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是去了，也只会在她的坟前啐一口口水。

前婆婆走后，常学峯有更多的时间陪方佩文了。

我又一次跟着同事去公园做志愿者任务时。

亲眼见证了他对方佩文的浪漫求婚。

不过，让人意外的是，方佩文拒绝了。

我穿着志愿者马甲，在斑马线上指挥大家过马路。

常学峯的求婚仪式，就在我身后的商业广场上。

方佩文提着一堆东西出来时，被突然下跪求婚的老头吓了一大跳。

「峯哥，你这是干嘛，你快起来啊！」

方佩文惊慌失措，手里的购物袋砰砰落地。

「佩文！年轻的时候，没娶到你，是我一生的遗憾。」

「今天，请你嫁给我好吗？」

来往的路人都停下观看这场前所未见的「浪漫求婚」。

即便是两个头发花白的老人，他们也跟着鼓掌起哄。

我透过人群，看见方佩文的脸色越来越差，直至黑脸。

常学峯还拿着戒指，满脸期待的等着眼前初恋的回应。

方佩文面色凝重，并没有接过他的戒指，而是将他拉起来。

在众人的尖叫声和掌声中，飞速离开了人群。

有生之年，能亲眼看见常学峯吃瘪，还真一大乐事。

我早就听说他和方佩文年轻时候的事。

二十多岁的方佩文嫌弃常学峯只是个舞蹈演员。

给不了她想要的生活，所以才主动提了分手。

兜兜转转后，人到中年的常学峯竟然事业有成。

她这才回来找了他，借口叙旧，又成功在一起了。

方佩文从来没有和任何男人结过婚，这是常昊曾经跟我吹嘘过的。

「方姨对我爸一片深情，她一直没结婚，就是在等我爸。」

「哪知道他会娶了你这么一个平庸的女人！」

那时我就知道，方佩文这个女人并不简单。

不过她比我想象的，还要厉害。

新学期又要开始了，我询问同事们什么时候出发。

我已经迫不及待的想要见到村里的孩子们了。

没想到群里有位同事张姐，竟然开始哭诉起来。

她问我知不知道佩念舞蹈学校里老师的事。

【就是因为学校的老师不专业，害得我孙女差点瘫痪了！】

【她在下腰时受了伤，现在还在医院住院！】

佩念舞蹈，这不就是常学峯引以为傲的学校吗？

我看着这两个字，原来他连学校都是以方佩文的名字命名的。

【我早已和前夫离婚，并不清楚学校的事。】

【如果需要帮助，我非常乐意帮忙。】

后来我才知道，原来受害者并不止张姐一家。

自从方佩文接手舞蹈学校后，她致力于发展网络营销。

因为佩念舞蹈原本在C城口碑还不错。

在她的营销之下，很快就打开了新市场。

借着常学峯这个校长，全国拉丁舞冠军等十几项荣誉。

方佩文高价招收学生，短短半年就将学校扩张了一倍。

常昊原本还对方佩文颇有怨言，经此一事。

他立马转变了风向，开始拍方佩文的马屁。

此前常学峯求婚的事，也是他一手促成的。

为的就是绑住方佩文这位「商业奇才」，让学校做大做强。

因为公司不断裁员，加班严重，常昊甚至辞职来学校帮忙。

那天我又跟着队伍在公园清理垃圾，却被常昊看见了。

「妈，您怎么搞成这幅样子了啊！」

「这跟我爸离婚才一年，就沦落到捡垃圾了？」

我头也不抬，将垃圾装进袋子里。

「我这叫清理垃圾，还好提前把你这个最大的垃圾清掉了。」

「不然得恶心我一辈子。」

常昊还在身后骂骂咧咧，我径直走了，看都懒得看他一眼。

「方姨要带着我们家暴富了，到时候你可别来乞讨！」

方佩文的确不计前嫌，带着常昊跑市场，找合作商。

俨然将学校搞成了一个商品，而不是教授舞蹈技艺。

我路过佩念舞蹈学校时，一群人正举着横幅站在学校门口大喊。

「佩念舞蹈，谋财害命！还我健康女儿！」

「畜生校长常学峯滚出来回应！给我们学长家长一个说法！」

「对！给我们一个说法！」

常学峯穿着西装，正站在二楼往下看。

他看见门口围满的人，竟然选择从后门跑路。

我曾经去给常学峯送饭，就是走的后门。

但一般人并不知道，负一楼还有个后门。

于是我来了兴趣，悄悄拉住一个家长。

「我看见那个校长从后门跑了。」

「后门在负一楼最右边的转角哪儿。」

这位家长一声令下，所有来闹事要说法的家长都跟着追了上去。

我很想去看看常学峯是如何被这些家长围住问话。

只是我还要去针灸馆做理疗，给我这老腰贴上膏药。

不过我还是没能错过这个精彩的场面。

这事上了C城新闻，标题是：

「无良舞蹈学校高价招生，业余老师致使孩子盆骨移位。」

下面的视频，正是常学峯被家长们围在负一楼谩骂的场景。

平时一身傲气的常学峯，低着头像个鹌鹑一样，一个屁都不敢放。

面对家长们的谩骂，他只敢支支吾吾的说他会负责。

家长们大吼：

「我家孩子一生都毁了，你负得起这个责吗？」

「你个老畜生，赚黑心钱你不怕下地狱啊？」

家长们越说越激动，甚至有人上前动手推了常学峯一把。

要不是他的好大儿常昊及时将他拉走了。

恐怕他这条命就要交代在家长手里了。

没两天，家长们联合起来将佩念舞蹈告上了法庭。

常学峯是学校的唯一法人，自然也逃脱不了官司。

因为上次被推倒，常学峯髌骨骨折住院了。

最后他是坐着轮椅参加的开庭。

