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终于找到您了，快跟我回家吧。”
“我来还您当年半个馒头的恩情。”
我佯装挣扎，将军却耐着性子说服起我来。
“仙子。
你别怕，我家那个母老虎已经死了。”
“你跟着我走，以后你就是将军夫人了。”
说完，他又想起了夫人的身世。
“真是可惜。
这么些年，真是便宜那个婊子了。”
“早知道我能捡个将军来当，我才不会将一个‘千人骑，万人跨’的妓子娶回家。”
“哎，后来我见到过太多女子，她们都像仙子您一般，仙发飘飘。”
见我似乎不理解他口中的“仙子”
是谁，他又开口解释道。
“当年，我逃难来到京城。
在快要饿死的时候，是仙子施舍的半个馒头，救了我的命。”
“醒来之后，我就躺在鸳鸯楼，身旁就是楚鸳鸳。”
“当时，我见她同仙子一样，面容姣好，长发如瀑，就认定了她。”
一边说着，他又一边把玩着我的头发。
见我来了兴趣，将军又凑近我，神神秘秘地说道。
“后来我为了报恩，就成了鸳鸯楼的龟公，专门为她招揽客人。”
“原本我的日子过得挺滋润的，谁料那抓壮丁的不长眼，竟将我抓了去了。”
“这么些年，我只会调教人，哪里会杀人。”
“多亏了那个赵屠夫，教了我几招，我才堪堪保住性命。”
“后来，原本敌军都投降了，但还有不要命的要冲上来杀我。”
“还好他在我身前，我顺势一拉，他就刚好帮我挡了一剑。”
“嗐！
你别说，他也是我的福星。”
“要不是他，死的就是我了”
“也正是他教的这几招，我才能在他死后，被别人认成他。”
“不然，我哪里当的上将军。”
“听说他还有两个女儿，可惜我记不得了，不然我早将那两姐妹接到府上享福了。”
“对了，好像是两朵花，海棠花和虞什么。”
“想不起来了。”
“等你当了将军夫人，你去帮我寻一寻。”
“这个恩，还是要报的。”
眼前的人还在不停地说着什么，可我已经听不清了。
当年，我的母亲大着个肚子，被一个疯子抢走了半个馒头。
挣扎之间，动了胎气。
生下我后，她就没了声息。
而我父亲，是屠夫。
我叫赵虞，阿姐叫赵棠。
12
想到这里，我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眼前这个人，不仅毁了我的阿姐，他还害死了我的父亲，我的母亲。
甚至，他这些年享受的这一切，全都建立在父亲的尸骨之上。
冰冷的恨意吞噬着我的理智。
我看着他道貌岸然的模样，等着他走向死亡。
院中的虞美人越开越艳，仿佛要伸出手来将他吞噬。
但我却在最后一刻，熄灭了要他人命的香。
既然，他犯下的罪行已经让世人所不容，那么我就不该让他死得那么痛快。
这晚，将他打发走后，我又偷偷潜到了书房。
果然，从他与别人的书信与文书中，我掌握了不少证据。
借着微弱的烛火，我将手中的证据送了出去。
收到回音的那一刻，我的身体因激动而战栗。
当然，这些证据我也不是白给。
作为交换，他答应还给我父亲该有的荣誉。
没想到，在尘埃落定的前一日，他借着看望将军，来同我见了一面。
在院中同他道过谢后，他却将我拉住。
“更应该说感谢的，是我才对。”
“阿妹说，当初要不是你，她早就被那楚鸳鸳害死了，哪里还等得到我布下今日的局。”
我挤出一个难看的笑，也算是作为回应。
之后，我便自顾自地蹲在院中，打理身下的这片花。
见我不甚搭理，他也自讨没趣，悻悻离去。
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我忍不住自嘲。
“阿姐，阿虞又算得上哪门子的好人呢！”
当初，我若是真心想救他的妹妹，我又怎会等到将军欺辱她之后才出手呢。
想到这里，我的心口一痛，口中泛起阵阵腥甜。
但现在，还不是倒下的时候。
没过几日，将军被收押了。
他的罪名，罄竹难书。
光是府上残害的民女，就够他死上无数回了。
更何况，他还是个冒领功名的假将军。
13
将军入狱，一切尘埃落定。
但临行前，我还是得去送送他。
我将带来的东西摆在他的面前。
半个馒头，一盆虞美人，半截残香。
看到这些，他先是一愣，而后又满脸感动。
“没想到，竟是你来送我这最后一程。”
说完，他拿起那半个馒头啃了起来。
我则在一旁，为他点起了那半截残香。
片刻后，他问起我的名字，也问到我家中还有哪些人。
我顿了顿，将斟满的酒杯递给他。
