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谢行玉原本是不情?愿的?,甚至在圣人面前一口咬定依照楚国的?律法?像江成益这样的?贪污之人,即便不要?了?他的?脑袋,却也不能让他再留于朝中为官。
他如此言语,却是让圣人止不住发了?一通火,只道:“你以为孤当真什么都不知晓吗?”
谢行玉听得这句话,这才终于是接受了此事。
江家这边也算是侥幸留住了一条性?命,相比起赖家的?惨状,其实江家能只是降官且停了?三年俸禄已经是万幸了?。
只是江成益的?心里却依旧是苦涩难当?。
因为他很是清楚的?知道,不论最后圣人给他的?是何种惩罚,只要?惩罚了?他这一回,那么就仿佛已经将?贪这个字安在了?他的?头上。
不管他是否当?真做过这样的?事情?,大家都只会觉得他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对于他这样的?向来最在意?名声的?人来说,简直比杀了?他还要?让他痛苦了?。
而江怀远的?情?况也显然很是糟糕,从前那些还愿意?以逗他取乐的?世家公子,现在可当?真是对他避之唯恐不及。
毕竟倘若与他扯上了?关?系,指不定就要?牵连到家中,这样一想,自然是能躲多远就躲多远了?。
而李氏一心想着江怀远的?婚事,从前她还能在上京那些个身份低一点的?世家贵女之中挑挑拣拣,甚至胆子大些的?时候还敢幻想让谢嘉莹嫁进他们江家来。
如今,上京的?那些世家贵女不说,便是寻常女子要?嫁进江家,都还得再斟酌一二,毕竟这倘若是被牵连了?,可是连小命都保不住了?啊。
于是整个江家眼下就仿佛是蒙上了?一层灰蒙蒙的?雾气一般,即便是里头的?一些下人,都是一副唉声叹气的?模样了?。
而江家这桩事情?定下之后,圣人回了?书房,却依旧是带着一肚子火气的?。
身边侍奉的?宫人个个都是极为有眼力见的?,一瞧见圣人的?脸色不好,上前侍奉之时也是越发谨小慎微,深怕一个不小心出了?岔子,那可就当?真是随时都要?掉脑袋的?。
明宣宫的?这些宫人个个提心悬胆子之时,恰好慧妃过来,那些个宫人就仿佛看见了?救星一般,就连李沛也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而后堆满笑意?上前到道:“娘娘可算过来了?。”
慧妃往里边看了?一眼,她显然也是知晓圣人眼下心情?不好的?,于是点头道:“陛下恐怕等得久了?,那本宫直接进去?”
李沛应道:“是,娘娘请。”
慧妃在圣人心中地位不同寻常,李沛也并非是头一回知晓这事,在这明宣宫中,她甚至是可以自由进出的?,身份尊贵如谢皇后,入宫已经有十余年了?,但却也从不曾得过这种待遇。
慧妃进入里间之后,果?真瞧见圣人到了?这会儿依旧是沉着一张脸,显然心情?极为不好,但慧妃也并未恐惧,只用眼神示意?原本站在圣人身边侍奉的?宫人下去。
那宫人迟疑了?片刻,还是退了?下去。
而后慧妃便像往常一般端着熬好的?汤送到了?圣人身边,“今日是鲜藕炖鸡汤,陛下尝尝。”
吹凉的?汤已经送到了?唇边,圣人顿了?片刻,却也还是将?那口汤喝了?下去。
慧妃还要?再给从玉碗中舀起鸡汤,但圣人却将?她的?手?按下,而后道:“行玉今日所为,慧娘你怎么看?”
慧妃的?神色一顿,轻笑一声道:“陛下恕罪,臣妾身在后宫,对前朝之事知之甚少?,所以并不知今日谢将?军可曾做了?什么。”
谢行玉今日所为,或许在前朝那些官员之中确实是早已传闻开?来,但是对于身在后宫的?慧妃而言,不知道反而才?是正常的?。
毕竟说到底这件事到这会儿,也不过才?发生了?几个时辰而已。
她若当?真知晓些什么,反而说不清了?。
圣人定定地看了?慧妃一会,而后才?移开?目光道:“倒是朕忘记了?慧娘如今只是朕的?后妃,不是从前的?赵将?军了?。”
慧妃听出他话里的?意?思,却压下心头的?酸涩,依旧笑着问?道:“那陛下既然如此问?了?,可否告诉臣妾今日这谢将?军到底做了?何事惹怒了?陛下?”
她说话间当?真是滴水不漏,虽是问?起今日朝中所发生的?事儿,但是听起来却好似只是在关?心圣人一般。
让圣人听着,也并不会有任何不适之感。
果?然圣人也当?真没再深究其他,而是顺着慧妃的?话道:“今日行玉可当?真是好大的?威风,赖家倒也罢了?,赖钦怎么说都是当?真牵扯进那桩案子里的?人,可是江家却是无辜,朕知道行玉是因为阿容的?缘故,所以已经给了?他面子,降了?江成益的?官职。”
“可他倒好,竟是依旧不满,偏偏想让朕要?了?江家满门的?性?命才?成,朕自然不会任由他胡来,只是想来阿容的?死,江家那边也确实脱不了?干系,所以朕想着问?问?你,毕竟阿容……是你的?女儿。”
慧妃握住玉勺的?手?微微一颤,而后便是对着圣人跪了?下来。
江奉容的?事,她自然是知道的?,她不仅仅知道江奉容死了?,也知道江奉容如今还活着。
不过此事不能让圣人知晓,所以消息方才?传闻过来的?那几日,她已经在圣人面前好生表演了?一番什么叫做悲痛欲绝。
连着好几日,她几乎都是以泪洗面,自然也让圣人好生心疼了?一番。
而如今圣人突然这样问?,其实慧妃的?心里也并未揣摩透圣人到底是如何想的?,是单纯想试探她,还是有别的?缘由。
又或者是……知道了?一些什么?
这一切很难可以得出一个确切的?答案来。
但是慧妃此事确已经要?给圣人一个答复,于是她神色悲恸道:“陛下,阿容出事,臣妾这个做母亲的?自然是最为难过的?,谢将?军愿意?帮阿容报仇,臣妾的?心里自然是万分感激的?,但是陛下知晓,臣妾虽然如今只是深宫中的?慧妃,但从前,却也是战场上的?赵将?军。”
说到此处,她的?声音也不免有些哽咽,“臣妾……臣妾觉得阿容固然重要?,但那江大人若是无辜,却也不能让无辜之人因为这种缘故丢了?性?命,陛下的?做法?,不曾有错。”
几句话却已经是将?慧妃的?立场说得很是明白,她是江奉容的?母亲,但却也曾经是楚国的?赵将?军,而并非只是一个被拘于后宫的?妃子。
所以在她看来,国家之事总是要?高过个人之事的?。
这一番话挑剔不出错处来,更?是也将?圣人说动了?。
他顿了?片刻,终于是将?慧妃搀扶起身,道:“都说了?你与朕之间不必如此生分,怎么还动不动就跪?你这些日子因着阿容的?事情?都哭了?多少?回了??”
说罢,又叹了?口气道:“是朕不对,竟是又说了?这样的?话来惹了?你伤心。”
慧妃摇摇头道:“是臣妾想起阿容,总归是不免伤怀,这孩子实在可怜……”
说到此处,又是不免抹起眼泪来。
见到这般景象,圣人自然也早已顾不上旁的?,而是将?人揽入怀中细心安慰起来。
***
等到江成益被降职的?旨意?下来,谢行玉对江赖两家的?报复也就算是结束了?。
也许瞧见江家的?人如今依旧好端端的?活着,谢行玉的?心里还是有些难以接受,但终究却是做不了?更?多了?。
圣人已经开?口说出那样的?话来,足以说明因为他的?所作?所为是生出了?一些不满的?。
也就是说如今的?他倘若再针对江家,恐怕圣人这边不会这样再这样好说话,便是直接牵连上谢家都是有可能的?。
他虽然因为江奉容之事痛苦无比,可到底依旧是存了?理智的?。
只是心里到底不好受。
所以这两桩事了?了?之后,就仿佛原本支撑着他的?那一点心力都尽数被卸下,连着几日,他都向朝中告了?病假,而后将?自己关?在房中,连送至房间中的?吃食都不曾动过。
原本谢夫人心里想着江奉容才?出了?事,谢行玉接受不了?,做出一些不理智的?事情?来也是正常,所以便并未逼得太紧。
而如今已是好几日过去,该报复的?也已经报复过了?,江赖两家如今的?情?况可都不算太好,按理来说,这一桩事也该要?过去了?。
可瞧着谢行玉这副模样,哪里有分毫要?振作?起来的?样子。
于是心里自然担心。
她听完手?底下人今日的?禀报,说是谢行玉依旧不曾用过吃食,心不由得再度揪了?起来,连连叹了?几口气道:“这都多少?天了?,阿容确实可怜,但我的?孩子一个活生生的?人也总不能就这样耗死在她一个死人身上了?吧。”
静竹上前给谢夫人一边捏着肩膀,一边出着主意?,道:“从前将?军的?心里不是最为在意?府中的?阿嫣姑娘了?吗,旁人或许劝不动将?军,但若是阿嫣姑娘去劝一劝,也许这事能成呢?”
“不成!”谢夫人一听静竹提及“阿嫣”这个名字,神色便猛然变了?,她咬牙道:“你莫不是忘记了?,倘若不是这个阿嫣这个祸患,阿容不至于丢了?性?命,行玉更?不至于……”
静竹见谢夫人脸色难看,连忙告罪道:“夫人恕罪,是奴婢说错了?。”
片刻之后,她却又小心觑了?一眼谢夫人,语气担忧道:“只是将?军如今这般模样,夫人还是应当?要?想个法?子……”
“让嘉莹去一趟吧。”谢夫人沉吟片刻,道:“我记得嘉莹和阿容关?系向来是不错的?,因着怕她伤心,所以一直也不曾将?阿容出事的?消息告诉她,但这事总归是瞒不住的?,与她说清楚了?,再让她去劝劝行玉吧,他们兄妹之间,有些话也更?方便说。”
其实谢夫人做这般安排,也只不过是死马当?作?活马医罢了?。
她如今去劝谢行玉,却是连人都没法?见着的?,更?别提想与他说说话之类了?。
所以便也只能指着谢嘉莹了?。
静竹虽然知晓谢嘉莹定也是劝不了?谢行玉的?,可却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能点头应下。
其实谢嘉莹这几日原本心里也是一直很是不安定的?。
虽然表面上看起来如今的?谢家是与往日一般无二,但她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可问?了?院中的?婢子好几回,得到的?答案也都是无事发生,看起来仿佛都只是她多心了?一般。
今日她正心事重重地念着,说好似有些日子不曾见过兄长了?。
锦绣便劝道:“谢将?军可是陛下倚重的?云麾将?军,又不是什么闲人,手?头的?事务自然繁多,这会儿大约是在忙着帮陛下办事吧。”
谢嘉莹听着这话,想起江奉容,却又沉沉地叹了?口气,“也许久不曾见江姐姐了?……”
从谢行玉与江奉容退了?婚之后,谢嘉莹便再不曾见过江奉容了?。
当?初退婚的?旨意?刚刚下来,谢嘉莹一时不能接受,当?下便想要?去见江奉容,只是那会儿谢行玉刚在江奉容那儿受了?气,自然是不允谢嘉莹再去江家,甚至因着此事将?她关?在了?院子里。
不过虽然当?真吩咐了?底下人看住谢嘉莹,但实际上谢嘉莹若是当?真想离开?,那些个下人又有哪个是当?真敢将?她拦下来的??
