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
我得意一笑,将双脚探入他衣裳,在他腹部来回摩挲取暖。
突然间,我的脑子里涌进了许多画面。
一个声音在我耳边说,我是这故事里的恶毒女配。
而被我欺负羞辱的苏清歌,才是故事里真正的女主。
当初王妃逃难时独自生下孩子。
我娘竟趁王妃昏迷时把我和苏清歌换了。
苏清歌认祖归宗后,代替我成为了公主。
不久就和成为太子的萧临渊相爱、定亲、成婚。
而我被萧临渊关在宫里,受尽折辱。
从前偏爱我的表哥楚沅也站到苏清歌那边,说我又蠢又坏,骄纵跋扈,不如苏清歌聪明温柔。
可我从来就不会读书。
他也早知道我性子骄纵。
我一直都是这样。
从没变过。
变的是楚沅。
他只是喜欢上苏清歌。
就讨厌我了。
那些他以前能包容的缺点,现在全被放大了。
我明明什么都没做。
连一直说为我而生的顾寒,也投靠了苏清歌:
“你不过是个冒牌货,不配我效忠。”
我的一切,转眼成空。
不。
应该说是物归原主。
我本来就一无所有。
萧临渊和苏清歌大婚那天,他的侍卫将我丢进猎场,死无全尸。
故事里我的结局草草收场,众人拍手叫好。
我死无全尸。
好一会儿,我才从震惊中回过神。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这一定是假的!
肯定是苏清歌在诅咒我!
而且!
我哪里恶毒了!
我怎么恶毒了!
我给他吃给他喝还给他奶娘看病!
我根本不恶毒!
我又善良又美丽还善良!
我不甘心地捏了捏萧临渊的脸,叫他小跟班,故意羞辱:
“小跟班,你若有朝一日得势,会要我的命吗?”
少年神色冷淡,目光却凶狠:
“会,我定要你生不如死。”
和故事里一模一样的话。
我凑近他,轻轻在他干燥的唇上一点,眨着眼睛娇声道:
“别这样嘛,往后我给你当小跟班,你别要我的命可好?”
他耳朵猛地红了,眼中的厌恶顿时凝滞。
我扬起嘴角笑道:
“瞧瞧,你竟然害羞了呢。”
略略略!
我才不给他当小跟班呢!
他恼怒离去。
从那日起,我夜夜入梦。
梦里都是那所谓的剧情,和那道冰冷的声音。
那声音不断重复,我是恶毒女配。
等到女主再度出现,我就会死无全尸。
我自然是不信。
为此,我还请了不少道士来府里驱邪。
直到一月后,皇伯伯南巡回宫,带回了许久未见的苏清歌。
我梦魇里的女主。
皇伯伯说,他在路上遇险时,苏清歌正好路过,救了他。
说了许多话,最后道:
“安乐,朕已经认清歌做了义女,下个月封为公主。
“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我如遭雷劈,身子发冷地后退,眼前景象模糊不清,恍如那场怎么也醒不来的梦。
我被困在了梦中。
苏清歌面带笑意向我伸手:“安乐姐姐,好久不见。”
我木然伸手,与她相握。
梦里也是这样。
苏清歌搬进了皇宫。
一切似乎如常,一切又似乎全变。
女主二字在我梦中愈发频现。
我惶恐四顾。
楚沅的目光追随着她,连向来冷淡的顾寒也因她而有了波澜。
皇伯伯在殿上赐座,与她亲切交谈,小姐少爷们纷纷称赞她知书达理。
众人围绕着她,我却被隔绝在外。
我分不清这是梦是醒。
掌心掐出血痕,却仍不见天明。
腰间一只手灼热异常。
我泪眼朦胧地转身,对上萧临渊担忧的目光。
他扶住我摇晃的身子,少年清冷的声音带着关切:
“安乐,你哭什么?”
恐惧再度涌上心头,我哽咽着道:
“萧临渊,你会杀了我吗?”
他神色骤然阴沉。
我望着人群中游刃有余的苏清歌,声音发颤:
“你以后,会为了她,杀了我吗?”
萧临渊随我看去。
冷笑一声。
难得骂道:
“安乐,你疯魔了吗?
