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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108(2 / 2)

“修界最富盛名的世家,”般若声音中的笑意隐隐含着血腥,“也不过是本座挥手便能拂去的尘埃而已。”

在姜照的沉默中,应璋深深吐出口气。

“我一定、一定,”最后,他一字一句地道,“一定会杀了般若。”

第105章

日上三竿。

姜照抱着空了的陶罐站在一户酒铺门前。

“叩——”

门许久未开,姜照正打算多敲两轮,却有打南边来的屠户瞧见了他。

“哟,小公子。”屠户挑着空空的扁担,朝姜照吆喝了一声。

见姜照闻声望来,他脸上挂着憨笑,道:“昨日店家便回老家去啦,你不知道吗?”

姜照愣道:“老家?这……我昨日没来,不清楚。”

屠户见他长得极俊,又面善,不由多聊了几句:“老陈家住长极国,店里头最有名的浮屠醉便是长极的特产,他每年这个时候都要回去一趟。若非老陈祖籍长极,还不能来这儿卖浮屠醉呢。”

姜照又问道:“那店家什么时候能回来?”

屠户思虑片刻,说:“俺也不太清楚。他们说浮屠醉的第一道工序马虎不得,加上路途遥远,所以总是秋末去,开春回。”

姜照点点头,道:“多谢,那我下回再来吧。”

好心的屠户同他告别,姜照目视屠户离开,半晌停在原地,又默默把视线移回到陶罐身上。

他忧愁地叹了口气。

别的不要,他就要浮屠醉。

方圆百里就这一家酒铺有卖这种特殊的酒,否则他和宿主也不会在此地落脚。

浮屠醉无色无味,除却一股极淡的桃花香气外,几乎淡如清水,亦不醉人。

凡人饮上一杯浮屠醉,不止活筋泛骨,更能疗愈内伤,甚至有返老还童之奇效,故而价逾千金,非达官贵人所不能尝。不过浮屠醉对于修者而言,疗伤功效甚微,却有一至关重要的效用,即平心静神、清明灵台,简而言之,就是能避免修者走火入魔。

可惜此物再如何特别,也乃长极独有。

长极国乃凡间大国之一,虽近年来因战乱有所衰颓,但盘旋长极的真龙气运仍然未绝,极少有邪魔鬼祟胆敢肖想此间。而大部分修者为避免因不小心插手此间事宜导致乱了仙途因果、徒增罪业,往往非要事不经留此地,所以浮屠醉虽有盛名,也极少在修者间流传。

姜照原要同应璋一直北上,但应璋却因云外天一事始终无法定下心神,几次修炼都险些出岔子,姜照不敢再冒险,遂翻了小世界攻略查到了浮屠醉,好说歹说才劝宿主停在这镇上。

好在浮屠醉效果拔群,否则姜照是真担心宿主要堕入魔道了。

思索间姜照便回到了住宿的客栈,上二楼时他忽然想起什么,扭头又问伙计要了白水装进空陶罐。

至于桃花香气,姜照驱动体内灵气,信手一捏,陶罐里头便瞬间冒出一股很淡的桃香,足以以假乱真。

他捧着陶罐左看右看,十分满意。

还好这两天宿主还没出过什么意外,应当是慢慢调理好了。

可怜小宿主,这回就当给你个心理安慰吧。

然而就在他当着应璋的面把陶罐里的“浮屠醉”装进酒碗里时——

本在打坐的应璋唰地睁开双目,古怪的眼神从酒碗扫到了姜照脸上。

姜照如芒在背,硬着头皮把碗装满,旋身递到应璋身侧。

递之前还深嗅了口桃花香气。

嘀咕着没毛病。

好在应璋只是再度上下扫量了他几眼,几秒后也没再多说什么,伸手接过。

“这些日子来,”酒碗呈至唇边,应璋蓦地开口,“多谢你替我寻这酒。”

姜照闻言下意识挺直腰杆,连忙摆手:“不用谢、不用谢!”

见他因自己的话拘谨了几分,应璋不再多言,默默低头正准备一饮而尽时。

姜照期盼又心虚的目光被他骤然又放下来的手打断了。

“?”姜照莫名,“怎么了宿主?”

应璋极轻地摇头,道:“之前……我没有吓到你吧?”

姜照猝不及防,一脸笑意瞬间收敛几分,脑海里搜刮了好几轮“之前”,才忽地想起来宿主指的是什么事。

应璋问的是半月前他修炼出差错时,那副非人似鬼的模样有没有吓到他。

平心而论,头一回见着宿主那样子,哪有做系统的老神定定,加上凭宿主自己,那阵子但凡化转点灵气都能气血倒逆,可谓是法力尽失,否则姜照也不会把系统资料库的小世界攻略翻了一遍又一遍,把主意打到了安全的凡间,又沿路问了好多户人家,才确定这附近有浮屠醉。

不过惊吓过去,便只余担忧了。

忧心宿主受灵力反噬而难受,忧心宿主因实力退弱而心境不稳。

最危险的时候,不祥的黑雾将应璋层层笼罩,只余下露出的一双手上,泛着黑紫的青筋。

姜照只能握着宿主颤抖的手,一遍遍喊他名字,希图能唤回他些许神智。

此时此刻他看着应璋垂下的眉眼,玲珑心窍百转千回,却始终说不出漂亮话。

片刻后,他突然笑道:“当然怕,怕死啦。”

姜照蹲下身子,手贴上酒碗的另一侧,指尖不经意碰触了另一人寒凉的皮肤。

“所以宿主千万不要辜负我的好意。”姜照抬眼望向应璋,语气俏皮,嘴上说着怕极了,却似乎全然没有一点畏惧脾气,话题巧妙地被他转移,“千金难换的浮屠醉呢,这还是花了你好些家底买的,还不喝掉吗?”

两眼相视,应璋瞳孔微颤,下意识挪开目光,对上清澈的碗底。

他久久地凝视着,不知是在审视他自己,还是在回望着过去的什么人。

直到姜照困惑地喊了声“宿主”,他才仿佛被惊醒般,酒碗里的液体也随之微晃。

却在这时,应璋挂在腰间的翡翠忽地微亮起来。

花娘子急召!