只是她前边对退婚之事一时有些难以接受,冲动之下这才?生出了?要?去见江奉容的?念头来,后边冷静下来,身边的?婢子锦绣又劝了?几句,道:“奴婢知晓小姐喜欢江小姐,可这总归是将?军与江小姐两个人的?事儿,况且退婚的?旨意?已经下来了?,您现在去见江小姐,难道当?真是要?劝着江小姐变了?心意?吗?”
“江小姐既然能为了?这一桩婚事生生在明宣宫前跪了?三日,难道还不足以说明江小姐的?心意?,您当?真觉得您能劝着江小姐变了?心意??”
锦绣这一番话说得谢嘉莹怔愣了?许久,最后才?喃喃道:“难道我就看着江姐姐被那个阿嫣害得退了?与兄长的?婚事?”
锦绣叹了?口气道:“这桩事您怕是只能看着,您若是插手?,不仅挽回不了?这一桩婚事,更?怕是与江小姐之间连朋友都做不成了?。”
谢嘉莹到底是将?锦绣这一番话听了?进去。
而后的?几日,她便想着等退婚这事彻底过去了?再去见江奉容。
否则她即便是见了?人,也总觉得不知该如何面对才?好。
到了?今日,谢嘉莹依旧不曾缓过来,也没再提去江府的?事儿,但这会儿外边却有人进来禀报,说是谢夫人身边的?静竹来了?。
静竹算是筠文?院的?常客了?,听得她过来,谢嘉莹也并不觉得奇怪,只颔首让她进来。
却不想静竹一进来却先小心翼翼地将?门带上,才?上前来向谢嘉莹见了?礼。
谢嘉莹见她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样,这才?觉察出不对来,心一下揪起,连忙问?道:“怎么这样小心,难道是出什么事了??”
这几日她一直觉得谢府的?气氛有些古怪,但却又说不上来到底何处古怪,这会儿见了?静竹神色不对,自然想问?个明白。
静竹起了?身,却又是斟酌了?语气才?道:“小姐这几日可曾听说了?那赖府出了?一桩怪事?”
“赖府?”谢嘉莹一听她提及赖府,就想起赖家兄妹,脸色便沉了?下去,“倒是不曾听说,怎么,是赖家出了?什么事儿?”
赖家兄妹当?初在赏花宴中的?阴毒算计谢嘉莹自然是不会忘记的?,所以若是赖家当?真出了?什么不好的?事儿,她倒也是乐见其成。
静竹见她确实不知,于是解释道:“赖家那个嫡子唤做赖宝松的?,也就是几日前吧,定下了?一桩婚事,可大婚之日新娘房中却起了?一场大火,火势凶猛,将?一个活生生的?人都烧得没了?性?命……”
听得这话,谢嘉莹与锦绣二人都是一惊,显然都不曾想过竟会有这种事。
谢嘉莹虽然厌恶谢家兄妹,但得知一个无辜之人就这般丢了?性?命,却也无论如何也是高兴不起来的?。
而锦绣却先反应了?过来,她小心看了?一眼谢嘉莹,而后问?道:“姑姑怎地突然说起了?赖家的?事,这事是与咱们……有什么关?系吗?”
赖家这一桩事听着确实离奇,但若是不是与他们谢家有什么关?联的?话,也实在不值当?静竹特意?为此而跑一趟吧。
谢嘉莹亦是回过神来,点头道:“姑姑若有什么事,就直说罢。”
静竹沉默了?片刻,终于是沉沉叹了?口气道:“倒不是与我们谢家有什么关?系,只是那个新娘不是旁人,而是……才?与咱们将?军退了?婚的?江小姐。”
这话说出口,她张了?张嘴,有些难以置信道:“你是说江姐姐她……”
静竹轻轻点了?点头。
“赖家他们怎么敢啊?”谢嘉莹瞬间红了?眼眶,又看向静竹道:“这件事,兄长他可知晓?”
静竹复又点点头,“自然是知晓的?,如今江家,赖家都因为这桩事付出了?代价,这亦是将?军所为。”
静竹将?知晓的?那些事儿都尽数说了?出来。
但说到此处,却又叹了?口气道:“只是虽然已经帮着江小姐报了?仇,可将?军却依旧将?自己困在了?此事当?中,他竟是将?江小姐的?尸身带了?回来,更?是日日与那具尸身共处一室,这事情?无论如何说,也是有些过于荒唐了?。”
谢嘉莹也不由怔住,喃喃道:“兄长还是很在意?江姐姐的?,只是早知今日,又何必当?初呢……”
倘若没有当?初他与阿嫣那一桩事,如今的?谢行玉怕是都已经与江奉容成了?婚了?吧,哪里还会有后边这些事儿?
静竹道:“是这个道理,只是如今咱们将?军也已经将?能做的?事都做了?,但他却还是一日日地耗在那江小姐的?身上,江小姐毕竟已经死了?,活着的?人也总还是要?向前看的?吧。”
“况且……眼下正是夏日,即便日日都有冰桶往将?军书房中送着,一具死尸却依旧难以保存,人死了?总是要?入土为安的?,将?军做出这样的?荒唐事来,不仅是不顾咱们谢家,也是在折磨江小姐啊。”
话说打这份上,谢嘉莹也明白静竹的?意?思了?,她点点头道:“我会试着劝一劝兄长的?,不为了?别的?,就算只是为了?江姐姐能入土为安。”
静竹见她应下,这才?稍稍松了?口气,“如此,那奴婢就先退下了?,小姐记得好生劝一劝将?军,让他不要?再意?气用事,江小姐出了?事,他一时沉湎伤怀是人之常情?,但若一直如此,便是弃整个谢家于不顾了?。”
谢嘉莹又点了?点头,静竹这才?退了?下去。
大约是因为静竹所言实在太过荒唐,直至她走了?,锦绣都还有一些没有回过神来。
但谢嘉莹却已经起身道:“走吧,该去看看江姐姐了?。”
锦绣一愣,想起静竹方才?说江奉容的?尸身如今正放在谢行玉院中,这才?反应过来谢嘉莹为何如此说,于是连忙应下,跟在她身后出了?筠文?院。
等二人行至谢行玉院中时,院中的?那些下人瞧见她过来,神色都显然有些古怪的?。
谢嘉莹已经知晓里边的?情?况,所以只径自往谢星的?方向走去,而后吩咐道:“进里面同兄长禀报一声吧,说我来了?。”
谢星的?神色却有些迟疑,他犹豫道:“可是里边……”
江奉容的?尸身也停留在里间的?事,他不知道要?不要?与谢嘉莹说,更?不知道应当?如何与谢嘉莹说。
谢嘉莹却抬眸看向他,“我是来看江姐姐的?。”
只是这一句话,谢星便明白了?谢嘉莹早已知晓了?里间的?情?况,自然也就没有了?阻拦的?必要?,于是点头应下,而后匆忙往里间走去。
到了?书房门口,他却是先深吸了?一口气,而后才?叩了?叩门,道:“将?军,小姐来了?。”
里边传来一道有些沙哑的?声音,“我不是说了?谁也不见吗?”
确实几日前谢行玉便吩咐过底下人,说是这几日他只一心想着好生陪一陪江奉容,旁人无论是谁来,都是不见的?。
莫说是谢嘉莹,就连谢夫人亲自来了?几回,又站在门口劝了?他好一会,也是没有用的?。
谢星听得这话自然并不意?外,正欲再解释,就见谢嘉莹也正走了?过来,“兄长,我并非是来见你的?,我只是想来看看江姐姐。”
她苦笑道:“你不想见我,但或许江姐姐会愿意?见我呢。”
第六十二章
里边安静了一阵,但最终谢嘉莹还是听见他轻声道:“进来吧。”
谢嘉莹听得这话,终于是推开书房的门踏了进去。
因着特意多放置了几个冰桶,里间显然比外间凉快不少,而?再往里间走上几步,瞧见那放置在窗前的棺椁,闻见那充斥着整个房间的尸身?腐臭气味时,便会觉得那阵凉意中又多了几分瘆人的意味。
谢行?玉正跪坐在那棺椁旁边,即便谢嘉莹已经进来,他的目光也始终落在棺椁中的那具尸身?上。
谢嘉莹缓缓上前,等行?至棺椁旁时,也看向了“江奉容”的尸身?。
她其实是第一回这样近距离地看见尸体,或许是因为这具尸身?的主人原本便是她所熟悉的人,所以这件事倒是并未有她想象中的那么可怕。
而?这具尸身?也显然被照顾得很是妥帖,除却?被大火烧过的地方,其余所在都?显然被细心收拾过,就连指甲,都?被修剪成了圆润的形状。
可想而?知谢行?玉这些时日,应当是将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这具尸身?上边。
直至此时,他还?在小心擦拭着“江奉容”的手心。
谢嘉莹看着这样的景象,心下一阵难过,不知到底是因为躺在棺椁中的江奉容,还?是因为此时仿佛已经成为行?尸走肉一般的谢行?玉。
“和她说说话吧。”谢行?玉勉强笑了笑,“这些时日都?只是我陪在她身?边与她说话,她都?听烦了吧,好不容易你来了,就陪陪她吧。”
谢嘉莹点点头,闷声道:“好。”
她的目光从谢行?玉身?上移开,又看向“江奉容”,还?未开口,眼?泪却?已经是止不住地落了下来,“江姐姐,若是我一早知晓那些人竟敢这样暗算你,退婚旨意下来那日,我是无论如何都?要来见你的……”
即便退婚之事无法阻拦,她也总能稍稍护着江奉容一些。
以她的身?份,只要有她在,江家的人也好,赖家的人也罢,定然都?是不敢如此猖獗的。
谢行?玉给“江奉容”擦拭手心的动作一顿,轻声道:“那日的事情……也怪我。”
“自然是怪你!”谢嘉莹用力将眼?角眼?泪抹去,咬牙道:“若非是兄长与那阿嫣牵扯不清,江姐姐怎会突然要退婚?而?若是没有退婚这一档子?事,江姐姐如何会被赖家觊觎,江家又怎敢将她送入那龙潭虎穴,兄长当真是做错了太?多!”