“第一,我是夏国皇后之子,明年便要回国继承皇位。
“第二,你是一国公主,并非草芥,杀人偿命,我有脑子。”
我愣住了。
连哭都忘记了。
用膳时,皇伯伯向萧临渊说道:
“殿下,公主顽劣,多有得罪,还望海涵。
“朕知你在此为质子多年不易,但你品性端方,才学出众。
“待你回国,必成一代明君。”
我咬着筷子,没听伯伯说话。
目光始终追随着苏清歌。
她坐在顾寒和楚沅中间。
与楚沅说话,起初他不甚理会,后来她谈起他钟爱的诗词,吟诵她在宫中赐宴上所作的一首《江南行》......
看着楚沅眼中亮起的光,我心跳几乎停滞。
他兴奋地放下筷子。
捧着苏清歌的诗稿:
“这是你所作!
我仰慕你许久,我一直当你是个隐居山林的高人......”
两人相谈甚欢。
我握着筷子的手渐渐松开。
梦里也是这样。
因着诗词,楚沅与苏清歌愈发亲近。
他们渐行渐近。
我对未来一无所知,还天真地为他寻得知己而欣喜。
他是我的表哥,是我一同长大的竹马。
我只愿他欢喜。
直到一场春日宴上,苏清歌将我吟诵的诗作,换成她所作。
一时间,我背负盗诗恶名。
众人唾骂,避之不及。
而楚沅。
在我父母双亡那年,牵着我的手许诺:
“安乐,别哭,哥哥永远站在你身后。”
在我被苏清歌陷害时。
他却率先在众人面前指责于我。
他道:
“我比谁都清楚安乐几斤几两,她下辈子也作不出这般诗句。”
“她性格娇纵,被宠坏了,其实她什么都不会,她就是个盗诗贼。”
我去向他解释。
他避而不见,认定我有罪,给我判了刑。
他说认识我,真恶心。
可是小时候,我被宫里的小孩欺负时。
是他背着我哭红的脸,寻到欺负我的男孩府里,将那男孩打得遍体鳞伤。
而那个男孩,是出使的别国太子。
最后的结果是楚沅被皇伯伯打得遍体鳞伤,被迫向皇子赔罪。
而我站在一旁,手足无措地擦泪,因为手指颤抖,连药膏都擦不好。
他接过我手中的药布,轻轻拭去我的泪水:
“莫哭了安乐,我是哥哥,哥哥就是要永远护着妹妹的。
“我是兄长啊,安乐。”
女主的出现,竟让我失去了这个一直疼我爱我的哥哥,他的存在反倒成了伤我最深的利刃。
这是为何?
我不知那些梦境是否真实存在。
每每想起,心口便如刀绞般疼痛。
我低着头,泪珠不住地滴落碗中。
我擦干眼泪,一咬牙冲了出去。
萧临渊楚沅和顾寒紧随其后。
他们唤我的名字。
声音渐渐变得严厉。
他们质问我为何要害苏清歌,问我是否不想活了。
梦境与现实在我脑中交织。
难以分辨。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我名义上的母亲,王妃娘娘。
她紧闭着双眼,沉沉地睡着。
我细细打量她的容貌,想寻找与我相似之处。
可她长着一张和苏清歌如出一辙的脸。
那一刻,千言万语都哽在喉头。
已无需多问。
我是假千金。
那个一直被我看不起的苏清歌。
才是这公主府里,真正的主人。
我所拥有的一切,本该都属于她。
而我。
夺走了她的人生。
还这般羞辱于她。
我走到王妃身前,轻轻抱了抱她。
“母妃,再见了。”
从今往后,我既是我,又不再是我。
我开始刻意疏远苏清歌、萧临渊、楚沅、顾寒。
甚至向皇伯伯请旨,自愿去安国寺礼佛修行。
皇伯伯不解我为何如此。
我说想要静心研读经书策论,修身养性。
我在府中第一次尝试抄写佛经,手指磨出血泡。
这才发觉自己连最基本的修行都不曾掌握。
要明心见性,需要学习的东西实在太多。
楚沅几度寻我。
我始终避而不见。
末了一次他失控地问:
“为了那个低贱的质子,你连公主之位都不要了吗?连我也不要了吗?”