……

“灭门?”

偌大宫殿内,站在花娘子下首的一位面戴狐脸的修者懒笑道:“那这次莫不是又要劳烦娘子了。”

闻言,大殿内一众人等皆笑出声。

笑声不怀好意,再轻微,站在角落的应璋也能听得出。

上首端坐在宝榻上的花娘子翘着二郎腿,满不在乎道:“只希望这回各位大人能速战速决,否则君上可要折腾死奴家了。”

领头的狐面修士漫不经心地恭维道:“娘子说笑了,仙君疼您还来不及,若非有您,魇族如何能壮大至今呢?”

花娘子哼笑,不再搭理他,正色道:“这次的目标,是闻周二家。”

“闻家和周家?”狐面修士扶正面具,道,“也好,没了应氏,剩余世家不成气候。为了云外天大业,也是时候该连根拔起了,仙君英明。”

另一位鬼气缠身的修士嘶哑问:“不知此回仙君能拨下多少魇族相助?”

花娘子抚摩着双手,叹道:“上回灭应氏一族已让奴家的孩儿们元气大伤,这回只能拨一百头了。”

“可这,”底下有人极其不满,大声嚷叫:“之前咱们灭应氏可是足足用了九百八十七头!甚至最后还要靠毒才灭了他满门!至今还有余孽潜逃在外!这回要动手的目标是闻周两家,哪怕这两家合起来不如应氏,但到底是世家其二!却只有一百头相助,仙君是不要我等的命了不成?!”

此人话音刚落,便立即惊起一地愤懑。

“放肆。”

等诸人声讨片刻,花娘子才轻飘飘地呵斥道。

而她这随意的二字,令底下诸人皆瞬间噤声。

“王朝气数,凡人轮回,修者宿命……”花娘子的手放在依偎在她脚侧的异兽头上,轻轻一拧,“君上与魇族要负责的事儿不胜枚举,你们又算什么东西。”

异兽的痛苦嘶鸣并未随着花娘子的话语停止,众人心中的冷意也止不住地蔓延。

“此事若成,你们所有人的命格都能换上一轮更好的。何况本尊听闻闻氏小公子剑术绝伦,有昔年应氏少主风采,此等天资,想必诸位一定不愿错过。”

听到“应氏少主”四字,被吓住的一众人等又蠢蠢欲动起来。

花娘子冷观半晌,道:“可若不想出师未捷身先死,便按本尊的吩咐去办。”

长久的沉默后,狐面修士率先拱手道:“谨遵仙君与花姑旨意,我等即刻动身,万望花姑恕罪。”

花娘子不置可否,诸人不敢揣测她的心意,只能唯唯诺诺地随着狐面修士鱼贯而出。

沉默隐在暗处的应璋缀在队伍最后。

就在应璋踏出大殿之时,花娘子突然打破了安静:“小元婴,你留下。”

应璋脚步一顿。

识海中,姜照担忧道:“宿主……你再忍忍吧,花娘子喊你或许是有要事。”

天知道方才姜照是怎么劝住应璋不暴起杀人的。

好在应璋心理素质惊人,他再转身,整个人已经恢复成波澜不惊的模样。

花娘子看着应璋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忽地微微笑道:“你不必随他们同去。”

应璋沉默少许,道:“前辈有何吩咐?”

“奴家就喜欢你这种聪明人。”花娘子眼睛稍亮。

“你,替我去一趟长极。”她说。

应璋略微抬眸,道:“所为何事?”

“找一个人。”花娘子咯咯笑道,“当然,能杀了最好。”

应璋冷静道:“修为几何?长相、年龄,最后行踪何处?”

“几百年前是洞虚。”花娘子答得轻快,“鹤发童颜,长极国是他最后出现的地方。哦对了,他的双耳是翅膀,和我的一样。”

说罢,她甩了甩双脚。

姜照在识海里倒吸一口冷气:“洞虚?!不是宿主,你现在才元婴中期,拿头杀这个人啊!”

察觉到他的慌乱,应璋下意识道:“宽心,我有分寸。”

旋即又朝花娘子问道:“你们有仇?”

花娘子叹:“你若替我杀了他,也算大仇得报。”

应璋言简意赅:“时限。”

姜照傻眼,毛绒球在识海中急得团团转:“啊?!宿主你真打算替她办事?你不要命啦!”

“十年、二十年,一百年?”花娘子却十分无所谓的态度,翘着脚尖畅想,“我虽不与天地同寿,但寿数也能称得上绵长,只要你能找到他,我等得起。”

姜照坐回去:“哦,那没事了,宿主咱努力修炼,成神之后再帮花娘子吧。”

庞庞火光映照下,应璋的面具一半藏在阴影里。

他说:“为什么是我?”

花娘子意味不明地呵笑一声。

“因为你身上沾过的血,整个云外天,只有本尊能闻得出来。”

第106章

翡翠亮起。

应璋整个人衰软着倒向床榻间,姜照一闪身出现在原地,慌不择路地扑上去扶他。

“宿主!!”姜照又着急又心疼,“你哪里不舒服?!”

应璋一手抓着胸前的衣服,力道之大几乎要将其生生抓破。

“心口、心口痛吗?”姜照下意识将手移上去,强硬地把他手挪开,“别摁了,当心弄疼自己啊!”

见应璋痛得直喘气,整个人都在发抖,脚边窜起浓腾黑雾,雾中甚至冒出紫光,便知他体内灵力逆行得有多严重。

姜照想起什么,慌忙道:“我这具身体也是元婴,我试着给你顺一顺灵气好不好?”

