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罗丸面上不显,心底松了口气,二口女见修罗丸没再问话,小心翼翼地问道:“您还有什么问题吗?”
“那倒没有了。”修罗丸道。
二口女一喜,问道:“大人能放我走了吗?”
“呵,我何时说会放你走,”修罗丸感觉着手中被血浸湿的温热湿漉感觉,说道:“像你这般的歹毒妖怪,手上不知占了多少人命,尔该死。我是说,你若老实回答我的问题,我还会考虑留你一具全尸。”
修罗丸斜睨了二口女一样,手上并不动作,他潇洒转身离去,二口女觉得心口一痛,她低头看去,之间心口处暗红色光芒亮起,一息之间蔓延开来,将二口女腐蚀消融殆尽。
修罗丸低头,看向黑眸充血强作清醒的小狐狸,慢吞吞说道:“现在,我该怎么处置你?”
小狐狸的直觉告诉他此人不会对他有害,但到底还是有些不安。小狐狸低着头,心里紧张。
小狐狸小爪子紧张的蜷了蜷,他若是人类形态度过这朔日只用封印了他一身妖力,谁都看不出破绽,而今天,他在化妖的日子受了重伤,身上符箓用完,以如此孱弱的姿势被眼前力量强大之人抱在怀里——
他在京都混了这么久,拜得恩师,获得友人,有人同他一般视妖怪有血有肉有情有感,而还有好多身怀灵力之人,这些人要不将妖怪视作必须打败的敌人,要么就将妖怪视作任之驱使的奴隶。
修罗丸抬起手,手按在小狐狸毛茸茸的脑袋顶上,他也就吓唬了他一下,怎么这小家伙像是给吓傻了?
小狐狸感受着头顶上那只手手心温暖的温度,一怔,他顶着手抬起头,直白问道:“你不打算收我当你的式神?”
修罗丸瞧着小狐狸因失血而昏沉但清澈明亮的眸子,摇了摇头,轻声道:“我不会,”揉了揉狐狸脑袋:“就算我会,就冲你手持疾步咒没丢下我就跑,我也不会。”
“等一下,”小狐狸爪子踩了一下,他小心问道:“您是,神明吗?”
阴阳师初始啥符咒不会都可以,这式神咒是要学会的,若无半点妖怪傍身,那不是任人鱼肉——哦,对了,他是例外,他想找的式神不单是式神,还能是他的友人,目前一无所获。
“算吧,”修罗丸道:“死神。”修罗丸心念一动,收起晴明的衣物和其他零碎。
黄泉的神明啊,如此清澈明丽的灵力,还有那残留的似有若无的黄泉污秽的痕迹,他怎么一开始没有想到呢——只不过,小狐狸心底还是留有一点疑虑,若是神明的话,这么亲民的吗?
说到底,哪怕他母亲与稻荷神明有诸多联系,他也只是个狐狸半妖而已。
但,小狐狸绷紧的身子到底放松一些。
自以为猜到了修罗丸身份的小狐狸脑袋往人手心里靠了靠,他有些失血过多,修罗丸开口,道:“我叫四枫院。”小狐狸眉眼几不可查地一皱,此时他虽灵力耗尽,但他能够感觉到,修罗丸说出的是为他承认的真名。
小狐狸耳朵尖抖了抖,修罗丸看着怀里的狐狸还是有些犹豫,半晌,他下定决心,道:“在下安倍晴明,是阴阳寮的阴阳师。”
“安倍……晴明啊,”修罗丸眉梢一挑,托着狐狸肚子托高了一些,肚皮底下流着血的小狐狸与修罗丸目光对视,“初次见面,请多指教。”
也不知为何,在尸魂界对应的现世里,也有安倍晴明的记载,那是一位平安京名扬天下的大阴阳师,在四枫院的贵族教育里也提过这位名扬天下的阴阳师大人。
“初次见面,请多指教,四枫院大人。”小狐狸小爪爪按了按,口气恭敬,一顿,晴明问道:“咱们去哪?”这时,晴明才抬头看向周围:“嚯!”
因为身子没有感觉到半点震动,刚刚晴明半点没有注意到修罗丸在树梢之间轻盈跳跃,足尖一点就跃过树梢,手却一点不抖。
“找个干净的地方,”修罗丸说道:“这里血腥味太刺鼻,我又不想耗费灵压清理他们的尸体,找的顺风口给你疗伤,再让你流血流下去,我在这里交的第一个朋友,我怕是得在黄泉里跟你延续友情了。”
小狐狸艰难地踩了踩爪子,神经放松下来,他只觉得眼前一片漆黑,晴明头一歪,昏了过去。
……
半梦半醒,晴明闻到浅淡花香冲入鼻息,他能闻到花香、林木、人气各种气味混在一起的气味,他这么快就醒了,晴明慵懒地动了动手,修罗丸看着小小的爪子蜷了蜷——晴明睁开眼。
眼皮掀起,适应了刺目的阳光——天亮了?脑袋动了动,小狐狸看清身下垫着的白色软垫,和竖在眼前弯曲的青褐色竹编提手,咦?
他是睡在一个垫着软垫的小竹篮里吗?晴明眼神聚焦,看到了自己伸在脑袋前的爪子“叽?”——天照大御神大人在上,他怎么还是只狐狸?
缓半天没缓过神,晴明看着将他身形笼罩的圆形光罩,圆形光照散发出金色的柔和光芒,晴明感受了一下,身上的伤几乎都愈合了。
修罗丸似乎刚从冥想中回过神,垂首,看着眼睛瞪圆了三倍的小狐狸,“叽?”狐狸是这么叫的吗?
还有,他从市井传闻中听说,安倍晴明不该是个青年才俊、翩翩少年、谦谦公子吗?他怎么觉得自己刚捡到的狐狸有那么点不太聪明的样子?
果然自家狐狸才是独一无二的。
作者有话说:
晴明:谢谢,请不要踩一捧一。我跟你说。我有个超牛逼的舅舅的说。可不许骂狐狸。
感谢在2022-02-0422:26:48~2022-02-0600:23:2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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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小狐狸扒在小竹篮的边边上,狐狸耳朵机灵地竖着,睁瞪着漂亮的大眼睛,脑袋灵动地左转右转,他们在庭院边的木廊上。
阳光自天空上照下来,带着初秋的暖意,晴明仰着头看着侧身坐在木廊边的青年,青年右腿曲起,左腿身子,右手随意地搭在膝上,一把利刃竖直地插在身前,小狐狸探头探脑,修罗丸看向了他。
晴明局促地收回撑在竹篮子边沿的爪子,一屁股坐到了篮子里的软垫上,他耳朵依旧竖着,显得有些警惕,小狐狸盯着自己的爪子瞧了半天,隔着散发着金光的罩子,怔愣愣地问道:“我怎么还是狐狸的模样?”