我应道:“是。”
他眼眶通红离去,此后再未出现。
顾寒带着我爱吃的点心来访。
他问我究竟怎么了?
我将点心倒掉,对他说:
“从此莫要再来。”
他黯然离去,一如既往地顺从我,不敢追问缘由,只是默默转身。
院中树叶渐黄,即将迎来寒冬,却终有再见春暖之日。
而我,永远止步于这个寒冬。
从前无忧无虑的时光,已成追忆。
命运待我,何其无情。
就连意向对我厌恶至极的萧临渊,也在我即将要出发时,站在我窗前。
他起初防备地看我,渐渐变得茫然。
任他如何追问,我只是沉默不语。
最后他无力地问:
“安乐,到底怎么了?”
我只顾着快步离开。
一言不发。
他手足无措地拉住我,急切地问:
“是我做错了什么吗?安乐,你厌倦我了吗?为何要厌倦我?我该如何是好?”
我不敢与他对视,紧攥着手指,低声道:
“萧临渊,你不是一向厌恶我吗?今后我不会再让你难堪,从前的事,对不起,你要打要骂随你——”
他怒气上涌,抓着我肩膀的手越发用力:
“你在胡言乱语些什么。”
他深深吸了口气,平复情绪后认真地说:
“我不是讨厌你,我避开你只是因为为了给奶娘治病,在三皇子的医馆欠下了巨额药费,楚沅说只要我远离你,他便会替奶娘请名医诊治。”
“安乐,你送我香囊,我也一直好好珍藏着。”
“陛下召了太医为奶娘诊治,我回国在即,我定....还会再来找你的。”
“安乐,你且等我,莫要厌了我,莫要不理我,再也不会有比我更听话的。”
我失神喃喃,给了自己一掌。
他瞪大眼睛,我揉着发烫的脸颊,踉跄着往外走:
“不是吧?!
剧情崩了?天呐!”
我离京那日,夏国传来了消息,萧临渊即将回国即位。
他是皇帝亲选的继承人
他让下人送来亲手做的点心,还问我可要一同赏月。
我说好,你等我。
他便乖乖等着。
楚沅与苏清歌一道去了江南游玩。
顾寒在厨房研究着苏清歌爱吃的点心。
皇伯伯和皇后在院中赏花,与远游归来的苏清歌说话。
苏清歌逗得两人开怀大笑。
我的出现变得格外突兀,温馨的场景忽然尴尬起来,安静得令人窒息。
我以为我已做好准备。
身临其境时,竟还是这般难受。
那夜,我不辞而别,只留下萧临渊独自赏月。
我去了安国寺。
苏清歌曾经和萧临渊骂我的话都应验了。
我真的成了一个徒有美貌的废物。
我什么也不会做。
离开公主府时,我遣散了所有下人,只带了几件换洗衣裳。
真是要命。
我选了这座偏僻的寺庙。
本以为无功名在身,谋生艰难,如今却要在这里开始新的生活。
我曾经引以为傲的容貌。
在这里百无一用。
原来,离开王府的庇护,清修的生活,是这般模样。
每日天不亮便要起身打扫佛堂,挑水劈柴,浇灌菜园,洗衣做饭。
这双从未沾过粗活的手,如今布满了茧子。
我哭过很多次。
萧临渊以前总说我是娇生惯养的公主。
10
我试着坚强,习惯,克服。
我想活下去。
我不想轻生。
我要先养活自己,才能思考该做什么。
这是一座远离尘嚣的古寺。
第一个月,我几乎每天都在流泪。
我第一次知道,原来自己这么无用。
也是第一次知道,原来一个人可以做这么多事情。
比我年长的师太都劝我回去。
她们都说,这里不是我该待的地方。
就连方丈见我劈柴的手磨出血泡,还会叹息着说,施主何苦为难自己。
我摇头,我深知自己别无去处。
我又想起萧临渊。
他给我当了两年跟班。
是我强迫的。
我看得最多的是他埋头读书的背影。
那时候我笑他:“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不如享受当下。”
他脊背僵硬,眼神少见的冷厉:
“安乐,我和你不同,我读书是为了成为一个合格的储君,这是我的责任,也是我的使命。”
如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