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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90(2 / 2)

江奉容简直要看不清周围的景致,勉强睁开眼来也只能瞧见模糊一片的漆黑。

不知过了多久,谢行玉终于勒紧缰绳,令马匹停了下来。

江奉容也缓过神看向周遭。

是熟悉的景致。

他们回到了军营中。

她来不及细思,就已经被谢行玉拦腰从马上抱了下来。

虽已经是深夜,但此时依旧有不少军营中守卫目光若有似无地落在?了二人身上,谢行玉却浑然不在?意。

他这时的眼底仿佛淬了寒冰,薄唇微抿,一眼不发地抱着?江奉容往他营帐的方?向?而?去。

江奉容见他始终不曾将自?己松开,心里?开始有些不安,慌忙想从他怀中挣扎开来,但谢行玉却牢牢将她禁锢在?自?己怀中,令她不得动弹分毫。

等越发临近那?营帐,江奉容心底的不安也已经到了极致,她竭力想推开谢行玉,仿佛能想到倘若真的被他带入营帐中会发生何事。

可谢行玉即便一只手揽住她,另一只手掀开营帐的帘子也毫不费力。

进了营帐,他一步未停地将她抱至床榻边,而?后?将人摔在?了床榻上。

江奉容正要起身,他却已经欺身覆了上去。

两人的距离极近,就连呼吸间的热意也避不开来,江奉容别过脸去,声音里?染了薄怒,“这次是我犯了蠢,轻信于人才被你这般带回来,你要杀要剐只管动手便是,何必这般羞辱我?”

谢行玉伸手捏住她的脸,迫使她看着?自?己,冷笑一声道:“羞辱,我只是这般,就算作是羞辱了?”

江奉容挣扎几番,到底无用,于是心里?憋着?一股气,也索性没说?话。

但她如此模样却更激得谢行玉心底火气越烧越旺,他什么也顾不上了,就任凭心底的怒火将他彻底支配,竟是俯身上前贴上了她的唇。

前边谢行玉的动作纵然已经越界,可江奉容依旧不曾想到他会如此不顾她意愿,身子猛然僵住,等回过神来,自?然又是竭力挣扎。

而?覆在?她唇上的凉意却并未因着?她的挣扎而?有松开的意思,反而?是越来越用力,几乎要将她所?有的一切都尽数吞入腹中。

江奉容简直要喘不过气来了,她被逼得眼尾通红,发了恨地咬了谢行玉的唇,直至浓重的血腥气微在?唇舌中弥散开来,谢行玉才终于将她松开。

松开的一瞬,江奉容终于得以呼吸到新鲜的空气,她止不住地大口喘息着?,而?谢行玉却压下眼底涌上的情欲,声音沙哑道:“你要逃走?,你是想去哪里??”

江奉容看着?眼前人,既然已经被拆穿,便也不必再隐瞒,她认真道:“哪里?都好,我不想与你成婚,所?以只要能不与你成婚,去哪里?都好。”

这样的话语无疑是令谢行玉心底的怒火更甚,他眸色冷冽道:“是要去见隋止吧,你得了周家小?姐这个假身份,就当真把自?己当作周姻,当作隋止的未婚妻了么?”

“这才多久啊,江奉容,我们之间可是十余年,你怎么能就这样割舍?”

“将军是将腹中还怀着?孩子的阿嫣姑娘忘了吧?”江奉容语气更是分毫不曾客气,“当初可是将军亲口与我说?,对阿嫣姑娘动了心的,况且阿嫣姑娘着?孩子可是在?你我二人不曾退婚的时候便怀上了的,若说?是割舍我们之间数十年情意,将军才是那?个先?割舍的吧?”

如今的江奉容或许心思早已不在?谢行玉身上,但若因此而?被谢行玉苛责,却是有些不应当的。

谢行玉当初的话,她到如今还记得分明,既然是他先?舍下那?段情意,又如何能在?此事上怪罪于她?

谢行玉听她提及阿嫣,眼里?有几分愧色,但却依旧道:“阿嫣的事确实是我的过错,可我只错了那?一回,后?来与你退了婚,我方?知我那?时只是被迷了眼而?已,心里?有的一直都唯有你一人。”

说?罢,他近乎痴迷地轻轻抚摸着?江奉容散乱的青丝,喃喃道:“阿容,你的性子怎么这样倔,只当作什么事也不曾发生过不好么,我们就还和从前一样……”

江奉容沉默地看着?眼前人,心里?越发觉得悲哀。

其?实她会给出什么样的答案,谢行玉的心里?应当早就知晓,可他却还是一遍又一遍地问起,想从她口中得到不一样的答案。

江奉容没有说?话,四周便就这样安静了下来,一片死寂中,谢行玉忽地笑了,他的手缓缓向?下,摩挲着?江奉容的耳垂,轻声道:“不重要了,这些都不重要了,无论你的心还在?不在?我这儿,你的人都只能永远留在?我身边。”

说?着?,他再度俯身,他的唇贴近江奉容的脖颈,这般亲密的姿势让江奉容分明地感?觉到他灼热的气息。

她却有些喘不过气来。

甚至因着?实在?慌乱无措而?生出了祈求的念头?。

“将军。”她哀求道:“求求你,别这样。”

前边的她是有些骨气的,只想着?既然已经被拆穿一切,那?确实也已没了虚与委蛇的必要,可此时她见谢行玉如此,心下却终于是止不住地慌乱与害怕,也只能央求他放过自?己。

可谢行玉却仿佛不曾听见她的哀求话语,只一只手轻轻捏住她的脖颈令她不得动弹,另一只手缓缓去解她的衣衫。

此时的谢行玉眼底虽然已经漫上情欲,可心头?其?实却也有些不知所?措。

他与阿嫣的那?一回是在?不省人事之后?,那?日倒下去后?那?桩事到底是如何发生的,其?实之后?他无论怎么回想,却也是全然想不起来了。

所?以在?这事上,他全凭着?心底的冲动,若说?经验,却是没有的。

他微颤着?手将江奉容的衣衫解了一大半,女儿家独有的香气沾染上他的鼻尖,让他越发心猿意马。

等他再想有进一步动作时,外?间却突然传来了声响,有人隔着?营帐唤他,“谢将军,吴将军请您过去……”

外?间的人话还不曾说?完,谢行玉便皱眉道:“告诉他,我明日去寻他。”

外?间那?人听出他语气中的不耐烦,也知晓自?己这会儿来得很不是时候,可想起吴由的话,还是只得硬着?头?皮继续道:“可是吴将军请您务必今夜过去,说?是有极为要紧的事儿。”

见里?边没有应声,他又连忙道:“我就在?这外?间候着?,您换了衣裳我们便一同过去吧。”

