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倚春楼的阑香姑娘?”
听到这句话的女子第一次动了,她慢慢抬起头,转向揭园的方向,她梳着端庄繁复的发髻,着一身大红嫁衣,容貌清丽,如出水芙蓉,身姿窈窕,似弱柳扶风。
奇怪的是,一双水汪汪的眼睛里没有半点光彩。
“你识得阑香?”女子嗓音温柔婉转,若不是亲眼所见,谁也不信她杀了那么多人。
“我曾去过倚春楼,与阑香姑娘你有过一面之缘。”揭园边说便观察着女子没有任何聚焦的瞳孔。
“你见到的应当正是小女子。”她气质淡雅如兰,身处如此境地,既不惊慌,也不绝望,反而镇定得像个局外人。
“不过,我不叫阑香。”
“我叫嘉荣。”
第37章
她睁着空洞的双眸,面容娴静,神情间满是释然,唇角甚至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
让人唇齿生寒。
“嘉荣?你也叫嘉荣?”望着眼前言行诡异的女子,归海淙忍不住奇怪地问道。
“可我们在倚春楼看到的嘉荣明明……不是她!”
揭园迎上归海淙询问的目光,眼神微黯:“恐怕那才是……真正的阑香。”
“公子才智过人,阑香是我的丫鬟。”
嘉荣抬手将鬓角散落的发丝抚平,然后朝窗边走了两步,举手抬足间尽显大家闺秀的风范。
“今晚的月色应当是很美的。”
她微微一笑,站在如水的月光里,莹莹的光照得她似月中嫦娥,云鬟雾鬓,灼灼其华。
没人明白她在说什么,只有江暮望抵着墙,望向云间的圆月,恍惚答道:“很美。”
“沧水的婚嫁规矩和别处不同,是在夜里娶亲。”
“江公子曾同阿爹说,娶我之时定择月光最亮的那一日,不叫我因为夜黑而惧怕。”
“今夜月色如此好,明日你却要迎娶她人了。”
嘉荣轻言慢语,可揭园却感受到了她平静言语下的痛苦。
“是……我,”江暮望说得很费力,但他艰难地说完了,“对不住……你。”
“自然是你对不住我。”嘉荣红裙曳地,站得笔直,像一棵沉默的树。
“我生来眼盲,根本就看不见月色,谈何惧怕黑夜?”
她竟是个盲女,众人眼中都闪出讶然,唯有黑衣人,脸上露出了伤感。
“你想娶的,从来不是我!”嘉荣温柔的声音越来越冰冷,直至被愤怒填满。
“你不愿娶我算不得什么,却偏偏要欺骗我阿爹,大婚之日,灭门之时——”
“他们是活生生的人!”
“江暮望,午夜梦回时你可有恐惧,可有羞愧?”她转过身来,神情陷入癫狂,凄厉地质问江暮望。
“我本可以逃到陌生的地方,苟且偷生,可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就这么放过你!”
嘉荣冷笑起来,无神的瞳孔漆黑瘆人,笑声在寂静的夜里宛若鬼哭。
揭园忍不住退了一步,后背却撞到柔软的什么,他扭头一看,原来归海淙始终站在他的身后。
“别怕。”归海淙在他耳边低声说道,“有我在。”
“你现在痛吗?你一定要比我还痛才行!”
伴随嘉荣的动作,她发髻间华丽的钗环首饰跟着摇晃作响,天地间仿佛只有她的声音在回荡。
“你无父无母,无亲无故,心念所系,唯有那位自小定亲的未婚妻,甚至为她甘愿赴死……”
“不若,我送她陪你上路——”
“你说,可好?”
“不!不!”脸色灰暗的江暮望顿时惊惶不已,挣扎着就要起身,他这一动,伤口处的鲜血犹如泉涌,可怖极了。
“她什么都不知道!不要伤害她,我求你!”
“江公子,小心伤口!”揭园见之不忍,连忙劝阻道。
“求我?多可笑啊!”嘉荣像是笑累了,伸手按在胸口。
“你领着人屠杀我满门之时,他们的哀求声你听不见吗?”
她踉跄着往江暮望的方向踱了两步,裙裾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我阿爹求你放过我,你却杀了他!”
“他只是个手无寸铁的凡人!”
她的嗓子哑了,嘶吼的声音听起来更像哭泣。
“为了嫁我,阿爹倾尽家财,他说只要你愿意好好待我,哪怕你无父无母,无权无钱,都不打紧……”
“他说他为我寻到了温柔善良的夫婿……”
“他说,阿荣,你快逃——”
“江暮望,你怎么敢……”漫长的停顿之后,嘉荣突然朝江暮望扑了过去,摸到匕首露在外面的部分,狠狠往下一用力,刀刃割裂血肉的声响让人心惊!
“怎么敢恩将仇报!”
“嘉荣姑娘!”揭园惊呼出声,而武弘则大步上前想要阻止嘉荣伤人的举动。
“暮望哥哥!”另一个纤弱却凄厉的声音忽然响起,一道白色的身影穿过人群,义无反顾地冲到最前面,奋力推开了嘉荣。
嘉荣本就情绪不稳,被女子一推,狠狠摔了出去。
黑衣人被眼前的景象惊住,下意识伸手扶了嘉荣一把。
“怎么会这样,我去给你找大夫——”
“何依……”江暮望额头冒着冷汗,神情却变得很温柔,他努力地安抚着泪流满面的白衣女子,“我、我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