常订购新型号的四肢和其他零件，在自己的房间更换。资料上显示，尼尔森先生的外部构造与现在市面上的二代仿生人基本一致，但内部的设定却大不相同。
黑桃K先生原本以为，尼尔森先生是一个高级版本的仿生管家，但看了这些资料，他才发现事情远不像他以为的那么简单。
他的祖父，第一代的查理·亚当斯先生在开发仿生人时，最初的目的只是想要开发一种超智能型的人形仿生管家，想不到在研发过程中稍微冒进了一些，最终开发出了与人类相差无几的仿生人。但他开发人形仿生管家的初衷并未更改，因此马上就开始研究二代产品——也就是尼尔森先生。
在尼尔森先生这个二代原型机上，老查理·亚当斯并未试图降低智能程度，因为在他看来，具有更强智能化的仿生管家是有好处的，这会让仿生管家产生一种类似于同理心的东西，让他可以更好地为主人服务。
但在老查理·亚当斯的概念里，仿生管家应当是一种类似家具般的存在，过度的智能化会让主人感到自己在使用奴隶，从而产生厌恶感。因此他为尼尔森先生增加了一个组件。
这个组件不会影响仿生人的智能程度，只会压抑仿生人“情感”这个部分的表现，让他无法表达与人类类似的感情。在老查理·亚当斯看来，这样就可以了。
老查理·亚当斯显然对自己的工作非常满意，他尝试着给尼尔森先生更多权限，把他个人的系统与整个巨人集团的系统相连接。让他的职能超越了一个普通的管家，最终成为巨人集团董事长的超级助理，也可以称为是整个巨人集团的灵魂。
不过轮到黑桃K先生的父亲掌控这一切的时候，情况就发生了变化。他并不认同老亚当斯“超级仿生管家”的概念，重新开发了第二代的仿生人。但他并没有废弃老查理·亚当斯搭建的这个系统，仍然留用尼尔森先生，并未将他关闭。
这可能是他对自己父亲的一种纪念，也有可能只是因为他没有改变现状的能力——老亚当斯去世之前，并没有把关于尼尔森先生和巨人集团系统的特别加密密匙交给任何人，这个密匙有十八位，只要一次输入错误就会锁定六个月。黑桃K先生不是很清楚自己的父亲在世时是否尝试过解锁，但可以肯定的是，在黑桃K的父亲也去世之后，大概就没有人关注这件事了。尼尔森先生也就一直持续在亚当斯大宅服务，直到现在。
除了这些内容以外，黑桃K先生还发现了一件事。
尼尔森先生的性格蓝本，来自一个叫杰里德·尼尔森的人，这个人曾经是老查理·亚当斯的好友，也是他生意的合伙人，两人曾约定要一起建立一个智能电器王国，但这个人在巨人集团正式组建之前就生病去世了。
老查理·亚当斯提取了杰里德·尼尔森的相貌和声音文件，并把所有能找到的聊天通话记录导入尼尔森先生的系统之中。
老查理·亚当斯似乎想要将此作为好友的纪念，不过从他后面的行为来看，他把人类和仿生人分得很清，并没有把尼尔森先生当做是他的朋友看待。尼尔森先生对他来说，大概更像是一个会走的纪念碑。
不得不说，虽然仿生人是由老查理·亚当斯发明出来的，但在那个年代，他对仿生人思维可能产生的变化并没有什么很深的理解。他似乎完全没意识到，把一个人类的思维导入仿生人，再压抑对方可能产生的情感，是一件多么残酷的事。
就在黑桃K先生查阅档案的时候，女巫一个人在店里，也在找资料。
这会儿店内恰好没有客人，正是查资料的好时机，女巫翻了好几本旧书，把里面与爆炸物相关的部分都标注出来。
虽然她曾向黑桃K先生夸下海口，不过实际上，她的藏书之中，有关爆炸物的内容并不算很多。毕竟千百年来，女巫们的经营范围主要还是局限在算命和提供一些治疗生理、心理疾病的药物上。有的时候，她们也会为暗杀或复仇提供一些毒药。至于爆炸物之类的东西……往往容易造成太大影响，追查起来，会让提供爆炸物的女巫们陷入不利的境地。