这是催促他快些动身的意思。

谢行玉眸色发冷,任凭是谁在?这种时候被迫停下来心情都是不会好的,他这会儿自?然面色也沉得厉害,可他到底还是停下了动作,起身立在?床榻边,理好了有些凌乱的衣着?。

江奉容亦是用被褥将自?己的身子尽数裹住。

她方?才被谢行玉那?般对待,无论如何挣扎都不得脱身,整个人仿佛被抽去了灵魂一般,没了生机。

而?到了这会儿,虽然谢行玉已经起身,但她却依旧有些不曾回过神来。

眼眸都是空洞而?无神的。

谢行玉理好了衣着?,又看了她一眼,道:“别再想着?逃离的事,不论是谁帮着?你,你都不可能再能从我身边离开。”

“好好准备明日的大婚吧。”

说?罢,他大步出了营帐。

外?间立着?的那?人也是等得心焦。

他原本听着?吴由说?要见谢行玉,心下便有些为难。

今日夜里?的事其?实闹得动静极大,军营中的那?些人都不曾想到看起来乖顺的江奉容心底竟是存了这般念头?,而?谢行玉当即带了一对人马去将人追了回来也令众人意外?。

总之今夜这桩事几乎闹到了人尽皆知的地步,特别是谢行玉将人带回来之后?便直接带回了营帐中,这更令他们忍不住议论纷纷。

孤男寡女就这般共处一营帐中,而?且还是明日便要成婚的男女,这会儿到底要发生何事他们心里?都是清楚的。

所?以吴由此时令他去将谢行玉请来,实在?是有些不合时宜。

吴由见他神色为难,便皱眉道:“怎么了?有什么想说?的直说?便是。”

“是。”那?人应了一声,又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这会儿谢将军才将他的江小?姐追回来,两人在?营帐中估摸着?正是你侬我侬的时候呢,将军若是没有什么要紧事,不如还是明日再……”

“荒唐!”他的话还不曾说?完就被吴由一脸怒气地打断,“这些日子原本就因为谢行玉这些荒唐至极的事儿耽误了不少时间,难道军中的这些事务还不比不上他与一个女子在?床榻上的那?些事来得要紧?”

那?人不曾想到吴由会突然发怒,一时之间也被吓住,呆愣在?那?儿仿佛鹌鹑,自?然是不敢再多说?什么。

而?吴由又看了他一眼,冷笑道:“你现在?就去他那?儿瞧瞧,不管他到底是在?做什么,我今夜都必须得见着?他!”

那?人一句话不敢多说?,生怕会将这怒火惹到自?个身上来,连着?应了好几句“是”,之后?便慌忙退出了营帐。

第八十八章

也?正因?着吴由这话全然不曾留有余地?,所以他?来到谢行玉营帐外头请人的时候才这般坚持。

即便被谢行玉拒绝了,也?依旧不肯离开。

这会儿见谢行玉当真从营帐中走了?出来,他?也?算是能稍稍松一口?气了?。

其实在军中这些时日,稍稍有些眼力见的都能瞧出来吴由与谢行玉之间并不对付。

两人似乎在许多事情上都?有意见相左的时候,表面上看起来关系依旧和谐,但实际上却对彼此都?有些不满。

而吴由原本便是圣人钦定?的主将,即便如今局势变幻,可这西?山大营的人大多都?还是认同他?这一身?份的。

所以无形之中,谢行玉总还是矮吴由一头。

这也?便是为何吴由可以在这时辰召谢行玉过去议事,而谢行玉却不好拒绝的缘故了?。

引着谢行玉过去的路上,那人还是战战兢兢地?,生怕谢行玉会怪自己坏了?他?的好事。

好在谢行玉并未有责怪他?的意思,只是在快到吴由营帐之时随口?问了?一句,“吴将军可有说到底是有何要紧事?”

他?自然是答不上来的,只能摇头道:“吴将军只令属下?来请将军过去,并未明言具体是因?着何事。”

谢行玉一点头,也?确实是没再多问了?。

等到了?吴由营帐,这人先进去通传了?一声,片刻之后便再出来将谢行玉引进里间,又给二人添了?茶水后才?退了?下?去。

营帐中只余吴由与谢行玉二人,谢行玉便也?没再伪装,直言问道:“吴将军这个时辰唤我过来说是有什么?要紧事,眼下?我已经来了?,吴将军便直接说罢,到底是出了?什么?事?”

吴由看向谢行玉,道:“上京传来的消息,圣人熬到如今,已经是油尽灯枯了?。”

谢行玉皱眉,“殿下?那边好似不曾收到皇后娘娘的消息。”

“皇后娘娘到底还在宫中。”吴由冷笑一声,“眼下?圣人病倒,太子可是手握大权之人,他?若是不给机会,皇后娘娘的信还能往外头传吗?”

谢行玉的神色凝住,确实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可片刻之后,他?又狐疑地?看向吴由,“吴将军这消息……是从何而来的?”

隋璟都?还不曾探知的消息,吴由怎么?就有本事先知晓了??

吴由听出谢行玉语气中的质疑,又是嘲讽一笑,“自然是我手下?的人费尽心思在上京打听来的,老子如今与你们合作,就是将脑袋别在了?裤腰带上,一举一动自然都?要谨慎小心,无论是打听消息还是别的,都?用尽了?法子去将事情办妥!”

说罢,他?意有所指地?看了?谢行玉一眼,“不像是谢将军,嘴里说着要为三殿下?谋天下?,实际上啊,早已陷进了?女子的温柔乡!”

吴由这话说得不好听,可谢行玉却仿佛被噎住了?一般,着实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语来。

说到底,若不是因?着江奉容,他?甚至不会踏上这条船。

但事到如今,不管最?初到底是为了?什么?,既然已经上了?这条船,就已经别无他?选。

若不想最?后落得满门处斩的下?场,到底还是得用些心思。

见谢行玉不说话,吴由叹了?口?气,语气也?缓和了?下?来,他?道:“谢将军,我知晓你也?是个有本事的,只是最?近这些时日我瞧你一门心思都?已经扑在了?那个江小姐身?上,这实在……”

说着,他?又是叹气,“我们到底是一条船上的人,什么?私仇私怨到了?如今也?已经是没了?计较的必要,只是想劝你一句,眼下?还是大事为重,等我们将三殿下?送上那个位置,便是有从龙之功的重臣,往后,想要什么?样的女子没有啊?”

谢行玉无心与眼前人解释他?对江奉容的情意有多深多深,毕竟军营中前些日子就已经来了?个阿嫣,他?即便再如何用心解释,吴由应当也?是不会相信的。

所以他?只得点了?点头,道:“明日我会与殿下?说明的,等婚事之后马上便启程回上京。”

“好!”吴由拍了?拍谢行玉的肩膀,“今日能与谢将军将心底的这些话说开也?是不易,谢将军若是不介意,今晚咱们就再好好聊一聊,如今上京这局势动荡,我也?正想听听谢将军的见解!”