修罗丸瞧着小狐狸灵动里又透出一点憨气的模样,说道:“你受的伤太重,利刃从下腹刺破肠道,刃上带毒,我替你处理了剧毒,但伤已及肺腑,许是因此激活你的妖血,作这妖兽模样,伤口愈合更快一些。”
小狐狸点点头,抬起爪子,好奇地碰了碰罩着竹篮子的光罩,修罗丸瞧着一只白色小爪子朝上翘起,粉色的爪垫“噗”地按在了光罩上,回道形成的光罩散发出温柔的光芒与适合的温度,晴明爪子按了按,爪垫瘪了下去。
身为阴阳师,晴明自然能够分辨出,他身处于这个光罩中,身体四肢百骸都是暖融融的,从腹下传来的疼痛感也很轻,他足以忍耐,他可是眼睁睁看着那把利刃刺入他下腹的,原以为自己是活不成了的。
收回爪,小狐狸往后挪了???步,屁股坐在后腿上,前爪爪撑得直直的,哪怕是只小狐狸,晴明也是个仪态优雅的小狐狸,长而柔顺的尾巴往前一卷,盖在爪爪上,晴明开口说道:“多谢四枫院大人救命之恩,晴明无以回报,若他日有用得上晴明的地方,以作友人为君效力。”
修罗丸唇角勾了勾,微一颔首,这个白狐之子话里倒给自己留下了余地。
晴明爪子不自觉地踩了踩身下的绵软舒服的白色棉垫,瞧了眼装狐狸的小竹篮,再次打量了一下这间装潢精美的宅邸,问道:“咱们在哪?”
“平安京,”修罗丸回答:“我盘下的一处宅邸。”
平安京?晴明愣住了,他们在平安京?
平安京可一点也不平安,此地可以说是大岛政治中枢,天下权势聚集之地,也是大岛最繁华最奢靡的都城,正因如此,在人潮流动之下,盖因人类的傲慢、嫉妒、暴怒、懒惰、贪婪、暴食和色欲汇聚而成的晦涩肮脏积蓄于此。而正因这些污秽聚集,各类妖怪邪物、魑魅魍魉借阴暗而生,因晦涩而存。
哪怕平安京乃是天下神明聚集之所,那污秽肮脏的邪祟气息哪怕在日光之下也清晰可辨。
而他所在的这个庭院,若不是修罗丸说明,他只觉得他们是在哪处神明驻守的山林里安了家,此处庭院,当真是半点污秽也无。
修罗丸瞧着目露惊讶的狐狸崽子,问道:“有什么问题吗?”
晴明左看右看,庭院之外并未竖起结界,他问道:“您是有净化天赋吗?”
修罗丸点点头,说道:“盘下此处宅邸,初入时消除了宅邸污秽邪灵,我在此处待了三日,此地便显出了如此光景。”
小白狐狸蹲坐在篮子里,自以为优雅地点点头,说道:“我伤好得如此快,大约也是因为您的缘故吧。”
“哦?”
“我母亲原是稻荷神社的白狐使者,我父安倍益材在信太森林参拜之时为了救下被猎人追捕的白狐而受伤,后与我母亲相处日久生情,生了我,后母亲意外在父亲面前现出原形,与我分开回归山林,”小狐狸解释着:“我虽是半妖自身,但继承的还是神明一道净化邪祟的天赋。”
修罗丸听着晴明一番自我介绍,说道:“那把你送回安倍家就好了,是吗?”
小狐狸耳朵缓缓地抿了下去,声音越来越低:“我父在我十四岁生日之时已经过世,我拜得贺茂忠行大人为师习得阴阳术,老师在去年,也过世了……知悉我身份的师兄,如今是阴阳寮中阴阳师,我如今的模样与他扯上关系,以阴阳寮如今风气,我怕只能做他的式神,那样,也会给您添麻烦。”
“而我猜测,”小狐狸爪子适时地不安地踩了踩,说道:“我此次在二口女之森踏入陷阱,为天狗利刃所伤,虽然我杀了那只天狗,但我心里揣测,想让我死的定是阴阳寮中高层。”
小狐狸的声音越来越低,毫无破绽自然而然显现出一点可怜劲儿,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眸眸光闪闪的瞧着修罗丸,眼里透露出恳求与期待。
修罗丸眼睛微微眯了眯,一只毛绒可爱的小狐狸端坐在竹篮子里,眼睛闪闪就那么充满期望渴求的看着自己,寻常人只怕心底会一阵柔软,答应这狐狸的一应请求,再把这小狐狸抱入怀里轻声抚摸安慰一番。
但修罗丸瞧着这天然柔弱的模样,总觉得这套路有点眼熟。虽然他认识的另外一只狐狸姿势仪态不同走得魅惑路线,但这方式方法到底是相通的。
此时,晴明仔细回忆了一下当年的教学,先是状似不安地晃了晃尾巴尖,然后压低声音,带着一点几不可查的颤音,说道:“我只是想暂留四枫院大人身边,等我伤好了,”晴明顿了顿,道:“我自会离开的,不再打扰您。”可怜中带着恳求,让人心尖微颤。
这难道是狐狸的通用技巧?修罗丸心里想着。
修罗丸没有松口,问道:“我送你去你母亲那边,可好?”
“我母亲当年以神侍之身,神明之体与凡人生下我,虽源于报答我父救命之恩,但到底违反了高天原之规则,”晴明重重叹了口气:“如今,母亲遵大国主之令被禁足于信太森林,哪怕是我也不可近身。”
晴明眼眸带着光亮,说道:“四枫院大人,您初到现世,也对人间势力不明,若有我陪在身边,也有增益之处的。”
带着我吧,养狐狸吧,可有用了!
“我要去的地方,有些地方你去不得,”修罗丸抬起手,手指微曲抵在脸侧,试探地问道:“除了我,就无人能收留你了吗?”
“也不是无人,”晴明呼出一口气,白色细毛胡子颤了颤,耳朵尖抖了抖,道:“我母亲当年有一挚友,是中洲迁徙于此的大妖怪,他在中洲传有盛名,如今隐居于大岛上,是一九尾妖狐。我八岁时由他养育了一年,学会了妖力使用技巧,舅……舅隐居于此,在大岛上声名不显,我也找不着他。”
修罗丸凝视着篮子里的狐狸,小指头勾起垂在身前的银发,状似漫不经心勾在了耳后——呵,他就说嘛。心眼这么多,又示弱又恳求,如何借助自身形态将获得利益最大化。
半晌,修罗丸直白问道:“他也教了你,哪一日受了重伤化成原形,该如何示弱以保己身的技巧吧。”
“额?”晴明对上修罗丸清明的金眸,尾巴尖有一瞬间顿住了,半晌,晴明承认:“是。”
眼前这人,不是那么好糊弄的啊。要是师父这个时候都亲亲摸摸撸撸了,还管得了那么多?