假的。其实他压根不会救人。

灵力他会用,但他这些天来只尝试过解决宵小,从应璋那学的都是些霸道蛮横的术法,没人教过他怎么把灵力反哺给他人。

但是他有本源能量。

应璋说不出话来,但潜意识依着姜照的意思把战栗的手交到姜照的手上。

他痛得握紧拳,却始终不敢伤了姜照一分。

姜照见状,赶忙驱动系统本源,尝试着通过相触的皮肤传送至应璋体内。

刺目的白光随着交缠的双手闪烁着荡开,期间有模糊不清的数据乱流跃然其上。

恍惚间应璋只觉得冰寒的身体仿佛沉进了温暖的热泉,耳边只余下姜照浅淡的呼吸声。

不知过去多久。

沉重的眼皮终于有了些许气力,应璋第一时间睁开眼睛看向身边人。

然而身边人苍白的脸色却狠狠吓了他一跳,令他下意识反握住姜照的手。

他这一下把姜照惊动了,稀薄的本源能量随即中断传送。

姜照往脚底看了一眼,见黑雾乖顺地散去,终于轻轻松了口气。

而应璋很快反应过来姜照不是单纯的顺什么灵气,他一手揽住姜照的肩膀,以免他因脱力往下滑:“你方才用什么东西帮我的?”

应璋直勾勾的眼神充满了不信任,姜照虚弱道:“没什么啊……你们修士不都这么用灵力的吗?”

可惜应璋不是能被他随便糊弄的人。

“你骗我。”应璋显然怀疑他的辩解,“这次我的灵力反噬太过严重,不是你如今的修为能轻易解决的。”

这灵气一顺,甚至比之前喝浮屠醉的功效还要好,怎能不叫应璋产生疑虑。

两两对视下,姜照很快败下阵来。

“好吧、好吧。”姜照脑子不太清醒,只得慢吞吞地道,“我用的是……我的本源。”

此话一出,应璋眉心狠跳了下,神情是前所未有的凝重,“本源?”

“嗯……”姜照昏昏欲睡,但还是一五一十地给他解释了。

甚至把之前自己受过重伤,所以本源见底的往事也全盘托出。

话语间含糊提到了玉流玠这位前宿主。

应璋虽听得有些云里雾里,但始终侧耳细听,心下已有了考量。

“我好困。”姜照嗫嚅道,“我要睡一觉、睡一觉就好了……”

他话还没说完,脑袋已经诚实地找了个最舒服的地方窝进去——

应璋神色复杂地看着往自己怀里拱的少年。

许是动用本源实在太耗费心神,姜照一闭眼便直接昏睡过去。

随着系统意识因休眠回归识海,此刻应璋怀中抱着的这具身体成为空壳。

但他没有松开。

从记事起便不再有过的茫然无所从此刻溢满于他素来平静无波的心绪之中。而自家破人亡、举族覆灭的那一刻起,应璋的世界便彻底陷入了永恒的黑白里。

他以为从此以后,天高海阔,唯有恨是他前行的动力。

复仇的担子真重啊。

迫使他多次从名为死亡的泥潭里爬出来,又踟蹰着掉进下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

然而在这里,在这间小小的,无人打扰的房间里。

却有人抓住他不断下沉的双手,用全然的信任、慷慨与善良,来抚慰他奄奄一息的心。

……

翌日一早,识海中睡得四仰八叉的毛绒球才刚睁开眼睛,意识便被瞬间拽进001号身体。

然而他一看清眼前,便宁愿继续睡死过去。

他他他一整个人躺宿主腿上是怎么个事儿!

脸颊噌红的姜照唰地直起身子,没注意力道一下子撞上自家宿主的下巴。

他眼前一黑,下意识回头伸手捂住宿主下巴,却猝不及防同幽幽睁眼的应璋对视。

正打坐调息却被撞醒的应璋:“……松手。”

姜照讪笑松开,小心问道:“对不起,没撞疼你吧?”

应璋却先上下打量了他许久,甚至还上手探了探他脑门脖颈,直把姜照摸得面红耳赤。

“宿主你你你你——”姜照把脸偏到一边并十分迅速地抱住宿主的手,阻止他再乱碰,“你干嘛!”

应璋任由手被他抓着,蹙眉道:“有没有何处不适?”

姜照卡壳了一下,旋即反应过来宿主问的是什么,立马笑嘻嘻道:“当然没有啦!放心吧,我们系统没有你想得那么脆弱,只要还有一点本源能量,就足够我活蹦乱跳啦!”

应璋盯着他,许是看他确实没什么异样,才算放下心来。

“下次若再遇到这种事,不要动用你的本源,可以吗?”应璋道。

虽然是询问的语气,但姜照还是听出了几分强硬来。

“嗯……可以吧?”姜照迟疑道。

应璋沉默片刻,又问:“真的可以?”

姜照眨眨眼睛,终于十分痛快地道:“可以!我保证!”

也不知他的可信度在应璋那儿是多少,总之他话音落下之后好一会儿才听应璋“嗯”了一声。

“昨夜我急火攻心。”应璋道,“致灵力逆流,反噬严重……”

姜照听他说了一长串,立马福至心灵:“停!幸好有我,大恩不言谢!”

应璋:“……”

他破天荒地没迟疑,轻轻颔首,接过姜照的话:“因为你,我的修为不日便能突破元婴,踏入化神。”

姜照被他的话砸得懵懵然,下意识重复:“突破元婴,踏入化神?”

然而没等应璋点头,姜照忽然小小尖叫一声,眼中含满了惊喜和崇拜,“所以宿主你这算是传说中的战胜心魔吗?”

见他兴高采烈的模样,应璋仿佛也被感染,嘴角微微扯起一抹弧度。

姜照没注意他的变化,高兴得只一头栽进识海里写系统日志,完全把自家宿主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眼疾手快抱住软倒的001号身体的应璋:……?

不过姜照马上想起正事,立刻又把日志放到一边,意识窜回001号里,压根也不在意自己又和宿主亲密接触了,从应璋怀里弹起来正色道:“那花娘子知道你是谁,可听她之前所说,她又好像和般若有非同寻常的关系……宿主,这花娘子不会转头利用完你就把你的存在告诉般若吧?”

应璋却摇头,道:“她乃魇族之母,但魇族只听从其母的号令,父亲是谁并不重要,可她与魇族却甘心为般若做事,想必是受了某种胁迫。”

而入云外天之人,无一不因有所求而服从仙君统辖,要想找一个既有反骨又有实力的人,对花娘子来说不简单。

“正好宿主你和仙君有不共戴天之仇,这仇还不是随随便便给什么利益便能解开的。”姜照了然道,“所以花娘子想你为她所用?”