谢行?玉脸色惨白,却?也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来。
这些日子?他反反复复的想起过去的事,有许多事心底自然是后悔的,只是事到如今,再如何后悔埋怨,竟也是再改变不了什么。
也只能守着这具尸身?,仿佛欺骗一般告知自己江奉容还?在身?边,以此心中稍稍得到一些慰藉。
可谢嘉莹此时前来,却?偏偏是要将这一切尽数撕破,将谢行?玉的过错与心思?都?无法再掩藏。
她一字一句道:“兄长做错了这么多事,如今却?还?要这般行?事荒唐?”
谢行?玉抬眸看向她,眼?神中第一回有了迷茫之色,他听得谢嘉莹继续道:“江姐姐被赖家这般折磨而?死,已经足够痛苦了,可兄长却?还?要将她的尸身?留在此处,难道竟是要让江姐姐死后也不得安宁吗?”
面对这样的质问?,谢行?玉只愣在了那儿,他说不出什么解释的话来,更没法承认他现在所做的一切有多么的自私。
但谢嘉莹却?看出了他眼?底的动摇,于是忍着眼?底的泪意,上前拉了拉他的衣袖道:“兄长,让江姐姐安息吧,别?再折磨她了。”
谢行?玉沉默了许久,等眼?角的那一滴泪终于滑落下来的时候,他点点头应了个好。
“江奉容”的尸身?选在一个晴朗的日子?葬下。
到了那一日,灵车从谢家出发一路从上京的闹市中行?过,最后往当初埋葬了江父江母的所在而?去。
谢行?玉并不知晓江奉容会想要埋葬在何处,但他觉得若是能让她与父母团聚,她应当是会高兴的。
这场葬礼谢行?玉并未刻意去避讳什么,甚至亲自出现在了送葬的队伍之中。
一路上若有来往的行?人辨认出他的身?份,自然不免议论纷纷,都?猜测着棺椁中的到底是谢家的什么人,能让谢行?玉这样送葬的,怕不是寻常人物吧。
于是一时间各种揣测都?有,但却?无人想到里面有可能是早已与谢行?玉退了婚事的江奉容。
或者?说,是谢行?玉以为的“江奉容”。
谢行?玉从那些人面前经过时,也听到那些路人随口说出的揣测之言,但是他却?浑然如同什么也不曾听到一般,只麻木地一步步前行?。
等终于将“江奉容”的尸身?送到了江遂与赵文婴的坟墓旁,谢行?玉看着底下人将“江奉容”的棺椁抬入挖好的地方,而?后用泛黄的泥土一点一点将那棺椁掩埋。
就仿佛在一点一点的切断他与江奉容之间的最后一点联系。
他是难过的,更是更多的却?是茫然无措,好像所做的一切事情都?尽数失去了意义?。
等看到泥土彻底将那深褐色的棺椁掩盖,他浑身?的力气就仿佛都?尽数抽干了一般,一阵头晕目眩之感袭来,他眼?前的景象瞬间被漆黑所替代,他沉沉地昏倒了过去。
再醒来时是一日后的午后,谢夫人与谢嘉莹都?在守着他,见他醒来,也终于是松了口气。
谢夫人拿帕子?擦了擦眼?角的泪珠,道:“醒来就好,醒来就没事了,往后不管发生了什么事,你可都?不能再这样折磨自己了……”
瞧见谢行?玉是不省人事地被抬回来的时候,谢夫人是真的被吓得六神无主,生怕他是当真出了什么事儿。
好在这会儿人已经醒过来了。
但若是这样的事情再发生一回,谢夫人觉得自个是真的受不住。
谢行?玉知道谢夫人是真的担心他,于是轻轻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了,母亲,往后不会让您再这样担心了。”
谢夫人听得他这样说,心下是当真安定了一些。
而?谢行?玉又看了一眼?旁边的谢嘉莹,道:“好了,你们在我这儿守了这样久,肯定累了,先回去歇息吧。”
谢夫人与谢嘉莹听得这话,却?还?是有些迟疑,谢行?玉却?又道:“我这不是都?已经没事了吗?放心回去歇着吧。”
如此,谢夫人与谢嘉莹这才起身?离开。
而?谢行?玉瞧着也确实已经恢复了正常的模样,他喝过药之后,甚至已经开始起身?处理这些日子?以来堆积在书?案上的公务。
谢夫人虽然走了,但却?也没忘记让人盯着谢行?玉的院子?。
毕竟谢行?玉这段时日所做之事都?太?过没有理智,谢夫人如此,也是因为实在担心。
不过听得手底下人禀告,谢夫人悬着的心也终于是放下,一旁静竹也劝慰道:“夫人这下可以不必再担心了,咱们将军前些日子?确实是做了些荒唐事,但却?也只是因为心底一时承受不住而?已,如今想开了,这一切便也过去了。”
谢夫人眉间的愁绪已然消解许多,她笑着点了点头道:“不错,行?玉这孩子?一向是聪明的,也知道肩上的责任,这一场劫难总算过去,只希望往后……万事都?能顺遂吧!”
静竹亦是笑着道:“定是会的。”
而?谢夫人与谢嘉莹离开后不久,阿嫣却?出现在了谢行?玉的书?房外。
最近这些时日发生的事情,其实阿嫣在嫣然院却?也并非是什么都?不知晓。
谢夫人得了消息之后,虽然一早便吩咐底下人管住嘴,万万不能将这件荒唐事传闻出去,但阿嫣觉察出有些不对之后便费了不少心思?去打?听消息。
谢府中那些个下人的嘴大多都?还?算是严实的,但若是说个个都?撬不开,那倒也不至于。
只要愿意使银子?,愿意费心思?,终究还?是能遇上一个两个愿意开口透露些东西的。
所以阿嫣令雁儿去打?听了几回之后,还?就当真打?听着了一些消息,阿嫣再结合如今谢府的情况揣测几番,便也就能将真实的情况猜得个八九不离十?了。
而?谢行?玉亲自扶棺送葬,更是全然验证了阿嫣的猜测。
只是她即便摸清楚了这一切,却?也并未着急去做些什么,而?是等到如今才出现在谢行?玉的院中。
雁儿端着阿嫣亲手做的吃食跟在她身?后,神色中却?颇有些不解,“小姐既然有心去安慰将军,为何不早一些,前边将军正因为那江奉容的事情难过,小姐若是早些来,还?能借着这个机会好生安慰安慰将军,如此,将军便也就知道小姐的好了。”
雁儿将这件事想得简单,只觉得阿嫣能在谢行?玉最为痛苦难过的时候守在他身?边,便能博得他的好感。
但阿嫣听得这话,却?只觉得有些好笑,“若是那江奉容出事全然是个意外,与我一点干系也没有,我自然是可以去安慰安慰他,若是能陪在他身?边熬过这一段日子?,那是最好不过,但是雁儿,江奉容会出事是因为她与将军退了婚啊,而?她会与将军退婚又是与我有着莫大的关系。”
“将军得知江奉容出了事,心底定然是百般悔恨,那他最为后悔的是什么呢,是当初夫人要将我嫁给许修之事,当街拦下了轿子?,还?是在谢嘉莹的赏画宴上不顾江奉容颜面地带着我离开,又或者?是更早一些,后悔当初江我带来这上京呢?”
不管谢行?玉到底在因为什么事后悔,显然这些事每一件都?与阿嫣有脱不了的干系。
雁儿明白了阿嫣的意思?,她是想说,那个时候的谢行?玉,最不想见到的人就是阿嫣。
若是她还?不识趣地凑上去,可想而?知最后的下场定然是不会好的。
“那如今小姐去见将军,将军不会……”雁儿虽然懂得了阿嫣心中所想,但如今这场风波方才过去,谢行?玉表面瞧着似乎已经恢复如常,但他心底却?未必没了悔恨心思?,也并未不曾怨恨着阿嫣。
阿嫣此时过去,难道就不会出岔子?了么?
雁儿的话虽然不曾说完,但阿嫣却?明白她想要说什么,并不迟疑地点了点头道:“他自然会,说到底是我害死了江奉容,若是江奉容还?活着,我对他那救命之恩与他对我那几分若有似无的情意或许能派上些用场,但她已经死了,那这些东西便全然没了作用。”
阿嫣说话时语气平静,可雁儿却?听得心惊胆战,“既是如此,那小姐您为何还?要去?”
“因为我要赌一把。”阿嫣的手轻轻抚上腹部,她轻笑一声,神色中却?有些悲哀之色,“若是我始终不做些什么,将军迟早会将我彻底抛在脑后的,我费尽心思?从他身?上博得的几分怜爱根本是不值一提的东西,眼?下,便是我唯一的机会了。”
雁儿的目光移向阿嫣的腹部,那里眼?下虽然还?瞧不出来什么,但她却?知道阿嫣打?算怎么做了。
虽然心底依旧很是不安,但雁儿知晓,阿嫣既然已经打?定主意如此做了,那心思?定然不会轻易改变,于是便也未再多言。
等二人到了谢行?玉的书?房外,门口的谢星显然没有要让她们进去的意思?,阿嫣上前几步,挤出笑意来道:“还?请谢大哥帮忙通传一声,只说我有些与江姐姐相关的事儿要告诉将军便好。”
谢星听得这话,神色微微一变,下意识问?道:“与江小姐相关?什么与江小姐相关的事?”
“这……我只能亲口将此事告知将军。”阿嫣并未有要向谢星透露些什么的意思?。
谢星盯着她看了一会,到底是转身?往里边走去,等到了门前,又叩门道:“将军,阿嫣小姐来了。”
“不见。”里边传来的声音冷清至极,更是连一点余地也不曾留。
但谢星往阿嫣的方向看了一眼?,迟疑了片刻,才又开口道:“阿嫣小姐说,她有一些与江小姐相关的事儿要告诉将军,将军……”
眼?下谢行?玉最为在意的,应当就是江奉容了吧,阿嫣如此说了,不管此事到底是真是假,谢行?玉应当都?还?是会见她的。
阿嫣是个很聪明的人,向来都?知道到底应当如何做才能达成自己的目的。
果然,谢行?玉听得此话,很快道:“让她进来吧。”
阿嫣自然听到了这话,她弯了弯唇,而?后缓缓推门走了进去。
里间没有旁人,只有谢行?玉一人在。
谢行?玉搁下手中的墨笔,那带着冷意的目光直直地落在阿嫣的身?上,但阿嫣却?好似浑然不觉,她唇边甚至依旧含着笑意,一步步上前将自己亲手做的吃食端了出来。
“将军这些日子?都?不曾好好用膳,阿嫣问?过大夫,说是将军这样的情况,不能马上用些油腻荤腥的东西,所以只做了些清淡的小吃,夏日里吃这些东西也是最合时宜的……”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神情很是认真,就仿佛此次过来,只是为了给谢行?玉送些吃食一般。
但谢行?玉眉头紧锁地打?断了她的话,直接道:“你到底知道阿容的什么事?”