吴由都?如此说了?,谢行玉自然是不好开口?拒绝,只能勉强应下?。

如此,他?们谈着谈着,天边月色渐渐稀薄,等它只剩下?一道浅浅的月影时,金乌的光亮从云层的缝隙中洒下?来。

天亮了?。

江奉容昨夜却是枯坐了?一夜。

谢行玉虽然已经离开,但她却无时无刻不担心着他?会再度回来,而且明日的大婚更是她想不到法子能躲过去的。

她其实有起身?悄悄看过营帐外边的景象,虽然谢行玉离开前警告过她,可她心里自然还是希望能有离开的机会。

唯有离开此处才?能彻底了?结此事。

但她掀开帘子的一角,却瞧见外间来来回回地?多了?好些个巡逻的守卫,一个个的都?精神头十足,甚至就在她营帐门口?还如木桩子似的立着两个守卫。

瞧见这般景象,她只得无力地?松开了?那帘子,知晓今夜自己时无论如何都?逃脱不了?了?。

便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等天色微晓,外边便已经有了?动静,一妇人模样的女子端着嫁衣首饰,笑意盈盈地?走了?进来,“姑娘已经起身?了?,快过来洗漱罢,时辰差不多了?,该给您梳妆打扮了?。”

江奉容瞧她的模样应当是附近那城镇中的人,毕竟如今她是在军营中,里边一般是不会带着有梳妆手艺的妇人。

便是谢家?人过来时,谢夫人与谢嘉莹身?边都?只带了?个贴身?婢子,她们既是偷偷从上京离开的,自然不能阵仗太大,免得惹人注意。

如此,便也?只能从附近城镇中寻了?这一妇人过来帮忙了?。

江奉容无心为难她,便起身?洗漱换衣,而后坐在了?梳妆台前任由这妇人摆弄。

那妇人见江奉容面上并无喜色,只以为她是因?着要嫁人了?,心下?实在紧张,所以才?不见半分笑意,于是便与她闲谈起来,“姑娘这可当真是好福气啊,听说你的夫君可是这军中的大将军,威风凛凛的人物,这心思又是细腻的,虽然是在军中办的婚事,但却事事都?安排得周到,唯恐姑娘受了?委屈,这可实在是难得啊!”

江奉容知晓她说这些话无非是想哄自己高兴,但想到今日的婚事,她却是无论如何也?笑不出来的,只得勉强点了?头。

那妇人却并未瞧出江奉容的兴致不高,一边替她挽发?还一边说起自己成婚那时的趣事来,道:“我成婚那会儿算来都?有十余年了?,那时候家?里穷得不行,只在集市了?扯了?红布,做了?身?红衣衫穿着,余下?的边角料又缝成了?花朵模样,往头上一带,便也?就有了?新娘子模样。”

“不过虽说简陋了?些,但我嫁的夫君却是个会疼人的,十多年了?,家?里有什么?重活累活从来都?是不让我沾手的。”

说到此处,她一边将一对珍珠钗子簪在挽好的发?髻上,一边接着道:“姑娘的夫君瞧着也?是个会疼人的,姑娘不必担心,等过了?今日,往后的日子就好过了?。”

江奉容勉强应着,心里却越发?压抑地?难受。

这桩婚事对于如今的她来说早已不算是什么?喜事,反而只令她痛苦。

可却偏偏连逃也?逃不掉。

这妇人正絮絮叨叨地?说着,外间却有人在这时候走了?进来。

江奉容原来以为会是谢嘉莹或是谢夫人,但不曾想来人竟是阿嫣。

那妇人见阿嫣进来,虽然不识得她的身?份,但见她穿着打扮很是贵气,自然知晓其并非寻常人,于是连忙向她行了?礼,唤她“小姐”。

那很是不规矩的礼节看起来竟是何当初刚入谢府的阿嫣有几分相似。

阿嫣大约也?是想到了?这一点,有些厌恶地?皱了?皱眉,“新娘子这边可忙完了??”

妇人笑着点了?点,“已经忙完了?,小姐瞧瞧如何!”

那妇人是淳朴的性子,自然是瞧不出阿嫣眼底那几分厌恶的。

“那你就先出去吧。”阿嫣摆了?摆手,“我与江小姐有些话要说。”

那妇人一愣,回过神来之后连忙应着,“是,是,那我先在外头候着。”

说着,脚步利索地?打帘子出去。

营帐中安静下?来,江奉容看着浑浊铜镜中的自己,开口?道:“你不是不希望我嫁给他?吗?你给我希望让我能逃离,却又告诉他?我要离开,你做这些,到底是为了?什么??”

从昨夜谢行玉出现在江奉容面前开始,她就想到了?这一切定?然与阿嫣有关。

毕竟谢行玉离开之后是去了?阿嫣的营帐中,而阿嫣恰好又是知晓她今夜会逃离,甚至是知晓她逃离路线的人。

若非阿嫣告知,谢行玉不应当这样快便觉察出不对来的。

可阿嫣为何要这样做呢?

这却是江奉容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的了?,她那样喜欢谢行玉,从前为了?独占谢行玉便能费尽心思毁了?她与谢行玉那桩婚事。

如今怎地?却愿意眼睁睁看着她与谢行玉成婚了??

第八十九章

听江奉容问出这个问题,阿嫣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一边笑着一边止不住地摇头道:“江小姐经历了这样多的事,可却还是这样的天真啊。”

“也不怪你,从前我也是想不明白这其中道理的,但如今却已经是想明?白了,你说,若是昨夜当真让你就这样走了,他得?不到你,可不就越发?惦记着你,这样你永远留在了他心里,我?还怎么与你相争?”

说着,她一步步靠近江奉容,又是叹了口气道:“所以啊,与其让他得?不到你,还不如索性遂了他的心愿,男人啊,总归都是这样的,得?不到的是最好的,唾手可得的哪里还有那么珍贵?等他当真拥有了你,才发觉你也不过如此,再一步步厌弃了你,岂非更好?”

阿嫣的话听起来确实是有几分道理的,可江奉容听着,却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但她见阿嫣如今的模样,却也无心细究,只点点头道:“希望接下来的一切当真如你所言,他一步步厌弃了我?。”

阿嫣听她这样说,只觉得?她平静的语调里边带了几分炫耀的意味,心里自然?不舒服,不由冷笑一声正欲再说什么,外间却有人禀告道是谢夫人到了。

阿嫣闻言收敛了神色,很快,谢夫人从外间进来。

阿嫣垂眸唤了一声,“母亲。”

谢夫人却好似不曾瞧见她,越过她直接走到了江奉容身边,面上这才有了笑意,道:“我?们阿容当真是生得?好看,这嫁衣首饰虽然?寻常,可穿戴在阿容身上却平白给它们添了不少贵气,行玉是个有福气的!”

江奉容虽无心应付,可谢夫人却是长辈,说得?又尽是夸赞她的话,骨子里的规矩教养也让她没法?子冷下脸来,于是勉强应了声,“夫人谬赞了。”

见她们二人关?系和睦,而自个却全然?被当作了空气,阿嫣心里自然?不舒服,但那毕竟是谢夫人,她也不敢说什么,只能依旧挤出笑意来,道:“那母亲与江姐姐先说这话,阿嫣去?外头看看还有没有哪里需要帮衬的。”

听得?这话,大约是觉得?她还算识趣,谢夫人这才轻轻“嗯”了一声,算是作了回?应。

如此,阿嫣便压下心头的火气,打帘子走出了营帐。

只是不想她才出了营帐,迎面却有一人走来向她道:“阿嫣夫人,三殿下请您过去?一趟。”

“三殿下?”阿嫣有些奇怪,这位三殿下从她来了军营之?后?统共也就只见过一回?,也就是刚来的那一回?,后?头便再不曾见过了。

她记得?那不过是个半大点的孩子,不过身份贵重,如今又算是谢行玉头顶上的人,自然?不会在意她这一个区区妾室。

可今日怎的突然?要见她?