修罗丸心念一动,嘴里说道:“要我收留你,保全你也不是不行,你将你那舅舅的名字告诉我,哪怕是此间神明要取你性命,我也护你周全,如何?”
修罗丸安静地打量着端坐在软垫上的狐狸崽子,听到他的话,爪子一紧,爪钩刺进了白布之中,小狐狸往后退了一步,两只前爪伸出,身子伏了下去,语气坚定:“晴明感激四枫院大人救命之恩,在下虽不知神明手段,但名字被告知于人,对于天下诸生灵来说,小则受人驱使,大到危及生命。恕晴明无礼,不可告知阁下。”
晴明听到一声轻笑,抬起头,瞧着修罗丸一副颇为愉悦的模样,晴明犹豫问道:“您不生气。”
“听你的口气,”修罗丸说道:“以你阴阳师的身份,你对妖怪倒颇为偏袒,是吗?”
“我自以为,”晴明坐直,小狐狸缓缓开口:“这天下也有如人一般有七情六欲破通人性的妖怪,不应一应冠以邪崇之称,我与阴阳寮诸多同僚观念不同,这也是我受此重伤的缘故。”
修罗丸这般接口:“记着你的话。”晴明一愣。
晴明回过神,追问道:“您……您也这般认为?”
在晴明面前,修罗丸脸上额上缓缓浮出妖纹,一条绒尾从无到有搭在肩上,如人一般光滑的手指也长出尖锐的利爪,他说道:“我先是犬妖,再是死神,记着你的话,晴明。”
小狐狸胡子吹了吹,尾巴却摇了摇,嘴里说道:“哪怕您是神明,四枫院大人,”晴明真诚说道:“你也不可随意讲名字告之于阴阳师。”
修罗丸浅笑着,眼前的小狐狸确实不错,而修罗丸嘴里说:“那你,把你母亲给你取的妖怪的名字告诉我了吗,”小狐狸摇动的尾巴尖僵住了,“嚯,看起来你还真有一个妖怪的名字。”小狐狸瞪圆了眼睛,“四枫院是为我承认的名字,但我可没把我的真名告诉你。”
“好了,”修罗丸伸出手,右手穿过回道形成的光罩,摸了把狐狸头,道:“我会照顾你的,只等你重伤痊愈,能够操控你体内妖力与灵力为止。要我庇佑于你,也是可以的。”
小狐狸好不容易回过神,嘴巴里发出“唔”的一声哼唧。
“这几日,我从市井中听说,”修罗丸说道:“你的师兄贺茂保宪带人搜遍森林寻你不得,心中惊悸生了疾病,你可写一封书信我代你送给他。”
小狐狸慢吞吞的抬起头,他缓缓抬起爪子,爪子上翻,露出粉色的爪垫——写封书信,用这个爪子写吗?你怕是在为难我。
“哦。”
修罗丸伸出手,他握着刀柄拔出了插在木板里的时殁,左手捡起搁在地上的刀鞘,还刀入鞘,利刃归鞘发出“锵”的一声,晴明听着着声音,背脊上的毛炸了开来,只在那一瞬间,晴明分辨得清楚,修罗丸收敛起了笼罩于这个庭院的压力。
晴明回过神,他瞧见自己此时人形跪坐在软垫上,双手撑地,一屁股坐破了篮子。
“你虽受了伤,”修罗丸毫无愧疚地说道:“原形恢复得更快一些,但倒也不至于伤到完全不能变成人形。只是因我的控制,你才会化作小狐狸状。”
慢吞吞地,晴明感慨道:“我原以为你是个好人。”这人把他变作小狐狸状,还能做什么,可不是从他口里套出了许多情报吗?他只有认为自己伤重不可变成人形,才会以消息换得收留。
套的他来历,套的他立场,套的他关系网——这什么狗?
“我照顾了昏迷的你一月,你就在心中腹诽我,”晴明面上淡然自若极了,修罗丸眉梢一挑,道:“我好是不好尚无人辨析,我倒颇为笃定我不是人的。”
“哦,不是人,”晴明吐词清晰,对,他在骂人,晴明一愣,反应过来,吃了一惊:“我昏迷了一个月?”
是啊,一个月,修罗丸心里感慨,一个月他遍寻平安京,半点不见自家狐狸踪迹——本打算借这小阴阳师助力名扬天下让自家狐狸来找自己,没想到白捡了个大外甥,不能坑得太惨的那种。
作者有话说:
晴明:认真回忆早期教学。这什么狗??
?第98章
晴明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周而复始,终于平复了“终年大雁却被大雁啄了眼”的不甘,修罗丸站起身,道:“请吧。”晴明跟在身后,穿过长廊走入和室,晴明余光打量着宅邸幻境,他总觉得这里看起来颇为眼熟。
庭院枯山水雅致优美,宅邸回廊格局繁复,只需一眼,就能分辨这曾是某位大贵族的家产——平安京寸土寸金,如此雅致精美的宅邸,不光是家族地位的代表,也是权势身份的象征。
于是,阴阳寮最有潜力的阴阳师开口问道:“四枫院大人,这里是平安京的名宅吗,我看得觉得有些眼熟。问句有些冒犯的话,您初来现世,是如何盘下如此昂贵的房产的?”
晴明问得委婉,修罗丸听得明白——你没有做什么违反乱纪的事吧?