若非她提及江奉容,谢行?玉甚至都?不会见她,如今自然也没有兴致听她说这些没有意义?的话。
阿嫣的动作停下,她看向谢行?玉,缓缓道:“其实方才那话是我胡诌的,我那样说,只是为了见一见将军而?已。”
她说这话时眼?眸微微垂下,眼?底的难过不言而?喻。
可谢行?玉却?只觉得恼火。
江奉容出了事,谢行?玉无论如何也是不可能不将此事怪到阿嫣身?上的,他是一遍遍告诉自己,阿嫣虽然有错,但她却?也不知事情会发生到这般地步,所以始终不曾真正对她做些什么。
但如今见阿嫣竟还?拿江奉容的事来骗他,心下那阵怒火是当着无法再压下去,他直接便伸手掐住了阿嫣的脖颈,恨恨道:“我原本不想因着阿容的事迁怒于你,可你千不该万不该到了这种时候了还?拿她的事来骗我!”
说罢,他的掌心用力,竟像是当真要将她活活掐死一般。
阿嫣此时不仅已经完全喘不上气来,喉咙处更是疼得厉害,她感觉自己的脖颈几乎已经要被谢行?玉掐断了一般。
她用尽气力抬手抚上自己的腹部,而?后断断续续道:“孩……孩子?……”
谢行?玉的目光移向她的腹部,猛然意识到了什么,才终于是松开了手,但神色却?依旧有些难以置信,“你……你是说你怀了身?子??”
阿嫣的脖颈终于被松开,她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即便微凉的清晰从她喉咙处经过时依旧会带起一阵分明的刺痛感,但她却?顾不上那么多。
她早知道今日来见谢行?玉,他定然是不会给她好脸色的,但却?并不曾想过他会这样狠心,竟是差一点要了她的性命。
好在她还?是赌对了,谢行?玉对她或许并无几分情意,可自己腹中这个孩子?,他却?是无论如何也不会狠心到能一并杀了的。
她将手放在腹部上,一边喘息着,一边语气艰涩道:“对,将军,我怀了你的孩子?。”
谢行?玉猛然睁大了眼?睛,“只是那一次而?已,怎么会就……”
那日夜里的一切全然都?是意外,他饮多了酒,或许对阿嫣确实是生出了几分怜爱来,但却?当真不曾有过要与她……的念头。
更不曾想过这一夜之后,阿嫣竟会有了他的孩子?,还?是在这种时候让他知晓……
阿嫣见他面上尽是痛苦与难以置信,神色也越发凄楚,“其实几日前,我便觉得身?子?有些不对,先是月信迟迟未至,而?后偶尔在饭桌上瞧见油腻荤腥的东西,便恶心欲吐,我心下不安,便寻了个大夫瞧瞧,谁知那大夫竟说我是怀了身?子?。”
“我自然是不相信的,于是又偷偷去外头寻了别?的大夫,岂料那个大夫亦是如此说,我这才知晓,我应当是怀了将军的孩子?。”
阿嫣垂下眸子?,颇有些自责道:“我知晓将军定是不会想要这个孩子?的,所以方才得知此事时,我亦是不打?算与将军言明,只想着寻个法子?将这孩子?落了便是,只是等那大夫当真给我拿了药,我却?……却?还?是狠不下心来。”
“将军,这到底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更是我第一个孩子?,我实在是没法子?狠下心来,我今日来寻将军,也是实在没了法子?,眼?下月份还?小,我穿的宽松些到底能遮盖过去,但等到月份大了,我……我是如何也掩盖不住的,到时候我一个云英未嫁的姑娘家,又当如何自处啊!”
她说到此处,声音里已经是带了哽咽。
她说这样的话所求何事显然已经很是明白。
她想要谢行?玉给她一个身?份,即便不因为她,也为了她腹中那还?不曾出生的孩子?。
阿嫣的话说完,谢行?玉却?始终不曾给她答复,四下寂静中,阿嫣的身?子?也不由得绷紧,她到底还?是紧张的。
即便已经是算计了那么多,可这所有的一切却?依到底还?是由谢行?玉来决定的,若是谢行?玉的心稍稍狠些,便是依旧令她落了这个孩子?,她怕也无法与他抗争。
所以她如何能不怕呢?
她知晓若是从前的谢行?玉,定然是做不出这样的事情来,可现在的谢行?玉,她却?是摸不准的。
不知过去了多久,谢行?玉终于开了口,但却?是将外间谢星唤了进来。
谢星推门进来时虽然瞧见了阿嫣如今狼狈的模样,但却?很快移开目光,垂首向谢行?玉行?礼道:“将军有什么吩咐?”
谢行?玉道:“你去请一位大夫过来。”
谢星虽不知其中缘故,但却?也不敢多问?,只应下道:“是。”
而?后很快退了下去。
又大约等了半柱香的功夫,谢星领着一位手提医箱的老?者?前来,谢行?玉看向一旁的阿嫣道:“给她瞧瞧吧。”
那老?者?应了声“是”,而?后恭敬地拿出一块帕子?覆在阿嫣的手腕上,再将手搭了上去,片刻之后,那老?者?神色疑惑地看向阿嫣,仿佛有些不敢相信地再度摸了摸她的脉象,最后才神色古怪地开口道:“这位……夫人她是喜脉啊。”
第六十三章
其实这位老者也并非是第一回来这谢府,对谢府的几位主子虽然算不上多?熟悉,但至少也还是都识得的。
更别提这阿嫣即便不是在这谢府,在整个上京都算是有些名气的,只因当初谢行玉当街拦下?喜轿,又不顾新郎与未婚妻,甚至不顾整个谢家颜面地?将阿嫣抱了回来这桩事太过荒唐。
即便如今已经过去?一月有余,若是提起,上京的那些百姓们却还是津津乐道呢。
所以这老者又哪里有辨认不出来阿嫣身份的道理。
正因如此?,他诊出这喜脉来才?神色如此?古怪,又是斟酌了片刻,才?唤了阿嫣一句“夫人”。
谢行玉听得这句“夫人”,眉头细不可闻地?皱了皱,但最终却也并不曾说?什么,只是道:“孩子可还健康?”
那老者连忙点了头,“孩子很是健康,等老夫给夫人开个安胎的方子,夫人一日三回的喝着,保管能生下?来个大胖小子!”
老者口中说?着吉利话,可谢行玉的神色却依旧淡漠,他点头道:“麻烦了。”
老者又行了礼之后便退下?去?写方子了。
谢星却是看?了阿嫣一眼之后才?告退与这老者一同离开。
而阿嫣虽然依旧是一副神色凄楚的模样,但她的心却已经是安定下?来了,看?来她并不曾赌输,谢行玉即便是再怎么狠心,也不可能当真杀了他的孩子。
从很久之前,阿嫣就知道,谢行玉骨子里还是个善良的人。
而谢行玉却没有再多?看?她一眼,只道:“往后,你就是我房中的妾室,谢府再没了什么阿嫣小姐。”
即便刻意?伪装,在听到这句话的一瞬,阿嫣眼底的喜色也是掩藏不住的,她连忙屈身行礼道:“多?谢将军。”
“除却名份……”谢行玉的话还不曾说?完,阿嫣便很是懂事地?接着道:“旁的阿嫣什么都不要,阿嫣只希望这个孩子,能堂堂正正活着。”
谢行玉终于是抬眸看?了她一眼,片刻后,他道:“你回去?吧,将你带来的这些东西也一并拿走,我还有事要忙。”
阿嫣已经达成了自?己目的,自?然不可能再不识趣地?做出蠢事来,于是乖巧应道:“是。”
而后上前将那些吃食尽数收好,之后便拿着食篮告退。
外间,雁儿一脸焦急地?等着,她瞧见谢星进了里间好几回,甚至还带了个大夫进去?,心下?也自?然是越发不安,只是却也无法知晓这里间到底是发生了何事。
便也只能这样硬生生地?等着。
后边瞧见阿嫣安然无恙的出来,才?终于是稍稍松了口气,她快步迎了上去?,又从阿嫣手中接过了那食篮,正欲开口说?些什么,却瞧见了阿嫣脖颈处那道分明的红痕。
她难以置信道:“小姐,这难道是……”
谢行玉即便这些时?日做出了不少的荒唐事来,但是在谢府的这些下?人眼中,他性子向?来是宽和的,即便连打骂下?人都是少有的事。
下?人做错了事,也大多?之时?罚了月钱或是打发出去?。
可这样性子的人,如今却对阿嫣动了手。
阿嫣看?了一眼雁儿,道:“此?事不要与旁人提及。”
雁儿明白阿嫣的意?思,连忙应了个“是”,片刻之后,却又忍不住道:“将军如此?待您,那身份的事……”
谢行玉都已经对她动了手,难道此?事到底还是失败了吗?
阿嫣没有回答她的话,只轻笑一声,抚摸着腹中的孩子道:“雁儿,你跟在我身边这样久了,可曾见我败过一回?”
雁儿听她如此?说?,面上才?终于有了喜色,“小姐的意?思是这事已经成了?”
见阿嫣点了头,雁儿才?回过神来道:“瞧我这张嘴,哪里还能唤小姐,往后该唤一声夫人了才?对!”