“我叫赵虞，原本是一家四口，但如今只剩我一人了。”
他有些惋惜。
我满脸嗤笑。
“我的父亲是赵清，是个屠夫，后来死在了战场。”
“我的阿姐叫赵棠，去年，她将这盆花送到将军府后，就再也没了音讯。”
“至于我的阿娘，在鸳鸯楼外，被一个疯子抢走馒头后，动了胎气，死在了生我的那天。”
终于，他的脸色大变。
“你的‘虞’可是‘虞美人’？”
我轻声笑道。
“正是！”
他跌坐在地，我却自顾自地将我带来的东西全部收好。
他满眼通红，抓住我的双脚。
“所以，你的父母是我的恩人。”
我不答话。
“所以，是我害死了你的父母。”
“所以，是我害死了你的阿姐。”
我依旧没有再答话。
如今他已知晓这一切，那剩下的，交给那半截残香就可以了。
我走出大牢，突来的光明刺痛了我的双眼。
眼泪不自觉地从眼角滑落。
终究，这一切都结束了。
14
将军府上的暗室也被公之于众。
血迹斑斑的刑具，无一不在讲述着那些女子悲惨的遭遇。
可恨的是，罪魁祸首却根本说不出来，自己到底害了哪些人。
他已经疯了。
说来说去，也只不断重复着“仙子”
、“长发”
、“虞美人”
这几个词。
没了法子，官府只有陆陆续续安排不少人来到府上。
这些人都是近些年失了女儿，或姐妹。
这日，一位大娘在堆积的废弃物中，找出了一件残破不堪的花袄。
很快，她又抱着花袄痛哭起来。
这是她亲手为女儿缝制的花袄，一针一线都是自己的情意，她怎么会认不出来呢？
但众人也知道，这也意味着，她再也盼不回自己的女儿了。
来的人中，也有不少心存侥幸的。
因为，他们并没有找到属于自己女儿存在过的痕迹。
他们更愿意相信，他们的女儿只是去了别处。
为了将暗室地上的血迹清洗干净，官府安排了好几批人，清洗了整整七日。
但最后，依旧没有成效。
那些血，渗得太深，擦不掉了。
当然，状元郎也来过几次。
他如今已是朝廷命官，是皇帝面前的红人。
今日，他又来了。
这次，他带来了圣旨。
是追封父亲为“护国将军”
的圣旨。
我满怀感激地接过圣旨，替父亲谢了恩。
而后，状元郎望着我，几次欲开口，但又都作罢。
我不愿再耽搁他，于是开口问道。
“大人，可是遇到什么棘手之事，但说无妨。”
犹豫片刻，他终于开了口，给了我三个选择。
“阿虞，我已经向陛下请旨，如果你愿意，这将军府和爵位都是你的。”
“将来，你的子孙后代，都能住在这里，世代袭爵。”
“还有，无论你想不想要这些，我都希望你能来我的府上，做我的夫人。”
见我的眼中毫无波澜，他眼神悲痛，而后轻叹一声。
“当然，阿妹还为你请了另一个恩典。”
“那就是什么都不要，做个无名氏，同她一样浪迹天涯。”
我知晓他在等我的回心转意，可我如今心愿达成，再也没了选择的权利。
钻心的疼痛袭来，我依旧让自己的语气平稳。
“大人，您比谁都清楚，阿虞会如何选。”
此话一出，他深深望了我一眼，终究无奈转身。
15
而我，也在他离开后，吐出一口黑血，轰然倒地。
父亲尸骨被寻回的这日，百姓们全都出了城，去迎接这个被埋葬多年的大功臣。
但他们不知道，父亲的尸骨已经先一步送回来了。
而我，则我强撑着最后一口气，将他也埋在了院中。
接着，我将暗室点燃，看着大火在将军府中不断蔓延。
终于，大火要将整个将军府吞噬，我奔向了院中的虞美人花海。
恍惚间，我好像看见阿爹、阿娘，还有阿姐向我招手。
这时，聚集在城外的人，才发现将军府的大火。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火烧了三天三夜，任谁都没法将它扑灭。
直到老天也看不下去，连着下了半月的雨，这才阻止了火势的蔓延。
废墟之中，有人捡到了一本古书。
可奇怪的是，大火，大雨都没能伤到这古书分毫。
疑惑之际，大风吹过，古书被吹开。
最后停在了被折起来的那一页。
那人开口读到。
“美人香，蚀骨噬魂。”
“香引为虞美人，需以死人白骨，活人心间血，日夜供养。”
“日夜浸润，可全人执念。”
“执念既成，再不可活。”
那人大喜过望，将古书放进怀中，离开了这片废墟。
多年后，将军府的废墟上，竟又开起了一大片血红的虞美人。
当朝宰相得知后，第一时间安排人手，将这片花海围了起来。
此后，再也不许旁人踏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