“我花了一个金小判。”修罗丸道,晴明艰难地咽下了唾液,修罗丸揭晓了答案:“你听过平安京西南孕鬼宅吗,”晴明眨着眼:“就是你们阴阳寮阴阳师上门了十数次都没找到那孕鬼的宅邸。”
“一个金小判?”晴明问道。
“我是远道而来的外乡客,”修罗丸悠闲说道:“那掮客当我是自愿送上门的冤大头,还说我要转手房产就找他,契约签订,房契到手,一个金小判。”修罗丸竖起一只手指,悠闲地晃了晃。
晴明看着“冤大头”,他也没接茬,晴明心底生出一点波澜,这个救了他性命的神明似乎颇通人性。晴明犹豫着,他或许能借他的力,翻覆平安京的这盘死局。
坐在矮几后,晴明写下一封寄予师兄的书信,吹干墨迹折起信纸,晴明心里作了决断——神明亲来现世还有什么意图,无非就是需要现世人类的信仰,晴明认为修罗丸需要扬名,而扬名需要一个给他奔波跑腿的人。
晴明看向搁在矮几边自己的那些物什——东西规规整整被叠放得整整齐齐,晴明翻出一张白底金字的符箓,手指碰在符字上,闭眼一摸,矮几上多了一张符纸,凝神静气,晴明捻着笔,沾着黑墨的鼻尖落在纸上,修罗丸感觉有一丝灵力顺着毛笔浸入纸内。
线条流畅,提笔成符。笔尖一提,金光在黑色墨迹中亮了起来,晴明吹了吹,等着纸上墨迹干涸,将符纸叠成纸鹤模样,纸鹤搁在折叠的信纸上,晴明提笔卦墨,在纸鹤头出左右一点,纸鹤眼睛落笔即亮,翅膀扇动,身下仿佛伸出无形双足,抓着信纸飞了起来。
“送予我师兄处。”晴明吩咐道。
灵动的纸鹤点了点纸头,翅膀扇动就往外飞去。
晴明搁下手中的笔,刚想说什么,眼前毫无征兆地泛起一片金光,他抬手撑住额头,他心里明白,他的伤远没有都痊愈的时候,虽然伤口凝成血痂,入体之毒都被拔出,他看起来是大好了,但是实际上,曾入肺腑的剧毒让他身有暗伤。
晴明抬起头,看着盘膝坐在矮几边的修罗丸,晴明眼睛一眨,抿唇一笑,几步绕过矮几,修罗丸就看这眼前白雾腾起,雾散之后,一只圈手可抱的小狐狸蹲坐在修罗丸手边,小狐狸抬起他带着粉色肉垫的爪爪,按在了修罗丸的手背上,小狐狸身子前倾,竖着尖尖耳朵的脑袋往修罗丸手里拱了拱。
修罗丸看着挨挨蹭蹭的狐狸,曲起的手指顺着狐狸胸毛捋了捋,就着捋毛的力道,小狐狸又蹭了蹭。
视线飞起,晴明一晃神发现自己被兜着胳肢窝抱了起来,后足抵在了搭在双腿上的衣襟上,小狐狸爪爪搭在两只手的手背上,坐得歪歪倒倒,修罗丸凝视着小狐狸黑色的眸子,问道:“有何打算?”
“让我安倍晴明……”小狐狸深吸一口气:“做您第一个信徒吧。”
人类信仰神明,向神明述说期盼,神明闻声给予回应。
修罗丸没有接话,反而问道:“你不饿吗,小一个月没有吃东西了?”
“叽?”小狐狸呆愣住了,机灵竖着的耳朵抿了下去,回答修罗丸的这句话的是他肚子应声响起的“咕咕”长鸣——饿,饿了。
小狐狸头一歪,问道:“吃什么呢,四枫院大人?”
“去主顾家吃吧,我接了单净化污秽的营生。”
狐狸仰着脑袋看人,眼里满是惊讶,四枫院大人真的好接地气。
“诶,诶!”修罗丸兜着狐狸胳肢窝,把崽子抱了起来,一小团乳白色的狐狸圈在修罗丸的左臂臂弯里,修罗丸右手盖在狐狸背脊上,顺着柔顺的狐狸毛轻轻抚摸,一下两下,享受着犬科高级马杀鸡的狐狸尾巴开心地晃了晃。
摸,接着摸,不要停——为人的理智要求晴明保持清醒,兽状的形态让他全身放松。
……
至于玉藻前这边,得从他们二人在断界遭遇埋伏说起。修罗丸衣襟里揣着自家狐狸,小狐狸崽子懒洋洋的昏昏欲睡。
二人原打算穿过断界进入浮月市町,就在他们进入断界的瞬间,玉藻前就感觉有一丝视线落在他们的身上,玉藻前看向修罗丸,自家犬儿明显还在疑惑为何他们没有进入市町。
危险!
玉藻前垂下的爪子本能抓紧,他本能的凝起妖力,只是,断界之中灵子浑浊,加上此地身有暗伤,断界又是此世与彼世间的罅隙并没有能由他调动的自然之力。玉藻前看向修罗丸,他看着自己犬儿本能地往侧边躲闪开去。
玉藻前绷紧神经,全身提防,他看到一道银色刀光从修罗丸身后疾飞而来,而仅有刹那的反应时间,他往右侧躲了过去——这是埋伏!
该死的,是谁。妖力缓慢地自玉藻前爪中聚集,只不过是这样的操控,玉藻前就觉得心口一阵发闷,此间规则对他的压迫瞬间到了极致。
而他家犬儿并不惊慌,在跳跃躲避的同时,时殁现身,修罗丸手握刀柄,长刃出鞘。
灵子振动,微风吹过,玉藻前转头看向右侧,在昏暗无光的断界里,目不可视物,他没有看到任何敌人,而他感知得一点也没有错,就在修罗丸躲闪到一边,身子脚尖还未点地的瞬间,一道绿色的光点凭空出现,只听见“呲咻!”,晦涩压抑的恐怖灵压在绿色光点射出的地方陡然爆发。
玉藻前不知这一点绿光是什么,但他能够感受得到,这点绿色光芒里包含着压缩到极致的可怕力量,更可怕的是,这一点绿光速度极快,刹那之间就朝着修罗丸的胸口直击而去。
该死的,玉藻前看得清楚,修罗丸身体正在做出躲闪的反应,但很明显,他的动作跟不上他的意识,埋伏的敌人算计好了。
玉藻前已做好准备,在那一瞬间,他的妖力骤然炸开,玉藻前从衣襟里一跳而出,化作巨大的九尾妖狐,狐妖凝实的妖力只来得及化作屏障挡在二人前面,那枚幽绿色的虚闪就飞了过来。
“砰!”不过是拳头大小的虚闪撞在妖狐的妖力屏障上,像是地动山摇般的剧烈震荡猛地撞上了妖狐的妖力屏障,就在接触的那一瞬间屏障化成千万碎片,而那枚绿色光点被他妖力抵消了许多,还剩一星光芒重重撞上了他的身体。
玉藻前感觉胸口一阵剧痛,他甚至来不及看一眼自家的犬儿,就感觉背后被一只纤纤玉手按住了,那手轻轻一推,动作虽轻幅度不小,他的身子横飞了出去,鼻息闻到了黄泉的气味,眼前大亮之时,他重重地摔在了地上,巨大的九尾妖狐在地上横滚数圈,头晕目眩眼前发花。
