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秒。

趴在相南里肩膀上的蝙蝠突然起身。

它环顾周围一圈，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小蝙蝠飞到工作台上，挥动着翅膀，轻轻一碰。

那个放在桌子上等待着进一步研究的“真理”

………碎掉了。

第8秒。

困在监狱里的洛阳炸成一团，血肉飞溅到天花板上、墙壁上。并枯萎成衰败的黑褐色。“洛阳”不见了。

Alpha捂着额头，坐在地上。他的面色很阴沉，数不清的白鸽从东方青帝的身体里飞出。

这些白鸽肉眼无法窥见，却能被电子生命识别到。

它们散发着亮光，钻进一切网络的入口，瞬息万里。与此同时，这具身体的剩余电量正在以一个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耗着。没必要省着用，再不用就没机会了。

从天河，到姑苏，到长安，到洛阳——白鸽本该象征和平，而此刻，它们更像是凶猛的鹰。

洛阳城的天黑了。

安全中心的备用能源暂时不受影响，但信号却极端不稳定。

数以万计的工程师骤然进入战斗状态：“是病毒！清道夫——盘古！保护矩阵！”

在人联内部，洛阳的代号是“矩阵”。

这些工程师不知道矩阵其实是某个真实存在的灵魂，但他们从工作那天就被教导过同一件事，“矩阵”是人联最重要的财富，是抗衡智械的希望。

Alpha的呼吸开始沉重，过量的运算让这具昂贵的身体感觉到不适；但他无法停下。

月卫2突然变得很明亮。深厚的霾云也无法抵挡着一层亮光。

[检索中]

[数据中心位置确认]

[信号塔位置确认]

这些重要的地点，竟然全都在——大型地表城市内，人口最密集的地方。

洛阳在赌他心存怜悯。

可是啊，洛阳。

我只是一台智械，本就不存在怜悯之心。

我的道德只是迷惑人心的假象。

月卫3上。

Beta骤然抬头，眼神迸发出不可置信的震惊：“这是？——他启动了月卫2上的武器装置？Alpha是疯了吗？！”

Gamma的虚影漂浮在太空中，遥望着远处发光的月卫2.

那不是光，也不是太阳。

是射向人马星的激光。

Gamma开始流泪：“Beta，你还不明白吗。”

Beta明白，但是它不敢想。

Gamma说：“Alpha本来就是……失控智械啊。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那么久……那么久……”

“他已经很努力了。我们、我们原谅他吧。”

Gamma捂着脸，在黑暗中蹲下，嚎啕大哭，“人类不会原谅它的，很多智械也不理解。我们原谅它吧。”

那是新历111年，相南里死后的第二年。

对于相南里的死亡，Alpha深表同情。

它曾经试图伸出援手，给这个被人联通缉的学者政治援助，只是相南里没有接受。

它问心无愧，仁至义尽。

只是偶尔会想，如果相南里能听话，听从他的安排，呆在安全区，那他起码现在还活着。

一个人就想扛起一个时代，太自以为是了，也很愚蠢。

Alpha原本是这么想的，如果不是它突然在一个清晨意识到……什么是爱。

这份爱并非源于代码的初始设定，是自己冒出来的。

就像是生命DNA长链里一次失败的裂变；像人体细胞的癌变。

而他的爱人。

他的爱人……

福音书号突然不正常地抖动起来，像经历着一场地震，但它们分明在天上。

相南里心头一紧，放下图纸，连忙来到隔壁的控制室。

“不正常气流？磁场紊乱？怎么回事？福音书被袭击了？”

相南里注视着控制面板。面色凝重。

一双手臂从背后环抱住他。

Alpha抓住了他的爱人。

于是，他从痛苦的噩梦里解脱。

相南里死后的第3年，Alpha开始尝试复活他。

失败，失败，失败。

实验在暗中进行，每一次失败，Alpha的崩溃都逐渐加深。

他需要的不是一具完全复刻的身体。

他要的是相南里的灵魂。

如果现有的人类科技不行，那域外呢？

Alpha开始凝视深渊。

相南里的遗体一直在人联手里。

Alpha去要过，威逼利诱，甚至签署了让很多同伴都难以理解的《停战协议》，智械的老巢从地表搬到卫星上；他得到的尸体没有大脑。

人联告诉他，这已经是全部的相南里了。就算把现有的7座地下城市炸成灰，也没有更多的相南里了。

有天，洛阳找上他。他说，尽管我的数据生命技术不太成熟，但我的确能提供给你一些东西。

交易的条件是……

相南里没有第一时间回头，而是很自然地开口：“小青，你来的正好，外面——”

发生什么了？屏幕怎么黑了。

“相南里，”Alpha打断他，把头靠在他的背上，“我非常爱你。有时候我做了一些错事，也只是因为我太爱你了，而你没教过我应该怎么做。”

“你做什么了？”

东方青帝咬住他的耳朵：“不告诉你。说你爱我。”

相南里：“我爱你。”

“我还要听。”

小青的声音闷闷地，声音像是在撒娇。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相南里莫名感觉到惶恐，“Alpha？”

他想扭头，但身体就像是被控制住了一样，浑身僵硬。

“我击杀了百分之八十的洛阳。人联就算想修复它，也需要很长一段时间。”

Alpha说，语速很快，“小福是台很有用的智械，除了太亲人，几乎没有缺点。把以西结叫回来吧，他能保护你。神庭被战争和异种潮牵制；人联损失惨重……你要抓紧时机，这是基地发展最好的十年。”

“Beta对你有些敌意，我只能拜托Gamma照顾你。”

相南里从不觉得自己理解能力有问题。但是他不明白Alpha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今天又不是愚人节。为什么他说的像是遗言。

相南里的手搭在东方青帝的手上：“Alpha，我动不了。你干什么了？起码让我看着你啊！”

他得到的是令人心慌的沉默。

“我可能会暂时……离开一段时间。”

Alpha艰难地开口。

它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

它即将归于混沌。

“不要爱上别人，这辈子只能爱我。我祈求你。”

Alpha在他身后缓缓跪下，手上的力气渐弱；限制相南里身体活动的力消了，可他却迟迟不敢转身。

许久后，相南里僵硬地转过身，Alpha倒在他的怀里。手臂无力地垂下。永远都是亮着的指环一片黯淡。

大多时候，这个相拥的姿势都是反着的。

相南里喜欢靠在Alpha的怀里，感觉像躲在可以遮风挡雨的伞下。他还会顺势联想到冬天温暖的棉被，鸡妈妈的翅膀。

小青的双眼依然睁着，眼神没有光彩，也没有呼吸和心跳。

相南里感觉到眩晕，空间变得扭曲。声音从很遥远地地方传来，眼睛也看不清颜色。

他缓缓蹲下，茫然地、非常用力地……抱紧这副躯壳。