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儿泡了药浴,玩了没多久就起了困意,早早睡下。
沐清溪看天色还早,便自己去隔壁房间洗了个澡。
等回到房里的时候客儿已经打起了小小的鼾,鼻翼一动一动的,小肚子也跟着一起一伏。
随手抽了本书歪在榻上,尚未完全干透的头发披散开来,衬着如玉的侧颜静好如画。
赵璟透过半开的窗户看去,昏黄的灯光镀在上好的羊脂白玉般的的脸庞,像是佛寺里那一层淡淡的佛光,眼前的女子一瞬间变得神圣而遥远,那熟悉的眉目竟像是忽然间变得陌生了,一时间竟然忘了自己来的目的。
低头看书的沐清溪其实心思并没有放在书上,这些日子她总是在不停地想事情。
前世的、今生的,以前的、现在的,甚至也包括将来的。
她会犹豫不决,会怀疑自己做的对不对。
没有人告诉她答案,她只能一个人在黑暗中摸索前进,每一步都力求小心翼翼,却偶尔还是掩不住心底的意难平。
沐清菀的及笄礼是第一步,所有的设想在心中演练过无数遍,临到头还是会觉得紧张和不确定。
她就像个疯狂的赌徒,一面忐忑不安,一面却又期待着那一天的到来。
然后,似有所觉地一抬头,堪堪对上窗外那双深沉而又熟悉的眼睛。
那一瞬间,仿佛身边的一切都远去了,耳旁的声音变得模糊,她的视线变得狭窄,什么都看不到,唯有那双夜空般深邃华丽的眸子,星光湛湛。
她甚至忘了斥责,只能呆愣愣地看着那双眼睛的主人走近——甚至没看清他是怎么进来的。
“你……”
她想说你怎么会在这里,想说这于礼不合……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赵璟觉得自己疯魔了,早在沐清溪看过来的时候他就该躲开,就该毫不犹豫地离开。
冒然闯入侯府后院已是出格,只是接到那封信之后他忍不住想来看看。
来之前,他告诉自己,只是看看,看一眼便离开。
可现在,他不确定自己还走不走得了。
偷窥闺阁女子这般浪荡子的行为竟会发生在他身上,放在以前他一定会嗤之以鼻。
现在,他不但做了,而且丝毫不觉得违和。
或许是烛火太过温柔,或许是光晕太过神秘,或许是——那双清溪般明澈的眼睛印在了他的心上,凉意透彻心扉,竟让他脊背上无端地窜起一股快意,直达后颈。
他着了魔一般翻窗而入,朝圣一般靠近。
然后,他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清明的疑惑和纯粹的意外,以及清晰的他的身影。
小姑娘似乎刚刚沐浴过,周身还带着微微的水气,残留的香气久久不散,赵璟几乎立刻便猜到她用的是蔷薇花的精油。
淡而不腻,幽而不散。
丝丝缕缕,直透心肺。
头发披在肩上,乌发云颜,腮带桃霞,几根发丝垂落在腮旁,他忽然觉得有些手痒。
如此独特,如此充满诱惑,让人忍不住去想,如果这双眼睛永远只看着他一人,只倒映着他一人的身影……想想都觉得美妙极了!
他忽然起了冲动。
龙困浅滩,乘龙之水。
连智空都说他们是天生一对,既然如此,他何必还要犹豫?
“啪——”
一声轻响,两下里清醒。
手中的书掉落在地,沐清溪低头,看了到了近在咫尺停在脸侧的手。
指骨分明,手指修长,五指指腹覆盖着厚厚的茧子,掌心的纹路深邃而清晰,象征着主人坚定不可动摇的心志。
这是一双握惯了兵器的手,一双翻云覆雨的手。
它可以出现在刀光剑影的沙场,也可以出现在唇枪舌剑的朝堂,唯独不该出现这里——她的闺房。
一室寂静,一室沉默。
灯罩里的烛火“劈啪”
一声,一滴蜡泪悄然溢出沿着蜡烛的边缘垂落。
夜晚的风带着一丝微凉拂过枝头,石榴树的叶子沙沙作响,一朵胭红的石榴花儿打着旋儿在风里沉眠。
西边的天空,一轮弦月不知何时悄悄挂上了树梢,透过半开的菱窗,月光洒在窗棱上,轻轻浅浅。
照着室内的一双男女,若即若离,似近似远。
赵璟的手还停在那里,迟迟未曾收回。
他的眼中闪过一瞬间的挣扎,在那双水洗过的杏眼下,最终坚定地落在了沐清溪的侧脸。
触手生凉,如玉如凝脂。
仿佛带着魔力,一沾上便再也放不开了。
其实,早就放不开了吧。
赵璟心下叹息。
久久困在心中的那团迷雾终于拨云见日,如窗外那一轮弦月般,朗照晴空。
“沐清溪,你是我的。”
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