“有利所图,盟约才足够可靠。”应璋微垂下眼,遮住一点阴冷,“有她掩护,我也能暂时不用去管云外天之事,只安心提升修为即可。”

“你说得对……”姜照咕哝道,“想复仇,还是得先变强。虽然我不知道魇族具体有多厉害,不过云外天能成为般若的一言堂,想必魇族肯定是他的最大助力之一。”

“一只血脉并不纯净的魇族,便足够叫四五个元婴期头疼。”应璋冷冷道,“般若能建立起这般的世外势力,与魇族的支持脱不开干系。”

姜照点点头,严肃说:“那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应璋站起身走至窗边。

他推开紧闭的窗扉,此刻夜色正浓,街道上人迹寥寥。

“北上,长极。”

第107章

应璋做了决定,第二日清晨便轻装上路。

凡间有三川四海,长极一国便占尽三川。应璋带着姜照缩地成寸,不消半日便靠近长极边境。

长极河运发达,走水路进入边陲远比陆路要轻易,故而二人改头换面登上了一艘载客的福船。

本以为一路该相安无事,登了船才知这是艘贼船。

“都别动——!”

藏匿在暗处的贼匪突然暴起,三两下便制住了一众船夫,连带着一船的老弱妇孺晕的晕倒的倒,各个愁容满面。

好在他们只谋财不害命,一个个逮着人搜刮钱财,却一时也没有动手打杀。

“这回算你们运气不好。”贼匪中一名魁梧男子环臂道,“如今这世道都过得不容易,老子只要你们的钱,乖乖把东西都交了,自然就保住命,都听懂了吗?”

一干人质只敢拼命点头,没人敢回话。

本和应璋在角落里好好呆着却莫名其妙遇上劫船的姜照传音道:“他是这些海寇的首领吧?咱们要动手吗?”

应璋面色不变,回道:“水路凶险,无辜者众,静观其变。”

意思是不伤及性命就先不管,于是姜照老老实实又往应璋那缩了缩。

负责搜查的海寇很快搜到了姜照这边,正当姜照思考该交点什么出去的时候,这具身体灵敏的六感让他察觉到有一只手探向他腰间的——

姜照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小贼试图偷他玉佩的手,还没扭过头,便听到身后骤然炸开孩童的哭声!

与此同时,应璋当机立断揽过姜照反手护在身后,贼匪们听到动静怒目横视,全船人惊恐的目光投向姜照所在,一切在分秒内发生。

孩童哭叫不绝于耳,一个衣衫褴褛的妇人慌忙搂过稚儿,嘴里不住地讨饶。

海寇首领快步靠近,那妇人看他手中提着的锃亮银刀更是恐惧得只会搂着孩子发抖。

姜照探出头来,见状有些犹疑,传音道:“宿主……我觉得这母子俩说不定是因为没有钱,为了保命,小孩子才偷我东西的。”

不止这对母子,纵观全船人,不少人都蓬头垢面,身上估计都没几分细软,仿佛是逃难来的。

应璋却抬手将他摁回去,“刀剑无眼,不要靠近。”

姜照嘀咕:“哦,知道了。”

然而海寇们才不管这对母子苦衷为何,交不出东西就得认命,就在众匪磨刀霍霍之时,那首领却望着这对母子,叹道:“罢了,下个渡口把这两人丢下去。”

诸人或震惊或疑惧的神情一览无余,众匪纵然无奈,却只能把刀收回去。

妇人搂着稚童千恩万谢,不论如何,性命是保住了,毕竟不是谁都能好命遇到个不杀人的海寇。

见船上有不满的骚乱,众匪又亮刀震慑,这才把怨声暂时压了下去。

贼匪们拎着财宝回船舱里分赃,待首领的人影消失了,人们才敢交头接耳。

“造孽哟,外头死了那么多人,好不容易逃出来了,竟转头又把身家赔了!”

“住嘴吧!咱们盛国那是战火连天,有今餐没明日的,反观长极还算安稳,你是要命还是要钱啊?”

“……可我逃出来前卜了卦,说是长极连年大旱,加上皇室昏庸,很快内乱将起,到那时咱们又该何去何从!”

“你这臭算命的,别忽悠人了,总之我可不想死,你若怕了,便待会跟那母子俩一块下船去!”

“……”

他们的窃窃私语自然瞒不过修士的耳目。

不止这对逃难来的,听了一耳朵的姜照才知道长极以外的国家已经乱到什么地步了。

不知为何,近年来凡间天灾人祸数不胜数,赋税渐重,百姓怨声载道,一些国家无可奈何,只能将矛盾通过战争转移,一场燃烧凡间的战火就此连绵开来。

而长极占地辽阔、国力强盛,可谓人杰地灵,战火一时倒也烧不到它这儿来,所以不少人逃出自己的国家,沿着水路北上,希图得到长极的庇护。

姜照看了眼缩成一团的母子俩,移开视线,叹道:“难怪……那这首领还挺有良心。”

他还没感慨多久,船很快便靠岸。船舱里走出两个提刀海寇,凶神恶煞地盯着那母子俩,二话不说便将二人连拖带踹地丢下船。

全船人目睹经过,更是大气都不敢出,剩下的路段连交流声都隐去了,人人都当起了鹌鹑。

而船上发生的“插曲”只是这段路程的起点。

不知为何,若长极国外当真战火连天,长极理当会加强对进城者的盘查以减少难民挤占国内百姓的生存空间,然而姜照和应璋一路下来堪称顺利,几乎没受到什么阻碍。

直到他们路过边陲的一个小村庄,目睹着一大片成海的旱田,破旧的矮屋、皲裂的土地和瘦弱的人民,令姜照意识到,船上那个算卦人,或许算到了平生最准的一卦。

姜照蹙眉道:“宿主,不是说长极有真龙气运护佑吗?按理来说,有这种气运傍身,一个国家不会出现这样的天灾……”

他话还没说完,一个身着灰麻衣的少年大叫着从远处跑来。

“不好了!不好了!爹——娘!”