他在法庭上苦痛流涕时，我正在教孩子们背诗。

一场春雨下了下来，孩子们的朗诵生就在雨声中慢慢被淹没。

我周末回家拿换季的衣服时，常学峯的新闻又更新了。

不过令我感到意外的人，还是方佩文。

常学峯背上官司后，不仅面临巨额赔款，还要应付其他家长们的退款风波。

原本还在学校继续学舞蹈的孩子家长们，都纷纷选择退课退款。

毕竟谁也不能保证，下一次受伤的，会不会是自己的孩子。

常昊辞职进学校还不到两个月，学校就成了这幅样子。

他只能打起精神，一个个去处理退款，整日唉声叹气。

没了经济来源，家里两个孩子嗷嗷待哺，儿媳成天跟他吵架。

两个人吵得最凶的一次，他动手打了儿媳一巴掌。

儿媳当即提出离婚，带走了两个孩子，再也没回来。

常昊想到了借口在外省谈合作的方佩文，甚至亲切的叫她妈。

「妈，您什么时候回来，学校需要你啊！」

可等待他的，只是一个红色的感叹号。

方佩文卷款跑路了，甚至一句话都没留。

前一天她还信誓旦旦的发誓一定要陪常学峯度过难关。

第二天她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常学峯不信，他亲自打电话给自己爱了一辈子的初恋。

得到的只有一句机械女音：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没想到他反手竟然报了警。

所有人都以为他是要报警把方佩文找出来。

事实上，他确实也是想找方佩文，不过意义不太一样。

他坚持认为方佩文出了什么事，忧心到连饭也吃不下去。

常昊忍不住吼了他：

「都怪你！你非要把这个狐狸精带到家里来！」

「现在学校没了，家也没了，我连老婆都快没了！」

「老都老了你还要出轨，现在你高兴了？」

父子俩长达三十多年的和谐终于在这一刻被打破。

常学峯必须学会如何照顾孙子，还要承担一家的家务。

稍不满意，甚至会遭到常昊的打骂。

听到这些八卦新闻时，我简直都快要笑出声来了。

常学峯落到今天这个地步，是他活该。

这场官司打了很久，不过我没再关注。

支教一年后，村里来了个新的年轻老师。

他热情洋溢，干劲满满。

不禁让我想起我当年刚参加工作的时候。

我任教三十多年，教了六届学生。

除了失败的婚姻之外，我的人生，处处都是圆满。

有时候我在想，要是当时不结婚就好了。

我会将我的一生，都奉献给热爱的教育事业。

我坐在窗前发呆，突然收到一个好友申请：

「唐老师，还记得我吗？我是周颖啊。」

「我们想搞个三十周年同学会，您能来参加吗？」

哦，原来我曾经的小班长啊，她跟常昊是同一年的。

只不过她啊，现在是一家知名媒体的创始人，经常上电视。

而常昊，年过35岁裸辞，辞职后，再也没找到工作。

儿媳跟他离婚后，房子被判给了女方，小儿子判给了他。

张一老一小两张嘴要吃饭。

他只能放下身段，送外卖跑滴滴维持着生活。

原本风光一时的校长常学峯，卖了学校才付清了所有赔款。

人到老年，他终于将自己作到一无所有了。

常昊曾来找过我，想要另外一套房子的钥匙。

我没给，那套房子我早就租出去了。

以后我的遗产，就算全捐了，也不会给这个白眼狼。

常昊没了以往的锐气，只是悻悻的离开了。

临走前，他让孙子跟我做拜拜。

「奶奶再见！」

看在孙子的面子上，我给他转了五万块钱，算是我最后的仁慈。

【唐老师，您能来真是太好了！】

【周天我来接您，同学们都很想您！】

我坐上周颖的车，去参加了我教的第一届学生的同学会。

看着他们一个个都长大的样子，我内心升起一股温暖。

他们亲切地给我拉开凳子，给我倒水、夹菜。

细算起来，他们也是我的孩子啊，真好。

宴会结束后，孩子们将我送回了家。

在一楼的楼梯口，我最后一次看见了常学峯。

他蹲在楼梯口，带来了常昊死亡的消息。

常昊送外卖闯了红灯，被卷入了大货车车底，人当场就没了。

因为常昊是过错方，司机那边人道主义赔偿了一点钱。

只不过这些钱，恐怕无法覆盖常学峯自己医疗费用。

难怪常学峯染黑的头发又一夜白了回去。

整个人毫无生气，憔悴得不成样子。

只是可怜了小孙子，摊上这样一个爷爷。

他或许还不知道，什么叫死亡，只是趴在一旁的扶手上睡得安静。

常学峯泪流满面，撑起身子想站上前来触碰我。

我向后退了两步，始终与他保持一米的距离。

就像我们的婚纱照上，他与我一拳的距离，这辈子也跨越不了。

「对不起，唐丽，真的对不起......」

「我错了，我错得离谱......」

常学峯呜咽的哭着，不断的跟我道歉。

我等了大半辈子，才终于等到他这句对不起。

只不过，我已经不在乎了。

我越过他，径直走上楼，打开家门。

一股清新的茉莉花味道扑鼻而来。

那是村里的学生送我的礼物，今天竟然开花了。

我闻着花香，看着窗外火红的夕阳。

夕阳即便近黄昏，那又怎样？

它依然美丽。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