难道是想着谢行玉马上就要娶正妻了,担心自己这个妾室是个多事的,会闹得?家中不宁,如此,影响了谢行玉在他手下做事?

阿嫣只能想到这么一个缘由。

那人点头,“三殿下正在等着阿嫣夫人呢,还请阿嫣夫人尽快过去?吧,莫要让三殿下久等了。”

他这般催促,阿嫣也不好耽搁,只能点头应道:“是。”

但心里却总觉得?有些不安,仿佛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一般。

而里间,阿嫣走了之?后?,江奉容与谢夫人说话也少了许多顾忌。

江奉容心里想着谢嘉莹,原来以为今日再怎么说也是个要紧日子,她应当是会过来看看自己的,但不曾想如今却是谢夫人独自过来,便忍不住问道:“夫人,嘉莹怎么不曾过来?”

谢行玉既然?识破了她的心思,自然?也知晓了谢嘉莹也参与其中,谢嘉莹毕竟是他的亲妹妹,江奉容倒是不担心谢嘉莹当真会因?此出了事,只是始终见不着人,到底有些不安罢了。

谢夫人听她提及谢嘉莹,面上的愁容也没再掩饰,道:“嘉莹这孩子太乱来了了,昨日那桩事……”

她说到此处,看了一眼江奉容,叹了口气才继续道:“昨日那事闹得?难看,行玉发?了一通火,也和他妹妹吵了一觉,嘉莹也是个倔性子,让她认个错她是怎么都不肯松口的,硬是说她自个没错。”

“今日是你和行玉大婚的日子,他想着这个妹妹若是放出来,指不定还能闹出什么事来,所以索性将她关?着了,说是关?上一日,有什么事都等这桩婚事了了再说。”

这显然?不是什么好事,但在江奉容面前,确实?也已经没了遮掩的必要,所以就尽数说了。

江奉容听得?这话,沉默了片刻,而后?才轻轻点头道:“没事便好,嘉莹也是为了我?着想,是我?对不住她。”

说到底,是自己连累了她。

谢夫人闻言一顿,又勉强挤出笑意,她拉着江奉容的手,缓缓道:“阿容,你与行玉这一路走来,我?这个做母亲的都是看在眼里的,如今好容易也算能修成?正果了,母亲知道你心里还有些……”

说到此处,她垂下了眸子,又是过了片刻才接着道:“但这些总归都是过去?的事儿了,就当作是母亲求求你,往后?你们就好好过日子,别的事,就不要再去?计较了,好不好?”

她说话的语气里已经是有了几分哀求的意味,“人这一辈子哪里能什么挫折都不遇上的呢,两个人要在一起更是要经历许多,你与行玉好容易算是熬过来了,母亲当真不希望你们再因?为一些早已过去?的事,反而丢了当下。”

谢夫人说着,又看向江奉容,显然?在等着她给出肯定的答复。

作为长辈,谢夫人都已经这般低声下气地?求着她了,江奉容确实?很难再说出拒绝的话语来。

可她也没法?子违心地?应下。

有些事没有谢夫人说得?这般轻巧,即便她马上要与谢行玉成?婚了,可那些事在她这里,永远都是过不去?的。

正当她不知该如何作答之?时,因?着时辰差不多了,外边那候着的妇人也上前提醒,“姑娘,时辰差不多了,应当去?拜天地?了。”

若是在上京,将军府的成?婚礼节自然?繁琐,什么叩拜祖宗,花轿游街之?类都是免不了的,但如今却是在军营中,能不能免去?的规矩都由谢行玉发?话,尽数免了去?。

如此,便只余下拜天地?这一项规矩。

等拜过了天地?父母,就算是昭告了所有人,这桩婚事自然?也就算成?了。

江奉容听得?外边妇人所言,便顺势转移了话题,“夫人,到了时辰了,我?便先过去?了。”

谢夫人张了张嘴,可到底不好再逼着江奉容说出个答复来,只得?有些无奈地?点了点头,“去?吧,免得?耽误了时辰。”

虽然?规矩能不能免的都尽数免了,但这时辰却还是不能耽误的,否则便是对老?天爷不敬了。

江奉容应了声“是”,便起身往外间走去?。

而谢夫人看着江奉容离去?的背影,心头却还是升起浓浓的不安来。

江奉容才出了营帐,那妇人瞧见便连忙迎了上来,又拿着盖头,给她盖上,一边盖上一边道:“姑娘怎么自己出来也,也不唤我?进去?,哪里有新娘子就这样大剌剌地?走出来?还是要将盖头盖好的。”

江奉容没多言,就任由这妇人折腾。

等她将盖头盖好,便缠着江奉容往另一处营帐的方向而去?。

这儿的规矩简单,所谓行拜堂礼,也不过是在一处营帐收拾妥当,而后?到另一处营帐行礼罢了。

因?着被盖头朦胧地?遮住了眼睛,江奉容脚步行得?很是缓慢,等到了那处营帐时,也差不多到了该行礼的时辰。

里间该到的人也差不多都尽数到了,谢行玉也身着红衣立在营帐门口。

见了江奉容之?后?便从那妇人手中接过她的手,牵着她步步往里间走去?。

虽然?昨日夜里两人之?间发?生了一些事,可到了今日,谢行玉的面上却唯有喜色。

大约能与江奉容成?婚,与他而言,怎地?也是件值得?高兴之?事吧。

江奉容心里却高兴不起来,其实?与谢行玉成?婚,亦是她从前幻想了千万遍之?事,从梳妆到入花轿,到行拜堂礼,每一个步骤她都曾想过,也都曾期待过。

只是如今,她心下却唯有苦涩。

好在她的面容尽数被掩盖于这红盖头之?下,倒也不必刻意去?掩饰伪装些什么,竟也觉得?稍稍轻松些。

等谢行玉牵着江奉容入了营帐,周遭的喧闹声音也尽数安静下来。

立于高堂旁的一人恭敬地?向谢行玉道:“谢将军,差不多该拜天地?了。”

谢行玉略一颔首,便牵着江奉容行至营帐的正中央。

此时的江奉容便如行尸走肉一般,任由谢行玉牵着做任何事。

而正当二人要行礼之?事,外间却传来响声,有人掀开帘子走了进来。

江奉容还没瞧清楚来人是谁,就听得?周遭传来叩拜之?声,他们口中唤来人为“三殿下”。

如此,江奉容自然?意识到是隋璟来了,于是也与众人一同行了礼。

隋璟的目光从众人身上扫过,笑着道:“今日是我?表兄的大婚之?日,一些礼节规矩便不必太过在意了。”