皮开肉绽,骨头断裂,惨不忍睹。
九尾狐撑起身子,他艰难地瞧了眼沁了一圈的血迹,感受着四肢百骸仿佛从骨子伸出传来的剧痛,他深吸一口气,捕捉着飘荡于天地间的自然之力,汇于日光中的力量如潮水般涌入他的身体,骨骼归位伤口迅速愈合。
而此时,玉藻前也是因为急于疗伤,他的妖气虽然并没显露金色形状,但那一股冲天的力量还是吸引了进入二口女森林阴阳师的警觉。
“扑扑。”是翅膀扇动的声音,一只乌鸦收翅落在临近的树枝上,九尾狐狸缓缓抬首,对上那只鸟目连接了阴阳师视觉的眼睛,一点火光凭空而生,一刹那将那乌鸦烧作灰烬。
但乌鸦式神的主人还是看清楚了,一头生有九尾的雪白狐狸趴卧在树林之中,身下晕了一片血红血迹,一副身受重伤一时难以动弹的模样,重伤的妖怪,绝佳的式神。
那阴阳师顾不得许多,手一扬,传信纸鹤朝着阴阳寮振翅飞去。
玉藻前趴卧在林间,他分辨了一下,他此时在森林的深处,此地林深树茂——他飞是飞不起来的,若靠双脚走出去,绝对会落入这些人类阴阳师的陷阱里。
他闭目默数了三秒,坐起身,压下喉咙里泛起的血气,妖力溢出冲掉下腹皮毛上的血,一丝不漏地收敛起周身的妖气与狐妖的气味,穿梭在林间,奔跑跳跃,离得他的血泊足够远了。
玉藻前变作人形,容貌清秀的女子穿上了白衣配着红色的绯袴,作巫女打扮的九尾狐给人一种干净圣洁的感觉,他黑色的长发披在肩后,靠坐在树干上,很是刻意,嘴角还有一条血痕,衣襟破烂,血浸衣裳。
玉藻前虽收敛起身上的妖气妖力冲淡了气味,但他心里清楚,如果前来追捕他的阴阳师带着嗅觉灵敏的式神,那他的伪装很容易被识破。
玉藻前手指在元珠上摸了摸,手里多了一把白色的长毛,送到鼻下闻了闻自家犬儿林木的气味,用犬毛在腕下、颈间以及其他裸露的皮肤上擦了擦,玉藻前在尸魂界待了数月并非没有好处,浅淡的灵压从他的身体里逸散开,靠在树干上,长腿微曲。
成了,一个操控狐狸与犬式神的巫女。
作者有话说:
修罗丸(举手):等一下,我有个问题,你什么时候薅的我的毛??
?第99章
玉藻前靠在树干上,完成了伪装的他也着实有些精疲力竭,胸腹传来的抽痛让他眼前发黑,慢慢调整呼吸,总算是从骤发的袭击里平静下来。
把他从断界里推出来的人是谁,玉藻前很肯定,就是黄泉的那位女神,那自家犬儿呢,自家犬儿去哪儿了?
星星点点的阳光穿过树叶缝隙落了下来,落在密林的枯木烂叶上颇有点星光的意味,玉藻前捂着胸口,平复着呼吸,日头渐沉,他心里想着,要是天黑前阴阳寮的人还没来,他大概就能离开这里了。
西边日光渐沉,在日轮落下地平线之前,远处传来嘈杂的人声与犬吠的声音,灵力的波动也随之传来——这是阴阳师驱使式神而鼓动的力量。玉藻前叹了口气,他到底还是得演出一场。
“汪!”犬吠声拉长了调子,一头黑犬最先窜出了灌木,一道灵光一闪劈开了道路,一群人紧随其后。
黑发的巫女垂首闭目,一副昏迷不醒的模样,“她”伤重又疲倦地靠在树干上,那黑犬急促地吠叫了一声,探身嗅了嗅,收了声,坐在他主人的足边,为首的阴阳师正是现今阴阳寮阴阳头大谷道代,他扯了扯手里的狗绳,问道:“你闻着狐狸的气味了?”
黑犬蹲坐着,并没吠叫,玉藻前心里清楚,这式神在心底和他主人沟通着。
“哦,”大谷道代垂首看向靠坐在树干边昏迷不醒的巫女,说道:“你说,那狐狸可能是这位巫女的式神,而且这位巫女大人还有一个你的同族式神?”黑犬点点头。
大谷道代瞧着这位巫女胸口带上,唇角带血的模样,他心里笃定,这位巫女绝对是轻信了她那式神的谎言,她那狐妖式神破坏式神咒重伤主人然后逃之夭夭。
大谷道代蹲下身子,透过巫女滑落脸颊半遮面容的头发,大谷道代瞧见了巫女的容貌,美人之美在于骨,眼角微细的桃花眼,鼻梁高挺,薄唇如玫瑰般艳红,阴阳头心念一动,他思忖片刻,他觉得此人大概是阴阳寮奉予新皇最好的礼物。
大谷道代蹲走几步,抬手按在“巫女”的肩上,他推了推巫女的肩膀,嘴里唤道:“巫女大人,巫女大人……”
“嗯?”巫女的喉咙里发出一声轻喃的鼻音,声音低沉却柔和绵软,就像是手指拂过精挑细选的蚕丝织就的丝绸一般,大谷道代下意识的屏住了呼吸,他看着巫女缓缓抬头,黑色的又长又卷的眼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然后慢慢睁开了眼睛。
在巫女看清眼前的人的瞬间,她下意识地往后躲了躲,“这位大人,您……”
这声音传入大谷道代耳中,就像山林间山莺般动听,而那双眼睛眸间含光,眼眸里流露出一点惊慌,唇下意识地抿了抿,就像是一根羽毛扫过了大谷道代的心脏。
而此时,玉藻前离得大谷道代近了,他嗅闻得清楚辨别得明白,这个男人身上带着一股他极为熟悉的狐狸味道,那是个借由人类内心晦暗附身而存的九尾狐——羽衣狐,这股气味里带着一丁点人类的死气,却裹着满满的胭脂香味,很明显,羽衣狐身上的人皮已经几近完美。
有趣。
“巫女大人,您没事吧。”大谷道代往后退了两步,而他的眼睛几乎黏在了巫女的脸上。
“我……呼,”巫女重重地喘了一口气,她抬手捂住了心脏:“我……我竟然没死……该死的!”玉藻前演技绝佳,那双眼睛里露出了强烈的憎恨:“他日再落到我手里,我一定要杀了你,狸追!”
“您的式神背叛了您吗?”大谷道代言语里流露出关切,他试探地问道:“原来那是您的式神?”
“我的……”巫女警觉地瞧了大谷道代一眼,说道:“你们是在追捕那个畜生吗?抓到了吗?”