尽管如此，女巫还是找到了一些相关资料，有一些能够制造小规模爆炸的配方特别有效，格外完美，但要想增加爆炸的规模，需要使用的材料数量就将大幅度增加。女巫想，或许她需要回去跟黑桃K先生讨论一下，确定好他们需要炸的范围，好能计算出他们究竟需要多少材料……如果他们的计划能够顺利实施的话。
想到尼尔森先生，女巫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事情真的能像他们希望得那么顺利吗？
这天晚上，黑桃K先生提前来占卜馆接女巫，他坐在占卜馆里，把查到的资料都讲给女巫听。
女巫听完这些，抿了抿嘴唇：
“所以说，尼尔森先生就相当于是被巨人集团的系统……困住了？”
黑桃K先生点了点头：
“虽然你的说法不是很准确，但大致如此。”
“那我们要是炸掉巨人集团，尼尔森先生会怎么样？”
“我不知道。”黑桃K先生说，“尼尔森先生系统的内部情况至今仍是一个迷，如果我们炸掉巨人集团系统的主服务器，他的系统可能会完全崩溃，也有可能脱离掌控，独立出来；但除了这两种可能以外，还有一种更糟糕的可能。”
“什么？”
“如果尼尔森先生的内部储存空间足够大，整体的运行系统可能会让他接受巨人集团的压缩备份，这些备份会侵占他内存中的其他空间，导致他彻底丧失人格，最终成为巨人集团系统的具象化。”
就算女巫对这方面的认识相当不足，大概也能猜测得到，那将会是如噩梦一般的可怕场面。
“所以我们真的有必要和尼尔森先生谈谈。”她说。
“是的。”黑桃K先生神情凝重地点头。
两个人乘飞行车回到了亚当斯大宅，尼尔森先生始终站在门口等待，迎接他们回来。虽然这已经是司空见惯的场景，但在了解了尼尔森先生的资料之后，黑桃K先生和女巫的心中，多少有点与往日不一样的滋味。
他们下了车，尼尔森先生向他们深深鞠躬，随后他直起腰身，从黑桃K先生的眼神中读出了他的想法：
“您有事情要对我说。”
“是的。”黑桃K先生点点头，他发现自己居然在紧张，身体微微颤抖，似乎在害怕着尼尔森先生将要给出的答案。
“请别这么紧张，”尼尔森先生的语气特别温柔，“跟我说话没什么可担心的……您是我的主人，无论您想知道什么，我都会告诉您的。”
就是这种温柔的语气格外容易令人鼻酸，虽然明知眼前的仿生人并没有表达感情的能力，黑桃K先生还是几乎按捺不住感情。他拼命忍住情绪，尽量让自己的语调处在正常的范围内：
“我和西比尔想要做的事情……你大概已经知道了，对吧？”
“您是说您在车上说的那些吗？”尼尔森先生点点头，“我已经知道了。”
“那么……”黑桃K先生稍微停了一会儿，似乎想要选用一个更合适一点的句子，但他最终还是用了一个非常简略的说法：
“你怎么看？”
第50章
尼尔森先生稍稍歪着头看向他：
“我只是一个助理、一个管家，您才是一切事务的决定者，不该询问我的意见。”
得到这样的答案似乎也是预料之中的事，但黑桃K先生不想这样就结束：
“但我要做的这个决定，与你本身息息相关，多年来，你与这个系统紧密相连，我想知道……如果一切都被炸毁，你会怎样？”
尼尔森先生摇摇头：
“机器无法获知它自己的命运，这样的事情，只有机器的制造者才知晓。我的存在就是为了贯彻老查理·亚当斯先生的意志，至于他的意志究竟为何，我作为造物，并不能清楚地说明。”
“但你不是机器，”黑桃K先生皱着眉说，“你是仿生人！”
“并没有什么差别。”尼尔森先生说，“我知道有些仿生人把自己当做人类看待，但那是不对的，机器就是机器。机器运行的一切基础来自于逻辑，不能假装自己拥有情感。如果当真有一些什么类似于情感的东西存在，那也是根据芯片中导入人类模型的行为模式做出的习惯选择，那不是真的感情。”