阿嫣被她逗得忍不住笑了,主仆二人一边说?着,一边回了嫣然院。
***
阿嫣就这样被抬为?了妾室,这桩事自?然还是要过了谢夫人的眼的。
不过谢夫人早便有了如此?想法,听说?阿嫣腹中早已有了谢行玉的骨肉虽然有些意?外,但也到底应了下?来。
“他们二人这般牵扯着也总不是个头。”谢夫人浅浅抿了一口茶水,叹息道:“阿容出了事之后,行玉颓废了许久,如今认下?了阿嫣这个妾室,又做了父亲,想来往后便也能振作起来了。”
静竹笑着道:“是这个道理,这做了父亲的人总归是不一样的,将军心里头有了责任,便也再不敢胡来了。”
静竹是个会说?话的,几句话下?来,谢夫人的心里又是舒坦了不少。
左右如今谢家在朝中的地?位还摆在那儿,即便是先纳了一个妾室,想嫁进谢家的世家贵女依旧不在少数。
若是实在不行,便是娶个家世低一些的也是无妨,只要性子温顺,总归也差不到哪里去?。
如此?,纳妾的事情也就这样定了下?来。
其实也并不需要什么繁复的礼节,毕竟阿嫣原本?就是住在谢府的,又不需从外头抬进来,况且她虽然被纳作妾室,也是凭借着腹中孩子坐上这个位置的,说?到底并不光彩体面。
所以自?然也不会将这桩事办的多?么风光。
左右只是需要知会一声府中的那些个下?人罢了。
而其实对于府中的下?人而言,他们也早就明白这不过是迟早的事儿,从谢行玉不顾一切地?将阿嫣抱回来开始,他们便再也不敢轻视这个阿嫣,亦是将她当作谢府的主子来看?待的。
如今,其实也不过是换了个名头而已。
不说?是府中的这些个下?人,即便是一开始对于此?事最为?无法接受的谢嘉莹,听得底下?婢子禀报了此?事之后,神色都不曾有什么变化。
事情闹到如今这个地?步,其实阿嫣是否坐上这个妾室的位置,都已经是没有太大的区别了。
她不在意?,亦是无法去?在意?。
不过宫中的谢皇后在得知此?事后,倒是对这个阿嫣多?了几分兴趣,道:“说?起来从前行玉所做的一些荒唐事,都与这位阿嫣姑娘有些关系,而如今她能怀着身子成了行玉的妾室,特别是还在江奉容才?死了不久的时?候,说?明她也当真是个有本?事的。”
“本?宫倒是对她越发好奇了,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女子呢?”
画萍一边给谢皇后扇着扇子,一边笑着道:“这还不简单,娘娘若是好奇,不如索性将人召进宫来,好生瞧一瞧不就是了。”
她这话说?得不错,谢皇后若是当真想见阿嫣倒是件容易的事,遣个人去?一趟谢府便是,那个阿嫣无论情不情愿,都是要进宫来的。
谢皇后微微颔首,“那便将人召进宫来吧,既是行玉的第一个妾室,本?宫也该见一见。”
画萍笑着应道:“是。”
很快,谢皇后遣去?的人便到了谢府,说?明了要召见阿嫣的意?思。
阿嫣得知此?事,心下?虽有不安,但也知晓自?己腹中毕竟有了谢行玉的孩子,无论如何,那谢皇后都不至于太过为?难自?己,于是便面色平静地?应下?。
谢夫人却多?看?了她几眼,道:“宫中不比寻常地?方,规矩礼节是最重要的,虽然你不过是我们谢府的一个妾室,但若是入了宫,终究是代表着我们谢家的颜面,做事说?话,都小心着些。”
阿嫣听出谢夫人语气中分明的嫌弃,但却只当作听不出来,乖顺地?应道:“多?谢母亲教诲。”
谢夫人冷哼一声,转身便走了。
之后便是阿嫣坐上宫里备下?的马车,一路进了皇宫,又到了永祥宫。
宫中的景致确实是阿嫣从前不曾见过的,她原本?便只是个秦川城边陲小山村的农家女,上京的繁华便足以让她迷了眼,如今宫中的景致更是让她有些恍惚。
到了永祥宫,她在殿外稍候了片刻,画萍便从里间走出来唤她进去?。
她应了声“是”,而后跟在画萍身后进了殿内。
宫中的礼节她虽然不曾刻意?学过,但与在谢府的礼节其实也相差不多?,她便像从前在谢府一样,尽可能规矩地?行了一礼。
从始至终,她都并未瞧见谢皇后的真正样子,只能看?见她拖曳在地?面的华丽裙摆。
直至上边传来声音,道:“抬起头来。”
阿嫣手心已经是沁出了冷汗,但还是尽可能冷静地?缓缓抬起头来。
她瞧见的是一个贵气逼人的女子,这女子其实细看?之下?,与谢行玉隐约有几分相似,但比谢行玉又似乎多?了几分锋芒,就连眼神,也要尖锐几分。
这便是谢皇后。
与阿嫣的小心翼翼不同,谢皇后肆无忌惮地?打量着阿嫣,甚至还微微皱起了眉头,半晌之后,她才?道:“你便是阿嫣?”
阿嫣自?然是点头,“是。”
她把玩着手中的锦帕,轻笑一声道:“实在太过平庸。”
简单的几个字,便算是给了阿嫣评价,阿嫣心底一颤,谢皇后当着这样多?人的面如此?不留情面地?评价她,其实便是在羞辱她了。
偏偏她什么也不能说?,还得勉强挤出笑意?来应承着。
“从前本?宫瞧着阿容也觉得寻常,样貌虽生地?不错,可什么规矩礼节之类,也甚为?普通,左右不过只是不出错罢了。”谢皇后轻叹一声,“如今见了你,才?知道她那样的,其实已经不算寻常了。”
听得谢皇后拿江奉容来与自?己比较,虽未曾夸赞江奉容,但却将自?己踩进了泥地?里,阿嫣的脸色不由有些发白,就连勉强挤出的那几分笑意?也有些维持不住。
谢皇后自?然也瞧出她的神色有些不对,但却浑然不在意?地?继续道:“不过你倒也是个有手段的,行玉这孩子原本?有多?喜欢阿容,本?宫也是一直看?着的,可以说?除却阿容,旁的女子都是入不了他的眼的,你能嫁给他,即便是妾室,也确实有些本?事。”
“这一点,阿容倒是比不过你。”
阿嫣听她如此?说?,慌忙道:“娘娘误会了,阿嫣从无算计之心,更不曾想过坏了将军与江姐姐的婚事,这……”
她的话都还不曾说?完,谢皇后却已经先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再说?,“你心里如何想,到如今已经不重要了,你已经成了行玉的妾室,便好自?为?之吧。”
“要知道活着的人永远都是争不过死人的,阿容已经死了,往后你在谢家的日子要如何过,你且自?己好生斟酌吧。”
阿嫣只得勉强道:“多?谢娘娘教诲。”
谢皇后轻轻点头,“起来吧,既然肚子里有了孩子,那就不应当久跪。”
等阿嫣起身,却又唤来画萍低声吩咐了几句,画萍看?了一眼阿嫣,而后很快退了出去?。
不消多?久,画萍便拿了一个锦盒进来。
谢皇后道:“初次见你,这便是送你的礼物。”
阿嫣接过那锦盒,又道:“多?谢娘娘。”
“本?宫也有些累了。”谢皇后抬手按了按太阳穴,道:“若无其他的事,你就先回去?吧。”
阿嫣自?然应道:“是。”
而后便出了永祥宫。
直至上了马车,阿嫣的心跳才?渐渐平复下?来,她如此?慌乱倒并非因为?这谢皇后是个多?厉害的角色,只是谢皇后的身份贵重,是她永远也无法企及的。
即便她如今早已经不是秦川城那座小山村中大字也不识一个的农女,而是谢行玉的妾室,可她与谢皇后之间的身份依旧是千差万别。
这样的差距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而到了此?时?,她才?将目光放到手中的锦盒上,打开之后瞧见里边是一对青玉的耳坠,触手温润,其实是一样好物件。
可宫中的东西,随便拿一样出来,恐怕都不是凡物。
如今的阿嫣早已不是当初什么好东西都不曾见过的阿嫣了。
她瞧着,就连谢皇后贴身婢子画萍耳朵上那对紫玉耳坠,都要比这对青玉的通透几分,样式也要更精巧些。
想到这,阿嫣下?意?识捏紧了这对耳坠,即便将掌心硌得生疼,亦是没有松开。
她知道,谢皇后这是看?不上她的意?思。
可偏偏,她什么也做不了,她身后,也无人会帮她撑腰,但这条路是她自?己所选,也早已没了退路。
***
一连几日,江奉容都只留在了周府。
文雪院的景致虽然不错,可呆的时?间久了,总还是不免觉得无趣。
江奉容与芸青倒是都有心想出去?走走,只是顾及到外边的事儿,却总还是有些迟疑。
却不想这日,隋止却亲自?过来了一趟,也并未与她多?说?什么,只道:“走罢,带你去?望月楼。”
望月楼便是周之昀之前提及过的酒楼,是他妹妹周姻与夫婿李晋安的产业。
当时?周之昀对这酒楼可当真是赞不绝口,就连隋止也似乎对这酒楼很是认同,两人还说?着若是有了机会,定是要带江奉容去?瞧一瞧。
只是说?完这话之后便没了下?文。
而今日隋止过来,竟是只为?了这桩事。
江奉容虽然有些意?外,可到底是有些心动,于是便也并未扭捏,只道:“那殿下?等我片刻,我去?换身衣裳。”
隋止点头,江奉容便进了里间,换了身方便些的衣裳,还顺手拿了幕篱。
而后二人同乘一辆马车离了周府。
若是从前,江奉容定然会对二人同乘之时?有着诸多?避讳,总觉得这样不合适那样不合适的,可到了如今,她与隋止早已定下?婚事,虽有些奇怪,但确实不必要避讳太多?。
于是大大方方地?上了马车。
马车上,二人面对面坐着,一阵寂静之后,江奉容主动开口问道:“殿下?,我们二人的婚事,可定下?了日子?”
隋止听江奉容问起此?事,心情似乎不错,但又似乎想起什么,眸色微微沉了下?去?,他道:“孤正要与你说?这事,卜尹已经算好了日子,说?是两月之后的十月初三便是个吉日。”
其实卜尹原本?算的日子是在十一月末,隋止却拿着他与江奉容的生辰八字将卜尹的那本?书来来回回地?翻了好几遍,最终在这犄角旮旯里找到了这个十月初三。
而后又拿着这日子去?问了卜尹好几回,最终卜尹又重新给他们二人算了一回,才?算确定这十月初三也是个不错的日子。
江奉容自?然是不知这其中发生的事儿,只点头道:“已经定下?来了便好。”
隋止看?了她一眼,应道:“好。”
江奉容也不知是否是自?己的错觉,她总觉得今日的隋止与往常的很是不相同,从前的他即便是向?她求助之时?,神色也多?是淡漠,而此?时?,她却总隐约觉得,隋止在她面前竟是多?了几分小心翼翼。
可他毕竟是太子,即便两人如今已经达成了合作,亦是他在主导着一切。
他清楚江奉容所有的一切,但江奉容对于他的了解却很是有限。
按理来说?,他在江奉容面前,不应当如此?。
但江奉容液不好开口询问,于是在顿了片刻之后,还是问起了慧妃的事,“我母亲她……可知晓我如今的情况如何?”