灰衣少年一嚷嚷,不少行人都驻足望去。

他停在一座简单的茅草房外,一对夫妇闻声便互相搀扶着从屋子里走出来,姜照定睛看去,只见这夫妇二人脸颊凹陷,瘦骨嶙峋,浑身衣物都打着大大小小的补丁,那少年停在他们面前,原本素旧朴实的灰衣都显得有几分光鲜亮丽。

“别慌,发生什么事儿了?”揽着妻子的中年人温声道。

那少年慌乱道:“打过来了!西边的肃王打过来了!据说东北那边的藩王也在起兵!官府还说从今日开始要加税,而且两日后还会派人来统计到年纪的男丁数,过阵子都得拉去当兵!”

他这话一出,几乎全村的人都冒出头来,七嘴八舌地抱怨道:

“什么?天老爷,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咱们家因这大旱压根没多少存粮剩了,这下能逃到哪儿去啊!”

更有甚者已经有人情绪崩溃瘫坐在地上放声哭泣。

“我上有老下有小,我去当兵他们怎么办啊!这天杀的官老爷!”

也有人揣揣不安:“不是说别的地儿也在打仗吗?万一他们趁咱们官家和肃王打仗的时候打进来怎么办?”

齐全了。姜照心想。

天灾人祸,竟同时出现在受真龙气运保佑的大国之中。

若非修士插手因果轮回,这种乱子怎可能——

不对劲!

姜照没意识到自己喊出了声。

站在他身边的应璋却仿佛心有灵犀:“是不对。”

姜照侧头,正色道:“宿主,我怀疑最近人间的灾祸,应该和修士有关。”

冥冥之中好似有一双无形的手将他们引至长极。

“若猜测属实,能搅动一国气运的人,或许与花娘子要寻的人有关。”应璋冷静道,“修界中人还没胆大妄为到修覆灭一国的道。”

除非这人想突破的时候被死劫所劈——

对,就是能蛮横不讲理直接把修士劈死的雷劫。

姜照支着下巴,思索道:“攻略上有说,真龙气运不是随随便便就能破坏的,但若是成功了,便是可以覆灭一国的导火索。可是这与千万生灵有关的罪业,越是修为高深的修士,按理来说越不敢触这霉头,否则突破的时候,保准会孽力回馈,仙途尽毁的啊。”

世界规则——抑或说天道,不容许这种伤天害理的事。

但如果,是能让魇族之母受人所辖的,没有底线与原则的,与般若有关的,能避开天道的人……

应璋道:“几百年前的洞虚,最后出现于长极……以魇族之母的通天手段,不可能查不出此人的下落。”

姜照眼睛一亮,拍手道:“所以这人很可能根本没离开过长极!而且他和般若认识,置换命格这种损阴德的事儿般若居然都能不被天道惩治,说不定花娘子要找的这个人还真有一套偷瞒天眼的法子!加上他想破坏真龙气运,不埋线个几百年哪能成功——不对,这人居然还真的成功了?那他现在一定不止洞虚期,说不定……”

他越说,越觉得事态不妙。

姜照不由拧眉道:“我感觉这个人说不准已经快飞升了。”

村庄里,已经有人开始收拾行囊准备离开,也有人麻木着脸继续生活。

姜照望着这些来来往往的民众,有些于心不忍。

法则说过要保护好人,可是他如今尚不知猜测是真是假,就算要解决掉这祸害,短期内他和宿主也不能做到。

但这些鲜活的生命,是真的随时可能死去。

然而姜照这点子消沉的情绪还没散发出来,应璋突然一把抓住他的手臂,道:“我们走。”

“什么?”姜照懵了下,人还未反应过来,便被应璋带着缩地千里,直奔帝京!

“外忧内患,正是此人收割真龙气运的最好时机。”应璋戾声道,“而帝王所在,便是一国气运之根基!”

在他话音落下的那一刻。

尸横遍野的长极王都,如一幅鲜血染就的画,沿着城门一路铺开,沉默地矗立在二人眼前。

姜照站定,喃喃:“晚了。”

第108章

长极以外,百姓流离失所;长极以内,天灾大旱,内乱四起,民不聊生。

以修士极佳的目力,帝京以内,长街尽头,竟都看不见一个活人的影子。

应璋并未放出神识探查,毕竟若那胆大妄为之人修为已远在洞虚之上,他的神识会打草惊蛇。

能让整座城都陷入死寂之中,已非凡力所及。

他们的推测极有可能就是真相。

“宿主,这个人很可能在皇宫里。”姜照说,“皇帝说不定现在在他手上……”

若真相如此,哪怕是训练有素的禁军护卫,在有翻山覆海之伟能的洞虚期修士面前,亦不过一群稍能蹦跶的蝼蚁而已,这也是修界禁止修士插手凡间的重要原因之一。

应璋道:“进城看看。”

姜照点头,于是二人一前一后步入大敞的城门。

然而他们没走多远便发现了异样。

姜照快步走近街道左侧翻倒在地的小摊子,四处乱蓬蓬,散落着一地的惨白旗帜。

他随意拾起了一片,翻过来便见旗帜上赫然用金字刻着“祭浮生国师大诞旗”。

姜照旋即仰头四望了一圈。

沿路的每一户商铺,都挂着相似的旗帜。

“浮生国师……”姜照复又低头,好奇地上手摸了摸那金字。

但他才刚触到,便被那金字骤然传来的炽热所烫!

姜照吃痛地嘶了一声,还未反应过来手上那面旗帜便被旁边伸来的大手一把抓过丢回地上。

应璋捉过他的手,紧皱着眉心观察他指腹上的烫伤。

“不碍事的。”姜照见自家宿主面上罕见地流露出一抹紧张,下意识安慰道,“就是烫了一下……”

话音未落,应璋便手一挥,试图用灵力治愈姜照的伤口。

但他竟失败了。

伤口被灵力所冲,面积竟扩大了一倍,甚至隐隐发黑,姜照更是一瞬间疼得龇牙咧嘴。

“这是什么破旗?!”姜照愕然道,“我这还是有修为底子的,怎地把我的手指烧成这样?!”