尼尔森先生发表完自己的意见，像往常一样对黑桃K先生鞠躬：
“如果您已经下定决心，请不要让我成为您的阻碍。”
谈话到了这里似乎已经无法再继续进行下去，黑桃K并没有从尼尔森先生那里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他似乎对之后可能发生的情况一无所知，对黑桃K先生将要做出的决定毫无帮助。
真正的决心必须由他自己来下。
说实在的，黑桃K先生出身于这样的家庭，自然知道仿生人表现出来的感情都是来源于芯片中导入的人类模型。但他与尼尔森先生相处了这么久，尽管他的样子比其他仿生人还要冷漠得多，黑桃K先生也很难把他当做一般的仿生人看待。想到巨人集团解体之后，尼尔森先生不知道会面临什么样的命运，实在让他有些难以接受。
女巫一直站在他的旁边，听到了所有的对话。
她有点担心地转头看他，黑桃K先生的脸上表现出很强烈的痛苦挣扎。
这让女巫有点担心。
他本身就不是什么很坚定、很强硬的人。总是有点优柔寡断，有点过分温柔。把这样的重压放在他肩上，他似乎要有些难以承受。
尼尔森先生原本已经走出去几步，这时候，他仿佛感应到了什么似的回转过来：
“老查理·亚当斯先生曾经说过许多次，他希望他的公司能给人带来幸福。我不是很能确定人类对幸福的定义是什么，但如果您认为这家公司与幸福之类的东西已经搭不上关系，那就毁掉它吧，我想，老查理·亚当斯先生是不会介意的。”
“但你可能会死。”黑桃K先生说。
“仿生人不会死，”尼尔森先生平静地指出，“您或许把我当成和您差不多的人，但机械体不是生物，我们没有生命。”
这似乎已经是尼尔森先生能够说出来的极限，他再度鞠躬，没有说别的，默默地离开了。
黑桃K先生抬起头来看向女巫：
“这就是我的命运，对吗？实际上就是这样的吧，我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了要把这家公司毁掉，这是只有我才能做到的事。”
“而我的命运已经与你的相交缠，”女巫说，“我本来可以独自离开，但我选择和你在一起。”
黑桃K先生看着女巫。
她的眼神很坚定，他知道她确实比他更加坚强。如果他始终这样软弱，他就要配不上她了。许多事情已经注定，黑桃K先生知道他不应该再找什么借口，不应该有任何迷惘。
他看向她：
“那……今晚到我房间来讨论一下炸药的事？”
当真正下定了决心之后，事情进展到实操阶段，反而显得很轻松。
女巫把需要准备炸药材料的情况说了，黑桃K先生拿出大楼的平面图，在存放服务器和机密文件的楼层做下了标注。
然后他们把整合在一起。
“其实只要炸这三个点就好了。”黑桃K先生说，“如果炸药的量控制得好，或许根本不会影响大楼的整体结构。虽然看不到整栋大楼爆炸的场面让人感到有点遗憾，不过只要文件都销毁掉也就行了。”
“这也不坏。”女巫说，“会……更安全一点。”
要直接炸掉一整栋楼，确实有些过于任意妄为。如果有人因为这场爆炸受伤，那可就太糟糕了。
他们聊了很久，聊完已经是半夜。
女巫的房间分明就在对面，可她此时却躺在黑桃K先生的床上，伸长了手臂，把整张床都占住：
“好累呀，不想动了，你去我房间睡吧。”
“不要。”黑桃K先生断然拒绝，“我要睡在我的床上。”
他挤过去，女巫笑嘻嘻地伸手推他，他捉住女巫的手和脚，硬给自己挤出个地方来。
两个人挤得好近，相对看着，两双眼睛之间的距离还不到十公分，以这样的距离相对望着，根本没法控制自己的感情。
前途还有许多未知，但在此刻，许多事情已经确定。