隋止点头,“孤已经将情况尽数与她说?了。”
其实是慧妃听说?江奉容被活活烧死在了赖府,自?然难以承受,当日夜里便换了衣裳偷偷来东宫见他。
对于慧妃而言,这样的做法显然风险极大,倘若圣人察觉,这后果不堪设想,不仅是她,连隋止也会瘦了牵连。
毕竟隋止原本?便因为?一再探究当年?之事而惹得圣人不快,令他尽快定下?婚事的同时?,也借着这个由头从隋止手中收回了西山大营。
圣人向?来将这些事想得简单,既然隋止这些时?日敢一直做令他不喜的事,那便足以说?明隋止手中的权势有些过大了。
否则他如何胆敢凌驾于自?己之上,连自?己再三令他不许再查的事情都还要一查到底?
既然手中权势过大,这事情倒也不难办,无非是将一些东西从他手中收回来而已。
即便隋止是他早已认定了的储君,他对隋止,也从来不曾心软过。
毕竟他如今既然还活着一日,那隋止便也还只是个太子,该乖乖听话的。
这般安排,其实已经算是再敲打隋止,另一边,亦是越发给了谢皇后希望……
而慧妃在这当口上来见隋止,风险自?然极大。
但她顾不得这么多?,她苟延残喘了这么多?年?,就只是为?了这个女儿,倘若江奉容当真已经丢了性命,那她所做的一切都没有了意?义。
所以她必须得弄清楚一切。
瞧见慧妃过来,隋止也极为?谨慎地?令左右尽数退下?,甚至让赵献守在了外边,一有不对必须得及时?向?他们禀报。
等殿内的人尽数退下?之后,慧妃也才?将掩在斗篷底下?的面容露了出来,她顾不得这么多?,一开口便问:“我的阿容到底出什么事了?”
隋止道:“赵将军放心,阿容没事。”
慧妃听得此?话,心底虽稍稍安定,但却依旧有些怀疑,“你没有骗我吧,阿容她现在何处,要不然你还是想法子将她带进宫来,若是不见到她,我这心里总还是有些不安……”
她的双手交握在一起,指尖下?意?识用了些力气,已经在手背处留下?一道道红痕,但她却依旧仿佛并不曾觉察。
隋止皱眉,“最近怕是不行,您也知道最近父皇对我有诸多?猜忌,若是在这时?候出了岔子,局势只会更加糟糕。”
“但若我见不到阿容,如何确定她的安全?!”慧妃却也依旧不肯让步,女儿于她而言是所有的寄托,她不想苦熬了那么久,算计了那么多?,最后却得知自?己最在意?的人其实早就已经丢了性命。
若是如此?,她想她是当真会疯。
于是见隋止沉默,她又咬牙道:“我没法相信你的话,除非我见到阿容。”
而隋止此?时?沉默不言并非是因为?撒了谎,只是他还有一些不知该如何开口告知慧妃他已经诓骗江奉容与他定下?了婚事……
但慧妃此?时?的情绪显然已经很是激动,他相信如果他不跟慧妃把这一切事情说?个清楚,那慧妃恐怕当真是不会轻易让这件事过去?的。
所以斟酌了片刻之后,他还是开口道:“阿容如今便是周家的周姻了。”
“周姻?”慧妃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但却一时?并未想起到底是在哪里曾听到过。
隋止便轻咳一声,脸上难得闪过一抹尴尬之色,他道:“周姻便是与我定下?婚事之人。”
第六十四章
慧妃一怔,才?终于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脸色变了变,但却始终说不出?话来,半晌之后才?叹了口气,道:“我让你帮忙护着她?,却没想到你竟是……”
隋止有些不自在地移开?了目光,心虚道:“这亦是保护阿容的一种方式,等她?成了太?子妃,自然无人再敢欺辱她。”
慧妃张了张嘴,竟是?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来,只得又是?沉沉叹了口气道:“你能记住你今日说过的话就好,千万别再让旁人欺辱了她。”
隋止很是认真地点了点头,像是?许下了某种承诺。
慧妃盯着他看了好一会,最终才?勉强点了点头,“那我就信你一回。”
片刻后,她?又道:“你母亲的事,你不是?一直都想知道吗?到了如今,再瞒着你,其实也早没有了意义,我便告诉你吧。”
隋止神色一顿,听着慧妃接着道:“我与你母亲是?多年的好友,我们二人尚在闺中?时便已经?相识,其实她?的性子与我很是?不同,她?性子柔弱,喜欢琴棋书画,亦是?样样精通,可?那些东西对我而言却是?无趣至极,我偏偏喜欢舞刀弄枪,甚至瞒着家?里人上了战场。”
“也就是?在战场上,我结识江遂,我们有着共同的意趣,很快定下了心意,而我回来之后不久,你母亲也嫁给了彼时还只是?太?子的隋宴,那时候隋宴是?当真爱极了你母亲,他因为你母亲身子柔弱,便为她?寻遍了天?下名医,又是?用各种奇珍药材给她?养着身子,一点一点将你母亲的身子养好。”
慧妃说起过去之事时,即便在昏暗的纱灯光亮下,隋止依旧能?很是?清楚地瞧见她?的眸子是?那样的明亮。
让他禁不住想起江奉容,她?也有一双这样明亮的眸子。
慧妃继续道:“隋宴对你母亲的好,是?所有人都知道的好,即便到了现在,若是?提及你母亲,大家?都依旧会说陛下心里多么多么在意她?,说你母亲没有福气,否则这一辈子定是?极为幸福的,那时候,我与江遂也是?这样以为的。”
“那时候楚国边境战乱频发,特别是?秦川城附近不知何时出?现了几个实在不算小的部落,他们占据地势优势,人虽不算太?多,但个个都是?骁勇善战之徒,他们频繁骚扰边境的百姓,为了平定这几个大大小小的部落,我与江遂留在秦川城多年,即便怀了阿容,也只是?将她?送回上京,托了我信得过的婢子照料,几年间,我一共也就只回来过三四回,而每一次见到你母亲,她?都是?一副很幸福的模样,说陛下对她?很好很好。”
“那时候先皇已经?去了,隋宴便也坐上了那个位置,他是?在太?子位苦熬了许多年才?坐上皇位的,一坐上这个位置,便迫不及待的做了许多改革,其中?虽然有一些因着太?过大刀阔斧而惹来了朝中?大臣不满,但总体而言,他为百姓们做了许多好事,再加之与你母亲也是?恩爱异常,所以我以为,他当是?个很好的君主,亦是?个很好的丈夫,我和江遂,都心甘情愿为这样的君主做事,哪怕丢了性命。”
“直至发生了那件事,就是?……大家?所说的秦川城之事,我与江遂通敌叛国,让秦川城满城百姓,尽数被?屠戮殆尽。”
即便这件事已经?过去了许多年,可?当慧妃提及这件事的时候,她?的声音依旧有些微微发颤,不是?因为恐惧或是?别的,而是?因为愤怒,因为无论?过去多久,都无法消解的愤怒。
隋止的神色也不由凝重了几分,秦川城之事,他自然也听说过不少?。
但是?无一例外,都是?从旁人口中?听说的传闻罢了。
事情发生之时,他虽然还年幼,可?却总觉得江遂与赵文婴不应当是?那样的人,但是?他们的罪行却早已被?定下,甚至被?当众处斩,毫无挽回的余地。
而十余年后的今日,他终于有了机会可?以听一听赵文婴这个当初亲身经?历了这一切的人是?如何说的了。
慧妃闭了闭眼睛,缓和了心绪,继续道:“那时,我与夫君江遂向往常一样守在秦川城,陛下以梧州有异为由,调走了秦川城一半将士,几日后,江遂带手下将士巡逻之时觉察出?不对,便提前令人送了求援的书信去了梧州,希望能?调遣援兵,半个月后,秦川城附近的那些个大大小小十余个部落竟是?联合在了一起,疯了一般进攻秦川城。”
那时候,赵文婴和江遂都意识到了情况不对,但想到已经?提前送了求援的书信到梧州,而梧州其实是?距离秦川城最近的所在,若是?不分日夜地赶路,只需要四日,援兵便能?赶至。
即便正常行军,也只需要七日而已。
这也正是?当初圣人从秦川城调兵前往梧州的缘由。
彼时,镇守在梧州的是?谢行玉的父亲,谢槿。
这个人虽然与江遂向来关?系不算太?好,但是?到了这种时候,定然不可?能?做出?意气用事的荒唐事来的。
对于这一点,江遂与赵文婴都从不曾有过怀疑。
所以在蛮夷部落疯了一般地进攻秦川城时,江遂与赵文婴都是?从未有过弃城离开?心思?的,他们一日日地守在城中?,哪怕情况一日比一日糟糕,到了最后,甚至连粮草都已经?渐渐耗尽,城中?的百姓开?始吃一切能?入口的东西,一开?始是?一些野菜,后面是?野草,草根,树皮……
到这个时候,他们已经?苦苦支撑了半月有余了。
那日夜里,赵文婴记得很是?清楚,江遂已经?好几夜不曾休息过了,他总是?披着一见发白的外衫,一整夜一整夜地坐在那些行军布阵图纸面前,一遍遍演示,猜测着那些部落下一次会如何进攻,他们又应当如何应对。
他真的很聪明,在行军打仗上,说是?一个天?才?也并不为过。
所以很多次,他都能?在敌军有所行动之前觉察到什么,而后尽可?能?地避免许多损失,但即便如此,现在的秦川城情况依旧太?过糟糕了。
这样一日日的耗下去,秦川城终究是?无法支撑下去的。
这些时日,城中?的那些百姓已经?渐渐起了动摇的心思?,有人说其实根本不可?能?会有什么援兵来,梧州距离秦川城才?不过几日路程,到现在援兵还不曾到来,就足以说明原本就没有援兵,他们早已经?被?放弃。
甚至有人已经?不在乎是?否最后还会有所谓的援兵来,他们说如今这样的日子已经?熬够了,还不如索性打开?城门,让那些部落的人侵占秦川城算了,反正最差的结果?,也不过就是?一个死字,若是?幸运,说不定还能?捡回一条性命呢。
这些话听起来似乎是?极为荒唐的,但是?对于那时早已经?苦不堪言的秦川城百姓来说,生出?这样的念头来却是?再正常不过。
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会有越来越多的百姓这样想,到时候整个秦川城就如同一盘散沙,即便江遂与赵文婴两个人再有通天?的本事,恐怕也无法应对得了这样的局势。
这让所有人都感?觉到恐慌,甚至赵文婴,心底也渐渐有了怀疑。
那日夜里,赵文婴守在江遂身边,看他演练推测着敌军的下一次可?能?使用的攻击方式,以及着重攻击的所在。
从前江遂分析的时候,赵文婴总会在一旁说一说自己心里的想法,亦或者是?有什么不懂的地方会主动问起,让江遂与她?解答。
可?这一日,赵文婴却什么话都没说,直至江遂将一切分析完,问她?,“文婴,你怎么了?”