应璋捏紧姜照的手腕,眉眼冷肃下来,沉沉地透着煞气,一时间竟也不敢再擅自用灵力。

“有人在这旗帜上施术。”应璋道,“凡接触者,其命数和气运会被这旗帜通过法术窃夺。”

姜照睁大双目,不可置信道:“这么阴毒?!可这一碰就烧手,普通人不早就该发现不对劲吗?”

应璋轻轻摇头,蹙眉道:“正因你这具身体有修为,反应才会如此之大。”

姜照看着伤口恍然大悟:“所以普通百姓压根察觉不到这旗帜有问题!——这么说,我们的推测是对的!”

应璋拉着他的手腕,抬头望向京城远处皇宫的遥遥一角。

姜照见宿主表情从未有过的冷肃,心中立即也意识到事态十分不妙。

“……我们得走。”应璋回头,朝他低声道。

姜照愣了下,说:“什么?走?那、那长极怎么办?”

“长极气运凋敝、王都沦为空城的消息将不日传出,届时天下大乱,诸魔必定侵袭。凭我们二人之力,定如螳臂当车。”应璋语速极快,“加上你受的伤是大乘期术法所致……甚至,我们可能已经惊动了那个人。”

姜照神情震动一瞬,在他哑然之际,应璋已不等他思量片刻,牵起他的手扭身便走,“此地不宜久留!”

城内死气沉沉。

在应璋拉着他踏上幻化而出的飞剑时,忽然只见一路旗帜骤晃,满地尘烟四起,刹那间阴云聚拢,如有妖风突袭!

脑中那根警戒线猛然一跳——

应璋下意识转身,挥手打出一道罡气,与城中不知从何处窜出的异物狠狠相撞!

与此同时飞剑迅速腾起,朝城外疾驰而去!

姜照心惊肉跳地瞄向脚底下密密麻麻的一片怪物。

它们似乎压根没有受到应璋那一击的影响,反而如受了刺激般狂暴着咆叫,手脚并用地向飞剑所掠过的方向奔来!

应璋提剑加速,眼看着将要飞出城门的那一刻——

一道无形的空气墙将他二人无情弹回!

姜照反应不及从飞剑上翻下来,危急时刻应璋毫不犹豫地弃剑旋身将他扣进怀中!

只听见一声闷响,二人从高空摔下。

有应璋做肉垫,姜照没受什么伤,只是被灰烟所呛。他第一时间爬起来,边咳嗽边急切地探向应璋:“宿主!!你怎么样,有没有哪里受伤?”

他话音落下,飞剑失去主人灵力,锵地一声插入地面,随后幻化成灰。

应璋被他搀着起身,安抚道:“我没事。”

姜照上下打量他好几眼,心有余悸,“你……”

但他并没有来得及把未尽之语道出。

极恐怖的威压陡然铺天盖地降下!

二人周遭的空气在这无形的威压下亦逐渐变得扭曲,应璋见状立刻双手结印布下阵法,才使得迫近的噬人威压停留在划定边界以外。

恰在此时。

层叠云阶凭地而起,金砖玉瓦堆砌其上,王城两侧,奔袭而来的异物止住脚步,乖顺地趴伏在地,仿佛恭迎着什么人的到来。

随着最后一块瓦片如拼图般垒入,一道阴沉的声音也随之从远处传来。

“区区元婴,何人教你擅闯王都?”

长阶尽头,一个白发苍苍,却容颜青春的人缓步踏下。

姜照定睛望去,心下大骇。

此人一身圣洁又华贵的白袍,左肩盛着薄薄的霜雪,右肩负有如火的落阳。更叫人惊异的是他的容貌,半男半女,女相眉眼慈悲,如神佛再世,男相却妖邪阴郁,杀气凛凛。他的一双耳朵竟被透明的薄翅取代,随着他的每一步动作微微颤动。

在他手中揽着一柄通体泛着妖异红光的拂尘,只见拂尘杆上,雕刻有清晰密文。

“如意不如意,浮生观浮生。”应璋念出那道密文,手中随即唤出灵剑,“……浮生国师。他便是伤你之人。”

姜照还未说话,从长阶步下的浮生国师却将应璋的防御姿态看进眼里。

“无知小儿。”妖人奇异的面容上露出玩味的笑,“你不会以为,凭你元婴的法力,能伤到本座分毫吧?”

应璋握紧剑柄,神情冰冷,并不答话。

浮生国师则好奇地打量着他,片刻后突然哈哈笑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这么多年了,本座的好妹妹仍是没放下她无用的野心,竟沦落到只有两个元婴可用,还妄想让你二人杀我?!”

姜照脸色微白,传音道:“他的意思是,他是花娘子的兄长?……他也是魇族!”

“既然都是将死之人,那本座也不妨好心告诉你们。”妖人见应璋不说话,拂尘轻扫,咧嘴笑道,“就在半个时辰前,本座已把这长极国运吸了大半,不日便将突破大乘,登临渡劫!”

他面上的得意之色无法掩盖,或许是自信二人逃不出他的手心,反倒开始散发他那虚伪的善心,滔滔不绝地讲述起他如何潜伏在长极国内布局几百年只为夺得国运助他飞升为神。

偌大帝京内只余下浮生一人的声音。

“姜照。”忽然,应璋传音唤他。

姜照下意识扭头望向应璋。

未等姜照应答,应璋立即接道:“抱歉,是我害了你。”

姜照茫然地道:“……宿主?”

“如果真到了最后一刻,我会自爆。”应璋的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残酷和平静,“我会尽我所能为你撕开他的围剿,或许只有一瞬间,但以你这具身体的修为,留给你逃出去的时间应当足够了。”

姜照神情怔忡,转瞬意识到宿主在交代什么,浑身一颤,慌道:“你疯了吗宿主!你在说什么傻话?要走一起走!而且、而且我们是一体的,我是你的系统,你死了我也活不了!!”

应璋微微垂眼,遮去眼底复杂的神思,再抬眸时,已澄明如初:“不必担忧我。你忘了么,我于人间行走的乃是元婴,就算自爆,也只是修为尽废、灵根衰颓而已。”

姜照不可思议地:“而已?!你真的是、你真的是!你脑子是不是跟我的系统前辈们一样生锈了!!自爆元婴做个废人,还没了灵根,以后说不准便再难入修行之路了,这——对你来说跟死了有什么区别?!”