“很遗憾,被他逃了,巫女大人,”大谷道代这样说道:“在下是平安京阴阳寮阴阳头大谷道代,巫女阁下受如此伤害,那畜生着实该死,巫女大人可随在下一同去京都疗养。”
玉藻前微微眨眼,他抿嘴一笑,大谷道代从那双眼睛里看出了感激,玉藻前慢慢开口:“大谷大人,我是信太森林稻荷神社的守护巫女前,”大谷心头一动,玉藻前继续说道:“此次我追捕我的式神出来,想如今也回不去了,我虽重伤,但……”
大谷心里再清楚不过了,因为某些不为人知的原因,信太森林的稻荷大神的神社自几年前不与外界往来了。
“前大人不必说了,”大谷道代直接了当地说道:“我平安京阴阳寮自会是天下修行者的庇护所,前大人不必担心。”
玉藻前话里带着再自然不过的感激:“那多谢大谷大人了,”他柔声说道:“若大人用的上我,前必为大人效力。”玉藻前隐晦审度着大谷的表情,心里呲笑的一声。
他每每打扮成这副模样,世上恶心的男人要么想占他为己有,要么就想把她包装成精美的礼物,玉藻前仿佛没有察觉大谷道代落在他身上审度评价的视线——就看这人是哪一种了。
大谷道代抽出一张符箓,玉藻前瞥了一眼,瞧着眼前的这位阴阳头将咒纸折叠成轿子的模样,右手食指与中指夹着,灵力涌动,咒纸化作一抬红木轿子,大谷道代又抽出两张纸人,口中吹气,召唤出两个供他驱使的傀儡。
“劳前大人受些委屈,让我的式神先送您返回阴阳寮,”大谷道代说道:“我还要在此搜索一番。”
“那多谢大谷大人,”玉藻前露出一副犹豫的模样,末了下定决心:“要不是我一时心软……若抓着那狐狸,大谷大人尽管收服就是,若收服不了,”大谷道代听着巫女恨恨道:“能杀了他就莫留后患。”
大谷道代颔首应是:“前大人只管放心就好。”
玉藻前深吸一口气,他捂着胸口状似娇弱地从地上站了起来,身子尚未站直,足下一软,身子一个踉跄,大谷道代立即起身,抬手抚住了巫女的手臂,玉藻前演技上线,他手在大谷道代手臂上一按,立即收回。而眼前这个阴阳头,就在玉藻前的收回手掠过他的手指上方的时候,他的手指动了动,状似无意地滑过巫女的手心。
大谷道代看得清楚,在他手尖触碰到巫女手心的瞬间,眼前的巫女眼眸凝滞了一瞬,然后那双美目动了动,毫无避讳地看向了他,然后浅浅一笑,嘴里说道:“多谢大谷大人相助。”
那双眼睛,眉目含情,视线像钩子一样勾住了大谷道代看过来的视线。接着,巫女很是自然地伸出了手,抚在大谷道代还没有来得及收回的手腕在,“大谷大人,此时我足下无力,劳驾您扶我过去。”
这个女人,这个女人,真是大胆。
大谷道代所见过的平安京中的贵女都是养在深宅大院中,衣食寝居都按着苛刻规矩活着,眼前的这个巫女举止优雅进退有礼,容貌美艳却眉目含情,只是静静的一眼,阴阳头就看出眼前这巫女似乎对他略动心意。
不得不说,这极大满足了这位平安京阴阳师首领的虚荣心。
于是,大谷道代无视着周围阴阳师们的侧目,他任由巫女扶着他的手臂,也不做出其他逾矩的动作,玉藻前喘着粗气缓步走到轿子边,阴阳师首领替她撩起轿帘,玉藻前坐了进去,帘子落了下去。
轿子被稳稳的抬了起来,玉藻前斜倚在轿中的椅子上,他慢慢眯起眼睛,啊,是那只狐狸呀。视线穿过轿子小窗的垂帘,看着被傀儡的轿子飞快地穿过树林,走上官道,傀儡将轿子抬得稳当,跑得飞快。
没花多长时间,傀儡就抬着轿子到了平安京的城门前,让玉藻前有些惊讶的是,门口的守卫甚至都没有盘查,他们看清了轿子的样式就放行了。
轿子穿街入巷,在一处私人宅邸前停了下来,玉藻前抬起手,手指扶在窗户窗框上,单指撩起垂帘——呲,玉藻前轻声呲笑了一声,那个男人果然被他勾了魂。
“叩”轿子落地,发出木头触碰的声音,灵力震荡,傀儡化作两片纸人落在地上,玉藻前坐着没动,片刻之后,他听着有急促的脚步声朝着这边走了过来,轿帘被撩起,侍女躬身行礼:“巫女大人,主人已传讯于我,客房已经为您收拾好了,”侍女伸出手作托举状:“疗伤药剂、膳食已经备好。”
玉藻前缓缓开口,声音绵软:“这里是?”
眼前的女人身有灵力,却分明作着侍女打扮。
“这里是主人的私宅,”侍女躬身解释着:“阴阳寮里都是男人,恐您疗伤不便,主人专门为您腾出了这幢举办宴席并不久居的宅子,请您放心,宅邸中除了前宅的管家和后宅的侍女,再无外人。”
“主人还在此布下了防御的结界,”侍女说道:“哪怕有妖怪对您意图不轨,这防御结界瞬间可化作进攻之用。”
“大谷大人真乃大才。”侍女听着巫女由衷称赞道,侍女低着头,而已玉藻前的角度,他分明能看到侍女面上流露出的轻蔑与嘲讽。
玉藻前一副伤重模样,借力缓缓走出,他心里却生出一些兴奋——许久没有大闹一场了,也该是我玉藻前在这寸土小岛上名扬天下的时候了。
至于自家犬儿——玉藻前毫无心理负担地想到——要是自家犬儿到时候要是连出了名的自己都找不到,这种狗不要也罢。
再见时,他应该能拆礼物了。
作者有话说:
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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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就像修罗丸扛不过斗牙王的全套马杀鸡一样,变化成小狐狸的晴明在修罗丸的手下发出了绵长轻软的哼唧声,从头摸到脖子,顺着背脊到了尾巴,揉着肚子捏着爪子,揉到晴明瘫成了一片小狐狸。
修罗丸住了手,晴明闭着眼,下意识地用爪爪蹬了蹬修罗丸的手背,修罗丸还是没有动作,晴明睁开眼,歪着头瞅人,问道:“怎么了?”
修罗丸低头看了眼一脸享受的狐狸,说道:“接我的人来了。”小狐狸尾巴悠闲地晃了晃,修罗丸问道:“你跟我一起去还是留在家里?”