第九十章

说罢,摆手令众人起身。

江奉容也顺势起了身。

原本以为隋璟这便会直接去高位落座,毕竟这会儿已经到了行拜堂礼的时辰,这个时辰要紧,向来是耽误不得的。

可隋璟却并不着急,而是缓缓来到了江奉容谢行玉二人面前,笑着道:“江姐姐,我曾答应过你在今日?要送你一份礼物,虽不知你可否还记得,但?我向来说话算话,这便让人将礼物带来了。”

江奉容听得这话,想起那日?在营帐中再见隋璟,对?于这礼物,他好似是提过的。

但?那会儿江奉容满心?只想着逃离此处,对?于他所?言,也?都只是囫囵听着,并未太用心?。

而如今听他再度提及这所?谓的礼物,江奉容总觉得他这语气有些古怪,便也?下意识有些不安,想来他说的这所?为礼物,应当不会是什么?好东西。

可隋璟却已经抬手?令底下人将他口中的礼物端了上来。

那礼物并不是一样?大?件,来人用托盘端着,上边还盖着很是应景的红绸布。

谢行玉不想误了时辰,于是便先开口道:“多谢殿下的贺礼了。”

而后?用眼神示意身边人上前将那礼物接过来。

他身侧之人上前想从隋璟的人手?里接过礼物,但?隋璟的人却全然没有要松手?的意思。

谢行玉瞧出端倪,皱眉看向隋璟。

显然有些不明?白他这是什么?意思。

而隋璟这才笑着道:“我这份礼物有些不同寻常,表兄若是收起来独自欣赏,那实在有些暴殄天物了,既然这会儿大?家都在,不如索性?一同赏一赏这难得的宝贝才不算是浪费了。”

谢夫人听得这边动静,也?走过来道:“殿下,可这已经是到了行拜堂礼的时辰,怕是不好耽误。”

她向来在意这些规矩,万万不想因着这什么?礼物耽搁了时辰的。

可谢行玉却瞧出隋璟的神色有些不对?,他在心?里叹了口气,道:“殿下既然如此说了,那便索性?让大?家都瞧瞧到底是何种宝物吧。”

隋璟虽然年纪尚小,可毕竟是皇子身份,而且如今还是他头顶上的人物。

这些时日?他与隋璟接触颇多,也?能感觉到他行事风格狠辣,早非当初那个被娇养在宫中的奶娃娃了。

所?以眼下他断断不好拂了隋璟的颜面。

隋璟听他如此说,面上才有了笑意,他看向那正端着礼物的下属,道:“那便打开吧。”

那下属应了声“是”,而后?便抬手?掀开了上边的红绸布。

红绸布掀开的一瞬间,一股浓重的血腥气味瞬间弥散开来,就连盖着红盖头的江奉容都分?明?闻到了那阵血腥气味。

周围的人尽数都变了脸色,就连方才还面色沉稳的谢行玉脸色都苍白了几?分?,他难以置信地看向隋璟,咬牙道:“殿下此举,何意?”

谢行玉对?待隋璟的态度向来是足够恭敬的,可这会儿却开口说出这般话语来,再加之空气中越发浓重的血腥气味,江奉容心?里越发觉得古怪,索性?掀开了碍眼的红盖头。

如此,她才算是瞧清楚了那托盘中的所?为礼物到底是什么?。

那竟是一个已经成型了的孩子。

他瞧着只有寻常人的一只手?大?小,周身粘满了鲜血,不难想到应当方才才从孩子的母亲腹中取出来的。

而军营中怀有身孕的女子,江奉容唯能想到一人,便是阿嫣。

想到阿嫣,江奉容猛然抬起头来,难道隋璟以为自己要嫁给谢行玉了,那么?这阿嫣便是阻碍,所?以……

难怪他特意说,这是送给自己的礼物。

一旁谢夫人也?显然想到这一层,她用力攥紧了手?中帕子,也?在等?着隋璟做出解释来。

谢行玉如今毕竟是在为他卖命的,他没有缘由就做出这种荒唐事来,是会寒了他手?底下这些将士的心?的。

面对?谢行玉的质问,隋璟却依旧是神色自如,甚至唇边还含着笑意,他看了一眼托盘中那鲜血淋漓的孩子,道:“这是表兄你那妾室腹中的孩子。”

心?中的猜测得到了验证,江奉容面色苍白了几?分?,她纵然厌恶阿嫣,可却从不曾想过要对?她的孩子做些什么?。

况且腹中还不足月的孩子被这样?生生剖了出来,那阿嫣还能活吗?

江奉容简直不敢想。

而谢夫人的面色自然更是难看,若是没有身侧婢子搀扶着,恐怕是要被这事打击得晕厥过去。

谢行玉盯着隋璟,眼神中有着恨意的同时亦是带着几?分?不解,“殿下如此做,怎地也?该给臣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吧。”

那毕竟是他的孩子,即便如今的他再如何不在意阿嫣,也?不能这般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孩子还不曾问世?,便这般没了气息。

“这孩子确实是我令人从你妾室腹中剖出来的。”隋璟神色淡淡道:“但?你确定这孩子,当真便是你的孩子吗?”

这话一出,周遭所?有人心?下又是一惊。

谢行玉亦是心?头一震,可他想起阿嫣的模样?,想起那日?夜里的事,又下意识摇摇头,“不可能的,若不是我的孩子,那还能是谁的?”

“那就要问问表兄妾室身边的那个婢子,雁儿姑娘了。”话音落下,隋璟示意身侧将人带进来。

不消片刻,那人将一一瘸一拐的女子搀扶进来。

虽然那女子面上有不少青紫伤痕,但?她走得近些,谢行玉与江奉容,谢夫人以及一些从谢府过来的人依旧辨认出了她的身份。

此人正是当初在半道上被阿嫣舍弃,而后?落入匪徒手?中,受尽折磨差点丢了性?命的雁儿。

“雁儿?”即便人已经活生生地站在他的面前,谢行玉依旧有些不敢相信,“你不是已经死了吗?”

阿嫣初到军营之中时确实说过这雁儿是个忠心?护主的,为了护住她的性?命,死在了那些匪徒手?中。

隋璟看向早已被折磨地不成样?子的雁儿,道:“雁儿,冤有头债有主,你受了这样?多的苦楚,到底发生了何事,便与谢将军好生说一说吧,免得让他再受了你那主子的蒙蔽。”

雁儿应道:“是。”

而后?再抬眸看向谢行玉,眼底却尽是恨意,她咬牙道:“将军说得没错,奴婢原本确实不应当还活在这世?上,若是没有三殿下,奴婢早就死在那匪徒窝里了。”

谢行玉皱眉,又听着雁儿继续道:“奴婢从阿嫣姨娘入了谢府,便一直是跟在她身边伺候的,为她不说豁出性?命去,可至少也?是当牛做马,不管多肮脏的事儿都办过,姨娘嘴上总说我一心?为她,不像是旁的婢子,所?以也?不只是将我当作婢子看待,更是将我当自个姐妹,但?等?到了遇上麻烦的时候,将我骗去拿匪徒窝里也?不曾手?下留情过!”