灵剑嗡鸣。

应璋闭了闭眼,面色如常道:“我可以做个废人,但你不同。”

姜照气得快要发疯:“哪里不同!你做了废人,谁会开心?!你吗,我吗?!——不,是你的仇人!!”

“此人手段狠辣,你若逃不出去,恐怕后果会断你根基,伤你本源。”应璋轻声道,“你说过的,你的本源经不起更多的损耗了。若失了本源,……你是真的会丢了性命。”

姜照紧紧咬着牙,而不远处的浮生国师仍在将他的宏图大业娓娓道来。

半晌,姜照神色坚定,字字铿锵道:“我不同意。我不会抛下你,也不会放任你自取灭亡!你、休、想!”

应璋瞳孔微栗,豁然侧头看他。

在他凝视姜照的那一刻,浮生国师骤然止住话头。

“好啊,两只小虫子。”妖人阴恻恻地望着他们,仿佛看穿了二人方才的交流,“本座已许久不曾向卑劣的蝼蚁洒下一点好心了,因为从前本座知道,蝼蚁不会领情。——果然,你们是真的在找死!”

便在他说完最后一个字的那一瞬,四周匍匐的异物霍然暴起,无边无际的异物如汪洋般咆哮着试图淹没孤零零的二人!

应璋不再犹豫,抬剑便斩,一道又一道精纯剑气挥向如飞蛾扑火般的异物们。姜照不愿拖累宿主,二话不说亦开始学着应璋教过他的术法,为他清理背后的敌人。

源源不断的异物蜂拥而至,又尖啸着被二人诛杀。一地肿胀的异物尸体散发着腐烂的腥臭味,层层堆叠着围拢已被黑血浸染的二人。

浮生好整以暇地背手,遥遥望着在他眼中不过徒劳挣扎的无知修士。

然而双拳难敌四手,异物犹如不知疲累、不知死活,斩不尽,杀不绝。浮生献祭了整座王城,百姓的冤魂成为了他麾下最忠诚的军团。

姜照心知,浮生显然在玩弄他们。

这妖人不用一击必杀的法子,却偏要折磨他们,待他们筋疲力尽,灵力告竭之际,再出手取他二人性命。

加之应璋是个还没有找到本命剑的剑修,战力自然不是全盛时期,眼下因前仆后继的异物,他的宿主已肉眼可见地陷入疲态。

姜照回头,深深地望了应璋一眼。

他没有再犹豫,当着浮生和应璋的面,倏然双脚一点,凌空而起。

应璋猝不及防,神色微惊,下意识探出手掌想把他拉回来。

然而下一刻,识海中,一道冰冷无情的程序声音响彻整个空间——

【SSR[众生],系统29999号申请强制结束使用,并申请强制结束冷却时间。】

【正在检索……申请通过。本源能量已扣除。】

【UR[剑仙],系统29999号,申请强制使用。】

【正在检索……申请通过。本源能量已扣除。】

【请系统29999号注意,本源能量告罄,请尽快完成任务回归时空管理局,否则后果自负。再次提醒……】

接下来的一切,应璋已然听不清了。

只见半空之中,雷霆剑仙携威而至。

姜照持剑而立,在他身后,龙鸣声不绝于耳,贯彻王庭。

浮生面上的闲适被剑仙的到来打破,似乎是察觉到姜照是他应付不来的棘手之人,不由惊怒问:“来者何人!”

剑仙终日如霜雪的清冷面容上,露出一抹与之形象不符的笑意,“取你狗命的人!”

剑仙之剑随势而动,剑光飞舞,一剑便划破了阴沉的天空,所有围困应璋的异物,亦于剑气下爆体而亡。

浮生骇然至极,连连于长阶上倒退数步,见剑仙庞庞威势,心中陡生怯意。

只听铛地一声,竟是浮生狼狈地用拂尘杆挡住了姜照的剑!

剑仙修为可堪比渡劫,修为越是高深的修士,其中差距便越如天堑,更何况是能震慑万千宵小、一剑破天撼地的剑修!

浮生受此一击,拂尘杆顷刻便碎裂开来!他目眦欲裂,哀嚎道:“我的如意——!!”

姜照乘胜追击,将浮生打得节节败退。没了法器加持,道心已然不稳的浮生几乎毫无还手之力,只能边打边撤,全无方才的嚣张。

姜照知道,今日不是你死便是我活,因此并不妇人之仁,使出全力一击欲要夺浮生性命!

煌煌剑势迎面而来,浮生瞪大双眼,心知自己或许要成为剑下亡魂,前所未有的恐惧令他大惊失色:“不——!!”

便在那柄神兵即将没入浮生心口的那一刻!

云天之上,一缕巨大的残影浮现,信手一扬,便将姜照打退三寸!

这残影的轻轻一推,竟使得姜照肝胆碎裂,口吐鲜血!

远在地面紧紧注视着战场的应璋心脏狠狠一跳,传音唤道:“姜照!”

而浮生发现身上并无痛意传来,睁开双目便见姜照惨状,微愣一下意识到什么,立即昂头望天。

他眼中陡然爆出惊喜的光:“仙君!”

——是般若驾临。

浮生仿佛找到了主心骨一般告状道:“仙君!这俩黄口小儿妄图颠覆我云外天大业,其心可诛!”

那残影道:“哦?可本座看,这其中有本座的人啊。”

浮生讶然,飞快思索一轮,随后谄媚笑道:“什么?仙君,您莫不是看错了?”

般若的目光投向应璋,十足的意味深长:“本座前些日子才召见了此人。莫非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己人打自己人了?”

浮生不可置信,担心般若就此放过二人,掷地有声地怒道:“这必不可能!仙君,您是不是认错了?这二人乃是卑下的妹妹——也就是当年您点名要的魇族——是她派来杀我的人!尤其是那小儿腰间的翡翠,是卑下唯一留给妹妹的东西,怎会有错!”