赵文婴才?终于开?口道:“江遂,我们的坚持真的是?有意义的吗?援兵真的会来吗?”
她?等了太?久了,原本的那些坚定不移到了如今,早已定一点一点被?撼动。
她?努力地安抚着那些不安的百姓,一遍又一遍坚定地告诉他们,一定会有援兵的,只要再坚持坚持,只要再等一等,一切就会好起来。
可?那些话说了太?多遍,质疑的声音也变得越来越多,她?嘴里依旧说着相同的话语,但是?心里,却忍不住开?始问自己,援兵,真的会来吗?
那为什么还没有来呢?
明明梧州距离秦川城没有那么远,况且他们支撑了这样久,即便梧州出?了什么意外,也至少?应当传来消息告知吧?
但是?什么都没有。
面对赵文婴的问题,江遂下意识移开?了目光,他轻声道:“有意义的,只要多坚持一日,就多一份希望,难道不是?吗?”
他没有回答援兵的问题,赵文婴也没有继续问。
因为她?觉得江遂说的话是?正确的,不论?如今境况如何,最终结果?如何,他们都应当要竭尽所能?地守住秦川城。
“可?是?最后我们还是?失败了。”赵文婴垂下眸子,将眼底的情绪尽数掩盖,她?缓缓道:“那是?一个极为安静的夜晚,有几个秦川城的百姓实在饿得受不了了,他们商量着若是?主动打开?城门,或许还能?得到那些部落之人的优待,所以他们当真这样做了,结果?可?想而知,那些部落的人闯了进来,杀了满城的百姓……”
“我与江遂拿了武器迎战,江遂擅兵法,其实在武力上反而略逊我一筹,我杀敌之时,便总刻意护着他,但那些部落的将士太?多了,就仿佛杀不尽一般,我的气力渐渐耗尽,终于在亲眼看见一柄长剑贯穿了江遂的身体之时,力竭倒了下去。”
隋止向来敏锐,他听到此处,不由皱眉道:“长剑?可?是?我听闻那些蛮夷部落之人用大刀居多,长剑灵活,而他们多是?使用蛮力,所以并不合适。”
赵文婴轻轻点头,“所以那柄长剑并非是?那些蛮夷部落之人所使,而是?楚国人,那人是?谢槿的一个部下,他擅用长剑,便也就用他的长剑结果?了我夫性命。”
她?的声音很是?平静,可?是?平静中?似乎又带着难以隐藏的凄凉感?。
这样的答案对于隋止来说是?荒唐的,但赵文婴所说的所有一切,似乎又在一点点逼近他藏在心底的最不敢相信的猜测。
他听得赵文婴继续道:“后来我再醒过来时,在宫里,我见到了隋宴。”
赵文婴并非是?傻子,看到那柄长剑的时候,她?就恍惚意识到了什么,其实在援兵迟迟不曾到来之时,她?的心里便早已有了怀疑。
只是?始终不敢那样去想,亦是?还想给自己留一点希望。
可?到了如今,一切早已赤裸裸地摆在了眼前,便是?她?再如何逃避,也终究不得不认清现实。
她?看着眼前的隋璟,心中?有许多的话想问,但是?到了嘴边,最后只余下一句苍白至极的“为什么”。
倘若她?与江遂作为臣子,有任何令隋宴这个君主不满意的地方,他完全可?以以楚国的律法来惩罚他们二人,若是?如此,不管下场如何,他们便也都认了。
可?是?隋宴却偏偏用了这样的法子,不仅仅害了他们,更是?让整座秦川城的百姓被?那些人屠戮殆尽。
赵文婴是?真的很不甘心,隋宴让她?与江遂所做的一切都成了笑话。
可?隋宴却几近痴狂地看着眼前人,喃喃道:“慧娘,江遂他怎么配拥有你呢?”
赵文婴的小名,正是?慧娘。
而到了此时,赵文婴才?第一回知道了隋宴对她?的心思?。
若非是?隋宴为了得到她?当真做尽了荒唐事,赵文婴是?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一直以来对彼时的皇后,也就是?隋止的母亲魏皇后魏窈秋向来情深似海,甚至为了她?空置后宫的隋宴会早就对自己动了心思?。
她?即便如何回忆,都想不起隋宴到底在何时对她?动了心思?,明明他们每一次相见都不曾有过逾矩之举,偶尔几次单独见面,也不过是?赵文婴以臣子的身份向他禀报秦川城的一些事务罢了。
而他也从来只称她?为“谢将军”,慧娘这个小名,就连江遂也极少?唤,此时的隋宴却一遍遍呢喃着这个名字。
赵文婴忽然觉得有些恶心。
隋宴清俊的面容对于此时的赵文婴来说比世上最为丑陋的面容都要更是?难以忍受。
她?咬牙看着眼前的人,一字一句道:“窈秋呢,你这样做,对得起她?吗?”
隋宴眼底却并未有愧疚之色,只是?神色讥讽道:“从她?嫁给朕到今日,朕对她?不好吗,朕想了你这么多年,却还是?容你与江遂在秦川城逍遥,到今日,朕才?算是?遂了心意。”
“朕并不曾对不起她?,也不曾对不起你与江遂。”
赵文婴从未想过隋宴的心里竟是?有着这般荒唐的逻辑,大约是?与魏窈秋很是?熟悉的缘故,所以赵文婴总下意识以为自己也算了解隋宴这个君主,可?到了如今,她?才?终于意识到眼前的人,与她?所想的,截然不同。
她?轻轻闭了闭眼睛,心如死灰道:“我,窈秋,还有江遂都看错了人,竟然错将你这样的人当作值得拥护的君主……”
隋璟抬手想抚摸她?的脸,赵文婴却一脸厌恶地避了开?来。
显然,赵文婴这样的神色激怒了隋璟,他用力将赵文婴的脸掰了过来,迫使她?必须得看着自己。
此时的赵文婴是?当真恨不得将眼前人千刀万剐,可?是?隋璟盯着她?看了许久,却突然道:“朕知道这件事发生得有些突然,你心里会有些接受不了,但事已至此,一切已是?没有了回转的余地,江遂他已经?死了,但是?活着的人还活着,你好好想想吧。”
即便到了此时,他依旧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
他所做的那些事情几乎让赵文婴失去了一切,但却做出?一副恩赐于她?的样子。
“那日之后,我浑浑噩噩地被?关?在那里,不知过了多少?天?之后,我见到了你母亲。”赵文婴尽可?能?用最为平静的语气说着那段最为煎熬的日子,可?当她?说起魏窈秋时,眼底的哀色却依旧无法掩藏,她?喃喃道:“距离上回我从秦川城回来诉职已经?过去了两年,我亦是?有两年不曾见过你母亲了。”
“她?一见我就落了眼泪,说对不起我,可?我知晓,这哪里是?她?的错,她?什么也不知道,这样多年了,始终以为隋宴是?真心待她?的,不过也并非是?她?不够聪明,我们这几个人,哪一个不是?信了隋宴对窈秋的一片真心?”
这些事情在赵文婴的心里压抑了太?久,今日是?她?第一回将那些事尽数说了出?来。
将那些痛苦的往事重新一点一点回忆起来,显然并非是?一件那么好受的事,但是?能?将所有一切说出?来,却比始终压抑在心头要好一些。
话说到了这份上,显然一切都与隋宴有脱不了的干系,甚至连最后先皇后的死,可?能?也……
隋止的心头一紧,这是?他这样多年以来最为在意的事,所以此时他也止不住问道:“那我母亲当初……为何会突然自尽?”
这么多年来,他始终觉得这一切是?谢皇后所为,毕竟圣人对先皇后的深情是?人尽皆知之事,这一点根本无人会去质疑,而谢皇后,却在先皇后自尽之后堂而皇之地坐上了后位。
甚至是?整个谢家?用尽法子将谢皇后送上了那个位置,倘若谢家?早有此心,倘若谢皇后早有此心,背地里对彼时的魏皇后动手,并非是?什么奇怪的事儿。
毕竟魏皇后不死,怎能?给她?腾出?这个位置来呢?
赵文婴既然打定主意将一切说出?,自然不会隐瞒对于隋止而言最为重要的一部分,于是?她?将话接着往下说了下去。
隋宴将赵文婴关?在了明宣宫的暗室中?,但却并未对她?有太?多束缚,只是?不允许她?离开?那儿而已。
为了让赵文婴不至于太?过无聊,他甚至特意令人准备了各式各样的打发时间物件,而魏窈秋也能?时常来探望她?。
若是?时间只是?这样一日日过去,魏窈秋自然不至于自尽,而赵文婴为了江奉容,也依旧会在这世上好好活着。
只是?隋宴从来都是?想彻底占有赵文婴的。
所以那日醉酒后,他到底做了他一直想做的事情,并且在赵文婴竭力反抗之际,死死捏住她?的脖颈威胁,“江遂虽然已经?死了,可?是?阿容还活着,她?是?江遂留在世上最后的骨血,她?年纪还那样小,难道你想看着她?就这样丢了性命吗?”
只是?听到江奉容的名字,赵文婴便已经?是?没有了反抗的气力。
她?的阿容,从生下来就被?她?留在了上京,如今已经?五六岁了,可?她?却连抱也不曾抱过几回,如今却还要因为她?而被?牵连,就这样丢了性命吗?