只一回想起来当时阿嫣是如何骗着她拖延住那些个匪徒,而等?她走到那些匪徒跟前的时候,便毫不迟疑地令车夫驾车逃离,雁儿便气得浑身发颤。

在被匪徒这么?的那些时日?,若非心?里对?阿嫣的恨意在支撑着,她早恨不得死了才算是解脱。

如今有了拆穿阿嫣真面目的机会,她自然不会再留情,而是怀着恨意将过去的桩桩件件都尽数说了出来,“姨娘她如此待我,我虽是奴婢,但?却也?不必再替她遮掩,旁的不说,只说姨娘这腹中孩子,便根本不是将军的。”

雁儿是阿嫣的贴身婢子,她所?言自然有几?分?可信。

事已至此,谢夫人也?顾不上是否丢人了,她强撑着上前,道:“你给我说清楚些,这件事到底是怎么?回事?阿嫣腹中的孩子,到底是谁的!”

这时营帐中所?有人的目光都尽数聚集在了雁儿身上,显然都想要知道这个问题的答复。

雁儿听了这话,唇边却勾起了讽刺的笑意,“到底是谁的?这个问题恐怕是姨娘自己本人也?给不出答案来吧!”

“那时候姨娘眼看着就要被嫁出去了,她一心?想着要做将军府的夫人,如何能甘心?就这样?被嫁个一个才入仕的小官,她瞧出将军对?她虽有几?分?怜惜,可凭着着几?分?怜惜却是不当用的,为了留下来,姨娘便盘算着若能怀上将军的孩子,一切也?就水到渠成了。”

“原本这事是极为不易的,偏偏那日?夜里将军却来了嫣然院,这送上门的机会,姨娘自然是抓得牢牢的,只是其实那日?夜里将军不过是昏睡了过去,与姨娘之间,什么?也?不曾发生过罢了。”

听她说到此处,谢行玉亦是回忆起那日?景象,其实那日?夜里的一切原本也?有诸多古怪之处。

譬如他虽说酒量不算太好,可那日?饮下的几?杯酒也?不算烈酒,在书房时他还算清醒,后?来到了外间,他也?始终是清醒着的。

可进了嫣然院之后?,还不曾与阿嫣说几?句话,他便觉得整个人昏昏沉沉,后?边更是不省人事。

那日?之后?发生的事情太多,阿嫣又是那样?柔弱的性?子,谢行玉从不曾想过她可能会拿她自己的清白来骗人,所?以并不曾细究过。

可如今细细想来,这一切其实早有端倪。

谢夫人见谢行玉如此神色,知晓雁儿这话八成是真的,再说她早已领教过那阿嫣的心?机手?段,这种事旁人或许做不出,可阿嫣却不一定。

想到此处,谢夫人只觉得心?头的气都有些喘不上来了,等?身侧婢子帮她顺了好一会儿气,她才咬牙问道:“那这个孩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原本以为阿嫣腹中这孩子是谢行玉的,所?以见他就这样?被活活剖下来自然不肯罢休,但?这会儿局势转变,谢夫人心?头再有火气,都是因着阿嫣了。

雁儿道:“姨娘见没有成事,可却不甘心?放过了这机会,一心?念着若是怀上了将军的孩子便能如何如何,前前后?后?令奴婢带了不少模样?周正的男子进院,奴婢那时候也?不曾想到姨娘竟是个为了攀上将军连这种手?段都能使得出的人,也?劝了她几?回,可她却下定了决心?要如此做。”

“直至被大?夫诊出了身孕,她才算是没有再行此事,但?……到了这份上,谁又能知晓姨娘这腹中的孩子到底是谁的呢?不过姨娘也?不在乎这孩子到底是谁的,她说了,不论是谁的,都算作是将军的,也?只能是将军的。”

这话说完,周遭那些原本参与大?婚的将士奴仆都神情有些古怪地看向了谢行玉,若是细看,还能从不少人神色中瞧出几?分?同情来。

确实,堂堂楚国的大?将军,却被一个女子这样?羞辱,甚至还将不知是何人的野种一心?当作自个孩子照料着,当真是天大?的笑话了。

谢行玉的脸色也?极为难看,特别是觉察到周遭那些若有似无的目光之后?,他指间绷紧,扭头看向一旁的隋璟,道:“殿下,阿嫣她还活着吗?可否让臣去见她一面,有些事,臣想当面问个清楚。”

即便到了如今,他心?里对?阿嫣早已没有了当初那种心?动,可却始终还将她当作一个柔弱女子,而雁儿说的这些话却是将她的伪装撕了个粉碎,让谢行玉猛然意识到或许真正的阿嫣与他所?知道的那个阿嫣,全然不同。

他心?头此时有怒意,也?有疑惑,又不敢相信,也?有痛苦,但?不论如何,这一切总该有一个答案。

他相信隋璟不至于就这样?要了阿嫣的性?命,一切应当还是会交由自己来论断,所?以提了请求。

“她人我倒是还留了几?分?气息。”隋璟果然点了头,只是却将目光放在了一旁始终不曾说话的江奉容身上,“只是今日?毕竟是你大?婚的日?子,你若是要做,总该先将新娘子安置妥当才是。”

江奉容立在一旁听完了这这整桩事,瞧着那雁儿的神色不似作伪,心?头其实也?是震撼的。

这件事到底与她没有什么?干系,她倒是不至于为谢行玉不平,只是即便早已认清阿嫣并非如同她表面看来这般柔弱,但?却也?依旧想不到她能做出这种事来。

着实是有些吃惊。

而谢行玉听得隋璟如此说,才浑然想起今日?的大?婚来。

他并非不重视今日?的婚事,只是实在被阿嫣的事气昏了头,况且事到如今,这大?婚之事再如何要紧,也?比不上阿嫣如此欺瞒他这桩事要紧。

所?以他只略一思忖,便抬手?唤了左右过来,吩咐道:“先带夫人回去歇息吧。”

左右闻言连忙应下,接着便是走到江奉容面前,向她做了个请的动作,江奉容看了谢行玉一眼,便跟着那两人出了营帐。

如此,营帐中的人也?都各自散去。

谢夫人骤然遇上这样?的事,这会儿也?觉得头昏脑胀,没有了心?力再去处理接下来的事儿,便只叮嘱了谢行玉几?句,便由着身边婢子搀扶着去歇息了。

将这边的事情尽数安排妥当之后?,隋璟才终于带着谢行玉见到了此时的阿嫣。

她这会儿正奄奄一息地躺在了床榻上,乌发凌乱地披散着,显然已经是进气多出气少了。

今日?她才从江奉容那处出来,便被隋璟的人带走了,那会儿她心?里还想着这位三殿下从她来了此处到现在,始终是不怎么?搭理她的,怎地如今却要见自个?

她左右想不出个答案来,便以为隋璟只是为着江奉容要警告自己一番罢了。

想着也?是容易应付过去的。

但?不曾想才一见隋璟,还没来得及见礼,就被他身边人制住。

阿嫣在上京经历了这样?多事,也?算是见过世?面的,隋璟的人这般举动虽然确实将她吓了一跳,但?亦是很快便冷静了下来。

她抬眸看向隋璟,道:“三殿下这是何意?”