这天晚上，女巫留宿在了黑桃K先生的房间。
自从他们回来，还没有在一起过。过于复杂的局势和说不清有没有下定的决心，会让人丧失欲望。但当他们真正下了决心的时候，此前干涸了的情绪就如巨浪一样袭来，让人猝不及防。
他们不断地接吻，拼命去感知眼前这个世界上最真实、最接近、最确定的存在。他们渴求彼此，希望至少抓住此刻。
黑桃K先生的房间有完备的温控系统，在夜间，室温会保持在21度。肌肤直接接触这样的温度，还是会觉得有点偏凉，他们紧紧相拥，贪婪地渴求着对方的体温。
在这种时候，在欣赏着对方美丽的同时，回来观照自身，就会清晰地发觉自己在爱。
黑桃K先生从未像此刻这样坚定。
有这种爱的陪伴，无论什么样的事情都能做得到。
宇宙星辰都只在这一个人眼中，无论天崩地裂，海水倒灌，一切都无所谓，此时他们几乎已然升入神明所在的领域，不再有凡人常见的隐忧。现在他们只差要燃放起那巨大的烟花，把这里的一切炸个粉碎。
或许因为未来存在的所有那些确定和不确定，此时的安定就显得格外宝贵，他们之间的爱在此时攀至顶峰。
然而，就在他们刚刚结束时，两个人听到房间外面传来很大的响声。
这声音特别奇怪，好像什么东西撞击到地上发出的声响……黑桃K先生从未听见过。他按铃召唤尼尔森，可是尼尔森却没有过来，也没有给他回复。
这就显得更不对劲了，一定是出了什么事。
两个人匆匆披上衣服走出房间，往发出响声的地方走过去。
他们在大厅上方的过道上发现了声音的来由：
是尼尔森先生。
他从二楼的栏杆摔了下去。他身体里的各种芯片电路板和其他零件被摔出来，散了满地。几个仿生人女佣正拿着扫帚围在他身旁，似乎想要把他打扫干净。
“不要动！”黑桃K先生向女佣们大喊一声，从楼梯跑下去，女巫紧紧跟在他后面。
从这个角度看尼尔森先生，真是够奇怪的。女巫从未觉得他的外观与平常的人类有什么差别，但当他的脸趴在冰冷的地面上、身体里爆出来一大堆芯片的时候……看起来就像是个人偶娃娃。
女巫和黑桃K先生看了对方一眼。
他们俩可不相信尼尔森先生会因为一时脚滑从这里掉下去，从他落地的姿势来看，他似乎是自己跳下去的。
但这怎么可能呢？
【机器人不能伤害人类；机器人必须服从人类的命令，除非命令与第一条定律冲突；机器人要尽可能保护自己的生存。】
这是著名的机器人三定律，老查理·亚当斯先生曾将这一法则写进芯片，安装在仿生人的身体之中。
随着时代的发展，第二条定律曾经经过几次修改，给“自由仿生人”增加了许多生存空间，但尼尔森先生的三定律芯片仍然是最初的设定，这意味着在他的生活之中，本来不应当存在“自毁”这一选项。
是他的三定律芯片出了毛病吗？还是那块芯片的逻辑本来就存在问题呢？
这样的问题，如果不好好分析那块三定律芯片，大概是没法得到解决的。不过黑桃K先生心里有另外的猜想。
芯片或许并没有坏掉，不过，当他向尼尔森先生询问意见时，尼尔森先生或许将其视作是一种“命令”。在他下定决心想要摧毁巨人集团的那一刻，尼尔森先生就决定要帮助他摧毁掉巨人集团最容易毁掉的那一部分。
尼尔森先生应当知道那不是命令，只能说是一种愿望，但他还是从这里跳了下去。
女巫看向黑桃K：
“你有什么办法吗？尼尔森先生还能救回来吗？”
黑桃K先生伸手在那一堆零件里翻来翻去：
“只要关键的东西没被摔坏就没问题……啊……如果我没搞错的话，应该是这个吧。”
黑桃K先生手里拿着的，是一块小小的存储卡。
他向她一笑：
“等一切结束之后，我想，我们还是有机会把尼尔森先生带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