满城瞬间安静下来。

在长久的、令人心惊的缄默后,般若蓦然放声大笑。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残影抚掌叹道,“应璋,应氏余孽?不好好藏着你的首尾,还敢大摇大摆地入我云外天,险些坏我千年大计!是谁给你的胆子?!”

姜照屏气凝神,心中陡感不妙!

只见那巨型残影再度高高扬起手来,旋即裹着狂风一掌拍下!

这一掌裹挟着渡劫后期的凛然杀意,绝非姜照此刻的修为所能抵挡。

但姜照深知,他退无可退。

如果连剑仙也挡不住,他的宿主更不可能活下来。

时间仿佛于这一刻静止。

应璋下意识踏剑跃起,朝姜照飞掠而来,试图把他拉回来阻止他。

姜照却并未回头,毅然决然地提剑迎上般若一掌。

浮生狞笑着同时抬臂欲击——

如子夜般浓郁的晦暗布满了整片天穹,隐有天雷出没云层之中。

电闪雷鸣之中,剑仙的身体随着那毫不留情的一掌落下,如断线的风筝般猝然从空中坠落。

脑海中的弦伴着姜照喷涌而出的鲜血蓦地绷断,应璋勃然变色,竭力伸出手,却只来得及接住剑仙。

巨大的冲击力把二人撞向地面,待应璋搂着姜照稳住身形后,才惊觉怀中人轻得异常。

应璋眉头一跳,侧身去探。

剑仙的身体,已有一半化作闪烁着蓝光的数据流,在黑暗中尤为明显。

【警告,UR[剑仙]即将碎卡。警告,UR[剑仙]即将碎卡。请系统29999号注意,你的本源不足,无力支撑高昂的碎卡代价。】

“姜照?”应璋极力忽略因系统警告而剧痛的心脏,他双手隐隐约约的颤,却又只得佯作镇定地抬手轻轻拍了拍姜照的脸,见他恍恍惚惚地些微睁开眼来,才极低声地问:“……疼不疼?”

“我……”姜照清醒过来,正欲开口,那残影却似乎十分惊奇于姜照的异状,又好似疑惑怎么一掌没把姜照拍死,复又抬起一只手往前探。

应璋反手护住剑仙的残躯,所持灵剑旋即脱手而出,朝那庞大手掌刺去!

剑气破开狂风,眼见着似能伤到般若时,却被那手掌漫不经心地拂开了。

这轻轻一拂便带着渡劫后期的无尽法力,灰雾缠绕的灵剑顷刻间点点碎裂开来,反噬当即降临应璋己身!

姜照惊呼一声,眼睁睁看着应璋生生呕出一口血,脸色大变。

王城内暗流汹涌,般若的掌法凭空带来灵力乱潮,使本该无害的灵气化作利刃,一寸一寸地割在二人身上。

残影的目光梭巡过二人片刻,而后背过手去,嗤笑道:“负隅顽抗,不过徒劳。小子,你同你的父母一般,都喜欢做无谓的挣扎。”

谈及心中最不愿触及的伤疤,应璋双目染上赤红,太阳穴突突跳起青筋。面对仇人,他无法做到无动于衷。

姜照还算完好的另一臂立即摁住应璋欲要再度重塑灵剑的手。

应璋此刻不宜再动用任何灵力了。

察觉到姜照的意图,应璋沉默半晌,终于压抑住内心几欲咆哮而出的恶意与痛苦,开口唤道:“……姜照。”

姜照一怔,道:“我在。”

应璋忽然扯出一抹笑来,“你先走。”

姜照很少看到宿主的笑,或者说,身上背负着如逾海天的深仇,没有人能把笑容常常挂在脸上。

但此时此刻,姜照无心去调侃,只为应璋的反常而心跳难安:“宿主?”

应璋没有时间解释,只捏了捏姜照的手心,轻声说:“按我方才说的做。”

二人的交流不过数息,姜照脑中闪过回忆,蓦然脸色微变。

而天上残影已然不耐,“应璋,本座手上才刚到了两个新鲜的命格,说来还是你的熟人。不过,他们的命格同你的比起来,想必还是差远了些。本座正愁不知从哪儿把你找出来,正巧你巴巴地撞上门来,看来今日,真是天佑我也!”

残影声如洪钟,在他声音远去的那一刻,般若双掌合十,召出宛如通天巨浪的金光!

血色翻上天幕,四处涌动着亡魂的冤叫,浮生被威压束缚在原地,遥遥皇宫随之传来真龙的隐约哀鸣。

强压之下,应璋动了。

他跌跌撞撞地起身,颀长身形投下浓稠阴影,把姜照严严实实地挡住。

元婴修士自爆,连天地法则都要为之停默一瞬。

漆黑至极的浓雾从应璋脚下滚腾而起,转瞬便冲没入应璋的丹田。他的修为、气运与仙途,从他的经脉寸寸滑过,最终流向炽热的金丹。

姜照眼中,他的宿主浑身仿如蛛网,黑紫色的经脉显露于龟裂开来的皮肤之上,此刻的应璋不再是光风霁月的修界天骄,而是犹如魔念缠身的恶鬼。

他浑身震悚,惊骇地仰头望着宿主的背影,他发了疯似的大喊大叫,他想抓住宿主的衣摆,却被好似沸腾岩浆般的黑雾所排斥在外。

令人惧怖的轰隆异响挑开大地,般若残影并未因应璋自爆而停止施法,他双掌随着炸开的金光缓缓张开,在姜照惶然的目光中,无情地吞没了他的全部视野。

他看见应璋的身躯从下至上开始汽化,他看见那沸腾的黑雾力竭地散去,他看见精纯的灵力自眼前人身上溃散开来……

最后一刻,他听见身后的空气墙“砰——”地一声炸开。

应璋用最后的力气回过头,双唇微动。

“快走。”

姜照的脑海中,只余下长长的嗡鸣。

【系统29999号,由于你的本源不足,是否确定以原地销毁为代价,使往事回溯,重置任务,时间倒流?】

“……我确定。”

【已确认,时空管理局感谢你的一路付出。】

【再见,系统29999号,愿你安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