隋璟看了她一眼,而后?摆手?令手?下人将雁儿带了进来。

一见雁儿,阿嫣好容易冷静下来的心?又乱了,她自然意外雁儿竟然能从那些穷凶极恶的匪徒手?中捡回一条命来,但?此时她显然顾不上这些。

她挣扎着露出欢喜神色来,“雁儿,雁儿你还活着,这当真是太好了……”

可如今的雁儿见了她这副虚伪的模样?,却只觉得想恶心?欲吐,“姨娘不必伪装出这副欢喜的模样?来,毕竟你心?里是如何想的,雁儿从前或许不明?白,但?如今却是再清楚不过。”

在匪徒那儿承受的诸多折磨早已令她满心?怨恨,她恨这些匪徒,但?归根究底她最恨的人还是阿嫣。

恨这个将她推入深渊的人。

隋璟负手?垂眸看向二人,轻叹道:“阿嫣姑娘,你是我表兄的妾室,我自然是无心?为难于你的,只是你的贴身婢子却告诉我,你腹中这个孩子根本不是我表兄的。”

“我这个做表弟的,对?于这种事总不能坐视不理吧?”

听得这句话,阿嫣面上勉强挤出来笑意顿时凝固住,周身一阵发冷,她怎么?地也?想不到雁儿一开口竟是就将她保住尊贵身份的根本揭穿。

她心?底乱作一团,竭力想思索出一个解法来。

但?还不等?她开口解释些什么?,隋璟便唤了一个大?夫模样?的人进来,而后?道:“其实这婢子所?言自然也?未必能信,阿嫣姑娘为了给我表兄生下孩子这般煎熬辛苦,若是我只是因着一个婢子的话便定下了阿嫣姑娘的罪行,那实在说不过去。”

阿嫣原本便在思忖着如何辩解,而听得隋璟又忽然转了话头,她也?是瞧着了几?分?希望,连忙借着这个机会开口道:“殿下明?鉴,民女一心?都在将军身上,这孩子怎地可能是旁人的,雁儿她只是记恨我当时不曾从那些个匪徒手?中将她救下,心?底生出了怨气,所?以才如此胡言的。”

雁儿听她这般颠倒黑白,自然不愿,连忙道:“殿下,奴婢怎敢欺瞒于您,对?于姨娘的事,奴婢所?言都是真话啊!”

“哎!”隋璟抬手?打断了她们二人的争论,“这种事你们二人总归都是各人说着便有各人的道理,光是听你们这般解释,如何能分?辨谁人说的是真话?”

说到此处,他轻笑一声,“我这儿有个大?夫,是行军打仗时随身带着的,但?却并非只是寻常随军大?夫,而是我母后?忧心?我在战场上受伤,特意安排的宫中御医,除却对?处理寻常刀伤箭伤很是拿手?之外,对?妇人养胎,接生之事也?甚为精通,他与我说他还有一项本事,便是能将怀胎女子腹中的孩子生生剖下来,如此,孩子还不曾出生,也?能查到这孩子的父亲是否是这女子丈夫……”

隋璟的声音很轻,甚至语气还极为温和。

但?是这般话语落入到阿嫣耳中,却仿佛催命的咒语。

她额头止不住渗出冷汗来,脸上也?已经没了血色,“若……若是如此,那这孩子还能活吗?”

“自然是不能的。”隋璟摩挲着指尖,忽地又是一笑,“可对?于阿嫣姑娘来说,比起旁的,应当是自个的清白更是重要些吧,若是因此令你与表兄间生出嫌隙来,也?总归不是好事。”

他的话说得轻飘飘的,仿佛剖腹取出孩子来不过一桩再小不过的事儿罢了。

阿嫣看着眼前人,头一回意识到这个看起来才不过十多岁的孩子,比自己想象中要狠心?许多。

“殿下。”她咬紧牙关,在极度的恐惧中反而变得越发冷静,不论局势如何,她总还是要想法子为自己争取最后?一线生机,于是她道:“此事总归不是小事,殿下就算当真要这般做,也?总应当让将军知晓此事吧,他是孩子的父亲,这孩子的去留,也?应当由他来决定的。”

倘若隋璟愿意在此事上松口,愿意让谢行玉做这个决定,那阿嫣便有了改变局势的机会。

旁人她或许不了解,但?她知晓只要有谢行玉在,他便不可能答应剖腹取子这般荒唐之事。

即便他当真因为雁儿的话对?自己生出了怀疑来,自己也?还能再拖延些时间,劝他等?孩子生出来再滴血验亲便是。

可隋璟却并未给她这般机会,而是缓缓摇头道:“今日?是表兄大?婚的日?子,哪里能让他为了这般小事费神,我这个做表弟的代劳便是。”

他将这件事形容为“小事”。

或许在他眼中,这确实只是件无关紧要的小事罢了。

而后?他也?没有了继续与阿嫣争论的兴致,直接便令手?下人将挣扎不休的阿嫣制住,而后?让那大?夫动了手?。

血淋淋的孩子早已没了气息,就这样?被隋璟当作礼物送到了江奉容与谢行玉面前。

而阿嫣,就仿佛一俱没有了用处的躯壳,被随意地丢弃在了那儿。

谢行玉过来时,瞧见的便是这样?的阿嫣。

阿嫣已经在那床榻上躺了许久,虽然被剖开的腹部已经缝合,但?她依旧能分?明?地感觉到生命的流失,她知晓自己大?约是活不下去了。

但?其实心?里还是极为不甘的。

她一步步从秦川城边陲的那座小山村来到上京,住进了将军府,成为了那里的半个主子,后?来更是凭借着自个的算计成了谢行玉的妾室。

不说旁的,有了腹中这个孩子,她好歹算是坐稳了这个位置。

她以为往后?的日?子应当能一步步过得更好,却不曾想隋璟的出现竟是让她跌入了深渊中。

躺在这床榻上的一个时辰里,她一点一点地回想着过去的事,越是想着就越是觉得荒唐与可笑。

她为了得到如今的一切做了那么?多,可却被隋璟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击溃,到最后?落得什么?也?得不到的下场。

原来即便她已经站在了她自以为的最高处,对?于像隋璟那样?的人来说,依旧不过草芥而已。

就算她腹中的孩子当真是谢行玉的,只要隋璟生出了这般念头来,便也?一样?能够随意地剖开她的肚子将那个孩子取出来吧。

她的诸多算计,在遇上隋璟这样?坐在高位的人时,都没了用处。

她是不甘心?的,但?同时亦是茫然无措的。

因为这一局,不论她再如何聪明?,最后?都是死局。

谢行玉过来见阿嫣时是怀着满腹怒火的。

他怎么?也?想不到阿嫣竟会做出这样?的荒唐事来,将他当作了傻子一般愚弄,所?以他定是要将一切问个明?白。

见了阿嫣,他也?顾不上别的,只冷声问道:“你腹中的那个孩子,到底是不是我的?”