晴明思忖片刻,道:“我和您一起去。”晴明看了看自己小小的爪子,说道:“您把我塞衣服里,也不占多大地,要是有人发现了,就说我是您蓄养的式神。”
观察细致的阴阳师看着修罗丸闻言露出了犹豫的表情,晴明歪歪头,解释道:“式神契约虽是以符纸为寄托,但除了契约双方,旁人是看不出来的,只能从妖怪服从命令的姿态以作判断。”
“这我知道,”修罗丸说道:“我也翻了些书目,只是,把你塞我衣服里,这不大好。”
某只狐狸会生气。
“没什么不好的,四枫院大人,”小狐狸麻溜地翻了个身,在竹席上蹲坐着,嘴巴咧着露出个灿烂的笑容,他说道:“我受您庇佑,这是应有之礼。再者说了,我小时候,舅舅常常强自把我变成狐狸模样,揣着我游历四方,我习惯得很。”
小狐狸抬起爪爪,一脸的“揣狐狸吧,可小一只了,特别方便!”的表情。
那既然你舅舅揣你。
修罗丸微微眨眼,一顿,他伸出手,兜着狐狸肚子把白狐托了起来,小狐狸头朝下栽进了衣襟里,狐狸崽子自己在衣襟里翻滚调整了一下,找了个趴卧的舒服姿势。
修罗丸站起身,他伸出手,时殁从地上飞起飞入他的手中,灵压震荡时殁隐去身形,此时他的腰上只挂着一把刀,就是通体雪白的那把肋差,小狐狸感觉到灵压,小脑袋从衣襟交叉的地方探了出来,探头看向修罗丸腰侧的短刀。
小狐狸细细感受了一下,说道:“这把刀,好干净。”
“这把刀是用我的獠牙打造的,”修罗丸按着狐狸脑袋把狐狸塞进了衣服里,说道:“我给它取名叫做秽尽,邪佞不存,污秽散尽。对了,”衣服里的狐狸哼了一声:“你的那些东西都带着吗?”
“带着带着,”晴明连声说道:“那些可是我吃饭的家伙。”
修罗丸捻起晴明装盛物品的符纸,也许是符纸上符字附灵的灵力失了平衡,就在修罗丸捻起那张符纸的时候,里面的东西噼里啪啦掉了一地,晴明着急探出头,“嘿,这该如何是好?”
修罗丸摸了把耳朵竖得尖尖的狐狸脑袋,说道:“无妨。”说着,修罗丸心念一动,将散落一地的东西收进了元珠里,晴明感受着灵力的波动,圆圆的兽瞳盯着修罗丸的手串眼珠子就不动了。
“这是何物,”晴明道:“我从未见过。”小狐狸眼睛眨眨:“我想要,哪儿买的?”
“元珠,能储物的东西,”修罗丸抬起头视线投向远处,说道:“他们进来了。”晴明缩进了衣襟里,透过衣服布料的缝隙往外看,两个明显是傀儡术操纵的纸人领着两个贵族家臣打扮的人走了进来。
两人在廊门外跪坐下来,躬身行礼,右边的那个人开口说道:“四枫院大人日安,拜帖早送入宅邸,今特来拜会。”
“在下是河村家的家臣三上合岩,主人听闻大人购进了这座凶宅,诚佩服阁下净化之能力,家中污秽丛生,日久见恶,主人命在下特来求见四枫院大人,诚托阁下净化事宜。”
修罗丸高居首座,一番繁文缛节下来,来请修罗丸的两个家臣可以说是极尽卑微之言辞,言谈举止之间谦恭至极恭敬之至,由此可见,在平安京中,真有修为者有着如何地位。
“可。”修罗丸道。
“那请阁下随在下来……”一直说话的家臣明显松了口气。
晴明很清楚如今平安京里修行者的待遇,阴阳寮里聚集的阴阳师都是大岛上的精英,每一个能进入阴阳寮的阴阳师无一不是修为精深的通灵者。寻常人以为,平安京里聚集天下英才,自然遇险化劫、逢凶化吉。然而,也不知合适兴起的邪风——
进了阴阳寮的修行者皆以为自己成了什么了不得的人物,无一例外地都矜着身份,非要人送贴赠礼三请四邀,方才缓缓上门。
虽说这些人确实能真正解决问题,但不过是几张符箓的花费,却表现出一副艰辛困难的模样,收得厚礼千金,挣得盆满钵满。
但是,正因为阴阳寮给予阴阳师的权势与地位,如今还有源源不断的修行者进入平安京,无论是为钱为权还是为了修行,这些来自大岛各地的阴阳师就削尖了脑袋想晋升阴阳寮,最好的方式就是为平安京里的贵族效力,若是解决了问题声名传出,阴阳寮自会抵触橄榄枝。
而这些身怀能力的散兵游勇要价也便宜许多。
河村家的家臣跟着修罗丸走出了宅邸,前来接人的牛车早就候在了门前,修罗丸踩着木凳进了牛车,车帘落下,牛车穿街走巷,在一处豪华的宅邸前停了下来。
修罗丸虚撸着衣襟里的狐狸脑袋,空气中一丝气味飘进他的鼻中,修罗丸眉梢一挑,这是自家狐狸的气味,修罗丸抬起手,他撩起垂落的车帘,透过缝隙往外看去,小狐狸在衣襟里吸了吸鼻子,小声自言自语:“这里,挺干净的呀。”
“确实挺干净的。”修罗丸说道。
修罗丸能感觉到,附着有自家狐狸灵压的符箓张贴在此处宅邸的各处,每张符箓都起着作用,修罗丸猜测,这些符咒大约都是自家狐狸在中洲修习所得的道术。
牛车的车帘被撩开,服侍的仆佣静候车边,修罗丸走下牛车,“四枫院大人,请,”修罗丸微微颔首,三上合岩侧躬引路,“我家主人已在主厅等您。”
一步踏入门廊,修罗丸微一侧首,目光落在贴在木廊上的符箓,白纸金字隐有流光,修罗丸几不可查的翕动鼻头,确实是自家狐狸的气味,只不过,这股气味,修罗丸仔细分辨了一下,狐狸的体味几乎难以分辨,反倒妖力转换逸散出来的冷梅气味显得浓郁——好似靠此气味将他与普通狐妖区分开来一样。
自家狐狸想干嘛?这都登堂入室行阴阳之术了?
“嗯?”衣襟里的小狐狸突然变得要些激动,小爪子在他心口踩了又按,但因为有外人在,不便开口。
“啧。”修罗丸轻呲了一声,此时他们已经走上了木廊,修罗丸头一转,看向了内宅的方向,气味虽然极浅,但他确实嗅闻到了一个吃饭不给钱的老朋友的气味——哦,他知道这家主人遇到的麻烦是什么了,但那滑头鬼的气味已经极淡了,估计很久没有来了。
内宅之中飘出了一点血腥气味,修罗丸分辨了一下,这是女子分娩生子之后残留的气味。
金字白纸的符箓起着作用,修罗丸看得清楚,有灰色凝滞的污秽被这金色符箓吸收融化,只是贴在门廊的这一张,就拦住了修罗丸目之所见的污浊。
穿廊过厅,三上合岩引路只往宅邸正厅,正如三上合岩所言,此间主人高坐首位,静候修罗丸的到来,三上合岩跪坐于正厅之外,修罗丸跨门而入,略施一礼,道:“初见河村大人,请多关照。”
“一月之前听闻四枫院大人之名,如今四枫院大人之名已名扬平安京,斩山魈,捉雨女,捕恶鬼,净凶宅,一枚金小判定居平安京,在下河村茂德,对阁下敬佩至极。”
修罗丸姿态矜贵,嘴里说道:“愿为河村大人解忧。”
河村茂德却没有直说内宅如何生邪,他反而问道:“四枫院大人觉得我这宅邸该如何净化?”
