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并不清楚秦观同西北的过往,自然只觉得,这又是一个朝廷派来压榨他们的狗官。
说不准,就是想利用漠北的军乱,宋岩的叛国,把他们这些人,通通一股脑料理了,也省得他们这批不受中原朝廷控制的兵将,一直在朝廷心中,做一根刺般扎在皇帝心头。
这几十年来,西北虽一直有仗要打,皇帝却并不在意。
在他心里,西北就是块儿无用的地方,漠北要夺,就让他们夺去。
是西北的军民,不甘活在异族统治下,做胡人的奴隶,孤军在外硬抗。
从前的某些年里,西北的军队甚至时常拿不到中原的粮饷。
于是早在乔昀主政西北时,西北的军中政务,便已有大半脱离朝庭自主行事了。
若不是皇后送了秦观到西北军中,若不是秦观在西北战场上摸爬滚打,拜了乔昀为师,而今,西北怕是早已全然脱离了朝廷的管控。
皇后送秦观来西北,一是要他战场历练,二来,也不免是存了让西北的乔昀等将,在教导秦观后,重新生出对中原朝廷的认同感。
瞧着场上众人黯淡的眸光,秦观不由得想起自己少年时在这片大漠荒原上的岁月。
少年英勇轻狂,初时也并不知晓这片土地如何重要,又意味着什么。
只以为自己是被母后放逐至此。
可后来一次次血海厮杀,一次次疆场滚打,
与同袍战场并肩,与师长沙盘纵横。
乃至于,他自己也血撒沙场,九死一生。
才在耳边无数次的吹角连营声里,眼前一个个倒下的兵将中,明白苦守西北边塞的将领,究竟是靠什么在苦苦支撑。
即便知晓中原当政的君王,昏聩无能,即便乔昀早已手掌西北大权,有能力也有资本,足以裂土封王,却始终在做西北的一方守将,到最后,甚至以命相抵,护着这片疆土,不沦于异族之手。
西北是王朝龙兴之地,更是如今中原抵御漠北王庭的最后一道屏障,决不能丢。
秦观猜得到他们中的许多人,也许就有和宋岩一样的想法。
缓步上前,立于前方,横剑削去了自己鬓边一缕乌发。
剑锋凌厉,映着银甲寒光,不仅削去他鬓边乌发,连带着,也在他脸上,划出一抹血痕。
血红的颜色,落在如玉的面庞,让这位打长安京城的太子殿下,添了几分独属于西北疆场的血腥气。
他沉声道:“孤削发请罪,待父皇,向诸位致歉,这些年来,是朝廷,对不住诸位。孤以项上人头担保,与诸位在此立下血誓,有孤在一日,必定保西北粮饷充足,抚恤不缺。诸位,秦观身家性命亦在此地,必与西北军民同生共死。”
他说粮饷充足,抚恤不缺。
一是说,活着征战,他不会让朝廷再缺了他们的粮饷。
二是说,为国捐躯,他不会让皇室短了理当给他们家人的抚恤。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可损伤。
秦观出身皇族,乃是当今太子。
君王之下,一人而已。
肯温言致歉,道一句对不住,已是罕见,此番削发之举,更是让人震惊。
那句身家性命在此,誓与西北同生共死,年迈的杜仪听罢,不觉湿了眼眶。
像是看见了,早已死去的昔日上峰乔昀,重新出现在他眼前。
秦观不像当今皇帝,倒是像极了他少年时的师长。
到底是在乔昀跟前养了数年,得他倾心教导的人,如今似了他足有七分。
……
发丝飘摇落地,银甲映着寒光。
青年翻身上马,吩咐将士打开城门。
左肩有伤的杜成若唇色苍白,远远瞧着秦观,隐约也在他身上,看到了几分乔昀的影子。
乔昀只有一个女儿,没有儿子,也无人继承他在西北的衣钵。
明宁不像乔昀,只像极了她那位小人行径的母亲。
杜成若再知晓明宁是乔昀的亲生女儿,也无法在明宁身上,看到半点乔昀的旧影。
这许多年过去,西北军中的人,渐渐也只记得杜家,不再想起昔日的乔昀,倒是杜家父女,一直忘不了乔昀。
杜成若一向心肠冷硬,此时竟也眼眶微红。
即便她因苏媞之事,对秦观存了几分怨言,也不得不承认,眼前的人,是她身为臣子时,最愿意效忠的君王。
可这样的人,哪里是会被儿女情长牵绊的呢。
乔昀不会,或许秦观也不会。
情爱,从来只会困住女子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