其实这个答案已经没有了意义。

隋璟带来的那个御医早已经查验过了,那孩子当真与谢行玉没有半分?关系。

只是谢行玉一开口,却依旧忍不住问出了这个问题来。

阿嫣听到谢行玉的声音,涣散的目光渐渐回神,她怔愣了片刻,却忽地笑了笑,而后?艰难地伸手?想去碰他的手?,“将军,我好疼啊,我是不是要死了啊……”

谢行玉却将她的手?甩开,声音越发冰冷道:“我问你,那孩子到底是谁的!”

阿嫣腹部的上空本就严重,谢行玉这般动作更是将她的伤口拉扯开来,令她额头又禁不住冒出细密地冷汗来,可意识却仿佛清醒了几?分?。

她恍惚看着眼前的人,她知晓谢行玉应当已经知道了所?有的一切,她即便有心?再辩解些什么?也?是全然没了意义。

也?知晓自己大?约很快就要死去。

其实她的下身早已疼地几?乎麻木,等?在这儿的两个时辰于她而言是最为漫长的折磨。

死去,反而算是解脱。

所?以她在想,在自己最后?的一点时间里,到底应当与眼前人说些什么?。

她看着他愤怒又还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面容,微微勾了勾唇角,“将军,你不是已经知道了么?,那孩子,我也?不清楚到底是何人的,或许是谢府那个瘸了腿的洒扫下人,或许是院子里那个瞎了眼的花匠,或许是街边乞讨的乞丐,或许是青楼的嫖客……”

“都有可能。”

或许是因着已经没有了气力,所?以她说话的声音很轻很慢,但?这却让她说出口的每一个字越发清晰,让谢行玉听得越发分?明?。

阿嫣的话,毫无疑问在羞辱他。

他袖袍底下的指节猛然绷紧,竭力压制着自己想直接掐住眼前人脖颈的冲动,一字一句问她,“从我们相识,你救了我到后?来你跟着我来到上京,来到将军府,又成了我的妾室,到如今,我可曾有做过什么?对?不起你的事?”

“不曾。”阿嫣道:“将军一直待我很好,将军是这世?上待我最好的人。”

这句话不是谎话,而是她的真心?话。

便是算上她早早逝世?的母亲,谢行玉也?依旧算是对?她最好的人。

毕竟她回忆起那离世?多年的母亲,还能记得的,便唯有数不清的打骂。

但?此时阿嫣这般话语,却令谢行玉更是有些压不住心?头的怒火,他死死盯着眼前人,道:“既然如此,那你为何这般对?我?”

若是他曾经做过对?不起阿嫣的事,曾经伤害过她,那或许她如今所?做的一切都还算情有可原。

可偏偏他什么?也?不曾做过。

甚至是她口中那个待她最好的人。

阿嫣一愣,眼眸竟是清澈了几?分?,仿佛当真在认真思索着这个问题的答复,她顿住了好一会,而后?才缓缓开口道:“大?约是因为将军是我唯一一个能攀上的人吧。”

一个简单至极的理由。

却让人无法反驳。

倘若在那山崖底下,她救下的是旁人,她也?一样?会使劲浑身解数去攀附。

毕竟唯有如此,她才能过上她想要的日?子。

这时候的阿嫣神态举止都与寻常时候一般无二,甚至眼神比起从前还要更加清澈明?媚些,但?谢行玉的心?思却无端升起一股寒意。

他第一回觉得有些看不透眼前这个他自以为的柔弱女子。

“说什么?想来看看上京的景致是假,为了不嫁给许修自尽是假,怀了我的孩子更是假……”谢行玉嘲讽一笑,“我待你好,你便是这般报答我的,因着你这些心?机手?段,简直令我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蠢笨之人。”

阿嫣垂眸,“抱歉将军,是我对?不住你。”

她认下了所?有事。

谢行玉忽然觉得他没有必要再与眼前人多说什么?了,于是一言不发地起身向外间走去。

他已经要到了想要的答案,再多看阿嫣一眼,都不过是在提醒着他那些愚蠢而荒唐的过去罢了。

可阿嫣却在这时艰难地撑起身子叫住了他,“将军,等?等?。”

谢行玉停下脚步,“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阿嫣摇摇头,“我想与将军做个交易。”

谢行玉回过头来,显然有些意外,“什么?交易?”

他想不到如今这般模样?的阿嫣还能有什么?资本来与他做交易。

阿嫣动作缓慢地从衣衫中翻出一个平安符来。

瞧见那个平安符的一瞬,谢行玉不由愣住,他记得这是当初江奉容为他求来的,只是后?来阿嫣命悬一线,他便将这平安符送给了阿嫣,希望能保她平安。

而如今,一切都成了荒唐至极的笑话。

“还给我吧。”谢行玉道:“既然当初的一切都不过是谎言,那这平安符,你也?不配带在身上了。”

可阿嫣却依旧紧握着这个平安符,她自顾自道:“隐山寺的平安符最是难求了,那位慧光大?师久居与山顶处,据说若是想求得这平安符,需得一步一叩,如此熬过数千阶梯,最终才能得见这位慧光大?师,而如此,方能有机会向慧光大?师求得此平安符。”

“是件难得的东西,可惜我大?约运气实在不好,即便是这样?的物件,却也?没能保佑我平安。”

阿嫣后?边说的话谢行玉已经全然不曾听到了。

他只听得阿嫣道,求此平安符,需要一步一叩,熬过数千阶梯……

是了,那日?是他从秦川城回来时候见江奉容的第一面,她身上的衣服很是素净,脸色仿佛也?比寻常时候要苍白几?分?,她身边的婢女芸青似乎很是担心?她,她上马车离去时脚步还踉跄了一下,那芸青一直注意着她,一见她差点摔倒便连忙过去搀住了她……

这所?有的一切似乎都在告诉他一件事,江奉容或许是受伤了,或许是身子有些不适,总之,她的情况并不太好。

可是他什么?也?不曾察觉。

那时候的他在做些什么?呢?

他想起来了,那时候他才将阿嫣带回了将军府,他母亲得知阿嫣是救了他性?命的恩人,自然很是感激,后?来见了阿嫣,又觉得她是难得乖顺的性?子,于是便更是欢喜她。

那日?,是他母亲令他带着阿嫣去街市上买一些衣裳首饰,他回来时便遇上了来寻他的江奉容。

见到江奉容的时候其实他心?里是高兴的,在秦川城经历了那样?多事,差一点便丢了性?命,再最难熬的时候,他心?里想着的便是他的阿容。

只是那时候的他即便再不愿意承认也?不得不承认,他的心?思已经被阿嫣分?走了一半,他嘴上说着嫌恶的话语,心?却已经一步步向阿嫣偏移……

否则,他为何会什么?都察觉不到?

明?明?他的阿容那个时候才从隐山寺,为他跪了数千阶梯,求了这平安符回来啊……

想到此处,他心?头涌上一阵难以言喻的压抑情绪,他大?步走上前,声音有些艰涩道:“这个平安符,还给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