修罗丸称赞道:“河村大人说笑了,贵宅请得高人,布符咒于四下,内可消人心晦暗,外可拦邪崇妖佞,宅中清净洁雅,”修罗丸总结道:“此处确算的是居住上佳之所。”
河村茂德闻言,反而皱紧了眉头,他问道,口气里显出了一丝不耐:“阁下说我这地方乃适宜居所?”
???罗丸微微摇头,他口风一转,说道:“话虽是这么说,”修罗丸一顿,道:“但我踏回廊入门之时心生悸动,宅邸内宅之所恐有邪佞作祟,我观内宅,阴气聚集隐与灵光对峙,我大胆一猜,内宅中邪佞虽偶然生事,但到目前为止,并未危及人身。”
河村茂德一怔之后,展颜笑开面上露出可算找对了人的表情:“不错,不错,阁下说的一点也不错,内宅之中确实有邪佞作祟,但目前宅邸之中无一人受伤。”河村作势站起身,嘴里说着:“请阁下随我去……”
“在下依环境阴阳之况推测,阁下虽遇上了麻烦,但这邪崇好像似有若无,仿佛错觉。”修罗丸面上一副沉静模样,说道:“在下曾在中洲修行,学会了分辨拆字之卜算之术,这方法能算出妖怪过往来历。”
河村家主面露激动,他说道:“这就是您无论是街巷人流中,还是山间密林里,都能寻得那山魈、雨女与恶鬼的方法吗?在下……在下……在下着实想见识一番。”
“那请大人拾笔在纸上写上一汉字,”修罗丸说道:“我拆与大人听。”
“来人,”河村家主唤了一声:“呈纸笔来!”
片刻之后,河村家主提笔落字,墨迹未干,仆从捧着纸张送到修罗丸面前,纸上赫然写着一个大大的“食”字——这下,修罗丸心里更加笃定。
修罗丸捏着下巴,做出一副思索模样,然后开口:“食者,吃也,五谷肉餐入得腹中,谓之食。这个字,拆开为一人,一点,一艮,所谓人,就是说应此祸乱的是一类人妖怪,艮字乃中洲八卦中一卦,山的意思,一点则可以理解成极少的意思。”
河村家主连连点头。
“也就是说,这个类人的妖怪来自于山中,只在宅中少许停留,祸乱之事应在餐食之上。”修罗丸抬起头,看着河村家主惊诧万分的模样,总结道:“大约是无人察觉之下,您的餐食消失无踪?”
“天啊,天照大御神大人在上,”河村家主激动地站了起来,河村家主连声道:“您说的一点也不错,一点也不错呀!”
修罗丸脸上一副理所当然的笃定模样,嘴里却说道:“那您再写一字,我给您卜算一下这妖怪的去处?”
“好,好,”河村家主坐回主位,他沉吟片刻,写下了他姓氏的首字“河”字,“速速送过去。”
“河字啊,”修罗丸似乎有些感慨,他说道:“恭喜大人了。”
河村家主着实愣住了,他问道:“啊?何喜之有?”
“河字,拆之可分为三部分,三点水,一丁,一口,”修罗丸缓缓道来:“三点水谓之深水,想必河村大人近日应该常去有深水聚集之地……”
河村家主一想,道:“不错,不错,我日日入宫,每日都路过宫门之外的护城河。”
“而一丁一口,说的乃是添丁加口之喜,也就是说河村大人近日宅中必定有新生儿诞生,故而在下恭喜河村大人,”修罗丸瞧着河村一副激动的模样,继续说道:“而这一丁一口加在一起,便是可字,可就是好的意思。”
“换句话说,”修罗丸笃定说道:“河村大人只要常去积有深水之所,自内宅之中有添丁加口之喜开始,不日这因餐食的遇邪就会自动避讳,再无祸端。”
奴良滑瓢虽然没多少节操,但内宅的妇人生了,也不至于吃人家产妇的口粮。
“正是,正是,”河村家主仔细回忆了一下,说道:“自从夫人诞下麟儿,内宅之中再无餐食无故消失的邪事发生了。四枫院大人算的可以说是精确无比啊,这平安京中无人能出您之右。”
“大人谬赞了,”修罗丸笑着说道:“其实这消邪之事也与您所请镇宅高人有关,在下猜应该是位阴阳寮中的英杰吧。”
“非也非也,”河村家主连连摆手:“阴阳寮中的阴阳师们一人难求,我请的是两月之前进入平安京的巫女前大人,据说这位大人是信太森林稻荷大神神社的守护巫女,声名只传于贵族之中。这位大人是阴阳头大谷大人的……挚友,”河村家主说道:“我听人说起,前大人可称得上是平安京第一美人,她还是不折不扣的才女。”
只在贵族中传的声名?修罗丸按下想扶额的手——亏得他在市井找了一个月。
“是吗,”修罗丸应道:“如此贵女,不知何时可得见一面。”
“那有何难,这位巫女大人本就是奉神明旨意来人间解忧的,”河村家主,还是说道:“前大人就住在大谷大人待客的私邸里,如今宾客云往,若四枫院大人诚意到了,自然是能见的。”
末了,河村家主还露出了我懂的表情——谁不想见一眼平安京第一美人呢。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修罗丸便出言告辞,河村家主奉上厚礼,客气送离。
这家所谓的邪祟说白了就是那个吃饭不给钱的滑头鬼蹭了几天的饭,如今宅里气味淡极,估计奴良滑瓢早就离开了平安京。
……
修罗丸坐进牛车,车帘刚刚落下,小狐狸的脑袋“咕”地探了出来,晴明有些激动,强自压着声音:“我闻着舅舅的味了!”小狐狸一顿,由衷称赞道:“四枫院大人果真厉害,卜算之术真是……”
修罗丸低下头,下巴微抬,歪头视人,对上狐狸的兽瞳,粲然一笑:“哦,我骗人的哟。”
小狐狸汗毛竖起,眼睛瞪圆了三倍——你什么?这口气怎么……熟悉的,让他印象极深的,那满满的恶趣味。
也不知为何,晴明想起了自己被驴来驴去的一年。
作者有话说:
小狐狸:救救我救救我。
感谢在2022-02-0820:14:29~2022-02-1000:43:1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想要看啵啵60瓶;轻许流年20瓶;月精灵5瓶;LILILI3瓶;赤羽陌璃殇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