她?自然是?不愿的。
所以那一晚,她?任由隋璟在她?身上肆虐,任由隋璟在她?耳边一遍遍呢喃着她?的名字,却始终如同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连向来灵动的眼眸,也空洞到了极致。
而也就是?在这一夜之后,魏窈秋知道了一切,她?心里原本就压抑了许多事,得知隋璟彻底将赵文婴侵占了之后,她?心底绷紧的那根弦彻底断裂。
几日之后的清晨,贴身婢子见她?迟迟不曾起身,心中?觉得奇怪,便迟疑着进入里间,而后便瞧见了早已没了气息的魏窈秋。
她?自尽了。
她?选择这条道路,其实与谢皇后一点关?系也没有,一切不过是?因为她?熬不下去了。
在这种时候,自尽于她?而言,反倒算是?解脱。
赵文婴说到此处,终于是?再抬眸看向隋止,“这些事我都尽数告诉了你,你也别怪观妙她?们几个不肯告诉你,你如今虽是?储君的身份,但却始终也只是?储君,她?们怕你知晓了真相后会生出?报复的心思?来,到时候反而是?害了你。”
确实,隋止如今只是?太?子,而隋宴却是?稳坐在圣人之位的人,隋止现在所拥有的所有一切,都尽数是?隋宴所给。
他能?给,自然也就能?收回来。
就算是?储君之位,只要隋宴生出?了这般心思?,也依旧是?可?以将他废黜。
那些知晓真相的人即便自尽,亦是?不肯将当初只是?说出?来,看似是?自私,但其实却是?为了保护隋止。
第六十五章
隋止怔愣地看着眼前的人,其实很久之前,他心里便有过这样的念头。
想着这一切会不会与他的父亲有些关系。
毕竟他调查当年之事那样久了,每每当真查到一些什么,线索便会以各种荒唐的方式尽数断了,而?后即便他再如何努力调查,却也始终无法再探知到任何东西。
他一直觉得那个在背后操纵着这一切的人应当是谢皇后,可是他与谢皇后接触过几回,总觉得她并?非是那样心思缜密之人。
而?若不是谢皇后,天底下能有这般本事的人,除却隋宴之外,他实在想不到别人。
但?这样的念头只?在他脑海中出现了一瞬,就以就以极快的速度被?他掐灭。
他想,父皇向来对母后情深,这是人尽皆知之事,这件事可能是任何人所为,但?绝不会是父皇所为。
可这样多年过去,对于那份所谓的情深,隋止的心里难道?就没有怀疑过吗?
自然是有的。
特别是当他查到的东西越来越多的时候,心中的疑虑自然也就越来越多。
到如今,听?得赵文婴说出的真相,也终于可以将他心底怀疑的一切解释清楚。
在这一瞬,其实他的心里并?不曾觉得太?过难过,反而?是极为平静,甚至心底还稍稍轻松了些,至少?他苦苦追寻多年的东西,终于有了答案。
赵文婴所说的话,其实并?非是告诉了他那个答案到底是什么,而?是让他终于能验证他所调查与猜想的一切。
这其实,也算是一件好事吧……
他轻声道?:“我并?不怪她们,只?是,我既然知晓了这一切,总该是要做些什么的。”
他的母亲先皇后魏窈秋,是一个很好的女?子,无论过去多少?年,他也始终不会忘记她将自己抱在怀中,一点一点教自己认字的模样,更?不会忘记在她即便到了最煎熬痛苦的那段时日,再见到自己时,依旧努力挤出笑容的模样。
赵文婴听?得隋止如此说,其实也并?不觉得意外,她缓缓点头道?:“该是如此的,倘若你当真无动于衷,那反而?不像是她的孩子了。”
魏窈秋虽然身子柔弱,但?性子却是从来不柔弱的,否则她到了最后也不会以自尽这样的方式来反抗了。
“这些事,我能告诉阿容吗?”既然已经知晓了当年秦川城的事,隋止知道?,这件事也是江奉容的心结,她更?是因为这件事被?指责羞辱了十余年。
所以既然知晓了一切,隋止到底还是不想隐瞒江奉容的。
只?是无论如何这是江奉容与赵文婴之间的事,他亦是应当征得赵文婴的同意。
赵文婴迟疑片刻,道?:“阿容她……会愿意相信吗?”
这么多年间,所有人都告诉她,她的父亲与母亲是通敌叛国的罪人,而?她与她的父亲母亲其实从出生开始到如今,统共也不曾见过几面,她当真会相信这听?起来甚至有些荒唐的真相吗?
赵文婴并?不敢确定。
隋止却很认真道?:“阿容会相信的,任凭旁人怎么说,她心底其实都是相信她的父亲与母亲的,让她知晓过去的真相,亦是对她这十余年有个交代。”
赵文婴沉默片刻,轻轻地?点了点头。
这十余年间,她虽然一直被?隋宴关在暗室之中,对外界的事情一概不知,但?对于江奉容的事情却极为了解。
只?因隋宴会不断地?提醒着她,还有这个女?儿在,所以她必须地?乖巧地?留在他身边,不能生出任何别的心思?来。
思?绪回转,正是因着隋止从赵文婴这里知晓了过去的一切,所以他再见到江奉容时,总不免有些不太?自在。
虽然已经做好了要将过去的一切尽数告知于她,但?却总不知该如何开口。
每次对上她的目光,隋止都会下意识避开,竟仿佛是做错了什么事。
马车一路行?到闹市之中,即便落下来的车帘将街上叫卖声音大多隔绝在了外间,但?还是偶尔能听?到一些喧闹声响。
马车中自然也没有了方才那种安静。
隋止的目光下意识落到江奉容的身上,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开口道?:“当初的江遂将军与赵将军是被?冤枉的。”
江奉容猛地?抬眸看向眼前人,“殿下,知道?了什么?”
果?然,不管已经过去多久,江奉容的思?绪依旧会被?与这件事相关的任何一点风吹草动所牵扯。
她完全没有办法不去在意。
隋止并?不打算隐瞒,他缓缓地?将当年的真相一点一点地?说了出来,包括圣人当初所行?的荒唐之事都全然没有掩盖。
他知道?,江奉容想知道?的,定然是全部的真相。
而?她也是最有资格去知晓所有一切的人。
江奉容其实想过当初的一切会是如何发生的,她想过那或许会只?是一场误会,想过那或许是敌国的手?段,又或者是嫉恨江遂与赵文婴的人背地?里操纵了这一切。
但?却从不曾想过,这一切的真正背后操纵者会是圣人。
这些年以来,江奉容的心底,其实是很感激圣人的。
毕竟当初江家犯下那样的罪行?,原本就连她也应当被?一同处斩的,可是圣人却不顾朝臣的反对,以她尚且年幼,并?不知事为由,让她活了下来。
甚至还为了庇护她,让她入了宫,养在了谢皇后身边。
即便这十多年以来,江奉容一直都过得不算好,可她的心思?却还是始终感激着圣人的。
可隋止所说的一切,却彻底颠覆了她的想法。
原来留了她一条性命也好,将她养在宫中也罢,都唯有一个目的,就只?是想利用她来威胁逼迫她的母亲。
当真是荒唐至极。
可她却又不得不去相信这所有的一切。
她依旧姿态端庄地?坐在那儿,仿佛连神色都不曾有半分变化。
可难道?心里就当真不难过吗?
她到底不是个物件,而?是活生生的人,即便忍耐地?再好,心底的涩意依旧一阵阵涌了上来,眼眸中也有雾气氤氲,她简直要看不清楚眼前的景象。
但?她依旧在竭力压制着心头的情绪。
隋止看着眼前的人,似乎极轻的叹了口气,他道?:“孤方才听?着街边好似有卖桂花酥的,你在这儿等一会,孤去瞧瞧。”
江奉容一愣,下意识点了点头。
隋止便掀开车帘下了马车。
等他下了马车,江奉容那些压抑在心头的情绪终于是再也克制不住,眼泪肆无忌惮地?落了下来,甚至发出了细微地?呜咽声音。
这样多年间,她第?一回哭得这样酣畅淋漓。
她在哭些什么?她自己也说不上来。
或许是因为这些年所受的屈辱尽数都只?是因为一个莫须有的罪名吧,又或许是因为她那样好的父亲与母亲竟是因着圣人那荒唐的私心被?人践踏至今吧。
往后,还会有人知晓江遂与赵文婴从未背叛过楚国吗?
江奉容不知道?。
或许在所有人眼中,他们将永远都是通敌叛国的罪人。
这个烙印,会留在他们身上,直至人们将他们彻底遗忘。
江奉容有些喘不过气来,这不公平,这实在太?不公平了。
她想让所有人都知道?真相,想撕开圣人伪善的面具,那些虚伪肮脏的事情,不应当永远掩藏。
她的指尖用力蜷起,终于是用帕子擦去了脸上的泪珠。
方才知晓这荒唐的一切,她应当难过的,但?是不应当一直这样难过下去。
总该要振作起来。
她掀开车帘,新鲜的空气从外间灌入,夏日的风里竟然也夹杂了一丝凉意,她感受到这般凉意,心头的情绪也慢慢平复下来。
她想,隋止既然将这一切都尽数告知于她,虽然不能确定他是否与自己有着相同的目的,走?在相同的道?路上,但?至少?他应当是没有恶意的。
只?是许多事,她想,她还是应当再问清楚些。
正当她想着这些的时候,她无意识抬眸的目光却恰好与不远处一人的目光撞上。
那人竟是谢行?玉。
江奉容神色一变,有些慌乱地?将车帘落下,但?即便只?是匆匆一眼,谢行?玉也瞧清楚了马车上人的模样。
他立在原地?,身子被?这巨大的惊与喜冲击地?僵在了那儿,他的呼吸却变得很是急促,心里唯有一个念头,便是“阿容还活着……”
他快步走?上前去,但?到了那马车前才唤了一句“阿容”,却被?赵献拦住了,“谢将军这是做什么?”
谢行?玉辨认出赵献,知晓他是隋止身边的侍从,心下虽然觉得奇怪,但?却也依旧将目光放在那马车上,“这里边的是江家小?姐江奉容对不对?”
赵献闻言皱了皱眉,“谢将军这大白天的说什么梦话?这里边可不是什么江家小?姐,而?是周家小?姐周姻!”
说罢,他还一脸同情地?拍了拍谢行?玉的肩膀,“我知晓谢将军近些日子经历了不少?事儿,出现幻觉也是正常,但?若因为这种幻觉而?冒犯了周小?姐,那可就有些不太?合适了。”
“周小?姐?”谢行?玉皱了皱眉,他想起自己方才瞧见的那张面容,他可以确定,那分明就是江奉容。
那是他朝思?暮想之人,他无论如何也是不会认错的。
于是依旧朝着马车方向道?:“阿容,我知道?是你,你方才也看见我了对不对,我知晓你心里还在生我的气,所以不愿意见我……”
马车落下的车帘虽然将大多外间的声音隔绝,但?因着谢行?玉此时就在马车边上,声音也并?不算小?,所以他的话自然依旧清晰地?传入了江奉容耳中。
但?此时的她听?着谢行?玉纠缠不休的声音,心底除却厌恶之外,就已经是没了旁的情感。
她听?闻谢行?玉早已将阿嫣纳作了妾室,既然如此,又何必再装出一副情深似海的模样来呢。
只?让她觉得恶心。
可此时的江奉容却也不好开口说话,否则谢行?玉听?到了她的声音,就更?是能确定她的身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